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奧古斯都統治前期（公元前29—前19年，34—44歲） 「奧古斯都」稱號

羅馬人是一個愛用外號的民族。比如說西塞羅的好友阿提庫斯（Atticus），「阿提庫斯」不是他的本名，他因深愛希臘的阿提卡（Attica），所以為自己取了一個意為「阿提卡人」，即「阿提庫斯」的外號。這種外號到了重要人物身上就變成了稱號。

表面上「奧古斯都」稱號給屋大維帶來的只是權威不是權力，實際上並非如此。歷經了14年的權力鬥爭，最終成為唯一的最高統治者的屋大維，他的任何發言都是一言九鼎，其分量之重無人可比。何況，他放棄的都是那些對他有害無利的權力，而最高指揮權他從來就沒有放棄過。有關這點，我們以後再敘述。

首先，盾牌意味著防守並非攻擊。而用橡樹枝編織而成的公民冠，在羅馬軍隊裡是作為勳章，獎給那些在戰場上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成功拯救同伴的官兵。它和月桂冠不同，後者是用月桂樹枝製成，象徵勝利的桂冠。羅馬軍人以得到公民冠為榮，他們認為這是比做衝鋒陷陣的英雄來得更高的榮譽。奧古斯都也喜歡公民冠，他不善武事的形象和象徵戰爭英雄的月桂冠相差甚遠，倒是公民冠更能彰顯他平息內亂、拯救羅馬於崩潰邊緣的功績。

依照慣例，元老院會議每隔九天舉行一次，那一次不知為何只隔了三天。會議上，提議授予屋大維「奧古斯都」稱號的是備受同僚尊敬的元老帕裡奧（Asinius Pollio）。

有一位研究者對這個時期的奧古斯都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奧古斯都卓越的政治手腕，在於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合法的。」對此我深有同感。

除了「奧古斯都」的稱號，元老院還授予了屋大維其他的榮譽，比如在住宅的門柱上裝飾月桂樹、大門上鑲嵌公民冠以及將他的事跡刻在黃金盾牌上並存放於元老院會堂內。其中「公民冠」和「盾牌」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為了答謝，我宣告恢復共和制，元老院授予我「奧古斯都」的稱號，並給予我以下榮譽：

安東尼日後逐漸受到克婁巴特拉的影響，最終發展到要同屋大維率領的羅馬軍一決勝負的局面。在這種形勢下，帕裡奧不得不放棄了安東尼。屋大維理解帕裡奧無法面對安東尼拉弓引箭的心情，尊重了他的立場，沒有勉強邀他一同出戰。亞克興角海戰的戰局以及次年安東尼自殺的消息，帕裡奧都是在義大利本土獲悉的。

不久，愷撒提升帕裡奧為軍團長。從此以後，帕裡奧跟隨愷撒，參與了和龐培對決的迪拉基烏姆（Dyrrachium，今都拉斯）戰役、法薩盧斯（Pharsalus）戰役和在北非徹底擊敗龐培軍團的塔普蘇斯會戰，以及在西班牙戰勝了龐培之子的孟達（Munda）會戰。

對大多數的羅馬人而言，公元前27年是慶祝恢復共和制的一年，而同樣是這一年，在後人眼裡（半個世紀之後）正是羅馬帝制正式開始的一年。

接下來是提案的人選。之所以這裡用「人選」這個詞，是因為整個過程是按照事先經過周密計劃、安排好的劇本來演繹的，稱號的提案人不是偶然出現的。

帕裡奧是一位很有學識、教養的武將，出生於公元前76年，公元前27年時他剛滿48歲。帕裡奧的父親只是一位鄉紳，帕裡奧能走上「晉陞之路」，位居高職（即所謂的「光榮的公職」），全靠愷撒的提拔。公元前49年1月，26歲的帕裡奧決定跟隨愷撒渡過盧比孔河，是西塞羅口中的「年輕的羅馬激進派」的一分子。

