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十六章

知秋說，不要講這樣見外的閑話。

知秋想說我不是為你，可嘴巴卻講，就算是普通男人，也會替你出氣的。

鮑主任摸了摸下巴，說，能不瘦嗎？一堆煩心事。

知秋不知怎麼接話，只是笑，沒響。

秋林怔一怔，說，那我送送你。

知秋說，你做什麼？

知秋說，上面有電話，你準備好了，給我廠裡打個電話，我派人來交接。

知秋說，好，你把燈打開，我看不見路。

知秋說，小阿弟，那你願不願意再幫我一個忙？

於楚珺沒理睬，只是打雞蛋，敲核桃。煤油爐上火光搖曳，於楚珺的身體在火光上若隱若現。

於楚珺說，我曉得，我現在是倒落的人，誰都可以踩我兩腳。你是自己人，我同你講心底閑話，我今朝到你這裡來，也不是什麼調休，橘子也是我路上買來的，當個來由。沒有別樣心思，只是碰到事情心裡委屈，無處訴說，就想著來你這裡講講閑話。

於楚珺去了派出所，尋公安仔細打聽情況，公安告訴她，此事可能要定為輕傷。輕傷案子要坐牢監，於楚珺著急，想來想去，終於被她想到一條出路，便著著急急跑到縣社尋鮑主任。鮑主任聽了於楚珺的來意，趕緊打電話給百貨商店經理。

於楚珺說，那你晚上就住我這裡好不好？

知秋說，你現在再進去，跟那個方叔叔講，就說他的自行車被人偷了。

知秋又接不住話了，正尷尬，於楚珺剝出一顆橘肉遞給知秋。

4

就這樣，知秋兩個就在看熱鬧的群眾簇擁下，去了派出所。

知秋胡亂應道，廠裡都忙，正好我空些。

於楚珺說，你不用瞞我，我曉得的。都是我自己作怪，一雙眼睛被煙燻了，被灰濛了，看不清爽人。

兩個人吃完面，又一起走了走，講了些閑話。走到一處人少的地方，於楚珺突然就用力抱住知秋。

知秋納悶，他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喜歡吃橘子。他胃不好，怕酸，少吃水果。

知秋說，不用了，我真不累。

秋林說，於楚珺去尋過鮑主任，鮑主任這才將你弄出來。

秋林說，這禮拜五，要在單位食堂辦一場歡送會。

知秋曉得，自己從派出所出來，於楚珺一定會來尋自己，問自己為什麼要踢那個人，是不是為了她。知秋想好，定不能承認。倒不是像鮑主任說的，現在於楚珺落了難，想尋救命稻草，自己躲避。他只是害怕，他怕自己承認了，一切又要沒完沒了重複。地球上這麼多人，走過去就走過去了，一定要翻腸倒肚挖出來，再經歷一次，又有什麼意思？

於楚珺說，知秋，你莫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感激，你聽我吃了虧，你就去將那個人踢了。這麼多年了，沒有人這麼真心對我，我感激，真的。

就這樣，知秋跟著於楚珺回家。上了樓道，開了門，屋裡黑漆漆一片。

於楚珺應了。知秋愣一愣，還想說些什麼，又不曉得說什麼，轉身要走。

知秋不響，摟緊了於楚珺。

於楚珺說，不坐了，還要回櫃檯去上班。

知秋說，沒有的。

知秋問，楚珺，你怎麼了？是不是哭了？

秋林說，邱副經理，他辦了離休，要回杭州了。你去買塊紅布，寫幾個毛筆字，做一條橫幅。

知秋愣了愣，說，不要講這樣的閑話。還早，那你帶路吧。

縣社回來，秋林便將魯一貴叫到辦公室。

背後於楚珺叫道，知秋，你廠裡有沒有事？我快落班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鹼水面？

知秋推辭，說，下次吧。

說到此處，於楚珺竟委屈地低頭抽泣了起來。知秋在旁，不知所措。幸好於楚珺哭一陣，倒也作罷。於楚珺站起來說，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於楚珺說，這種事情怎麼你廠長親自來？

