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皇帝克勞狄烏斯（公元41年1月24日—54年10月13日在位） 克勞狄烏斯逝世

對皇帝克勞狄烏斯一直忠心耿耿的解放奴隸納魯奇索斯此後的行蹤，在史料中找不到任何記載。有研究者認為他用全部的財產換得生存，在帝國本土南方過著平民般的生活。也有人認為他最後死於監獄中。不管是哪一種，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就是當塞內加那篇文採洋溢、諷刺克勞狄烏斯的文章被尼祿大聲朗誦的時候，納魯奇索斯的同僚帕拉斯在下面聆聽之際，納魯奇索斯一定不在他的身旁。

人性往往是沒有那麼容易暴露的。在我看來，在大多數人的內心深處實際是希望被舒服地欺騙。其實，皇帝克勞狄烏斯不就是一個擅長舒服地欺騙他人的超人嗎？而愷撒與奧古斯都都是具備這種能力的達人。他們後來成了羅馬史上令人無比敬仰的「神君」，在世界史上也是數一數二的「明星」，難道此類事實不正好證明了人性的這一面嗎？

在克勞狄烏斯63歲時，小阿格裡皮娜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使得羅馬帝國一代皇帝成為她的犧牲品。然而，克勞狄烏斯與世長辭的時候，沒有人覺得他沒有盡職到最後。歷史學家塔西佗這樣記載，晚年的克勞狄烏斯出現了衰老跡象。我覺得克勞狄烏斯的衰老不是像一般人那樣是到了一定年紀的緣故，而是在這13年來的攝政生涯中他心力交瘁所致。提比略在位23年，差不多是克勞狄烏斯在位時間的2倍，不過這是因為他隱居到適合保養自己身體的卡普裡島長達10年之久，才保證了他這麼久的在位時間。可能有人會反駁，奧古斯都在位40餘年，那是因為他不是個簡單的人，也即奧古斯都並非淳樸而腳踏實地之人。

或許在羅馬人看來，尼祿這種做法雖然對兢兢業業的克勞狄烏斯有點不公道，然而若要將他和愷撒與奧古斯都擺在同等位置，確實也有點過頭了，因此，在羅馬的歷史上真正被尊稱為「神君」的，除了愷撒與奧古斯都之外別無他人。

當代的研究者中有人持這樣的觀點，納魯奇索斯之所以會前往那不勒斯附近休養，並非出於身體上的不適，而是精神上的壓力才導致了他逃避現實。這樣看來，大概納魯奇索斯與克勞狄烏斯一樣，都為帝國心力交瘁了吧。

塞內加是羅馬元首制時代最偉大的哲學家與悲劇作家，他在當上尼祿的輔佐大臣之後，是羅馬知識分子中唯一參與國家政治的人。為了嘲弄皇帝克勞狄烏斯，他甚至發表了一篇名為Apokolokyntosis的文章。

然而，對於克勞狄烏斯之死，並沒有立即公之於眾。次日，即10月13日正午，皇宮之門大開，近衛軍團長官布魯斯率領1000名近衛軍簇擁著尼祿出現了，直到此時克勞狄烏斯的死訊才公之於眾。

將已故的克勞狄烏斯神格化，是尼祿向元老院提出的第一項議案。正因為如此，克勞狄烏斯才和愷撒與奧古斯都一樣並列為「神君」。然而，在大家看來，其實這都是小阿格裡皮娜在背後指使，尼祿才有這項提案。而這項提案的真正目的，就是想通過將克勞狄烏斯神格化這件事轉移大家懷疑小阿格裡皮娜弒夫的注意力。雖然克勞狄烏斯死後被追封，他的遺囑卻沒有被公之於世，也沒有人提到遺囑的事。由於皇位繼承人不是尼祿，所以不敢公布遺囑，歷史學家們這樣斷言。

近衛軍團擁護尼祿的消息傳到元老院之後，元老們立即決定將皇帝所有的權力賦予尼祿，這也與13年前的情形如出一轍。

雖然皇帝克勞狄烏斯死後被追封為「神君」，但仍舊逃脫不了被人當成笑料的命運。在嘲笑克勞狄烏斯的人中，做得最過分最狠毒的莫過於尼祿的老師，即隨後出任尼祿皇帝輔佐大臣的哲學家塞內加。