同樣出身於科爾涅利烏斯家族的蘇拉，曾立下徵服本都（Pontus）國王米特拉達梯（Mithridates）等赫赫戰功，照例也應該被授予稱號，但因為他後來掌權之後血腥鎮壓對手馬略（Gaius Marius）一派，沒有羅馬人願意為他做這種事情。雖然蘇拉並沒有強烈的虛榮心，但對此事還是有點兒耿耿於懷，他給自己封了一個「菲利克斯」（Felix，意為「幸運者」）的稱號，並把「菲利克斯」當作尊稱，放在自己的姓名後，變為「蘇拉·菲利克斯」。

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打敗漢尼拔、徵服了北非迦太基人的科爾涅利烏斯·西庇阿（Cornelius Scipio）被稱作「阿非利加努斯」。科爾涅利烏斯家族是古羅馬煊赫的世家，其中，西庇阿一門人才輩出，因此，稱科爾涅利烏斯·西庇阿為「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也是為了和其他叫西庇阿的人區分開來。

這樣一位人物，如果再添以權威，會變成怎樣的情形？無論是在會議上發言還是決定政策，奧古斯都的意見對羅馬元老院和人民而言，勢必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奧古斯都在他的書中寫的「我的威信雖在萬人之上，但我的權力從未超越過任何一位同僚」的說法，理論上或許成立，而事實並非如此。

我認為奧古斯都很清楚這個名稱背後的實質意義。這位35歲年輕的統治者有著令人敬畏的冷靜的頭腦，他統治下的新生羅馬將以怎樣一個姿態呈現在人們的面前，他事先都做好了周全的設計。

從羅馬人的習慣來看，授予國家功臣稱號算不上什麼特殊的待遇，問題是用怎樣的稱號。屋大維的確有平定內亂的功績，但實際指揮戰事的是阿格裡帕，因此他不適合驍勇善戰的稱號，何況屋大維也不願意接受一個與前人相類似的稱號。

屋大維在《功業錄》中對此做了以下的陳述：

屋大維宣布恢復共和制之後剛過三天，即公元前27年的1月16日，元老院通過決議一致同意授予屋大維「奧古斯都」的稱號。

公元前44年，愷撒出兵帕提亞（Parthia）之際，任命32歲的帕裡奧，在自己東徵期間，擔任西班牙行省總督。愷撒遭暗殺之後，他生前決定的人事任命並沒有變更，因此帕裡奧離開了當時動蕩不安的羅馬，按原定的計劃，出發去西班牙赴任。

這一年，奧古斯都正式的名稱叫「凱旋將軍尤裡烏斯·愷撒·奧古斯都」（Imperator Julius Caesar Augustus），一個宣布恢復共和制的人有這樣的名稱很有些諷刺意味。

挑選帕裡奧作為提案人，屋大維這獨到的政治眼光，讓人難以相信他只有35歲。試想，屋大維如果選自己的同黨，勢必會引起元老院的懷疑，但要讓那些心底裡仍然尊敬布魯圖的共和派人士來提議，又不知會等到何年何月。想要稱號順理成章地被提出，又能迅速無礙地通過，帕裡奧是不二人選。

三天，足夠元老院元老們為共和制的回歸而興奮喜悅，卻來不及去深思這突如其來的宣言背後隱藏的真正動機。三天的時間可謂不長也不短。

這段內容寫得非常平實，既沒有咬文嚼字，也沒有誇大其詞，除了最後一段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對屋大維來說，這是最好的寫法。他正在出演一場政治權謀的大型劇，即便是想象力過人的愷撒也會為養子這精湛的演技讚嘆不已。

從今以後，我的威信雖在萬人之上，但我的權力從未超越過任何一位同僚。

和奧古斯都長期共同擔任執政官的阿格裡帕，一直都是奧古斯都忠實得力的左膀右臂，但他並不擁有屋大維變成「奧古斯都」之後的那種威信，因為他沒有象徵權力的稱號，所以奧古斯都的權力根本就超過了他的同僚。

愷撒在《內戰記》中沒有提及渡過盧比孔河一事，後人是根據帕裡奧遺留下來的文稿才有機會了解到當時的情況。

奧古斯都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合乎共和體制下的法律規定，而這些事情串聯在一起，最終將演變成違犯共和國法律的帝制。這就是他的「卓越」之處。

