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九章

改日，吳師傅回家，趁家裡沒人，四處尋兒媳婦藏的那塊布。這布是吳師傅從南貨店裡拿的，原來是整匹。吳師傅南貨店幹了多年，雖然也佔些小便宜，但偷布是唯一一樁。也是運道尷尬，碰著妖怪。那一日，吳師傅從長亭回家，門沒鎖，他一推門，不想兒媳婦竟在房間裡洗澡，脫了個精光。吳師傅趕緊退出，但兒媳婦卻不依不饒，說他故意，定要尋他兒子說理。吳師傅百般辯解，口水講得滴滴答，最後兒媳婦終於鬆口不向兒子告狀，但要他補償。兒媳婦會做裁縫，要吳師傅從店裡偷出一匹布，她出力給家裡每人做一通衣裳。吳師傅沒辦法，只能答應。夜裡，趁眾人睡下，吳師傅偷偷從櫃檯上將布拿到自己房間。用剪刀裁了兩段，然後又偷偷摸摸塞進倉庫間兩個空酒埕裡。轉日回城時，吳師傅跟馬師傅說妥，說自己回城，順路挑兩個空酒埕到城裡酒廠換老酒，免得改日特意再去麻煩。隨後，吳師傅就將酒埕挑回家，取了布，再送到酒廠。店裡盤存，少一匹布，吳師傅表面鎮定，肚皮裡差點心臟病嚇出。幸虧馬師傅最後也沒有追究。

兒媳婦眼光狐疑，說，你莫尋了，已經用光了。

吳師傅哆哆嗦嗦用酒提將瓶子裝滿。米粒拿出鈔票，吳師傅周邊打眼，見沒有人，便將鈔票塞回米粒。

吃飯辰光，吳師傅故意問起，我記得上次做衣裳還剩下一塊布。

兒媳婦警惕，說，你要布做什麼？

小吳說，不是剛買嗎，當飯吃也沒有這麼快啊。

馬師傅說，算了吳師傅，這種事情你讓一個後生去做什麼？還是你去吧，你老到些。

吳師傅聽了高興，說，以後有啥難處，儘管來店裡尋我。

吃罷中飯，吳師傅突然提起大明。

吳師傅說，菩薩有什麼用，你看山上廟裡，泥胎菩薩一大班，大明父子供奉一世，落了難，哪見什麼菩薩來幫忙？要我說，靠什麼都沒用，做人就一條路，靠自己。

米粒不說話。

兒媳婦說，我哪裡說過這樣閑話？真剩落，我藏起來幹什麼？我不會做個簾子啊，洗澡時還可以掛一掛。

兒媳婦轉頭又問兒子小吳，你今朝幫我雪花膏買來沒有？

米粒說，吳師傅，你是個好人，出了這個事情，長亭村裡沒有一個人來看我。

吳師傅面孔發燙，說，行了，一瓶雪花膏閑話一百擔。

吳師傅說，現在去也來得及，這樣，大家都去也不好，反害她忙碌。就派小陸去，小陸後生活絡，年紀輕，看看有什麼生活，也可以幫著乾乾。

米粒將一個空瓶放在櫃檯上，說，我要打一斤老酒。

米粒說，吳師傅講笑了，我是什麼出身，心裡有數。

吳師傅剛想說話，兒媳婦馬上接了一句，你真是全中國最小氣男人了，說來說去，還是公爹好，那我先謝謝公爹了。

吳師傅說，米粒，你今後什麼打算？

吳師傅看了看桌上，只有一碟炒鹽，一碗大頭菜。

吳師傅煩惱，待在家裡受氣，第二日一早便回了南貨店。站在櫃檯前，心思渙散，想米粒，也想自己，越想越懊惱，越想越委屈。自己真是白白勞碌一世，到現在，竟連個體貼人都沒有勞碌上。

