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風從站臺盡頭拐過來,裹着煤煙和車輪碾過鐵軌的腥氣。沈原提着蛇皮袋在出站口站了三秒,沒有人在等他。
他不意外。
轉學手續是上個月辦下來的。鄉下中學合併,他在原來的學校念不完高一,縣裏統一安排,把他塞進了市第三中學。插班, midterm,比同班同學晚了整整三個月。檔案袋上蓋着兩個章,一個紅的,一個藍的,紅的寫着"同意轉出",藍的寫着"接收"。蛇皮袋裏裝着換洗的衣物、一把卷刃的美工刀、還有半塊肥皂——他母親趙秀蘭用塑料袋纏了三層,說城裏灰塵大。
公交車擠滿了人。沈原站在後門臺階上,額頭抵着冰涼的玻璃窗。窗外的街道灰濛濛的,行道樹落了葉,光禿禿的枝條像誰隨手扔掉的火柴棍。招牌一家挨着一家:蘭州拉麪、公話超市、潤滑油專賣店。有家店鋪的捲簾門半拉着,裏頭往外冒熱氣,賣的是糖炒栗子。
終點站到了。沈原拎着蛇皮袋下車,風比剛纔更硬。他把領口往上拽了拽,沒多大用。
學校在路的盡頭。四層的主樓,紅磚外牆,操場邊的旗杆孤零零立着,國旗收了,只剩一根繩子垂下來晃悠。門口掛了兩塊牌子:市第三中學,底下用白漆噴了一行小字,住宿部。
門衛讓他去教務處。教務處設在行政樓一層,門開着,裏頭坐着三個人,兩女一男,都穿着羽絨服,脖子縮進領子裏,手捧搪瓷杯。桌上擺着幾摞檔案袋,旁邊放着一臺老式座機,電話線盤成一團。
"姓名?"
"沈原。"
"轉學的?"
"嗯。"
翻檔案袋的聲音。找到了,抽出兩張紙,一張是體檢單,一張是宿舍分配表。
"男生宿舍樓在操場北邊,304。"戴眼鏡的女人把紙推過來,"課程表找你們班主任要。別人都上了三個月了,你慢慢跟。"
沈原接過紙,沒說話。
旁邊一個高個子男生湊過來,肩膀上彆着紅色的布條,寫着"志願者"三個字。"我帶你去。"
沈原看了他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拎起蛇皮袋跟上。
宿舍在四樓走廊盡頭。門開着,裏面已經有人了。
五個。
上下鋪的鐵牀,靠牆排了兩排,中間留出一條不到一米的過道。窗戶下有張桌子,桌面坑坑窪窪,劃痕一層疊一層,鉛筆的、圓珠筆的、還有不知道什麼銳器留下的白印。暖氣片安在門口上方,管道露在外頭,連接處纏着生鏽的鐵絲,有幾滴水珠順着管壁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來了來了!"靠門那張下鋪的男生先站起來,個子不高,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叫劉超,城區二中的,你就是那個轉學的吧?"
"嗯。沈原。"
"從哪兒轉來的?"
"……鄉下。"
"哦,遠啊。"劉超沒等他回答,已經轉身從牀頭櫃裏摸出一個橘子遞過來,"喫橘子,我媽從老家帶的,甜的。"
旁邊幾個人也跟着打招呼。
"我叫張偉,理工大附中的。"
"李明,坐我旁邊那個。"
"王鵬,數學競賽的。"
"陳斌。"最後那個聲音最輕,人縮在最裏頭的上鋪,只露出半張臉,眼睛還在看天花板。
沈原接了橘子,攥在手裏。
"你不喫嗎?"劉超問。
"不餓。"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蛇皮袋塞進牀底,摸到口袋裏的橘子,剝開喫了。皮難剝,他用指甲一點點撕開,掰成一瓣放進嘴裏。酸的,腮幫子動了一下,皺了一下眉,但沒吐。嚥下去了。
他躺下了。
宿舍裏說話聲沒斷,話題從校門口哪家飯館便宜聊到哪個班的女生好看。沈原閉着眼,睫毛偶爾動一下。他聽見暖氣片裏的水流聲,聽見走廊有人跑過去,聽見樓下操場有人在喊什麼,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玻璃。
橘子還在桌上,燈光底下,皮皺皺的,顏色像誰的臉。
下午兩點半。沈原從牀上坐起來,宿舍空了。劉超他們先去教室了,臨走說"你新來的,最後一排靠窗還有個空位"。沈原下牀,把橘子揣進口袋,出門。
教室在主樓三層,門口貼了張紙,打印的座位表。姓名字跡一行行排列,他的名字在最後,括號裏寫着"靠窗(插班)"。他走進教室,二十幾雙眼睛刷地看過來,又刷地轉回去。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轉學的"。老師站在講臺上,羽絨服還沒脫,正在翻點名冊,翻到最後一頁多出來的那個名字,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徑直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響,他坐下了。
窗外是操場,再遠處是那排落了葉的行道樹。有隻麻雀停在籃球架上,歪着頭看這邊,蹬了兩下腿,飛走了。
沈原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隻橘子。涼的,皺的。他沒有拿出來。
晚自習取消了。通知貼在教學樓門口,黑體字,蓋了教務處的紅章,理由是"氣溫驟降,路面結冰"。
學生們陸續走光。沈原沒回宿舍。
他從後門出去,沿着教學樓的外牆走,路燈剛亮,光是昏黃的,照在牆根的殘雪上,雪就變成了鐵鏽色。操場邊有條小路,通向學校後身那片樹林。
說是樹林,其實只有十幾棵楊樹,長得稀稀拉拉,枝幹灰白,像凍僵了手臂。樹與樹之間落了層薄雪,沒人踩過,保持着完整的弧度。風從林子那頭過來,穿過枝條,發出細碎的響聲,像誰在很遠的地方低聲說話。
沈原在林邊站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摸出那把卷刃的美工刀,又從書包側兜裏掏出一塊木頭。巴掌大小,原本是支拖把柄,他用美工刀削了半個月,削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像某種石頭,又像某種種子。
