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趣葬禮上的魔術師

到他上場，唱歌、唱戲、跳舞的都撤了，他壓軸。人們歡呼，人們已經喝得差不多了，等他演完，葬禮的悲傷就徹底過去了，如果曾經有過的話。

護士在人群後偷偷跟醫生耳語：「今晚去我家啊？」

魔術師心想，新來的，還不如個護士。

今天本家不可能高興，本家的弟弟，幾個喝醉的還戴著孝的親戚現在都坐在他附近，瞪著他，罵他，一是表明孝心、忠心，二是藉此醒酒。

魔術師一直沒說話。

助手：「王老師，人怎麼樣了？」

他披著黑色長袍坐在醫院的走廊裡，接受現實對他的羞辱。

魔術師再次把礦泉水一遞，這回助手終於接了過去。

魔術師：「今天的失誤絕不是我的真實水平，我要給大家演一次『大變活人』。」

嫂子適時哭了起來：「我那苦命的……」

現在，差點兒就是差點兒，國際上的獎說了沒人聽過，也沒人願意聽，人們只是等著看他怎麼把人切成兩半再合上。

「算了算了，」總管插話，「先別吵，咱們等等看醫生咋說吧。」

說完，他還是拿過水擰開了，鬧這個情緒幹嗎呢？還是個小女孩。醫院走廊裡還有些別的人，因為別的事唉聲嘆氣。

死者的長子，花大錢操辦葬禮的本家被親朋好友哄上來，說過了，他喝多了。助手把這醉鬼請進箱子，把向觀眾展示完的劍遞給魔術師，他拿起來用優雅的姿勢插向箱子……

弟媳也哭：「還演？我公公、我哥，還有心情演……」

魔術師：「對不起。」

醫生：「老婆在。」

嫂子哭：「我那苦命的……」

「王老師，」這個葬禮總管他合作過多次，當時他跑過來，還端著碗，嘴裡嚼著東西，「您來了啊，先吃口飯，今天飯不錯。」

戴孝的人群也喧鬧起來。

親朋也都含淚，弟弟的老婆趕緊扶住要往地上坐的嫂子，跟著哭起來。都看著呢。

在葬禮上演魔術，相比起難以接受，更亟待解決的問題是怎麼演。能不能笑？能不能從嘴裡掏出彩色的繩？還是換成白色的？

兩人鬨笑起來，護士趕緊提醒他們門外還有悲傷的人群。

嫂子已經為死去的公公哭了一天，此時嗓子已啞，苦命後面只見嘴動淚流，聲兒出不來了。

魔術師：「所有醫藥費我付，您還需要什麼精神賠償我也付，只是請您允許我再變一次魔術。」

弟弟不動了，弟弟問：「你說現在怎麼辦吧？」

魔術師還沒說話，旁邊傷者的弟弟說話了：「怎麼樣了？你們還有臉問怎麼樣了？」

於是眾人進病房，醫生和護士走在最後，醫生偷偷掐了護士的屁股，護士打他的手。

弟弟：「你他媽閉嘴，這二把刀就是你請來的，還什麼魔術大師，國際上得過獎，我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跑不了！」

弟弟：「我哥咋說？」

醫生還跟哥說：「我剛看見一堆披麻戴孝的衝進來，還以為是醫鬧呢。」

他說：「幹。」

他早已沒有選擇權，雖然他在國際上得過獎。他還差點兒上了春晚，曾經，他是一個想一想前途就招人嫉妒的魔術師。

別人只是說：「演一場給兩千，能演大變活人給三千，本家高興還有紅包，管飯，肯定是好飯，幹不幹？」

魔術師把礦泉水擰好，一遞，助手沒接。

護士正要進一步表演，就隔著人群看見魔術師摘下了他的黑袍子。

魔術師心想，這女孩兒這麼快就跟這些人學壞了。

醫生面對悲傷的人群，看看弟弟，看看魔術師：「傷勢比較嚴重。」

行吧，他想。

護士推門，醫生出來，弟弟撲上去。

到今天，他接白活兒已經有一年多了，小有名氣，附近城鎮有白事的都會請他。今天，他心情不太好，當然不是因為死了人，是因為昨晚他在電視上看到了以前的朋友。以前，他可是要叫自己王老師的。不過他不承認是心情影響了自己，怪就怪那個人自己喝多了，或者是道具的問題。

最開始別人介紹他幹這個時，別人已經料到了他難以接受，別人也沒打算給他做什麼心理建設，別人也有自己的人生問題。

魔術師想，我並沒有問。

總管閉了嘴。

醫生耳語：「你再打了他，這事兒還說得清嗎？」

今天他在電視上看見以前的朋友就是演「大變活人」的，其中關隘，很多都是他教的。

人群也沒明白。

哥沒往下說，醫生就收了哥的錢。醫生表示，雖然讓魔術師給扎傷的是第一回見，但這種病人我見多了。

他：「行。」

變兔子、點火、水晶球……小把戲弄完，他要在現場挑個觀眾演插劍，一年多的經驗告訴他，他們愛看這個。

「我×你……」弟弟罵著就要撲上來，再次被醫生拉住。助手也挺身擋在魔術師身前：「你們不許碰王老師！」

「王老師，喝口水吧。」助手買完礦泉水回來，遞給他，眼神還在慌。

護士接過醫生的血手套，兩人配合多年。

哥看見黑袍子從魔術師的脖子上解下來。魔術師看了他一眼，黑袍子像風從自己上空刮過。風停後，它系回了魔術師的脖子上，哥沒明白是怎麼回事，沒明白為什麼人群都盯著他。

對，也很有可能是助手的錯。這個新來的。

魔術師：「我進去看看。」

他們看不見哥了。

哥：「行行，說這些沒用，我也沒勁兒罵你，說個解決辦法吧。」

情緒到了，弟弟開始往魔術師這兒沖，總管上去攔，醫生也上去攔。

魔術師鞠躬謝幕。

魔術師回頭看人群，都是哭紅的眼，裡面沒有哀傷。

幫他解決這些困惑的，是第二次表演時看到的脫衣舞演員，她教會了他，該怎麼演還怎麼演。

哥其實沒大事兒，但哥有囑咐：「大夫，今天我爸葬禮，我又挨一劍，你說我冤不冤？葬禮上見紅，你說晦氣不晦氣？是就擦破點兒皮，可這事兒氣人不氣人？」

他：「不喝。」

醫生：「還得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這是真的謝幕，他剛在走廊就想通了，這是他這輩子表演的最後一個魔術。

弟媳：「咱家今天是倒了什麼黴啊……」

弟弟：「演他媽什麼演，給你臉了是不是？」

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