吳師傅說，我只在家裡穿。

吳師傅聽了，嘴上不敢再應聲，心裡暗暗罵兒媳婦。

米粒，實在我是老了，你又正當好年紀。如果我年輕二十歲，定會拎糖包桂圓包上門來提親，討你做我老婆。

小吳說，不曉得你還講那麼輕省。乾脆你給她買好了，反正你有錢。

吳師傅說，我腦子拎清，紅口白牙，哪裡是什麼酒話？我這個人，平時一直是正派的人，從沒跟別的女人這樣說話。我要是有你這樣一個女人，這一世就是少活十年我也覺得值當。

米粒說，困鴨棚，廟裡冷清，困著心裡發慌。

吳師傅說，你不要太省，獨個過日子，吃點穿點，對自己好一些。

吳師傅說，大明雖然少來南貨店，但大頭大面，是個好人。所以我想大明雖然沒了，但畢竟米粒是他老婆，一個女人孤苦伶仃，我們還是該去看看她。

吳師傅說，這是一個上海親眷帶來，是外國高級貨，市面上買不到。你的手風吹日曬，抹在上面，過不了幾日，定是剝殼雞蛋一樣。米粒接過油紙包，聞見一股香味。

米粒說，養的。

吳師傅說，客氣什麼？你剛到此地我就在南貨店了，這麼多年了，應該的。

小吳說，挖坨雪花膏送人？送誰啊，討飯人都不要。

米粒一臉憔悴，說，今天身上才有些氣力，想起好多日子沒有整理，就整整洗洗忙到現在。

米粒抬頭看吳師傅，說，你今朝說的是真心閑話還是酒話？

馬師傅說，只能如此了，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

吳師傅說，滑不滑？

米粒說，你要這麼多做什麼？

馬師傅說，南貨店裡收來鴨蛋，賣給誰？村裡人都自家養雞養鴨，哪會買？

米粒低頭，眼圈又紅。

吳師傅說，行，那就我去。是空手去嗎？

吳師傅說，上次你不是說還剩了一些，將來留給我做衣裳嗎？

吳師傅到山上時，米粒還在廟裡吃飯。

米粒說，我哪還有閑散銅鈿買東西。

吳師傅笑笑，擺擺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米粒。

米粒說，滑的。

吳師傅說，你講這些閑話做什麼？人字兩隻腳，不就是你靠靠我，我靠靠你。

吳師傅胡思亂想，門口影子一晃，進來一個人，正是米粒。

吳師傅應了差事，手腳麻利，在櫃檯上包了一包桂圓，一包紅棗，出門就往山上去。

布拿回家裡，兒媳婦給自己做了，給兒子小吳做了，給娘家父母也做了，唯獨沒有給吳師傅做。兒媳婦說，給你做了，你也沒辦法穿，這是不打自招。乾脆將剩下的布藏起來，等將來尋機會再給你做。今朝吳師傅翻箱倒櫃，便是要找剩下的這段布，但尋遍了，卻始終不見那塊布的蹤影。

米粒曉得自己算不上個好女人。可自己又能怎麼辦？和尚死後，大明守著一座廟，沒一樣本事，又不肯出門，自己不去周轉，難道坐吃山空嗎？做人一世，最重要一件，不就是想辦法活下去嗎？當年逃荒，自己翻過天臺山跑到此地，和尚給自己一碗粥吃，自己就嫁給了大明。現在大明守個空廟，沒有飯吃，自己跟豆腐老倌相好，給大明油豆腐吃，新衣裳穿，又有什麼過錯？

