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啟示,古音多,失音之劫

俄里斯鋒銳的蒼藍羽翼破開渾濁厚重的黑色雲層，一人一鷹偏離原本的路線，開始進入到原本屬於坦吉斯塔帝國的疆域。

羅南站在俄里斯高拔的翼端向下俯瞰，他從未來過坦吉斯塔，但他知道，曾經的坦吉斯塔絕對不會是眼前的這副景象。

如今的坦吉斯塔就猶如一具被詛咒的巨人屍體，皮膚上布滿潰爛和鼓脹的膿皰。

廣袤的平野上，到處都是腐敗的沼澤之地，那些山林中的植被不存，就好像凸起硬結的痂皮攢簇在一起，底下的河流乾涸，彷彿一條條紫黑色的菌絲。

無法計數的深淵魔物就好像蒼蠅和蛆蟲一樣在大地和低空奔走遊躥。

羅南讓俄里斯壓低身子，而後從俄里斯的背上落下，撥開空氣中無處不在浮絮般的紫黑色煙霧，雙腳輕輕踩在一片曠野的田地上。

散發著濃烈腥臭腐敗氣味的土地裏種滿了扭曲畸怪的黑色麥子，一個還算幹凈的稻草人立在田間，羅南低頭，看到麥田裏堆滿一顆顆慘白色的詭異蟲卵，他隨手扯過一截麥穗，稍微用力，擠出濃稠帶強烈腐蝕性的黑色黏液。

羅南越過麥田，朝視野前方的一處城市走去。

這座曾經應當繁華的城池現如今看不到半點的人氣，城頭還插著一根光禿禿的旗桿。

一些像蝙蝠和青蛙結合的怪物趴在長滿黃綠色黴斑的城墻上，看到羅南，發出像貓一樣悽厲的尖叫。

“嗡——”

星辰力場透體而出，那些雙目油綠，發狂一般沖著羅南撲來的怪物在接近他周身百米的範圍時一隻只被無形的力場之力給擠壓得爆開。

羅南在這片由怪物屍體形成的腥臭之雨中漫步走進城市，順著城市主幹的中央大道往前。

他看到兩側各種歪斜倒塌的建築物就好像癤子一樣擁擠著，無論是墻壁還是屋頂，都長著一層厚厚的、還會蠕動著的詭異苔蘚。

空氣中充斥著一股塵粉的氣味，一直到大道的盡頭，羅南在一個盛滿腐水的倒塌的噴水池旁，看到這座城市，乃至城市周邊，所有生靈的——“集合”。

無數或新鮮、或腐敗、或乾枯的屍體黏合堆砌成一座巨大的祭塔，四周的地面上畫著古巫復生會標志性的六環標志，還有大量古怪扭曲的文字，和不明意義的符號。

羅南的目光順著這座無比高聳的血肉骨塔一直向上看去，組成塔的底部的屍體還是牲畜和動物，再往上，就變成人類，然後是魔獸，最後則是穿著法袍的巫師之屍。

“帶有強烈深淵風格的祭祀之塔，底部的禱文裏有提到「邪眼」「惡宰」之類的詞眼”

阿拉贊的聲音在耳邊低低響起，他同樣也在看著這一幕畫面。

“你能看懂這些文字？”

羅南低頭，盯著地面上由乾涸血跡塗畫的暗紅文字。

“只認識一小部分，我曾經讀過幾本有關深淵魔族的書，來自深淵的文字太多了，沒有人能夠全部認識”

阿拉贊頓了下，接著道：“這座祭塔應該已經是使用過且廢棄了，其中似乎還包含有共享法陣的部分符文..”

“共享法陣？”

羅南神色微動，“那是什麼。”

“如果你有朝一日前往中環，就必然會接觸到，不出意外的話，遲早有一天你也會用上。”

阿拉贊簡潔概括道：“說是共享法陣，其實一般都是高位巫師單方面共享低位巫師的精力、思念、學識.利用法陣歸集成額外的智慧單元，用以自身研究的推演解析之用。

共享法陣對低位巫師的損害微乎其微，但這裏涉及到的共享法陣符文被大幅度篡改，已經不再是共享，也不僅僅侷限於精力、念頭..甚至包括了靈魂、生命，用「掠奪」「供養」之類的詞來形容倒更貼切些.”

