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羣鴉過境——安格列

羅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身形被頭頂的昏暗一寸寸漫過。

他神情怔怔地看著那道乘御鴉羣而來的身影，平生第一次生出絕望的感覺。

如果說法奧是太陽。

那麼現在到來的人身上的光芒便比太陽要更熾烈十倍。

但他的顏色是黑色的，如一輪扭曲的黑日，又好似一個黑洞，將周遭的光線，甚至敢於直視他之人的目光和靈魂一同吸攝進去。

羅南與其說不敢動。

倒不如說是根本動不了。

那人影徑直向著他而來，有一股力量在很遙遠的地方便牢牢鎖定了他。

這一刻。

羅南腦子裏沒來由的蹦出一個念頭——

屍體花園真正的主人.回來了。

鴉羣中的人影越來越近，羅南終於看清來人的樣子。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

棕色短發，皮膚白皙，五官算不上英俊也算不上難看。

但酒紅色的眼眸和彷彿與生俱來的邪氣，給他賦予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強大魅力。

和一般巫師不同的，他身上穿著一副造型別致的盔甲，上邊有鮮血般的紋路流淌。

身後是一襲極長的黑色披風。

這個男人被無數赤眼的烏鴉所拱衛著，就好似烏鴉中的君主，執掌暗影的王！

他來到了羅南的面前，黑色的太陽炙烤著羅南的神經。

他淡淡環顧四周，對羅南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毀掉了我的房子。”

羅南心頭微顫，張了張嘴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這個實力明顯比法奧更強大十倍不止的男人面前，他幾乎連掙扎一下的慾望都沒有了。

男人嘴上說著責難羅南的話，表情卻似乎並不怎麼在意。

他反倒對羅南這個人更感興趣，在說完見面語之後，目光便一直落在羅南身上流轉個不停。

連同他身邊那些烏鴉，也全都冷冷地盯著羅南。

一瞬間羅南有種快要被眼神殺死的窒息感。

這種感覺在持續半分鐘左右的時間後，男人用一種感嘆般的語氣，將羅南從一個深淵拉出，然後拋至另外一個深淵之內。

“真的想將你全身上下每一寸身體剖開，好好研究一下啊”

“區區學徒九級，竟然能領悟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超凡法域之力.靈魂資質又是如此的差勁.”

羅南全身冰冷，像是在寒冬墜入冰窟，連血液也隨之凍結。

“不過.這片土地實在太貧瘠和腐朽了。

難得誕生你這麼一個有趣的傢伙，在幼苗期就死去的話，未免太過可惜.”

男人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羅南，一邊舔舐嘴脣，一邊輕聲說道：“伱敢殺死霍德達姆的正式巫師我好像在你身上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羅南努力呼吸，幾次之後，終於蓄足開口的力量，但聲音還是有點止不住的顫抖變形。

“所以..我是不用死是嗎？”

“當然。”

男人意外的好說話，他沖羅南點頭，微笑地開口道：“而且你必須要好好活著。

嗯，這是威脅哦。”

羅南面皮抽動了一下，沒說話。

這時男人隨意地看了羅南一眼，緊跟著無數的烏鴉忽然對著羅南一擁而上。

那些烏鴉的喙，爪子，瘋狂地在羅南身上啃咬撕扯著，帶來無比的疼痛。

羅南以為男人突然反悔，試圖掙扎，後者的聲音卻不冷不熱的在他耳邊響起。

“你最好別動，讓它們清理幹凈你身上的「怨恨標記」.你該不會殺死一名正式巫師後只需要毀掉屍體就可以了吧？

你現在走出這裏，不出半天就會被霍德達姆的巫師找到，殺死，然後靈魂被抽離用火焰炙烤，直至徹底消亡.”

羅南聽到這句話心下頓時一冷，於是再也不敢反抗，任由那些發瘋般的烏鴉啄食自己的皮肉。

當羅南幾乎以為自己要被生生啄死的時候，鴉羣散去，留下衣衫襤褸、遍體鱗傷，不住喘息的他。

男人面帶微笑地看著羅南，似乎很滿意他現在的狀態。

欣賞完畢，男人隨手一抬，朝羅南丟出一樣什麼東西。

羅南下意識接住，發現是一瓶藥劑。

又是燃神藥劑！

但似乎和普通的燃神藥劑有所不同，赤紅之中又帶著幾分神祕而深邃的紫色。

“你會用的上的。”

男人沖羅南眨了眨眼睛，“以你這樣的資質。”

說完，男人的目光從羅南身上移開，投向遠處天空未被鴉羣遮蔽的方向。

“我也該去清理一下那羣老鼠了.

趁人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從後門溜進來搞破壞真是一件太不禮貌的行為”

男人輕嘆著，身形逐漸騰空，周圍草地上棲滿的鴉羣也紛紛振翅飛起。

“哦對了！”

男人在離去前忽然回頭，居高臨下，微笑地俯瞰羅南，“不要忘了我說的話，在下次遇見我之前，千萬別死了。

我有的是辦法找尋到你的靈魂，封印進一個最堅固耐用且漂亮的馬桶，然後送去凡俗王國最為繁華熱鬧的城鎮，供人免費使用.”