米粒低頭，眼眶有些濕潤。

吳師傅說，我曉得你這陣子難過，千萬要注意身體。說著，吳師傅將包頭放到桌上，說，這是一包桂圓，一包紅棗，你不要不捨得吃，好好補一補。

講完閑話，吳師傅背著手，下山回南貨店。回到店裡，馬師傅問，米粒現在怎麼樣？

吳師傅看了，心中明白幾分，嘴巴卻故意問，誰來吃飯？

米粒應了，吳師傅又盯著米粒的手看一陣，這才依依不捨離去。米粒看吳師傅出去，鬆一口氣。吳師傅以前同她沒有任何交集，這幾日這樣客氣，為了什麼，她心裡都清爽。

吳師傅感嘆，大明多好一個人，就是心眼太小。

米粒打開，小心翼翼挑一些，抹在手上。

秋林說，也算我一份。

米粒說，吳師傅儘管講。

馬師傅說，我記得的。說起此事，我還覺得慚愧，總說去縣社討來瓦片，幫大明蓋回去，但拖到現在這事還沒落定。

吳師傅說，我不是誆你，我眼裡就獨歡喜你這樣的女人。

吳師傅說，米粒，怎麼這個時辰吃飯？

小吳說，哪裡是閑話，你曉得雪花膏多少銅鈿一瓶？

米粒至今記得，廣慶和尚下葬那天，回來時大明問米粒，我們算不算親人？米粒說，我們是夫妻，自然就是親人。大明就說，米粒，你記牢，我這一世就剩你一位親人了。

天光見暗，吳師傅出門散步，轉一圈，走到鴨棚地方，看見鴨棚裡點了一盞煤油燈。燈光昏黃，米粒在鴨棚裡吃夜飯。

吳師傅說，你怎麼好這樣消極？你還是好年歲。你莫說，你要是去城裡燙個頭髮，買一通新衣裳，說是上海小娘子都有人信。

吳師傅說，好。對了，你夜裡困廟裡還是鴨棚？

吳師傅說，對了，馬師傅，你看那米粒養鴨，一個人也抽不出功夫去集市上賣蛋。我想我們店裡能不能收一些來。

米粒說，這怎麼好意思，吳師傅太客氣了。

吃罷飯，吳師傅躺在床上生悶氣。布料沒尋著，好端端倒是又賠了一瓶雪花膏，早曉得，偷那一坨做什麼，給米粒買一瓶不就行了？吳師傅是一世精打細算的人，當年人家送他一條魚，他也要將魚賣給鹹貨行，等人家將魚殺了，再將肚裡貨討回，回家清洗乾淨，燒熟過酒。這事情，鹹貨行的人現在碰著還要說。可他節約死，兒子卻討回來個敗家女人。漁民家的囡，弄得卻像大城市來的一樣，講究穿，講究吃，挖空心思把他那點私房銅鈿一分一釐挖出。碰著自己那個夭壽兒子，還幫著那個女人，真真氣煞人。

隔幾日，吳師傅輪假回城。進了城，吳師傅沒急著回家，倒是先跑到百貨商店看雪花膏。上上落落轉一圈，又覺得貴，幾張鈔票在手裡攥出水來，終究還是捨不得。最後想起家裡兒媳婦也用雪花膏，便趕緊跑回家，趁兒子兒媳婦都沒回來，舀一些包在油紙裡，藏在身上。

吳師傅說，馬師傅，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刮颱風，將南貨店瓦片掀翻，修理時尋不到瓦片。最後還是大明幫忙，將廟裡一座破屋的瓦片拆下，借給南貨店。

米粒低頭不說話。吳師傅燈下看米粒，竟覺得她如同十五六歲小姑娘一般好看。

吳師傅從鴨棚走出，沿河走了一路。心裡懊惱，責怪自己說話冒失。原以為米粒是個風騷的女人，三言兩語一搭，就著話題把心思接過去，沒想到自己話說了沒兩句，米粒就打了疙瘩，不接自己閑話，這倒弄得自己有些不上不下。吳師傅不明白，米粒到底什麼心思？是嫌棄自己年紀大？可細想起來，豆腐老倌比自己年紀還大。這樣講來，可能還是給的恩惠太小。吳師傅後悔，不就是一瓶雪花膏嗎，買了就買了，非得從兒媳婦那裡舀。這下好了，定是被米粒看出端倪，嫌自己小氣。