刀刃貼着木面,開始削。
他的手指凍紅了。美工刀的塑料柄冰涼,木頭也冰涼,但他沒有停。刀刃起起落落,木屑簌簌落下,無聲無息地融進雪裏。削幾下,停一停,拇指摩挲木頭表面,像在辨認什麼。然後繼續削。
他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習慣。初三那年冬天,有天夜裏發燒,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躺在一片空地上,頭頂是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多到像誰把一把鹽撒進了黑墨水瓶。有個聲音在說話,說的是什麼他聽不懂,但醒來之後,手就停不下來。
木頭在他手裏逐漸顯出形狀。還是那個形狀,他刻了很多遍的形狀——像一滴水,又像一個角的碎片,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刻。
美工刀頓了一下。他換了個角度,繼續削。
"——!"
一聲脆響。沈原抬頭。
是個女生,從兩棵樹之間探出半個身子,腳底下踩着一根斷掉的枯枝,臉上還掛着剛被嚇到的表情。她頓了一秒,把腳挪開,若無其事地往前走了兩步,圍巾裹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是把路燈的光收進去了,又像是自己會發光。她穿着校服,藍色外套,拉鏈拉到下巴,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裏頭裝着什麼東西,看不清。
沈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削。
"刻什麼呢?"
她走過來,在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探頭往他手上看。
沈原把木頭往懷裏收了收。
"……沒什麼。"
"給我看看唄。"她的聲音沒有惡意,甚至帶着點好奇,"我保證不笑。"
沈原又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站在那裏,沒有逼近,也沒有後退,就只是等着,像等一隻不肯下樹的貓。
他把手裏的木頭遞過去。
女生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路燈底下,木頭表面粗糙,有刀削的痕跡,削出一個不規則的形狀,看不出是什麼。
"刻得挺好的。"她說,"是隨便刻的,還是有樣子的?"
"不知道。"沈原把木頭收回來,"就是……想刻。"
"那我也想刻。"她在旁邊的樹墩上坐下,塑料袋擱在膝蓋上,"可惜我不會。"
沈原沒搭話。他重新開始削木頭,刀刃貼着木面起起落落。風又吹過來,從林子那頭,穿過枝條,細碎的響聲。她就坐在旁邊,不說話,也不看他,就望着林子深處,不知道在看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
"你是新來的吧?"她問。
"嗯。"
"我叫林念。"她轉過頭,"學校的外語助教。幫老師收收作業什麼的。"
"……沈原。"
"哪個原?"
"原地的原。"
"哦。"她點點頭,"原地的原。我還以爲是什麼元呢。"
沈原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她把塑料袋打開,從裏面掏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你要嗎?"
沈原看了一眼那兩個包子。白菜肉的,麪皮蒸得皺皺的,餡露了一點在外面。
"拿着吧。"她已經轉過身去,對着空氣說,"明天早上當早飯。"
他攥着兩個包子,手心被捂熱了。
"回去吧。"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雪,"明天我還要早讀來收作業呢。"
沈原點點頭。他把木頭塞進口袋,攥着包子,跟在她後面往回走。林子裏很靜,只有腳踩在雪上的聲音,咯吱,咯吱。路燈的光從樹梢漏下來,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她在教學樓拐角拐了彎,回頭衝他擺擺手。
"明天見。"
"……嗯。"
沈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過教學樓那頭,才轉身往男生宿舍樓走。包子還攥在手裏,有點涼了,但沒有剛纔那麼涼。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木頭。又摸了摸手心裏的包子。
然後他上了樓。
第二天。政治課。
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沈原坐在那裏,面前擺着一本翻開的課本,他沒在看。窗外是操場,早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那把卷刃的美工刀上。
刀刃旁邊壓着一塊木頭。昨晚那塊,他用晚自習的時間又削了一削,削出新的棱角,還是那個形狀——像一滴水,像碎了一角的什麼東西。
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靠暖氣的那邊開始融化,水珠順着玻璃往下淌,彎彎曲曲的,像誰在玻璃上刻了一幅地圖。
前排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沈原把木頭翻了個面,繼續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