知秋聽了，一句沒響，只是低著頭。

1

知秋從派出所放出來，秋林去接。知秋看見秋林，滿臉奇怪。

鮑主任說，了不起，了不起，你知秋就是當代平西王。

邱福茂聽了，有些感動，說，陸經理，你是忠厚人。你這是以德報怨。

秋林說，邱經理，莫說這樣見外的閑話。我在臺上講的，不是恭維，都是心底話，真心感謝你為公司做的工作。

於楚珺說，吃一顆，這橘子蜜甜。

知秋禮貌地接一句，沒什麼變化。

拔出一根煙，點了。

秋林說，發生什麼事情？

邱福茂說，別送，我不歡喜人送。

於楚珺說，要曉得今天跟你出來，我換身好的衣裳。不過話說回來，也沒有特別好的。我許久沒有買衣裳了。

很快，百貨公司裡頭慌慌張張跑出一個燙著頭的男人，他跑到自行車棚那裡，仔細觀察自己的自行車。看一陣，看不出什麼毛病，狐疑地朝四處望一圈，罵了一句什麼閑話，轉身要回百貨商店。此時，知秋便快步從他身邊走過，故意撞了他一下。男人扭頭就罵，你沒生眼睛嗎？知秋一聲不響，飛快抬起右腿，用了五分力，踢向他的襠部。男人被踢了一腳，蝦蛄一樣迅速蜷攏身子，發出殺豬聲音。知秋低頭罵一句「下流坯」，轉身要走。可男人見狀，拚命抱住他的大腿，大叫起來。

男人聽了，頓時著急起來，說，你莫要瞎講，分明是你故意踢的，走路怎麼會撞到我那個地方？

知秋問，你碰上了什麼事情？

知秋說，你說笑了，就這麼一爿小廠，討口飯吃。

知秋說，你沒老，還是當年一樣漂亮。

知秋招呼於楚珺坐下，給她倒茶。於楚珺伸手將網兜裡橘子取出一捧放在茶幾上，往辦公室裡四處打量。

邱福茂說，不用不用，我坐大客車回去就行。

知秋想了想，問道，你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於楚珺說，知秋，我悔死了。

於楚珺說，為什麼？

於楚珺說，知秋，你究竟還是跟我疏遠了。

於楚珺嘆口氣，說，這樣的事情，真不好意思跟你講。當年，上海電冰箱緊張，他聽到消息，與人合夥，從杭州搞來一批雜牌冰箱，賣給上海人。電冰箱不製冷，雞蛋放進去都能熟，最後被人家告了，輸了官司，賠了幾十萬。後來，拆東牆補西牆，一直還債，卻還不清爽。結果他就動了腦筋，挪用公家鈔票。結果查出來，公款查繳回去不說，人還坐了牢監。唉，他是牢監裡尋了清凈，剩我一個人，留在外頭苦熬還債。

3

鮑主任搖搖頭，說，沒心思，還是過幾日再聚吧。對了，說起知秋，有樁事情蠻奇怪。前幾日，百貨公司的經理來彙報工作，說是那個於楚珺辭職了，不曉得此事跟知秋有沒有關係。

於楚珺神情有些悲愴。

於楚珺說，那你需要什麼東西，給我列張單子，我幫你尋。

知秋搖頭，說，我還要回廠裡值班。

於楚珺看著知秋，笑了。於楚珺說，你抱我到床上去好嗎？

於楚珺說，還有十多萬。

秋林聽出邱福茂閑話裡傷感意味，便說，趕緊再過去吃幾杯老酒，高興日子。

知秋說，再坐一會兒吧。

知秋勉強笑笑，不作聲。

於楚珺說，你還是嫌棄我。

知秋想伸手接，可於楚珺卻順勢將橘子遞到了他的嘴邊。知秋一愣，不好意思用嘴巴咬，遲疑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於楚珺臉色變了變，低了頭，悶悶地又剝一個。

鮑主任說，怎麼了結？只能打死不承認了。童小軍自己掏腰包，將那個女人打發回老家。好容易將事情擺平，沒想到那個小林又不幹了，非要他們將那女人叫回來。沒有辦法，只好又跟日本方面聯繫，讓他們換一個人來。可你看，這事情都過去一個月了，到現在新的技術員還沒來，搞得罐頭廠的生產都快停下來了。

