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趣我們說了沉默就沉默到底

吳能發：「錢難掙，屎難吃，道理是沒錯，只是不明白，屎為什麼越來越難吃。」

丁戈：「有什麼推薦嗎？」

「你好啊。」吳能回。

丁戈拍了家裡的白牆，發布微博：「下雪了，大地一片銀白，喜歡白色，喜歡下雪，喜歡踩雪的聲音，就是不太好踩。」

丁戈加快了速度，拿起手機追出去，路邊迎面一輛計程車，吳能坐在後座。吳能開了門，丁戈坐進去。

她有一段長達七年的混亂感情，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作為一個中年男人的附庸，或者說作為一種男性魅力的附庸。金錢、智力、體力全面佔優，他走過來，她就靠過去，他叫她小公主，她就哭，他說我沒說過你是我女朋友，她就難受，就點頭。七年後在一個夜場，小姐脫|光了上衣用見慣世面的胸埋掉他的腦袋，音樂俗鬧，沖胸口來，動次大次動次大次，七年就這麼過去，終於罷休，從此斷了聯繫。她寫，七年也不過是幾個秋。

吳能發：「上海真好，菜好吃，人好玩兒，累了，回酒店了。」

丁戈：「你覺得我女朋友好看嗎？」

丁戈：「哎，姑娘。」

吳能拿回手機。

服務員：「我們家特色是泰北菜，像豬頸肉、檸檬清蒸魚都是比較有特色的……」

朋友回：「得了吧，怎麼還學會裝了？哦，你一直都會哈哈哈。」

丁戈發：「我×，周三用不用這麼多人啊，要八點才能吃上。」

吳能很少有灰心喪氣的時候，或者說是不願意說，吳能發：「跟陌生人分享痛苦未免太娘炮了。跟熟人也是。」

丁戈：「怎麼可能，我們這正規的外企，李醫生你真是……」

丁戈發現她，就是看她在微博上寫了這個故事。一個相熟的朋友轉過來，她叫吳能。

丁戈回：「我是怕讓人家失望。」

服務員和吳能都笑，服務員：「好看。」

李醫生：「那就還是我有問題，什麼意思嘛，行行行……」

丁戈喊埋單，吳能已經起身往外走，沒有等丁戈的意思。丁戈看了看，終究沒有喊出來。他刷了卡，慢慢穿上衣服，然後看見吳能的手機落在桌上。

丁戈摸過手機，看到吳能說：「外面下雪了，其實我也沒看見下雪，就是你們都說下雪了，那就下雪了吧。」

失去繩子的機會來得很突然，這天丁戈路過靜安寺，拍了照片，發了出去：「一直覺得靜安寺像家泰國菜，還是不正宗的那種。」

再說，「永不搭訕」作為一個故事的開頭多麼別緻。

兩人都決定把那個前提堅持下去，啤酒上來，各自喝一口，看著對方，碰了杯，再喝一口。菜上來，就吃菜，沉默籠罩大地，丁戈感覺比跟李醫生喝酒還緊張，就又要了啤酒，吳能也要了。吳能拿起手機，丁戈就也拿起手機。

丁戈對這種禮貌性攻擊十分受用。他又看了會兒微博，打開一個電影，又回來看看微博，起身喝水，躺下，回了兩封工作郵件，給貓加水，把電影看完，分享到微博上，打了四星，寫了兩句評論，改了三次，發布，刷新首頁，看到吳能發了微博，分享了同一部電影，標記了「想看」。

丁戈：「哈哈哈我有問題我有問題，我保證不死行了吧哈哈哈，我幹了啊。」

服務員一愣，吳能笑出來，沖服務員：「我愛吃魚。」

還沒認識，相貌不知，已經見識了這段奠定她人生基調的感情。丁戈在朋友微博下留言：「寫得真好，關注了作者，並決定永不搭訕。」

丁戈發：「今天在街邊看到一條狗在猛甩，就是狗那種渾身起範兒的猛甩。好羨慕啊，我也想這樣甩一甩。」

丁戈的工作也是這麼要求的，他做醫藥代表，工作內容就是開著車去拜訪醫生、藥店，後備箱裡有時裝著U盤、筆、皮套筆記本，有時裝著月餅，反正都是最後會被丟掉的東西。不會被丟掉的是丁戈承諾的返利，和辛苦維護的交情。有多辛苦呢？丁戈喝醉了會對人說：「李醫生，像您這麼好的醫生真是不多了，我每天見多少？說句難聽的，我真得了病，死也得死你手裡。」