羅南頓感一陣頭皮發麻，無法想象那將會是怎樣的後果。

眼看著男人似乎真的即將離去，羅南似乎纔想起某件事情，不由咬牙高呼：“你到底是誰？”

男人的聲音隨鴉羣遠去的聲音一同飄過來，彷彿低低的吟唱聲。

“安格列別人都叫我，羣鴉過境——安格列。

雖然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外號.”

“安格列”

羅南默唸這個名字，低頭，看著手裏的那瓶與眾不同的燃神藥劑忍不住低罵一聲。

“難道每個正式巫師..都是這麼變態的嗎？”

一瞬間他有將東西丟掉的沖動，但想想這還是在那位“羣鴉過境——安格列”的地盤，也就沒敢。

裹緊長袍，羅南向著安格列來時的方向匆匆趕去。

他不用知道背後將要發生什麼，他也不想知道。

明亮逼仄的小房間，沒有窗戶，只有桌子上的一盞魔法水晶燈亮著。

羅南坐在一把椅子上，身邊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孩，長相一般，馬尾，身上穿著學院巫師的法袍。

兩人一同在這個房間內已經坐了很久了。

有女人的尖叫聲一直從門外傳進來，即便隔音符文也無法完全阻擋。

“我不信！我不信法奧就這麼死了！！..”

“抱歉，蘿拉。誰也沒想到屍體花園的主人會是安格列那是亡語之森這一代最為出色的天才”

“再天才又如何？他也不可能殺的死法奧，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給法奧的東西足以讓他在二級巫師下逃得性命”

“世上總有意外發生蘿拉，法奧終究是死了”

“啊！”

門外的尖叫聲讓房間內的兩人神情不斷緊張，尤其是羅南，他現在是真正的“做賊心虛”，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安格列給他消除痕跡的手段確實奏效。

或許是為了緩和緊張的情緒，身邊的馬尾女孩忍不住跟羅南說話。

“你似乎傷得很重”

她目光落在羅南那滿是被烏鴉抓啃的傷口上，似乎能想象出羅南逃出“屍體花園”的艱辛過程，臉上滿是同情和不忍。

“還好，只是一些皮外傷。”

羅南搖頭，想起死去的雷尼，語氣不由低沉下來。

“比那些回不來的人..要好太多了。”

“確實。”

女孩一臉的慶幸，轉而又忍不住低聲抱怨：“明明去之前，法奧大人曾說過這是個很輕松的任務，帶我們去是純純混貢獻點的”

羅南心中一片冰冷。

是啊，該死的都是他們這些沒有背景的流浪灰袍。

“..連法奧都死了！憑什麼裏面那兩只蟲子能活下來！

是他們！一定是他們害死了法奧！我要他們也死！！！”

說話間，門外傳來的女人聲音高亢到一個頂峯，聲波震刺耳膜。

羅南幾乎能通過聲音想象出那背後會是怎樣一張歇斯底里，幾近瘋狂的臉。

他和馬尾女孩才緩和下去一點的情緒立刻又變得緊張起來。

兩人坐立難安，這時候，突然從門外闖入的一個人差點將他們嚇得跳起來。

“傑傑羅姆大人！”

羅南看清來人的樣子。

短發，赤紋。

正是當初在混亂之夜跟他有過幾句交談的學院正式巫師傑羅姆。

馬尾女孩也趕忙向傑羅姆問好。

傑羅姆顯然還記得羅南，沖他點點頭，開口道：“我記得你的名字叫羅南是吧.

這裏沒有你們的事情了，你們倆都可以走了，此次任務的獎勵，會稍後發放給你們。”

羅南和馬尾女孩立刻大松一口氣。

兩人謝過傑羅姆，逃也似的離開了審問的小房間。

在走到小房間門口的時候，兩人都還能聽到傑羅姆低沉威嚴的安撫聲音“蘿拉，你不要無理取鬧！”

屋子外的陽光驅散兩人心中的不安。

羅南和身側的馬尾女孩對視一眼，作為“屍體花園”任務唯二的倖存者，又一同接受審查盤問.

如今得以徹底“逃出生天”的兩人一時之間都有種惺惺相惜，同病相憐的感覺。

很自然的順著屋外的小路結伴行走，這是在真正霍德達姆學院之內。

羅南有點恍惚，他沒想到在黑巫地入侵的戰事爆發後，自己正式踏入霍德達姆學院竟然會是以這種方式。

身邊的馬尾女孩似乎對羅南頗有好感，一點兒也不嫌棄他流浪巫師的身份，又開始主動跟他搭話。

“你接下來應該會正式留在學院吧？”

“我可以嗎？”

羅南感到詫異。

“當然啦。”

馬尾女孩點頭道：“傑羅姆大人都說了，獎勵會正常派發。

既然拿了學院的燃神藥劑，自然便是學院的人。

你看吧，過會兒應該就會有人來安排你入學的事情了.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會做那樣的蠢事對吧？”

馬尾女孩俏皮地沖羅南眨眨眼睛，相貌普通的她在這樣青春的動作下似乎也變得可愛起來。

羅南點點頭，回道：“應該是的。”

“那我們以後就是真正的同伴了。”

馬尾女孩笑嘻嘻地沖羅南伸出手，開口道：“正式認識一下，我叫喬.”