“掠奪供養.推演解析”

羅南望著眼前壯觀而殘忍的血肉祭祀之塔，口中喃喃，“白巫王藉助古巫復生會的力量，不惜獻祭整個坦吉斯塔底層巫師和民眾的性命，想要補全自身血脈上的缺憾，擺脫衰血”

羅南似乎已經找到答案，也似乎明白了，為什麼會在瑟琳娜的客卿席位上會看到曾經坦吉斯塔帝國第一軍團統領巫師託馬斯的身影。

白巫王確實瘋了。

從他當初聯合古巫復生會，殺死昔日好友華利茲.菲尼克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瘋了。

一個瘋子，自然無所謂拖整個上環大陸一同下水。

羅南已經沒必要再看下去，可以想象，現在坦吉斯塔帝國的國境內，應該到處都是類似的祭祀之塔。

這片土地已經被深淵徹底腐蝕，就像曾經的奎瓦達綠洲，凱爾迪姆帝國的歷史，如今似乎要再度重演一遍。

羅南喚來俄里斯，上古雷鷹馱著他，再一次振翅飛入高空。

這時候，遠處濃稠厚重的雲端中傳來似獅似虎的咆哮聲，黑色的雲層破開，一頭巨大且兇獰的魔獸躥了出來。

“吼——”

長有獅鬃、羊角，以及蛇鱗的三頭魔物展開鷹一般的翅膀，猩紅眼眸緊盯羅南，高吼一聲，散發出屬於六階魔獸，恐怖且邪惡的氣息。

一股濃烈的黑色颶風撕裂雲層，朝兩人的方向飛速卷來，俄里斯怪叫一聲，猛地將身形拔高。

“奇美拉！”

羅南在俄里斯的背上站直身體，眸光灼灼望著那近似傳說魔獸奇美拉，又充滿了扭曲邪惡味道的怪物。

他湛藍的瞳孔中一片黃金色的雲海翻湧，無數破碎符文般的黃金火焰自他體內湧出，不可名狀的虛影顯現，光芒中，一條條宛若赤金琉璃的觸手延伸出來。

“轟！”

數根觸手突然繃緊，猛地貫穿重重虛空，在黑色渾濁的天空中留下一道絢爛璀璨的赤紅軌跡，瞬間便擊中那嘶吼的怪物

半透明的赤金琉璃觸手緩緩縮回，那無時無刻不在流淌著不死鳥火焰的觸手之尖，沾染上幾點黑藍色的血跡。

“回去告訴尤文圖斯。”

羅南瞇起眼睛，淡淡道：“我和他之間終有一戰，但不是現在。”

說完，羅南散去一身強大的氣機，招呼俄里斯調轉方向朝既定的目標前行，身後傳來“奇美拉”震怒的咆哮聲。

這屬於尤文圖斯的法寵坐騎，似乎也得到了深淵力量的改造，比多年前更強大也更暴虐，它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議，即便是俄里斯，也狠費了一番功夫，才勉強將其甩掉。

羅南坐在俄里斯的背上，心神進入迷霧空間。

他快速掠過在伊里斯帶領下的兩千五百多名的蠻人和精靈部族，這些人在經歷過短暫的迷茫期後，已經開始適應在迷霧空間的新生活。

大片的土地被開墾，更多的植被樹木播種下去，一棟棟屋舍被建造起來.

清醒蛇在如此多雜唸的喂養下，意識波動日益強烈，已經隱隱有從沉睡中醒來的跡象。

聖血樹肉眼可見地變得繁茂，聖血樹底，少女模樣的科絲蒂正在安安靜靜看著一本巫師書，腳邊蜷臥著多鐸爾三世，阿莉埃蒂也停棲在她的肩頭，她在這裏似乎很受歡迎，班尼戈仍在忙自己的事情.