李醫生：「小丁罵人是不是？我能讓你死嗎？真死了那也是你們這個擴張球囊有問題啊哈哈哈。」

確實是越來越難吃，環境不好了，明面上根本沒有規則，現在潛規則也不讓守了，丁戈過一天算一天，抱怨起來也很含蓄。

丁戈發：「我不喜歡抱怨的人，錢難掙，屎難吃，愛吃不吃，沒人求你吃，反正我特愛吃。」

吳能：「你問問他愛不愛吃蟹。」

丁戈趕緊追著說：「我也要啤酒。」

丁戈：「你問問她愛不愛吃魚。」

兩人拽一根繩子，互相猜勁兒，作為一種曖昧，十分好玩兒，誰要是想再進一步，可能就要冒著失去繩子的風險。

吳能：「我要啤酒。」

時間、地點、人物，只缺最後一個了，丁戈轉身看到一面大玻璃，行人往來，丁戈顧不得那許多了。他自|拍了幾張，選了能看清衣服的那個。

她到上海了，她在我路過靜安寺的時候說她到上海了。丁戈點開了那條微博，評論裡有人說歡迎美女啊，有人說來找我玩兒啊，有人說晚上一起吃飯好不好。

丁戈翻了吳能的相冊，好看，中年男人既然騰出了七年的時間，那必然是好看的。丁戈信賴中年人的功利心。

配圖是光怪陸離中一個很美的吳能，拿著一杯酒。

丁戈發：「第一次在這種地方自|拍，緊跟潮流。」

然後吳能又發了一條，分享了另一部電影，打了五星，丁戈跑去標記了「想看」，分享到微博。其實這電影丁戈看過。從看完她的七年到現在大概過了一部電影的時間，他們就已經擁有了第一個彼此間的秘密，丁戈感到滿意，感到自己適合做一個輕浮的人。

丁戈轉發自己剛剛的微博，說：「嗯，被一個寺廟勾起了食慾，晚上去進賢路吃泰國菜吧。」

進賢路只有一家泰國菜，丁戈站定在路邊，打電話，訂到了晚上八點的位。

丁戈說話輕浮人所共知，為人是否輕浮尚存爭議。說「喜歡你」是藉著社交禮儀向前了一步，說「怕讓人家失望」倒是真情實感：不搭訕可能是一種技術選擇，人家什麼沒見過呢，她的世界觀有過一位設計師。

丁戈發：「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蠻娘炮的。」

服務員稀裡糊塗地繼續說：「我們家的咖喱蟹也不錯，是用……」

服務員沖吳能：「女士呢？」

吳能沒有再回複評論，一個新粉絲，吳能加了丁戈。

丁戈早就想開了，抓著李醫生互訴衷腸這種事兒沒什麼噁心的，但就剩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要換一個人，這叫明確自己的社會角色，叫業精於專。說說這些無聊的笑話，是種自我保護。雖然丁戈並沒想清楚自己有什麼可保護的。

丁戈也笑，沖服務員：「好，就點這三個，炒個空心菜，再拿一個椰青。」

丁戈出了全力，繩子綳直了。

吳能沒再發消息，丁戈一遍一遍刷新她那條微博的評論，終於看見吳能回復那個約飯的人：「晚上有約啦，改天。」

兩人的秘密就以這樣的形式持續展開，對對聯，互相填空，永不搭訕，保持沉默，在自己的生活範圍內配合對方。

就緒了，吳能再也沒發過任何消息，但是丁戈認為就緒了，他只能這麼認為，顧不上焦慮了。在快八點的時候他坐在了訂好的位置上，能看見餐廳的門口，懸念因為吳能的守時揭曉得很快，她走了進來，穿了一身白裙。她坐到他對面，像思考後落下棋子，定了大局。丁戈喘口氣，終於就緒了。

丁戈酒醒了會自我安慰地想，今時今日，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如此輕浮，我是替時代輕浮。

之後就看見吳能發了微博，很簡單：「到上海了。」

吳能轉發了自己上一條微博：「我們說了沉默就沉默到底。」

服務員走過來：「二位先看下菜單，有需要叫我。」

那天對話的收尾是朋友回復丁戈：「越來越能裝啊你！」

配圖是手中的啤酒。

服務員：「好的，二位稍等。」

吳能發：「人類不能像狗那樣甩，所以才發明了跳舞吧，今晚很開心。」

服務員看丁戈。

「你好，寫得很酷，喜歡你。說了永不搭訕就永不搭訕，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丁戈回。

丁戈也拿出手機，發：「不知該去哪兒。」

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