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學校開始討論暑假的事。
宿舍裏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倍。劉超把腳翹在牀沿上,一邊嗑瓜子一邊跟張偉討論去哪找活幹。李明蹲在地上翻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指着上面的小廣告念出聲來。王鵬靠在門框上,手裏攥着一張從電線杆上撕下來的傳單。
"物流公司招搬運,日結,一百二。"劉超說。
"太累了,我幹不了。"張偉搖頭。
"那你幹啥?"
"我……"張偉想了想,"不知道。先看看。"
劉超嗑完一顆瓜子,把殼彈進垃圾桶裏,沒中。他轉過頭,看見了坐在牀邊的沈原。
"沈原,你暑假咋安排?"
沈原抬起頭。
他的眼睛有點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看過來。這幾天他瘦了一點,臉頰的輪廓比之前分明瞭,但那種分明不是精神,是另一種東西。像一塊木頭被削去了多餘的部分,只剩下最裏面的芯。
"不知道。"他說。
"你家裏讓你回去不?"
"……沒說。"
劉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張偉。李明從報紙後面抬起頭,衝張偉使了個眼色。
"那個……"張偉清了清嗓子,"沈原,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找活?人多力量大,好歹有個伴。"
沈原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膚有點幹,關節處有一點點起皮。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道痕跡,淡了,但還是能看見。淡粉色的,像一條細細的疤。
"行。"他說。
劉超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沈原會答應。
"那說好了啊,明天一早,我們去南邊那個勞務市場看看。"
沈原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劉超的鬧鐘響了。
聲音很大,像一把鈍刀在刮鐵皮。沈原已經醒了。他睜着眼睛看天花板,聽那陣鬧鐘響完,然後坐起來。
宿舍裏很暗。窗簾只拉了一半,有一道細細的光從縫隙裏擠進來,照在地上,像一根銀色的細線。他穿好衣服,走到陽臺上洗漱。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劉超他們也陸續起來了,動靜很大,拖鞋踢踢踏踏的,說話聲嗡嗡嗡的。沈原站在角落裏,等他們磨蹭完,纔跟着一起出門。
天剛亮。
灰藍色的光從東邊鋪過來,把街道染成一種很舊的顏色。早點攤子剛支起來,蒸汽從蒸籠裏冒出來,白的,一團一團的。賣包子的女人把籠屜蓋子掀開,一股熱氣和麪香同時湧出來。劉超湊過去,買了四個包子,邊走邊喫。
"沈原,你喫不喫?"
"不喫。"
"真不喫?"
"不餓。"
劉超聳聳肩,把剩下的包子塞進自己嘴裏。
勞務市場在南邊,坐公交要四十分鐘。沈原站在車廂裏,手抓着吊環,身體隨着車身的晃動輕輕擺動。窗外的景色一閃一閃的,先是樓房,然後是平房,然後是廠房。空氣裏有一股機油的味道,不知道從哪兒飄進來的。
他沒在想什麼。
腦子裏是空的。不是那種放鬆的空,是另一種。像一個抽屜,被塞得太滿了,現在被人硬關上,合頁都變形了。他不打開它。反正打開也沒有用。
車到站了。
勞務市場是一片露天的空地,地上鋪着水泥,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裂開了縫,長出雜草來。四周搭着幾個棚子,鐵皮頂,彩鋼瓦,棚子下面擺着幾張桌子,桌上放着牌子,寫着招工的種類和條件。
人很多。
找活的和招工的擠在一起,聲音嘈雜,像一鍋煮開的粥。沈原跟在劉超後面,穿過人羣,看見了各種各樣的臉。年輕的,年老的,男的,女的,有的帶着行李,有的空着手,有的蹲在角落裏抽菸,有的站在牌子前面仔細看。
劉超擠到一個桌子前面,跟一個穿灰襯衫的中年男人說話。沈原站在旁邊,等着。
太陽昇起來了。
光線落在水泥地上,把裂縫和雜草的影子拉得很長。沈原眯了眯眼睛,覺得有點刺。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尖。
"走吧,這兒沒有短期的。"劉超擠回來了,臉上有點失望,"他說要長期工,不招學生。"
他們又走了幾個地方。
一個廠子招流水線工人,但名額滿了。一個建築工地缺人,但說要健康證,沈原沒有。一個餐館招服務員,但只招女生。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還在勞務市場裏轉。
劉超的包子早就消化了,肚子開始咕咕叫。他蹲在一個陰涼的地方,用帽子扇着風。
"我操,咋這麼難找。"他罵了一句。
張偉和李明靠在牆邊,也不說話了。王鵬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說是去找另一個地方。
沈原站在太陽底下。
汗水從額頭冒出來,順着眉骨往下淌,進了眼睛裏,鹹得有點疼。他抬手擦了一下,然後繼續站着。
他覺得這樣挺好的。
腳有點酸,腿有點軟,肚子空空的,被太陽曬得頭暈。但這種累是具體的,可以忍受的。比躺在牀上睜着眼睛數天花板上的裂縫要好。
"走吧,下午去南邊那條街看看。"劉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聽說那兒有幾家店常年招學生工。"
沈原跟着他們走。
南邊那條街不長,兩邊都是店鋪,飯館、旅店、雜貨店、打印店,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顏六色的,有的新,有的舊,有的上面落了灰。
他們挨家問。
"招暑假工嗎?"
