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流感來得沒有預兆。
先是一個班倒下三個,然後是半個年級。醫務室的感冒靈沖劑很快發完,校門口的藥房口罩賣到脫銷。班主任在晨會上唸了五遍"注意保暖,多開窗通風",唸到最後自己先打了個噴嚏,全班跟着笑,笑聲裏帶着鼻音。
沈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燒起來的。
他只記得早上起牀的時候,劉超說了句"今天你臉怎麼那麼紅",他說"沒事",然後背上書包去上課。第一節是英語,林念站在講臺旁邊領讀,聲音穿過教室,他在最後一排跟着念。字母在紙上扭來扭去,扭成他不認識的樣子。
他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額頭。
燙的。
但他沒動。坐姿沒變,目光落在課本上,嘴脣還在跟着動。只是那幾個字母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像隔着一層水。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趴在桌上。
不是趴着休息,是撐不住了。額頭抵着冰涼的桌面,能感覺到桌面上的紋路,一道一道的,硌在皮膚上。他閉上眼睛,聽見教室裏的人在走動,椅子腿在地上拖,發出嚓嚓的聲音。
"沈原?"
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他睜開眼睛。林念站在他桌邊,手裏拿着一疊作業本,眉頭皺着,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你臉色不對。"
"沒事。"
"發燒了吧。"
不是問句。
沈原沒說話。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攥了攥,又鬆開。手指有點軟,像捏不住東西。
林念把作業本放在旁邊一個同學的桌上,轉過身來。她伸手,手背貼上他的額頭。
涼的。
她的掌心也是涼的。
"燒得不輕。"她把手收回去,想了想,"宿舍幾點查寢?"
"九點。"
"現在下午兩點。"她把他的書包從椅背上拿下來,遞給他,"走,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
"不是問你。"
她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食堂有什麼菜。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原看着她。她站在那裏,書包背在一邊肩膀上,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他站起來。
腿有點軟。
林唸的車是二手的,藍色的,鈴鐺掉了,只剩一個鏽跡斑斑的鐵圈。她騎車,他坐在後座上。
風很大。一月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着冬天最後的一點冷意。他的額頭還是很燙,但風颳在臉上又覺得涼,那種冷熱交替的感覺讓他有點暈。
她的圍巾被風吹起來。
紅色的圍巾,在風裏飄着,像一面旗子,像一縷火。圍巾的尾巴掃過他的臉,他下意識伸手去抓,抓住了,又鬆開。
圍巾又被風吹起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後背。
她繼續騎。圍巾還在風裏飄,一半垂下來,一半飛起來,飛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他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緊。
她的後背是暖的。不是那種讓人發燙的熱,是冬天裏一點點、一點點攢起來的暖。他已經很久沒有靠近過這種溫度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
鼻子開始發堵。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她的棉襖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的,被風吹散了,又被他的呼吸捂熱。
眼眶溼了。
他沒動。沒抬手去擦。只是把臉埋在那裏,埋在那點溫度裏,任由那兩個地方一點一點地變溼。不是因爲難受。是因爲別的什麼。一種他不知道怎麼說的東西,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她繼續往前騎。他繼續埋在那裏。
圍巾還在風裏飄。沒有人說話。
他想起去年冬天,老家。
他一個人在家,爸媽去外地打工了,要走三天。他翻了翻櫃子,找到一盒感冒靈,過期半年了。味道是苦的,像泡在水裏太久的紙。他躺在牀上,蓋着兩牀被子,汗是涼的,黏在皮膚上,黏了一夜。
沒有人送他去醫院。
也沒有薑湯。
他抬起頭,看着前面她的背影。
她繼續往前騎。
醫院的走廊很長,白熾燈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都發青。沈原坐在塑料椅子上,林念去掛號了。
他看着對面牆上的宣傳畫。畫上是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圍着一張桌子,手裏拿着針管,臉上帶着笑。笑容很標準,標準得看不出真假。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朝上。
掌心的紋路很亂,什麼也看不出來。
"沈原。"
林念回來了,手裏拿着掛號單。她看了看他手裏的掛號單,又看了看他。
"看什麼呢?"
"沒什麼。"
他把那隻手收回去,攥緊了。
打完針,拿了藥,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林念把他送到宿舍樓下。
"能上去嗎?"