和外部的世界相比，這裏的一切都顯的歲月靜好。

羅南默默退出迷霧空間，而後從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取下一枚戒指。

打開，能看到裏邊存放了一座被寒氣完全冰封的巨大冰坨。

寒冰內封存的是噬界蟲，羅南在離火之境九年，如果不是這樣處理，這羣噬界蟲早該咬穿戒指，跑到外邊來。

不知不覺間，腦海中傳來俄里斯的聲音。

“到了，兄弟。”

羅南抬起頭，看到被濃密灰霧遮蔽的遠方，那是屬於命運鐘擺的命運迷霧，歷代先知所設下的手段，具備一定的隔絕作用，這也是白巫王和古巫復生會勢力暫時還不能將命運帝國完全佔據的重要原因之一。

近前，則是一個狹長巨大的峽谷。

他再一次回到命運帝國，靈湖地界，靜默迴廊。

羅南現在還記得靈湖巫師西格爾帶他第一次進入靜默迴廊的場景，但在上一次進入靈湖的時候，卻沒有看到西格爾，也不知道他現在去了哪裏。

羅南與俄里斯道別，獨自一人進入峽谷。

先知伊芙留給他的三條啟示裏，第一條就是位於靜默迴廊的古音多遺跡，他不知道先知伊芙想要告訴他什麼，但此行應該能夠找到答案。

一路行至峽谷最底部，穿過曲折蜿蜒的巖石甬道，羅南來到那布滿符文禁制的巨大懸空水晶簇前。

靜默迴廊作為曾經巫心殿和靈湖共有的大型空間祕境，在未開放期間，一直都有人把守，現如今巫心殿解散，靈湖也失陷，祕境的入口前，自然空無一人。

進入入口，又一次來到那頂部高聳的古老長廊內，兩側的墻壁上閃過一些模糊的人影，那是曾經古音多巫師所留下的古老投影。

羅南悄無聲息地穿過整個長廊，然後是曾經他沖擊黎明時呆過的古老建築羣。

建築羣外，黑色的曠野中，流動的灰霧下依舊遊蕩著由法術回響幻化成來的古音多怪物。

羅南一路深入，途徑當初和齊格戰過一場的位置，繼續往前，這裏的怪物反而逐漸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尊凝固的古老鵰塑。

空氣中彌散詭異的氣氛，羅南將艾哈希亞召喚了出來，然後慢慢接近一尊雕塑。

這是個蓄有短須的中年巫師雕像，戴著迥異現下巫師界服飾風格平頂巫師帽，他赤著上身，胸膛被活生生撕裂，兩隻手搭在那些裸露而出的肋骨上，姿態動作猶如在彈奏。

表情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興奮和狂熱，眼睛望向某一處，羅南在他臉上看到近乎虔誠膜拜的色彩。

艾哈希亞從羅南的頭頂落下來，冷冷環視著四周，猶如忠實的守衛。

艾哈希亞的實力依舊停留在四級，現在，他對羅南的幫助已經很小，羅南也是考慮到他體內被自己銘刻了古音多的符文，所以才將他召喚出來。

羅南仔細打量面前的雕像，他沒有在雕像上感應到任何符文或法術的波動。

想著，羅南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落在雕像巫師胸前的一根肋骨上。

“叮——”

像冰錐敲擊水晶盤，羅南指尖與雕像石質肋骨觸碰的位置，竟發出一聲宛如琴鍵的聲音。

這聲音從羅南的靈魂深處響起，說不出的美妙動人，羅南感到意外，但沒等他嘗試觸碰第二根肋骨，這聲音緊跟著就開始發生詭異的畸變，變得無比尖銳高亢起來。

“啊——”

彷彿無數個人同時在羅南耳邊扯著嗓子大聲尖叫，恐怖的音波在羅南腦海直接炸開，猶如發生一場聲音的核爆。

羅南身形劇震，瞳孔瞬間放大，感覺自己的身體，每一寸血肉，他的五臟，他的大腦，乃至他的靈魂，都在劇烈的震動。

他的眼睛，口鼻，耳朵幾乎同時留下蜿蜒的血跡。

羅南的身體僵直，視線在徹底模糊之前，瞥至身側的艾哈希亞似乎同樣在承受著這一無法想象的痛苦。

他眼睜睜地看到艾哈希亞雙手抱頭，面孔扭曲著爆炸成一團劇烈翻滾的靈魂煙霧，再之後羅南便無法感應到任何。

這場由內至外爆發的可怕襲擊彷彿足足持續了一整個世紀才終於過去。

羅南艱難地從聲音的餘波中恢復過來，內視自身，發現僅僅只是這麼一波，他體內的生機液態之球，就足足縮水了一半有餘。

艾哈希亞所化的靈魂煙霧在一旁有氣無力地翻湧著，氣息也衰落至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徹底跌落至四級之下。

