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7節 有風逐光

東來風來到街角時，周圍的人已經圍了好幾圈。

眾人似乎都認識東來風，當他到來時，紛紛讓出一條路。

東來風見狀，既感到驕傲，又有些欣慰……這就是他所追求的啊，目光所至，皆是擁戴。

不過，東來風很快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街區的商戶，平時看到他的目光雖然各不相同，但基本情緒都是飽滿且向上的，但此時此刻他卻發現他們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感慨與……同情？

感慨什麼？又同情什麼？

東來風看著周圍人羣的目光，內心突然有些忐忑。

他加快步伐，迅速來到了人羣中心。

他原本以為是有人在鬧事。——雖然這種情況在銀珊瑚島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畢竟善良與立場無關，而爭執鬧事往往是立場相左。

可當他來到人羣中心時才發現，是兩個飄在半空中的小牙仙，擁抱著互相低語安慰。

東來風認識這兩個小牙仙。

它們雖不是珀影集市的商戶，卻常被商家請去當臨時的服務員。畢竟，在白日鏡域，牙仙一族公認最具親和力，再加上鏡海學者多年來樹立的良好形象，也間接地讓牙仙一族從中受益。

牙仙天性樂觀與天真，平時很少有負面情緒，可這倆個小牙仙此時的表情卻是泫然欲泣……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東來風走上前，一邊輕聲安慰，一邊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

他溫柔的話語，恰好觸動了小牙仙心底最脆弱的弦，原本強忍著的情緒瞬間決堤，眼淚像是小豆子般，不斷的順著委屈的臉頰滑落。

周圍的商戶見狀，臉上也露出不忍，再次圍上前，紛紛說著安慰的話。

在他們你一言我一句的安慰，東來風捕捉到了兩個關鍵詞。

末日將至，牙仙樂園危！

末日？危局？！

其他人怎麼想他不知道，但東來風整個人卻是僵在了原地。

他此時也終於明白了，為何周圍的商戶看到他，都露出感慨與同情。因為……末日將至。

雖然東來風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末日”，但從他們對小牙仙的安慰言語中可以確定，末日危機並不侷限於牙仙樂園！

牙仙樂園只是一個開始，之後，末日會波及整個白日鏡域的萬千族羣！

到了最後，白日鏡域將會徹底的化為無生之地。

再無生命誕生。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末日危機……

不過，商戶們面對如此恐怖的末日，他們之所以還能保持鎮定，是因為他們已經接收到了情報。

末日雖至，但也不是完全無解。

各族已經聯合起來，開戰了末日抵禦計劃，只要這個計劃成功，就能化解末日危機。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最後末日抵禦計劃沒有成功，他們也還有最後的退路——夢之晶原。

夢之晶原，能成為新的歸鄉！

正因為有這個“保底”，在場的商戶才能保持鎮定。

而兩個小牙仙，因為年紀太小，加上心性天真單純，乍聞噩耗自然有些繃不住。

“……你們早都知道了？”東來風看向周圍的商戶。

“除了少部分參與了末日抵禦計劃的人，我們其實也是剛剛纔得到通知。”他們說著這番話時，看向東來風的眼神更同情了。

末日降臨，一切都會消隕，包括珀影集市……

這時，一個胖胖的半透明珀影族突然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叫著：“來風，糟了！上面發了公告函……”

南來財跑到人羣中，才感覺到了不對。

眾人似乎把東來風層層圍住。

這是發生了什麼？

南來財想要詢問時，東來風開口道：“是末日的公告函嗎？”

南來財呆楞道：“你，你知道了啊？”

東來風默默的點點頭。

他環望四周，看著周圍眼帶憐憫的商戶，又看了看錶情帶著驚慌的來財……他最後的希望，也滅了。

連珀影族也發布了末日公告函，那意味著，末日真的隨時將降臨在每一個鏡域子民的頭上。

東來風原本挺直的脊樑，此時突然感覺有些撐不住了。

如果這時有一陣風吹來，他估計都會隨風而折。

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珀影集市才剛剛辦起來，線下的送貨路線才剛剛打通，為何就迎來了這般噩耗？