"不招。"
"招嗎?"
"招滿了。"
"招嗎?"
"要長期的,不要短期的。"
問了一家又一家,答案都差不多。不是滿員,就是長期,要麼就是要有工作經驗。沈原跟在後面,沒怎麼說話。輪到他進去問的時候,他就進去,店主看他一眼,搖搖頭,他就出來。
劉超走在最前面,推開一家小飯館的門,探頭進去問了一句。裏面坐着幾個人,正喫着麪條,有一個人抬起頭,看了看他們,又低下頭去。
"沒有。"店主說。
劉超退出來,臉上有點灰。
"這附近都問遍了,沒一個要人的。"他靠在電線杆上,"操,白跑一天。"
幾個人都不說話。
太陽已經開始往下落了,光線變成了橙色,落在街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長。街邊的小店開始亮起燈,有的準備收攤,有的開始上晚飯。
沈原站在最後面,看着那些影子。
他的腿有點沉。從早上五點半到現在,他走了不知道多少路。腳底板是酸的,膝蓋是酸的,肩膀也是酸的。他抬起手,捏了捏後頸,骨頭響了一聲。
"回去吧,明天再找。"劉超說,"今天太背了。"
幾個人往回走。
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沈原看見前面停着一輛麪包車。
車是銀灰色的,有點舊,漆皮有幾處剝落了。前車門開着,裏面坐着一個人,正在打電話。路邊站着兩個人,一男一女,手裏拿着幾張紙,像是招工的傳單。
"哎,那邊是不是招工的?"劉超指了指。
"過去看看?"張偉說。
幾個人走過去。
站着的男人抬起頭,看了看他們。三十多歲,短髮,圓臉,穿着一件格子襯衫,袖口挽到手肘。
"找活?"他問。
"對,暑假工。"劉超說,"有活嗎?"
男人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那些傳單。
"有。倉庫搬運,在城北。包喫住,一天一百。"
劉超眼睛一亮。"真的?"
"嗯。你們幾個人?"
"我們四個……不對,五個。"
男人點點頭。他把傳單遞給劉超一張,指了指麪包車。
"上車吧,我帶你們去看看。"
沈原站在最後面,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輛麪包車上。車窗是黑色的,看不見裏面。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動了一下。
"沈原,走啊。"劉超已經爬上了車,回頭喊他。
他看着那輛車。
那兩個人還在路邊站着,女的在低頭看手機,男的在整理傳單。他們的動作很慢,很正常,像任何一個招工的人。
他沒有看出什麼問題。
也許本來就沒有問題。
他抬起腳,走了過去。
車裏很悶。
座椅是舊的人造革,裂了幾道口子,露出裏面發黃的海綿。空氣裏有一股煙味,不知道是以前的乘客留下的還是司機抽的。沈原坐在最後一排,靠近車窗的位置。
劉超和張偉坐在中間,李明坐在副駕駛。車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車子啓動了。
窗外的景色開始後退。街道,樓房,電線杆,一閃一閃的。沈原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風從縫裏擠進來,帶着一點汽車尾氣的味道。
"師傅,多久到?"劉超問。
"半小時吧。"司機說。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沈原透過後視鏡,看見了他的側臉。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沈原收回目光。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蜷着。掌心那道痕跡的位置有一點熱。不是那種讓人警覺的熱,是很輕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把手攥起來。
也許是多慮了。
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很安靜,兩邊是老房子,牆皮斑駁,門窗都關着。陽光被房子擋住了,巷子裏是陰的,涼颼颼的。沈原往外看,看見牆上長着青苔,有幾株野草從磚縫裏冒出來。
車子在一扇鐵門前停下。
鐵門很舊,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門楣上掛着一塊牌子,字跡模糊,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到了。"司機說。
幾個人下了車。
沈原站在地上,環顧四周。鐵門後面是一片院子,院子裏有幾排平房,看不出是什麼用途。院子裏沒有人,很安靜,只有知了的叫聲。
"跟我來。"格子襯衫男人說。
他推開鐵門,帶他們往裏走。
鐵門在身後發出一聲吱呀的響。
院子裏比看起來大。
平房一排一排的,有的開着門,有的關着。地上鋪着碎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空氣裏有一股塵土的味道,像是很久沒人打掃過。
格子襯衫男人帶他們走到一間平房前面,敲了敲門。
門開了。
裏面是一箇中年女人,短髮,戴着眼鏡,穿着一件白大褂。她的臉很白,白得有點不自然,像是從沒曬過太陽。
"五個?"她問。
"對。"
女人點點頭。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過去。
"登記一下。姓名,年齡,身份證號。"
劉超接過紙和筆,開始填。他寫得很快,字有點潦草。張偉和李明也填了。王鵬不在,格子襯衫男人說他去旁邊那個院子看看。
