門關上的時候,他坐在牀沿上。
燈嵌在天花板裏,白光均勻地鋪下來,照得牆角沒有影子。地面是淡灰色的,腳踩上去沒有聲音。牆也是白的,刷得很平,看不到接縫。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像衛生院的那種,但更刺鼻。
他站起來。
門是金屬的,和牆的顏色接近,不仔細看會以爲也是牆壁的一部分。他走過去,握住門把,用力擰了一下。紋絲不動。鎖在裏面,沒有鑰匙孔。他拍了拍門板,聲音悶悶的,被門吸進去了。
牆。他轉過身,把手掌貼在牆面上。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是實實在在的牆。實心的。他順着牆面往上摸,一直摸到天花板。整面牆連成一體,沒有接縫,沒有空腔。
燈。他仰頭看。嵌在頂板裏的燈管發出穩定的光,沒有開關。他踮起腳,手指夠到燈的邊緣。塑料的,燙了一下,收回來。沒有別的了。
牆角有一個小紅點。他盯了一會兒,是攝像頭。鏡頭正對着牀的方向。
他在牀邊坐下,背靠着牆。牀墊很薄,硬邦邦的。牀單是白色的,枕頭也是白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壓出刀鋒一樣的邊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紅痕,微微發燙。手指蜷起來,攥緊又鬆開。手指上有一層薄繭,是握刻刀磨出來的。金屬盒子不在身邊,留在枕頭底下了。
他坐了很久。燈一直亮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上的小窗口打開了。
一個托盤從外面推進來,擱在地上那個和他膝蓋差不多高的位置。窗口關上了。沒有聲音,沒有腳步聲,什麼都沒有。
托盤上有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筷子放在碗邊,筷子頭朝左。筷子是木頭的,沒有漆過,表面磨得光滑。
他走過去,把托盤端起來,放到牀上。然後他在牀沿坐下,把托盤放在膝蓋上。他用筷子戳了戳饅頭,掰下一小塊,蘸了點粥,放進嘴裏。粥是溫的,不燙。饅頭有點硬,嚼起來費牙。
他慢慢喫完了。碗空了,碟子空了,饅頭只剩下一點碎屑。他把筷子放回碗邊,碗口朝外。
然後他等着。
燈還是那樣亮着。過了很久,可能是一刻鐘,可能是半個時辰。門上的小窗口又開了,有人把托盤收走了。他注意到,收走的時候,碗裏還剩一點粥。窗口已經關上了。
下一頓來的時候,他發現碗裏又是滿的。重新盛過的。粥是熱的。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始數。
牆面上有紋路。白色塗料下面,隱約能看見灰泥的痕跡,一道一道的,像水流過的印記。他開始數這些紋路。從左下角開始,順着牆面向右數,數到頭折返,數到頭再折返。
數到一百三十七的時候,他忘了自己數到哪兒了。
從頭再數。
數到兩百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用手指在膝蓋上劃。像握刻刀的姿勢,手指懸在半空,沿着大腿的輪廓滑動。膝蓋上沒有木頭,只有褲子的布料蹭着指尖。
他停下來。手指有點僵,像真的握着刀幹了很久的活。
掌心又燙了一下。
他把右手翻過來,紅痕還在,比昨天深了一點。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那道痕,按下去的時候有點疼。鬆開就不疼了。
師父說過,疼就忍着。不疼就不管。
他把這句話壓下去,又開始數紋路。
數完一遍,他換了種方式。
他試過在牆上做標記。
先是手指甲。他蹲下來,在牆角的位置用指甲劃了一道短線。塗料很硬,只留下淺淺的白印,像在玻璃上劃過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他又劃了一道,比剛纔更用力,指甲陷進去,疼了一下。白印還是那樣淺,不比剛纔深多少。
他把手指收回來,看着那道印子。然後他從地上拿起筷子。
筷子尖是鈍的,圓頭。他把筷子頭抵在牆角,用力往下壓,在塗料上戳出一個點。又戳了一個點,兩個點連成一條短線。他沿着牆角往下劃,劃出一道豎線。塗料被壓出淺淺的凹痕,比指甲劃的深一點,但還是不明顯。
他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看着那道豎線。從這個距離看,幾乎看不見。他蹲下來,又把筷子拿起來,在那道豎線旁邊又劃了一道。兩道豎線並在一起,稍微明顯了一點。
他看着那兩道線,停了停。然後他站起來,把筷子放回托盤邊上。
表示過了一天。他想。雖然看不見,但自己知道就行了。
接下來的一頓和再下一頓之間,他做了一些別的事。
他把被子從牀上扯下來,疊好。疊得很慢,邊角都對齊,壓出刀鋒一樣的線。疊完以後他坐在牀邊看了一會兒,又把被子扯開,重新疊。一遍,兩遍,三遍。疊到第四遍的時候他停了,把被子放回牀角。
他站起來,把枕頭翻了個面。白色的枕套上有一小塊淡黃的印子,睡了幾天留下的。他盯着那塊印子看了一會兒,又把枕頭翻回來。
他坐在牀上聽。空氣裏偶爾有很低的聲音,像管道里的水在流,分不清是樓上還是樓下。嗡嗡的,悶悶的,隔着什麼東西傳過來。他豎着耳朵聽,等那個聲音再響。但有時候一天都聽不到,有時候一整個下午都在響。分不清規律。
他拿起筷子,在碗邊敲了一下。聲音很乾,像石頭碰石頭,短促地響了一下就沒有了。他又敲了一下,還是那樣。他把筷子放下,看着那個碗。碗是搪瓷的,白色的,有一道淺淺的豁口在碗沿上。他之前沒注意過。
喫完那頓以後,他坐在牀沿,背靠着牆,把手放在膝蓋上。
臉上有油脂的味道。
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刺刺的,胡茬長出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滑過顴骨,滑過眼角。皮膚比進來之前粗糙了一點。他把手收回來,看着指尖。沒有髒,就是有點油。
燈一直是那個亮度,沒有變化。他躺在牀上試過閉眼,但燈嵌在天花板上,光從上面照下來,閉着眼也覺得亮。有時候他分不清自己睡着了沒有。像是閉了一會兒,再睜開,托盤又來了。喫完,再等。
有頓飯他不想喫。
托盤放在牀上,他看着那碗粥,看着那個饅頭,沒動。他把托盤推到牀尾,背靠着牆坐起來。一動不動地坐着。聽着空氣裏的嗡嗡聲。