鮑主任說，你去做那個方什麼的思想工作，可以適當賠點鈔票。我可以告訴你，撞他的人是我的朋友，你這個工作做不好，經理就不要當了。

知秋說，還欠了多少？

進了派出所，公安了解情況，知秋只說是自己路上不小心撞到了男人。

知秋聽了，心裡一陣難過。他將於楚珺的手輕輕拉開，轉身，也抱住了她。

邱福茂轉身往單位門口走。秋林看著他慢慢消失在黑暗裡，想起剛才他那番口氣，心裡莫名有些難過。想一陣，突然覺得尿急，趕緊轉身，匆匆跑進廁所。

三人坐下吃飯，吃一陣，鮑主任說，知秋，你我是好兄弟，有句閑話我還是想講，於楚珺這個人，嬉嬉行，千萬莫當真。我看人有一套的，於楚珺是生得好相，但這個人你是牽不牢的。

知秋說，準備好了。

魯一貴點頭。

2

於楚珺說，莫開燈，你抱起我，我告訴你床在哪裡。

秋林說，這個事情先不要跟邱副經理講，只要通知他禮拜五來開大會就行。

知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子，遞給於楚珺。

知秋說，廠裡要買一批勞保產品，過來看看。

秋林看著他，笑眯眯，沒有響。隨後，秋林帶知秋到浴室洗了個澡，去了晦氣。然後，又帶到飯店裡吃飯。夜裡，鮑主任接待幾個外地客人，吃到中途，尋個機會，也溜到秋林這邊來。

魯一貴問，寫什麼內容？

知秋坐到沙發上，看著桌上散落的橘子皮，隨手捏起了一片，對著窗外的光線照著，黃澄澄的，幾乎透明。

秋林說，跟知秋能有什麼關係？難道她扔掉公家鐵飯碗，跑去知秋廠裡當工人去了？

於楚珺從茶幾上挑出一顆橘子慢慢剝著，問道，知秋，你記不記得，我們已經多少年沒有見面了？

於楚珺說，是嗎？還是你頂會安慰人。

秋林說，他還沒到離休年齡吧？

知秋說，蠻好，我也歡喜吃面。

鮑主任說，平西王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

秋林聽了，哭笑不得，這童小軍真是百樣本事。

於楚珺看著知秋，苦笑道，怎麼可能還有下次呢？我曉得，你嫌棄我。我現在這樣一個倒黴女人，誰會看得上。我理解的，知秋，你回去吧，千萬別把我的黴運傳給你。

知秋臉紅，說，我哪裡為什麼紅顏？

秋林說，回杭州？為什麼？

於楚珺說，昨天夜裡，我留在店裡盤存。你曉得，盤存麻煩，要錢票物三樣東西都合準，昨天又只我一個，結果一弄就弄到了半夜。店裡有個眾生，姓方，昨天輪著值夜班。半夜出來小便，見我趴在櫃檯上算賬，竟偷偷摸摸走到背後，從腋下伸過雙手，一把抓住我前面。我嚇煞，拚命躲，拚命罵。原以為他被我一罵，會嚇得跑走，卻沒想到我越罵他越嬉皮笑臉，還說，你一個女人，丈夫關了監，沒人用，多少難過。我幫你用用，也是為人民服務。我說，你這個流氓，我要舉報你，讓你去坐牢監。他說，你害你老倌坐牢監，現在又想來害我。但我不怕，沒有人相信你這種倒黴女人的閑話。他這樣說著，亂摸一番後，揚長而去。你不曉得，當時我心裡多少難過，真是不想做人的念頭都有了。可仔細想想，他講得沒錯，我現在在別人眼裡就是這樣一個倒落女人，我能講什麼？我什麼閑話也講不響，只能打落牙齒，往肚皮裡咽。

知秋心裡咯噔，他曉得於楚珺想說什麼。他不想談此事，但看著於楚珺，又不忍心強將話題岔開，只好接一句，你的事情，我多少聽講一些。

於楚珺說，小攤子，環境不好，不比你們請客吃筵席。

小鬼點頭應了，又走進去。不一會兒，他又走了出來，知秋朝他做個手勢，小鬼就飛快地往旁邊一條牆弄跑進去了。

於楚珺說，是啊，七八年了，似乎就是一晃的事情。你看我有什麼變化嗎？

知秋說，以後別說這樣的話，我不喜歡聽。

鮑主任說，誰曉得呢，我也不好問知秋。你也曉得，上次我多嘴提了一句，他臉色都倒了。唉，女人這個東西，麻煩的。算了，不說別人了，說樁與你有關的事情，你們公司那個邱福茂要回杭州了。