沈原接過那張紙。
紙是油印的,紙質很薄,上面印着表格。他拿起筆,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寫完之後,女人把紙收起來,看了看。
她的目光在沈原的名字上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然後她把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裏。
"你們先等一下。"她說,"我去問問還有沒有名額。"
她轉身走進 平房裏面。
門在她身後關上。
院子裏很安靜。
幾個人蹲在牆根底下,等着。劉超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想抽,又想起這裏是禁菸的,把煙塞了回去。張偉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畫圈。李明靠在牆上,看着天。
沈原站在一邊,靠着一棵樹。
樹幹很粗糙,蹭着他的後背。他抬起頭,看着樹葉間的光斑。
太陽已經很低了,顏色是橙紅的,馬上就要沉下去。
過了一陣,院門響了。
格子襯衫男人走進來,後面跟着王鵬。王鵬臉上有點灰,像是摔了一跤。
"人齊了?"格子襯衫男人問。
"齊了。"
"走吧,過來登記。"
幾個人站起來,跟着他往平房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女人出來了。
她的手裏拿着一張紙,低頭看了一眼。
"劉超、張偉、李明、王鵬,你們四個先回去。明天上午九點來拿報到通知。"她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然後她轉向沈原,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沈原,你跟我進來一下,補個手續。"
沈原沒有多想。補手續,正常。農村出來的,什麼表格沒填過。他跟着女人往裏走。
"我也——"劉超想跟進去。
格子襯衫男人擋在門口。"就他一個,裏面地方小。"
他的手搭在劉超肩上,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明確。
"我送你們出去,車在外面等了。"
劉超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張偉。
"走吧,明天再來。"張偉拉了他一把。
沈原已經走進 平房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劉超他們被格子襯衫男人帶着往外走。他想說什麼,但女人已經在推另一扇門了。
那扇門通向後面。
他跨進去的時候,聽見了院門關上的聲音。
很悶,像是什麼東西被合上了。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院子裏亮起了燈,白熾燈,光很硬,把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燈下,看着自己腳邊的影子。
四周很安靜。
那些平房裏沒有聲音,沒有人出來,沒有人進去。他站在原地,等着。
過了一陣,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頭。
兩個人從平房後面走出來。都是男的,穿着深色的衣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其中一個手裏拿着一個杯子,杯子裏是半杯水。
"沈原。"其中一個人開口,"跟我走。"
不是問句。
沈原看着他。
"去哪?"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側了側身,示意沈原往前走。
沈原站在原地。他往後退了半步,想轉身。但另一隻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掌很乾燥,力道很穩,像幹慣了這種事。
他甩了一下。沒甩開。
那隻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固定住。然後有人推了他一下他的後背。
"走吧。"
聲音很平,像在說天氣。
他被推着往前走。
麪包車在夜色裏行駛。
沒有開燈。車裏是黑的,只有儀表盤上有一點微弱的綠光。沈原坐在後座,左右各坐着一個人。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蜷着。
窗外的景色看不清楚。只有偶爾經過路燈的時候,光線纔會從窗外掃進來,照亮一瞬,然後又暗下去。
沈原的手心熱了一下。很輕,像是有東西在裏面動。他把手攥起來,攥成一個拳頭。
窗外的路燈越來越少。
又開了一段,車子停了。
沈原被帶下車。
他扭了一下身體,想掙開。但兩邊各有人,他動不了。
車門從外面鎖上了。
腳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響。空氣裏有一股潮氣,像是要下雨。他抬起頭,看見前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建築,沒有燈。
"進去。"
有人推了他一下。
他往前走。
是一列火車。
不是客運火車,是那種貨運列車,車廂是墨綠色的鐵皮,沒有窗戶,或者窗戶被封住了,看不見裏面。沈原被人帶上車廂,腳下是鐵皮地板,踩上去咚咚響。
車廂裏很空。