過了很久。門上的小窗口打開了。托盤被收走了,碗裏的粥還剩一半,饅頭沒動過。他看着那個窗口關上,沒有聲音。
下一頓來的時候,托盤上是新的粥,新的饅頭,碟子裏換了別的鹹菜。他看着那碗粥,沒有動。又過了一陣,窗口又開了,托盤被收走。粥只剩了一點,饅頭掰了一小塊。
再下一頓,他開始喫了。
不是餓。就是嘴裏想有個東西嚼着。他把饅頭掰成小塊,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粥也慢慢喝,喝到最後一滴。喫完以後他把碗放好,等着收走。
他試過對着攝像頭坐着。
那是在喫過幾頓以後的事了。他喫完飯,沒有把托盤推走,而是把托盤放在牀上,自己挪了挪位置,盤腿坐在攝像頭正對着的地方。他抬起頭,看着那個小紅點。
紅點很穩定,不閃爍,不熄滅,就那樣亮着。他盯着看,看了很久。久到脖子有點酸,久到眼睛開始發澀。
紅點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閃一下,沒有移開,沒有任何回應。他坐在那裏的時候,周圍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他把目光移開,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平放在膝蓋上。他盯着那道紅痕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收回來。
背靠着牆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托盤推到牀尾。
第七頓飯後,他在牆角發現了那行字。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手指摸到了凹槽。牆角的位置,離地面一尺多高,要蹲下來才能看清楚。
是指甲刻的。一筆一筆的,歪歪扭扭,刻得很用力,有些筆畫刻到一半就斷了,重新起頭。字刻得很淺,不湊近看根本發現不了。
別相信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他蹲在那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刻了多久才被發現。
他沒有站起來,就蹲在那個位置,指尖沿着那些筆畫走了一遍。筆畫有深有淺,最深的那一筆,凹進去有半分。
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掌心在發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燙。他攥緊拳頭,把那股熱度攥在掌心裏。
蹲在那個位置的時候,他想起來之前在另一個牆角劃的豎線。
兩道豎線還在。他站起來,走過去,用手指摸了摸。筷子劃出來的痕跡很淺,但從這個距離能看見。他蹲下來,指尖抵在那兩道線上,往下滑了一下。刻痕太淺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又蹲回那行字的位置。背靠着牆角,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這個位置離攝像頭最遠——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紅點還在,但在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一點點。他把臉轉回來,看着左邊的牆。
離那行字不遠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盯着那道白印看。那不是他劃的。他沒有在這裏劃過。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印子,是指甲劃出來的,和那行字的方向不一樣。那行字是橫的,這道印子是斜的,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他沒有在意。
之後某一天,他坐在牆邊,背靠着牆角。
手指自己在動。
他低頭看的時候,牆上已經多了一道痕跡。不是有意的。他只是想事情,手指就在牆面上划起來了。指甲劃過白色的塗料,留下一道淺白的印子。
他把手收回來,看着那道印子。然後他發現自己在做的事情,又把手伸出去。
指尖抵在牆面上,沿着某個方向滑動。向左,拐彎,向右,再拐彎。不是寫字,不是畫東西,是某種手指記得的軌跡。
等他的手停下來,牆上有了一道新的痕跡。不止一道。幾條線交叉在一起,圍出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他不認識這些線條。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後把手縮回來。手指上有點疼,指尖磨出了紅印,和掌心的那道痕連成一片。他看着那面牆,沒有再動。
又過了一陣,他又開始劃了。
不是刻字,就是劃。手指在牆上滑動,劃過一道,停下來,再劃一道。有時候劃得輕,只留下淺淺的印子,過一會兒就看不見了。有時候劃得重,指甲陷進塗料裏,印子稍微深一點。
他劃的那些線沒有形狀,就是一些交叉的痕跡,有的連着,有的斷在半途。他沒有停下來看,劃完就站起來,或者躺回牀上,等下一頓飯。
再後來有一次,他劃完以後沒有立刻收手。他停在那裏,手指抵在牆上,順着剛刻出來的痕跡又劃了一遍。這一次他感覺到了什麼——不是刻字的力度,是某種更深的記憶。手指記得路徑。比腦子記得更深。
他低下頭,看着那些痕跡。
不是隨便劃的。幾條線圍在一起,拐了幾個彎,圍出一個形狀。他不認識這個形狀,但他知道手指走過這條路。不是第一次。
他把手翻過來。指尖的紅印比上次深了一點,和掌心的那道痕連成一片,微微發燙。
他把手指縮回來,塞進嘴裏。舌尖嚐到了一點血腥味和塗料的澀味。
他把手吐出來,看着那面牆。
白色的牆面上,那行字在左邊,他的符號在右邊。隔着一段距離,並排挨着。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起來,握成拳。
窗外沒有窗戶。燈還是那樣亮着。
他等着下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