擱下百貨商店經理電話，鮑主任又想起縣社裡有個人，丈夫正好在派出所裡當副所長，便又將她叫到辦公室，囑託幾句，讓她丈夫派出所裡照顧一下，莫讓知秋在裡面吃了苦頭。

於楚珺又說，說起來我也真是冤枉，原來，他在供銷社裡當領導，我沒沾著半分風光。現在他落了難，我倒跟著受苦。

知秋說，不是故意踢他，真是撞到的。

知秋鄙夷地看他，說，真有那麼嚴重嗎？

於楚珺說，我沒有哭，我只是高興，這是我這一世最高興一刻。

邱福茂說，陸經理，感謝閑話我也不多說了。我要走了，給你留點東西。我這個人，就是根攪屎棍，又臭又硬，從來不曉得開口求人。但你陸經理對我好，我給你破一次例。我有個老戰友，姓戴，在北京遠洋集團當官，權很大。他也是寧波人，很有家鄉情結。我回去就給他寫一封信，到時你就帶著我的信去尋他，看看有什麼好業務合適我們公司的。

知秋說，我記錯了，夜裡好像已經安排了工人值班。

知秋說，不管怎樣，是我撞了你，我賠些醫藥費給你好了。

歡送會快結束時，秋林上廁所，出來時正好碰見喝得滿臉通紅的邱福茂。

秋林說，就寫熱烈歡送邱福茂經理光榮返杭。記住，一定要寫經理，不要寫副經理。

秋林迎上來，將邱福茂請到主席臺上就座。

知秋莫名其妙，說，什麼平西王？

秋林說，那這事最後怎麼了結？

知秋說，電燈線在哪裡？

鮑主任說，辦了離休，回杭州養老去了。

於楚珺聽說櫃上那個姓方的眾生被個陌生人踢了襠部，便跟自己事情聯繫在一起，懷疑那個人是知秋，她只跟他訴過苦。於楚珺跑到知秋廠裡去問，一問，果然是。

於楚珺笑笑，說，那我走了，跟你說幾句閑話，心裡舒服多了。

知秋笑笑，將錢塞到他手中。小鬼眼睛骨碌碌轉一陣，起身往百貨商店裡跑進去。過了一會兒，小鬼走出來，告訴知秋，我問過了，只有一個。

秋林說，邱經理，什麼時候回杭州啊？

於楚珺說，今天店裡調休，正好有人送來一些橘子，我想起知秋你最歡喜吃橘子，就拿了過來。

這一日上午，秋林去縣社辦事情，正好鮑主任在辦公室，便繞過去坐坐。秋林看見鮑主任頭髮蓬蓬，鬍子也沒刮，一副憔悴模樣。

於楚珺說，這是哪裡的閑話？你這也叫討飯，那我這樣的就要順著地縫鑽進去了。

鮑主任說，就是童小軍的那個罐頭廠。罐頭廠不是跟日本人搞合資嗎？日本那邊派來一個叫小林的技術員，要在這邊進行半年的指導。中秋節，童小軍特地安排一桌小海鮮請小林喝酒。天曉得，老酒吃到一半，這日本佬突然站起來，將褲襠拉鏈拉開，拔出那個傢夥就在桌子上摔打，弄得一桌人都莫名其妙。後來，童小軍就問他原因，一問才曉得，原來這小林離家太久，一直沒有碰過女人，快要憋出毛病來了。童小軍聽了，就出鈔票到城裡按摩店僱來一個女人，住在日本佬的宿舍裡。後來不曉得誰走漏了這件事，被幾個老幹部曉得了，跑到縣裡去告狀，說當年日本鬼子在我們這裡搞「三光」政策，現在供銷社裡出了漢奸賣國賊，主動將中國女人送到日本鬼子那裡。縣裡領導聽了，也惱火，把我叫去劈頭蓋臉好一頓罵。