"能。"
他站起來,腿還是有點軟,但比剛纔好一點。退燒藥開始起效了,額頭上的熱度在慢慢退。
她從口袋裏掏出藥袋,遞給他。
"退燒的,消炎的,咳嗽的那種。"她一樣一樣指給他看,"睡前喫一次,明早再喫一次。別忘了。"
他接過來。藥袋很輕,但他的手指還是抖了一下。
"謝謝。"
"謝什麼。"她把圍巾重新裹好,跨上自行車,"躺一會兒,我走了。"
她蹬了兩下,車輪在地上轉起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圍巾在風裏飄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拐過宿舍樓的牆角,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沒動。
視線還是落在那個牆角。她已經拐過去了,牆擋住了,什麼也看不見了。但他還在看那個牆角。好像只要一直看着,她就會從那個牆角再拐回來一樣。
他低下頭。
眼角有點涼。用袖口蹭了一下,只蹭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往樓裏走。
手裏攥着那袋藥。
攥得很緊。
那天晚上,沈原躺在宿舍的上鋪。
劉超他們早就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像某種奇怪的樂器。暖氣片嘶嘶響着,熱氣往上蒸,蒸得他臉更紅了。
他喫了藥。
退燒藥是白色的,消炎藥是膠囊,咳嗽的那種是糖漿。糖漿很甜,甜得發膩,他喝完以後嘴裏黏黏的,像糊了一層東西。
他閉上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像一隻鳥,又像一片雲。他盯着看了一會兒,眼睛開始發酸。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宿舍門口走過來。腳步聲停在牀邊。
他睜開眼睛。
劉超他們的鋪都在下邊。這腳步聲不是他們的。
牀邊站着一個人。
逆着走廊的燈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肩膀很寬,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樹。
是林遠舟。
沈原想說話,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看着那個輪廓在牀邊站着,一動不動。
林遠舟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些細小的疤痕,像被什麼東西燙過,又像被什麼東西割過。
那隻手落在沈原的掌心上。
涼的。
不是林念那種涼,是另一種涼。涼的深處帶着一點溫,像冬天的井水,像地窖裏的空氣。
林遠舟的指尖開始在沈原的掌心上移動。
一筆,一劃,又一筆。
很慢,很穩,像在刻什麼東西。不是用刀,是用手指。指腹貼着掌心,一下一下,把那些筆畫按進皮膚裏。
沈原感覺到了那些筆畫。
不是疼痛,是別的什麼。一種很深的感覺,從掌心往上爬,沿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臟的位置,停住了。
他試着分辨那些筆畫的方向。發燒讓他的腦子像灌了漿糊,手指動了動,握了個空。那隻手還在他掌心上移動,一筆,一劃,一橫一豎,組成一個他看不懂的形狀。
然後那隻手停了。
"睡吧。"
林遠舟的聲音很低,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沈原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他只記得那隻手的溫度,涼的,又不全是涼的。在那些筆畫裏,藏着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宿舍裏沒人。劉超他們去上課了,走之前把他搖醒過一次,問他能不能去食堂,他說不能,他們就走了。
他躺在上鋪,看着天花板。
燒退了。額頭是涼的,身上也是涼的,只有掌心還帶着一點溫度。
他把那隻手舉起來。
手心朝上。
掌心的紋路還是那樣,亂的,看不出什麼。但紋路之間有一道紅痕。
不是普通的紅。
是那種壓了很久、按了很久纔會有的紅。紅的中間顏色深,邊緣淺,像一個印章,像一個烙印。
他盯着那道紅痕看。
紅的顏色不深,但很清晰。在掌心的紋路之間,像一條細細的裂縫,像一道淺淺的傷口。
他用另一隻手摸了摸那道紅痕。
不疼。
沒有任何感覺。
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是昨晚那些筆畫。每一個筆畫都留下了痕跡,深深地印在皮膚裏,像刻進去的,又像燙進去的。
他攥緊了拳頭。
指節咯咯響。掌心被壓在下面,那道紅痕被壓在皮膚和皮膚之間,擠在一起,分不開。
那天下午,林念來了。
她沒有騎車,走過來的。手裏端着一個保溫杯,杯裏是薑湯,燙得杯蓋都在冒氣。
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不知道她從哪裏弄來的保溫杯,不知道她走了多遠的路。
"喝了。"
她把保溫杯放在他的牀頭櫃上。
沈原從牀上坐起來。他已經躺了一天了,燒早就退了,身上還有點虛,但已經能下地了。