羅南正準備同樣伸出手去回應，眼前陽光下滿臉燦爛的女孩口中自我介紹的話才剛剛起了個頭，然後

“噗——”

什麼東西穿刺過血肉的聲音，羅南第二次如此近距離地體驗到鮮血溫熱地噴濺在他臉上的感覺。

還有破碎的臟器.

他已經伸出的右手定格在半空，眼神則定定看著面前馬尾女孩胸口處突兀“長”出來的一根——布滿尖刺，墨綠色，像巨蟒又好像某種觸手的古怪東西。

馬尾女孩同樣神色怔怔地看著自己胸口的位置，鮮血一股一股的從她嘴巴里噴湧出來，她那張並不好看的臉上寫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蒼白下去

“呼——”

下一秒，馬尾女孩的整個人離羅南飛快地遠去。

她被穿透她身體的那根古怪的觸手拖拽甩飛，像個破麻布口袋重重摔在遠處的草地上，一下一下，無力地抽搐著

陽光正面灑在羅南臉上，有些刺眼，羅南卻感受不到任何的溫度。

他看到有個背對陽光的人影正定定盯著他看。

那是個身材嬌小的女人，五官精緻，有著海藻一樣墨綠色的頭發和同樣墨綠色的嘴脣。

她的背後生長出數條墨綠、粗壯，布滿尖刺的觸手，結合女人臉上爬滿的類似瘋長藤蔓般的綠紋，羅南才意識到那其實就是某種藤蔓。

植物系的法術。

女人冷冷地看著羅南，眼睛裏彷彿沒有蘊含任何溫度。

她直視羅南的眼睛，一字一句篤定地開口：“是你..殺死了法奧！”

羅南的嘴脣顫抖了一下，幾乎在這一刻暴露出來。

還好，一道周身環繞著數顆火球的人影飛速趕來，從天而降。

“蘿拉！

你做的實在是太過了！”

傑羅姆寬厚的身軀擋在羅南身前，周身散發著層層的熱浪，聲音中充滿了壓抑的冰冷和憤怒。

“是他殺了法奧！就是他殺了法奧！”

有著海藻般墨綠長發的女人忽然激動起來，臉上的符文開始發光，指著羅南大聲叫起來。

她身後的藤蔓觸手跟著狂舞，不住地撲上來，試圖像殺死馬尾女孩一樣殺死羅南。

羅南不斷向後退去，傑羅姆的熔巖火環替他擋下了綠頭發瘋女人的所有攻擊。

但雙方交戰產生的能量餘波還是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身上。

周圍的草地和建築物如同脆弱的蛋糕塊般被肆意破壞。

這是屬於真正一級巫師間的戰鬥，威勢恐怖如斯。

“滾開傑羅姆！不要阻止我，我能肯定就是他殺死了法奧！”

女人一邊瘋狂攻擊一邊尖叫，臉上的瘋狂和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傑羅姆則冷漠地搖頭。

“你真是瘋了蘿拉他僅僅只是一個九級流浪巫師學徒而已！

而且我們早就審查過很多遍了，他身上沒有任何跟法奧臨死前留下的痕跡”

“那又如何？反正我知道就是他殺死了法奧！”

“你真的需要冷靜.”

“滾！”

女人一聲尖叫，剎那間身上爆發出難以言喻的恐怖精神力波動，她背後的那些墨綠觸手一瞬之間瘋長，刺破傑羅姆的熔巖火環。

眼看著就要沖著羅南奔來

這時候，“呼——”

彷彿十級的臺風在一秒鐘內過境，羅南的頭發和法袍被吹得猛地向後筆直揚起。

他幾乎覺得身邊的空氣在一瞬間被全部抽空了，難以言喻的恐怖壓力逼得他喘不上氣來。

羅南拼盡全力努力睜眼，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綠影，裹住那爆發的瘋女人，然後向著學院最深處的位置飛快縮去。

女人瘋狂地掙扎和尖叫，在發現無濟於事之後，她突然平靜下來，一雙綠色的眼眸跨越重重距離死死盯著羅南，其中是濃得幾乎化不開的怨毒和恨意.

羅南目送女人的身影遠去，直至消失。

“第二次”

羅南深吸一口氣，臉色平靜地低聲自語。

“什麼第二次？”

不知道什麼時候傑羅姆出現在他身邊，淡淡詢問。

羅南一怔，而後苦笑著望向遠處馬尾女孩死去的屍體，道：“這是我第二次，看著好端端的一個人突然死在我面前.”

表面佯裝的苦澀之下，羅南心裏卻是一片堅硬的冰冷。

這也是，他第二次如此無力而又絕望地接近死亡！

他真的不想，再有第三次。

感謝夕夕好兄弟的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