與提比略不同，克勞狄烏斯經常出席元老院的例會，要求元老們積極參與國政商議，他還經常出席法院聽審。雖然人們批評他說皇帝應該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甚至還引起了陪審團的厭惡，然而他都不去理會，繼續頻繁地出席。其實他內心深處希望法律能夠懲惡揚善。克勞狄烏斯在這樣盡心儘力地努力了13年之後，難怪他會耗盡心力。克勞狄烏斯被害的確令人感到遺憾，然而死對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就算克勞狄烏斯死後，真的會被傳喚到羅馬的眾神面前接受審判，眾神也應該會可憐他吧。此外，我也深信奧古斯都一定不會降罪於克勞狄烏斯。

然而，克勞狄烏斯自身也並非無可挑剔。一個從小到大就不被人尊敬的人，自然不能理解被人尊敬帶來的漣漪效應及其重要性，因此他才會一心認為只要兢兢業業地做事，就會獲得別人理解。

在現代，研究者們也百思不得其解「Apokolokyntosis」一詞的意思。然而，從這篇長達15頁的文章內容來看，似乎可以理解成「被拒絕的神君」。大體是描寫克勞狄烏斯死後，接受眾神的審判，說他是一個非常不配「神君」這個稱號的皇帝，最後由神君奧古斯都判他有罪。所謂的諷刺性文章，如果不知道其中的來龍去脈，就不能體味到它的好笑之處，所以現在出版的Apokolokyntosis比原版的「註解」要多很多。不過當時這篇文章就算沒有很多註解，聽的人也會覺得很好笑吧。塔西佗盛讚塞內加「有卓越的文採，擁有符合所處年代趣向的感性」。這種諷刺性的文章，如若不在事情發生後立即撰寫，那麼最好永遠都不要寫了，因此可以推斷這篇文章是在10月13日克勞狄烏斯駕崩後就開始寫了。從12月17日開始的祭祀羅馬農神薩圖努斯的這一段時間是羅馬人的「假日」，估計尼祿在出席祭祀典禮的時候就朗誦了這篇文章，在座的眾人也肯定被內容逗得爆笑了吧。然而，我在時隔2000年之後才讀到這篇文章，除了感受到才華橫溢的讀書人身上最常見的現象，即缺乏對人性的關懷之外，別無其他感想。

在近衛軍團的簇擁之下，尼祿徑直奔赴羅馬近郊的近衛軍團營地，近衛軍團士兵高呼「皇帝萬歲」。似乎是13年前克勞狄烏斯繼位時的情形再現，尼祿向近衛軍團士兵保證，將會給這些士兵每人發放1.5萬塞斯特斯作為獎賞。

到公元54年的秋天，克勞狄烏斯已經63歲了，而羅馬帝國在他的統治之下也經歷了13個年頭。雖然克勞狄烏斯從未奢求過帝國的皇位，然而現在，他甚至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攝政的13年間他全心全意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雖然費奇諾湖水的排幹造田工程最終以失敗告終，然而耗費他多年心血的奧斯提亞港工程竣工在即。在克勞狄烏斯看來，他已經盡到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另一方面，小阿格裡皮娜的陰謀也已經萬事俱備。也就是說，她需要藉助克勞狄烏斯皇帝的身份做的準備都已經完成了，皇帝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再者，如果等皇子長大成人，能自理國政時，她自己就會處於不利的境地。恰好就在此時，對克勞狄烏斯最忠心耿耿的納魯奇索斯身體抱恙，離開羅馬到那不勒斯近郊療養去了。對小阿格裡皮娜而言，此時下手可謂是天賜良機。

然而，尼祿繼位較13年前克勞狄烏斯繼位時的不同之處在於，充斥在元老院的氛圍與得知尼祿繼承皇位消息後羅馬公民的反應，不論是元老還是羅馬公民都樂見這位17歲的年輕皇帝繼位。元老們的高興之處在於，今後他們再也不用忍受解放奴隸出身的祕書官們目中無人的態度，而百姓則是從一開始就看不起一直受制於妻子的克勞狄烏斯。克勞狄烏斯的國喪弔唁詞由塞內加親自執筆，由尼祿誦讀。然而，據說當尼祿讀到弔唁詞中稱讚克勞狄烏斯處事慎重、殫精竭慮這一段時，議事廳臺下鬨笑聲一片。

既然追封克勞狄烏斯為「神君」，就要建造供奉他的神殿，供奉他的神殿卻沒能像愷撒與奧古斯都的神殿那樣，建在羅馬城中央的羅馬廣場上，而是被建在了羅馬七丘中沒有重要建築物的山丘之巔。後來，由於負責這項工程的尼祿一開始就無心修建神殿，所以神殿在中途被擱置了下來。

歷史學家大多持這樣的觀點，小阿格裡皮娜給喜歡喫菌類的克勞狄烏斯食用了毒菌。克勞狄烏斯在喫下毒菌後並沒有立即發作，到了深夜，毒性大發，就這樣命喪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