他擰開杯蓋,喝了一口。
薑湯很辣。辣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辣的。"他說。
"姜都辣。"
"嗯。"
他低下頭,繼續喝。眼睛還是酸的。但不是因爲姜。姜已經嚥下去了,那種辣的感覺已經過去了。眼睛還是酸的,一直酸着,酸得他看不清杯子上的字。
他看不清那幾個字。那幾個印在保溫杯上的字。
他看不清。
他知道爲什麼。
"劉超他們說的,"林念坐在牀邊的凳子上,"你昨晚燒到三十九度多。"
"嗯。"
"嚇死人了。"
她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但他聽出來了——不是真的嚇人,是假的。是她裝出來的輕描淡寫。
她看着沈原喝薑湯。
他的動作很慢,一口一口地喝。燙的,他吹了吹,又喝。薑湯很辣,他眼角泛紅了,但還是喝。一口一口,像在喝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她不知道他爲什麼這樣。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每次看見他,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也不是那種對弱者的憐憫。是一種更深的、更遠的、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記得第一次看見他刻在木屑上的那個符號。
弧形的,像月亮缺了一角。
她站在那裏,低頭看了很久。她不知道爲什麼,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好像想跟着那個弧度劃一筆。
她試過。用指甲在桌上比劃過。不是那個形狀。不對。差了一點。
但那個弧度很熟悉。
不是在課本上見過的那種熟悉。是在更早的地方。更遠。遠到她想不起來,但手指記得。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她只知道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
有時候她看着他,會突然想起一些東西。
不是真的想起。是那種——好像想起。
夢裏有一個輪廓。看不清臉。站得很遠。周圍是灰白色的,像霧,又像煙。那個輪廓一動不動,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她。
她也看着那個輪廓。
她想走過去。但每次一邁步,霧就散了。輪廓也散了。什麼也沒有了。
然後她就醒了。
她不知道那個夢是什麼意思。她做了很多年了,從小就開始做。有時候一個月一次,有時候連着好幾天都做。有時候是那個輪廓,有時候是別的。但每次醒過來,她都記得那種感覺。
很熟悉。
不是"見過"的那種熟悉。是更深的。像骨頭裏有什麼東西在應答。
她不知道爲什麼。但她看見沈原的時候,那種感覺又來了。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腕。
袖子遮住了,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裏有什麼。一小塊印記,從小就有。淺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試過用指甲描那個形狀,但越描越模糊,像水裏的倒影。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不是因爲他可憐。不是因爲同情。是有什麼別的東西在牽引她。
說不清。
但它在那裏。
他低下頭,繼續喝薑湯。
"我爸說讓你好了以後去家裏喫飯。"她又說,"他熬了粥。"
"嗯。"
"還說讓你把那幾樣藥都喫完,別剩。"
"嗯。"
她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麼了?"
他抬起頭。
她指了指他的手。
他把手攥起來。攥得緊緊的,藏在袖子裏,不讓她看見。
"沒什麼。"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追問。
"那你喝完休息。"她站起來,往門口走,"明天我去上課,你好好躺着,別亂跑。"
"嗯。"
門開了,又關上了。
她走了。
沈原坐在牀上,看着那扇關上的門。
他把藏在袖子裏的手拿出來。
掌心朝上。
那道紅痕還在。
比昨天更紅了一點。
接下來的三天,那道紅痕一直在。
第一天,紅的邊緣發硬,像結了一層痂,但摸上去是平的。
第二天,紅的顏色變淺了,從深紅變成粉紅,像一朵花正在慢慢凋謝。
第三天,紅還在。只是變成了一個淡淡的印子,淺淺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但它在那裏。
每天晚上躺在牀上的時候,他都會把那隻手舉起來,對着窗外透進來的光看。
那道紅痕在掌心的紋路之間,像一條細細的河,像一道淺淺的疤。
三天了。比花凋謝還慢。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紅痕淡了。但那些筆畫還在。在他掌心紋路的最深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