是的，或許夢之晶原會成為“保底”。

可一旦末日摧毀了白日鏡域，珀影集市最核心的兩個競爭要素：貍貓點化術與線下送貨，全都毫無意義了。

沒有這兩個要素，就算珀影集市還在，那也沒有意義了。

因為皮魯修會修建皮魯修集市，晶目族會修建晶目族集市……各族都會有自己的集市。

珀影集市將再無競爭力。

東來風此時只感覺到了絕望，大起之後迎來的大落，最是讓人傷懷。

南來財走到他身邊，想要安慰幾句，但手剛一觸碰到來風的身體，來風就像是無骨的蛇，癱倒在了地上。

眾人見狀，趕緊想要把他扶起來。

“別扶他！”

“他喜歡待在地上，就讓他待在地上！”

一道青澀的厲喝聲，從眾人背後傳來，他們回頭看去，卻見一個坐著木質輪椅的半透明珀影少年，一邊費力的用手拉轉桿，轉動輪椅，一邊朝著他們行來。

隨著他的到來，眾人紛紛給他讓路，還有商戶想要過來幫忙推輪椅，但被少年拒絕了。

他費力的拉著轉桿，來到了東來風面前。

東來風緩緩抬起頭：“……逐光？”

來者，正是北逐光，也是東來風的弟弟。

“你……怎麼來了？”

北逐光冷笑一聲：“我怎麼來了？因為我太瞭解你了，我那愚蠢的哥哥。”

面對弟弟的嘲諷，來風臉上有些羞愧，他想開口說什麼，但看著逐光那凌厲的眼神，心下又一陣瑟縮。

到了最後，也只吐出一句：“是我的錯，我沒有考慮的那麼多……”

聽到來風的話，逐光眼裏的冷意更甚：“我什麼都還沒說，你就一口一個你的錯。所以我才說，你很愚蠢。”

來風張張嘴，最後還是閉上了。

逐光按捺住內心的怒火，緩聲道：“我在得知公告函的情況後，立刻就猜到了你的反應。覺得跌下低谷了，賴死賴活了，甚至可能更莽撞了……”

“我進來一看，果然如我所料，直接癱在地上。”

“你這是要表演給誰看？”

來風低下頭，保持沉默。

逐光冷哼一聲，繼續道：“我來這裏，只是想告訴我那愚蠢的哥哥，我們已經佔著天大的便宜了，你還想要怎麼樣？”

“便宜？”來風低聲喃喃。

逐光：“當然！我們是夢之晶原第一個開設集市的，也是第一個完善線下服務的。你出去問問，去兔子鎮，去其他各族的駐地問問，僅僅幾天時間，我們集市的大名已經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們有著如此巨大的優勢，你還奢求什麼？”

“我知道你此時肯定在想，假如末日真的摧毀了鏡域，我們的核心競爭力全都沒了。”逐光：“這話沒錯，但是，就算沒了核心競爭力我們就競爭不過別人了嗎？你難道忘了，我們此時的名聲已經傳開了嗎？這是多麼大的優勢？”

就算未來只能生活在夢之晶原，集市也有其意義。

而他們佔著“第一集市”的名號，難道還怕其他集市的挑戰嗎？

如此巨大的優勢，其他集市想要抹平，在短時間內基本不可能！除非，珀影集市的決策者自己出問題。

“而現在，你這個珀影集市的決策者，就自己出了問題。你難道真的想毀了珀影集市？”

來風聽到這，昂起頭看向逐光。

以往，因為弟弟的雙腳殘疾，都是他低下頭望著逐光。但這回，他癱在地上，第一次抬起頭望著逐光。

雖然逐光年紀很小，但此時此刻，他的表情、他的神態、他的語氣，像極了早逝的父親。

明明語氣嚴厲，但內核卻是無盡的愛。

來風：“我……”

逐光：“別我不我了，你現在不妨問問這些商戶的意見，他們比你更早知道末日情報，但他們放棄珀影集市了嗎？”

逐光的話，讓來風愣了兩秒，目光不自覺的看向了周圍。

這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站在樹枝上的一道身影，那是一群小小人，他們手持著葉片，坐在樹杈上，低頭望著地上的人羣。