“這到底是什麼？”

羅南喘息著，伸手擦拭臉上流淌的血跡。

突然，他意識到一點。

“不對！”

羅南顧不上全身傳來的撕裂疼痛，猛地支起身子，而後飛快嚅動嘴脣

片刻之後，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停下動作，神情怔怔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於眼前那尊胸膛撕裂，肋骨為琴鍵的巫師雕像上。

聲音！

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在這個地方，無論做什麼，都不能發出哪怕一丁點的聲音。

彷彿有一股神祕而廣博的力量，無法理解的規則，強行剝奪走了這片空間全部的聲音。

這是一片徹徹底底的失音之地。

羅南眸光閃爍，伸出手，以鈦流動化作龍脊長劍的形態。

長劍上的每一塊金屬骨片都在飛快的震動，卻無法發出任何的聲音。

長劍懸停在雕像的頭頂，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忽然，羅南深吸一口氣，收起以鈦，以及衰弱的艾哈希亞，繼續朝遺跡的更深處走去。

在這裏，他看到更多更詭異的雕塑。

就像他見到的第一尊雕像一樣，幾乎每一尊雕像都是巫師所化。

它們有的扯下自己的肌腱，當做琴絃彈奏；有的撕下自己的皮膚，蒙鼓拍打；有的生生取下自己的喉管，像管風琴一樣吹奏；有的則拆下自己腿骨，盡情敲打

無論是哪一尊雕像，臉上的表情都充滿了興奮和狂熱，面朝同一個方向，猶如沉浸在這世上最為快樂和美妙的事情之中。

它們的神態和動作形成極為強烈的反差，在完全無聲的環境中，呈現出一種無法言說的詭異氛圍。

“在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或許有我想要的答案。”

羅南緊盯所有雕像面朝的方向，咬著牙急速朝灰霧彌漫的深處沖去。

狂風吹動他的長袍，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流動的灰霧中似乎隱藏著巨大無形而可怖的存在，在靜靜等待著羅南的“自投羅網”。

羅南也不知道自己在灰霧中穿行了多久，越往內，霧氣越是濃厚。

直到當霧氣濃重到像水一樣粘稠的時候，羅南猛地向前，剎那猶如穿過一層厚重的屏障，眼前突兀變得光亮。

無數復雜精美的音符像氣泡一樣懸浮在整片虛空，羅南看到一道極高極瘦的人影，坐在地上，背對著他，雙肩不住聳動，像是在掩面哭泣。

羅南腳步放緩，一步步朝那巨大的發光人影走去。

後者像是察覺到他的出現，停下哭泣，而後一點一點將同樣細長的腦袋一百八十度地擰轉了過來。

當羅南看清人影的正臉，剎那間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給狠狠擊中。

他愣住了，身體緊繃，站在原地如雕塑般一動不動。

只見人影的那張臉上，貼滿了無數張失去喉舌卻仍在張嘴試圖發聲的巫師面孔。

這無數張活動的臉共同組成了人影的五官，無數雙的眼睛緊緊盯著羅南。

忽然的，巨大人影的嘴巴張大，朝羅南發出無聲的吶喊——

“轟！”

這一刻，一股龐大的信息洪流灌入羅南的腦海，無數副畫面在他眼前快速閃過。

一段塵封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往事在他面前徐徐呈現出來。

祕密，災禍。

偌大的空間內，一龐大一渺小兩道人影無聲對視。

羅南的瞳孔失焦，嘴脣顫動著，喃喃念出幾個字。

“古音多失音之劫”

第二更，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