中間擺着幾個木箱子,不知道裝的什麼。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角落裏有一盞燈,很暗,只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坐下。"
沈原靠着車廂壁坐下。
鐵皮是涼的,透過衣服傳到背上,冷得有點僵。他把腿蜷起來,抱在胸前。
有人在他旁邊坐下。
是那兩個人中的一個。另一個在車廂另一頭站着,背對着他們,看着車廂盡頭的黑暗。
沒有人說話。
火車啓動了。
車身晃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汽笛聲,然後開始緩緩移動。沈原感覺到地板在震動,嗡嗡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
窗外的黑暗開始後退。
一開始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後來偶爾有一點光亮起來——是路燈,或者是遠處的房子——一閃就過去了,像流星。然後又是黑。
隧道。
火車鑽進隧道的時候,聲音變得很悶,轟轟的,像雷。沈原把眼睛閉上,耳朵裏是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咔嚓,咔嚓,咔嚓。
一節一節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碾他的骨頭。
他睜開眼睛。
隧道很長,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他坐在那裏,看着車廂壁上那一小塊被燈光照亮的地方。
火車鑽出隧道了。
光線從身後湧進來,一瞬間,又沒有了。又鑽進另一個隧道。
又是黑暗。
他坐在那裏,看着黑暗來來回回,一遍又一遍。
很久。
左邊的人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蹲下。那人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挽起了沈原的袖子。
沈原抽回手臂。他推了那人一把。
但他推不動。那人的身體像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另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重,但很穩,壓在那裏,壓得他的骨頭都在響。
沈原的胳膊露出來了。
肘窩的皮膚很薄,血管在底下隱約可見。
然後他看見了針頭。
在車廂那盞昏暗的燈底下,針頭閃了一下。不亮,只是一閃。但那一閃足夠了——是金屬的,尖的,空心的。
針扎進去的時候,他沒有覺得疼。
也許是扎得太準了。也許是太累了。
但推藥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冰涼的,從手臂往上爬,經過肩膀,經過脖子,一直爬到後腦勺。他在那一刻想扭開,想站起來。但他的身體已經軟了,腿使不上勁。
然後針拔出來了。
棉花按在鍼口上。有人把棉花塞進他手裏。
他攥着那團棉花,攥得很緊。他的另一隻手去抓那人的手腕,但手指已經沒有力氣了,只碰到了一點布料。
他靠在車廂壁上。
外面的黑暗湧進來,把他整個人都泡在裏面。
他閉上眼睛。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張牀上。
不是宿舍的牀。是另一種。更硬,更窄,鋪着白色的牀單,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濃。
他躺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光線。
天花板是白的。燈嵌在天花板裏,沒有燈罩,光線很均勻,照得每個地方都是亮的。他的頭有點疼,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悶悶的疼。
他慢慢坐起來。
房間很小,四面都是牆,沒有窗戶。牆是白的,地面是灰的,牆角有一個攝像頭,紅色的燈在閃。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坐在牀上,看着那盞紅色的燈。
過了很久,門開了。
有人走進來。
是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像實驗服。女人的頭髮是短的,紮在腦後;男人的頭髮是灰白的,像是很老,但臉很年輕。
女人走到牀邊,站住了。
她看着沈原,眼睛裏沒有表情。
沈原也看着她。
他的嗓子很乾,像是有沙子堵住了。他嘴脣動了一下,沒出聲。
女人沒有開口。她側過頭,跟旁邊那個男人低聲說了幾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沈原聽不清每一個音節。
但他聽見了三個字。
另一半。
然後她又說了一句。沈原聽見了。
"找到另一半了,比預想的早。"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沈原看着她。
他的頭還是很疼。他的手還是有點麻。他的身體還是軟的,像是沒有骨頭。
但他聽見了那句話。
那三個字留在他腦子裏,像一個還沒打開的盒子。
女人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跟男人一起往門口走。
門在身後關上了。
咔噠一聲。
沈原坐在牀上,看着那扇關上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