它們是木葉小店的商販。

這個商販的旁邊，還有一隻戴著紅帽子的貍貓，正在給店鋪裏點化著新的商品。

木葉小店的老闆似乎注意到了來風的眼神，笑呵呵的道：“來風啊，你弟弟說的沒錯啊。我其實很早就聽說了末日的情報，比在場所有人都還早，但是……我不還在這裏嗎？”

甚至，他今天都還在找變形貍貓給它點化商品。

“……為什麼？”來風低聲囁喏著詢問。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這裏是珀影集市啊，夢之晶原的其他地方，可沒有集市。就像你弟弟說的，這裏是第一個集市，我們這些賣貨的，只能選擇這裏啊。”

木葉小店老闆的話，似乎引起了在場其他商戶的共鳴。

他們也紛紛表達起了自己的意見。

他們很多都知道末日的情報，但依舊沒有選擇離開，也沒有絕望。

一來，這裏是唯一的集市；二來，他們能看出東來風對於集市的熱愛，而“愛”，是最容易引起共鳴的力量。

他們願意為了這份愛，在這裏一起共事。

就像逐光所說的，未來就算白日鏡域徹底的毀了，所有人都生活在了夢之晶原，難道就不需要集市了嗎？

珀影集市並不僅僅因為“點化術”與“線下配送服務”吸引的他們。

最重要的是，這是唯一的藍海！

聽到這，來風似乎明白了什麼。

逐光說的對，這麼多的商戶明明知道末日情報，也沒有放棄珀影集市，不就是因為相信他，相信這個第一集市嗎？

而這，纔是珀影集市真正的優勢！

他們已經佔據了這個最大的優勢，難道就因為“點化術”和“配送”，就要放棄珀影集市嗎？

絕不！

哪怕沒有了變形貍貓帶來的種種便利，珀影集市依舊能運營下去，因為這裏是第一集市！

想到這，本來還癱軟在地上的東來風，重新站了起來。

原本已經灰暗絕望的眼神，此時也重新煥發了光彩。

看到這一幕，不僅僅來財、逐光感到喜悅，在場的其他商戶也是一陣欣慰。就像逐光所說的，珀影集市能不能繼續延續“第一集市”的榮光，最重要的是決策者的決定。如果決策者都放棄了，那還有什麼用？

之前商戶們看到東來風癱倒在地，雖然有些同情，但其實內心中或多或少的生出了離開集市的想法。

因為決策者已經有放棄之意了。

但現在，看到決策者重新振作，他們自然也為之開心！

逐光看著重新站起身的哥哥，語氣也慢慢變得平和：“而且，你別忘了，各族聯合夢鏡組織都在竭力的拯救搖搖欲墜的鏡域。”

“眾志成城之下，未嘗沒有救世的機會。一旦成功救世，珀影集市依舊能像現在這般運營。”

“我現在已經徹底明瞭！”來風目光炯炯，臉上浮現出釋然又堅定的神色，重重點頭道：“沒錯！管他末日不末日，只要我們信念不倒，這珀影集市就會一直開下去，不僅如此，往後還會愈發興旺，成為鏡域永不落幕的傳奇！”

“我不僅要將珀影集市的招牌越打越響，還要成立珀影商會，把生意做到夢之晶原的每一個角落！”

看著哥哥越說越興奮，眼中的野心如燎原之火般肆意膨脹，逐光嘴角一抽，順手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朝著來風揚了過去，沒好氣地說道：“這些念頭，你自己在心底琢磨就得了！”

“你就不怕鏡海學者聽到後，來找你麻煩？”

來風被沙子迷了下眼，趕忙閉眼揉了揉，隨後撓著頭，露出憨態可掬的笑容，嘿嘿笑了起來。

周圍的商戶目睹這一幕，先是愣了一瞬，旋即都忍不住跟著笑出了聲。

少年啊，本就該是這般意氣風發，懷揣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去暢想他人不敢想之事，去踐行他人不敢為之舉！

不過，之前逐光像是少年，現在嘛，來風則更像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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