鮑主任說，事情不是清清爽爽，要不是於楚珺受了欺負，你怎麼會去踢那個姓方的人卵子？

知秋不說話，突然望見於楚珺身上的衣裳有些舊了。於楚珺似乎也注意到了知秋的目光。

魯一貴說，歡送誰？

知秋便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元錢。

於楚珺從身後抱住知秋，於楚珺說，莫要開燈，我老了，我怕你看我。

知秋說，我跟你不親不熟，為什麼要踢你？

知秋從口袋裡拿出一元錢，遞給他。

於楚珺乖巧答應，又問知秋，你累不累？

秋林說，我跟魯主任已經打好招呼，不管哪一天，都用公司的車送你回杭州。

轉眼到了禮拜五，邱福茂披著黃大衣，照常來到會場。剛一走進，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住，只見迎面掛了一副紅辣辣橫幅，寫「熱烈歡送邱福茂經理光榮返杭」。隨後，所有人整齊起立，熱烈鼓掌。

說著，於楚珺就往門外走。知秋想送，於楚珺不讓。她走出門，下了樓梯。知秋聽見樓道裡鞋跟聲凌亂，像吃醉了酒。知秋聽著腳步聲散去，趕緊走到窗前，向樓下望，只見於楚珺從樓道走出，走到門口，突然停住腳步。她扭過頭，望了一眼窗口的知秋，轉過身，直直往大路上走去。

鮑主任說，沒到，辦的是提早離休。這邱福茂，一心想著當土特產公司經理，現在這位置被你佔了，他還留在這裡做什麼？他走了，對你是件好事，否則這樣一個「階級敵人」，每日鑽在你眼皮下，多少煩心。

邱福茂說，下禮拜應該可以了，只剩一點小手續沒弄好。

因為是小事情，本來公安想調解一下算數。沒想到這男人卻死咬著不放，公安也沒辦法，只得先將知秋關了。

於楚珺說，還能怎麼辦？走到哪裡算哪裡。我這一世，算是套牢了。

邱福茂說，陸經理，講句真心閑話，我這個人，像個什麼呢？什麼都不像，混裡混沌活了一世，解放前參加革命工作，當過兵，解放後，當了領導，經歷「文革」，後來又趕上改革開放好日子。想起來，似乎像是什麼時代都趕上了，又像是什麼時代都沒趕上。現在離休了，躺在床上想想自己大半生，就像大霧天，白糊糊一片，似乎眼前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真讓人害怕呀。

小鬼一把將錢抓過去，你說。

秋林說，沒想到還有這荒唐事。不過鮑主任你也莫操心，童小軍本事大，這屁股他會擦乾淨的。

打人了，打人了。

秋林笑笑，沒應聲。說實話，秋林也不喜歡這個邱副經理。這個人，因為是杭州來的，身上就帶了一種大城市人的優越感，加上又當過兵，更是神氣。但秋林覺得這個人不壞，只是講話不好聽，從不真去欺負什麼人。現在他提早離休回杭州，這事又與自己有關，這樣說起來，秋林倒有些難為情。

於楚珺又感激地看了知秋一眼。兩人又慢慢走了一段路，於楚珺說，到我家裡去坐坐吧。我租了個房子，就在旁邊。

於楚珺拎來一網兜新鮮橘子。

男人叫聲很快引來一眾人，將知秋團團圍住。男人抱著知秋的腿說，大家幫忙，他把我打傷了，定要把他送到派出所去。

知秋冷冷地看了男人一眼，說，你們散開，我陪他去派出所。

知秋走到百貨商店門口，看見門口一個虎頭虎腦小鬼正蹲在地上玩彈珠。知秋走到他面前，說，小阿弟，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於楚珺從床上坐起來，摸著黑，走到牆角摸摸索索一陣，最後嗞的一聲，煤油爐被點亮。

於楚珺說，你現在還是一個人？

秋林說，那怎麼行，大家平時處得這麼好，難道你臨走，我卻要讓人罵我不講人情啊？

知秋說，歡喜的。

知秋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他竟有些不敢相信，這橘皮是於楚珺剝下的。

秋林說，其他反正也沒什麼，你讓食堂準備準備，飯菜豐盛一點沒關係，弄幾箱啤酒，弄得鬧熱點，高興點。

歡送會開始，秋林先在臺上講了一番漂亮閑話，對邱福茂在土特產公司的工作做出了重要的肯定。秋林是經理，也是書記，一番話無疑便是對邱福茂在此地的表現蓋棺定論。邱福茂聽了，坐在臺上，也很有些動情。