龐培也有個稱號，叫「馬格努斯」（Magnus），意思是「偉大的」。龐培作為蘇拉的得力大將，在很年輕時就顯示了非凡的才華，尤其是一舉殲滅海盜、成功佔領東地中海海域的戰績，更讓他聲名顯赫，成了羅馬著名的戰將。拉丁語的「Magnus」相當於英語的「The Great」，與亞歷山大大帝的「大帝」一詞同詞源。

事實上，流傳下來的為數眾多的奧古斯都的雕像中，他幾乎都佩戴著公民冠，極少看到戴月桂冠的雕像，他的喜好可見一斑。

蘇拉死後，這位令人畏懼、害怕與他為敵的統治者的稱號就再也無人提及。蘇拉自己可能是一位幸運者，可是對那些因他的肅清運動而慘遭殺害、沒收財產、子孫後代被剝奪了公職權的人來說，就太不幸了。

屋大維接受「奧古斯都」稱號的過程可以用「絕妙」兩個字來形容。絕妙之處有三：首先，從屋大維宣布恢復共和制，到元老院決議授予他封號，中間只隔了三天；其次，提議給「奧古斯都」稱號的人選；再次，為何是「奧古斯都」而不是其他的稱號。

愷撒遺囑公開之後，安東尼和屋大維之間出現了相互牽制的微妙關係。或許是因為曾經一起跟隨愷撒打仗，有所謂的同袍之誼，帕裡奧的態度很明顯地偏向安東尼一方。當年安東尼、屋大維聯手，對陣布魯圖和卡西烏斯（Cassius）的軍隊的那場腓立比戰役，帕裡奧參加的就是安東尼的部隊。

同年4月，帕裡奧作為庫裡奧的副官，和35歲的庫裡奧一起，遵照愷撒的指示，在徵服了西西裡之後，將戰場往北非延伸。同年8月，庫裡奧因戰敗引咎自殺，年僅27歲的帕裡奧帶領殘餘部隊退回到西西裡。

愷撒生前既沒有外號也沒有稱號。或許對於這位戰勝了「偉大的」龐培的人物，人們實在想不出一個可以與之相配的稱號。他死後被神格化，「神君愷撒」就成了他的稱號。

35歲的屋大維為自己選擇了「奧古斯都」的稱號，並且挑選了聲譽良好的帕裡奧作為提案人，在恢復共和制宣言發表後的第三天，趁元老院還沉浸在恢復共和制的興奮中尚未清醒之際，以被動授予而不是主動要求的形式得到了這個稱號。公元前27年1月16日的那次元老院會議上，幾乎沒有人會將「奧古斯都」和「權力」聯想到一起。

我居所的兩側門柱上以月桂樹裝飾，大門上鑲嵌「公民冠」。還有一面黃金盾牌置放於元老院會堂內，盾牌上的銘文可以證明羅馬元老院和人民因為我的英勇、寬容、公正、仁慈而將它贈予我。

當然，對於有著異常的政治靈敏度的屋大維而言，最重要的還是選擇「奧古斯都」這個稱號。相信這一定是他經過了反覆推演、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決定。

然而，元老院全體一致通過授予屋大維「奧古斯都」的稱號，並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完全和權力無緣。

正如之前所述，屋大維赦免了所有的安東尼餘黨，準許他們恢復公職。對帕裡奧而言，他同樣也可以重新開始一度被中斷的公職，那時他才46歲，正是大展宏圖的好時候。然而，帕裡奧只保留了愷撒授予他的元老院的席位，辭去了其他所有的公職，選擇了另一種優雅知性的人生。帕裡奧的所為為自己贏得了不趨炎附勢的清白名聲。

在古羅馬時代，「奧古斯都」（Augustus）純粹是指神聖的事物或場所，沒有武力或權力的暗喻。即便有神聖之意，那也是宗教上的含義，沒有唯我獨尊那種強烈的語意。要知道，就算是街邊的小寺廟也可以被稱為神聖的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