於楚珺說，對不起，知秋，我當年應該把身體給你的。現在敗了才給你。

知秋慌亂掙脫開來。於楚珺站在知秋面前，低著頭，滿臉羞愧。

於楚珺說，知秋，你真是好本事，將廠子搞得這樣場面。

知秋說，哪裡的閑話。

男人說，我怎麼曉得，你個神經病。

男人不答應，說，你這個神經病，往我要害地方踢，我還沒結婚，都沒有生過小人。現在被你踢壞了，將來你養我一世。

邱福茂卻搖搖頭，說，不進去了，我回家了。我其實最怕等到散席，一副場面悽涼的景象。現在這個時候走，最好。

秋林說，鮑主任怎麼瘦了許多？

於楚珺說，你心裡是不是還記恨我？

黑暗中，知秋抱起於楚珺，慢慢走到床邊。於楚珺用手臂勾住知秋脖頸，兩人躺倒在床上，床板吱吱嘎嘎響一陣，然後歸於寂靜，然後，又有低低抽泣聲音。

秋林聽了，又用力感謝一番。

鮑主任說，沒那麼簡單，這種事可大可小，真要處理不好上綱上線，也是不得了，現在也只能碰運道了。

知秋點頭。

鮑主任和秋林都笑，鮑主任擺手，說，不說了，撞到也好，踢了也好，這個事情做得沒錯，要是我，也要踢他卵子，還要將他踢出蛋黃來。

魯一貴說，我曉得的。

知秋問，你怎麼曉得我在這裡？

但讓知秋沒想到的是，從此，於楚珺卻始終沒有來尋他，這倒反而讓知秋不安起來。她為什麼不來尋自己，是自己猜錯了，還是她又發生了什麼事？知秋心裡藏著這事，又等了幾日，終於熬不住。這一日，便趕去百貨商店。一進門，他便看見了於楚珺，她站在櫃檯裡，穿一件藍色工作服，看上去似乎比上一次要憔悴許多。

說著，男人竟像個女人一樣哭喊起來。

知秋猶豫一下，說，好的。

知秋一愣，說，她去尋鮑主任做什麼，此事跟她什麼關係？

於楚珺沉默一陣，說，算了，知秋，你還是回去吧。你在這裡也睡不好，那些討債的，狼一樣兇，有時半夜三更都會來尋生事，扔一塊磚頭，將玻璃敲碎。別連累了你。

鮑主任進門，滿臉堆笑，恭恭敬敬跟知秋握手。

小鬼抬頭看知秋，說，幫你什麼忙？

知秋躺在床上，看著裸身蹲在牆角的於楚珺，心中溫暖。

知秋說，沒為什麼，這麼多年，習慣了。

秋林說，放心，鮑主任是有運道的人。要不，我給知秋打個電話，夜裡聚一聚，解解心煩？

知秋說，有七八年了吧。

知秋等於楚珺落班，兩人出去尋了個麵攤吃鹼水面。

這一頭，百貨商店經理接了鮑主任電話，不敢耽擱，馬上便去醫院尋那個姓方的男人，夾槍帶棒做他思想工作。另一頭，副所長夫人又聯繫丈夫，讓他不要立案，爭取將此事私了。一番動作，雙管齊下，最後終於沒有立案，知秋賠了對方500元錢，將事情了結。

知秋沒有響。

知秋說，你到裡頭去幫我問問，在這裡上班的，有幾個方叔叔。你要是問來了，我這一塊鈔票就給你。

於楚珺說，正好有雞蛋，我給你打一碗核桃蛋湯補補身體。

男人說，我的那個東西肯定是被踢傷了，不能這樣算數，公安同志，你們要將他關起來，千萬不能讓他跑了。

於楚珺說，真的嗎？那你還歡喜我嗎？

知秋說，那你怎麼辦？

於楚珺看見知秋，有些意外，說，知秋，你怎麼來了？

小鬼說，你是不是騙人？

知秋說，我不累。

於楚珺說，我跟你出來吃東西，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還是黃埠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