米粒說，我謝謝你。

米粒不說話，又將吳師傅酒盅倒滿。這樣喝了三四盅，吳師傅微微有些上頭。看煤油燈下米粒，雙頰緋紅，一雙眼睛眼角上弔，更是嫵媚。吳師傅想起那天鴨棚裡閑話，喉嚨口又發癢。

說完，米粒便轉身離去。吳師傅不曉得米粒閑話究竟什麼意思，獃獃站在櫃檯裡，心思倒是更加恍惚起來。好不容易挨到夜裡六點鐘，吳師傅匆忙出門，獨自上山。進了廟，見米粒早已燒好幾個小菜，擺在八仙桌上。老酒也溫好，裝在錫壺裡。桌上兩隻青花酒盅，一邊一個，對放著。

米粒感動，一時竟流下眼淚來。吳師傅見狀，將椅子移到米粒旁邊，順勢抓住米粒的手，將她拉到了自己懷裡。

吳師傅想，做事不能做半截。這個事情既然開了口，就只能做到底。現在這樣，做到一半，不葷不素，落了把柄在米粒那裡，將來無臉見人。索性把生米煮成熟飯，才好落到肚裡。

吳師傅說，我怎麼會曉得。

吳師傅說，那就先買十斤。

吳師傅說，四十歲時，我就死了老婆，一直獨個過到現在，過了十七八年。講心裡話，這許多年，也不少人勸我，讓我再討一個。但我一直沒有動心，唯獨見了你，真心歡喜。

米粒給吳師傅倒了一盅酒，說，吳師傅平常照顧我，一直想表表心意。今日正好脫空，請你到山上來吃一杯酒。

馬師傅說，吳師傅說得對。我也想過，只是這段時間忙春耕，給疏忽了。

米粒想了想，說，吳師傅，我如今狀況，你也曉得。我也想過了，我要找一個人好，但又不想做露水夫妻。吳師傅，如果你說話算話，能夠與我好一世，我就給你養老送終。

吳師傅說，要十斤。

吳師傅看著燈下米粒，頭腦滾燙髮熱，說，此地是廟宇，菩薩待的地方，我對著菩薩發誓，要有半句謊話，讓邪魔惡鬼都來尋我。

吳師傅說，你買老酒給誰人吃？

2

吳師傅說，你沒錢也儘管來，我給你賒賬，只是莫與別人說。

吳師傅坐下，說，總不見你到店裡來。

吳師傅說，這個沒關係，新鮮鴨蛋沒人要，我做成皮蛋，過老酒最好，保證有人歡喜吃。

米粒坐在鴨棚裡，舉著雙手，想一陣，難過一陣。想得煩躁了，索性起身走出鴨棚，跑到三岔地方買來一碗油豆腐，去到大明墳前又獨自哭了半日。

吳師傅家裡住一夜，第二日便回了南貨店。他跑到鴨棚，去尋米粒。米粒見吳師傅來，有些奇怪。

吳師傅搖頭感慨，可憐啊，剩下這麼孤零零一個人，能好到哪裡去？只能多講些好聽閑話安慰她。

兒媳婦說，你不怕旁人看出？

米粒說，你莫多問，六點鐘，你到山上來。

吳師傅說，天氣慢慢熱了，沒有換洗的衣裳，我想去做一件。

小吳說，沒有。

吳師傅看著米粒握筷子的手，感嘆，看你，才這個年歲，一個女人的手，老得像松樹皮，真當罪過。一個女人沒男人照顧，怎麼行？對了，你哪天到南貨店裡買東西，看見我站櫃檯，你就進來。我手下松點，照顧你些。

兒媳婦說，你還說我，我一滿瓶的雪花膏，好端端少了半瓶。我總懷疑，是不是你偷去送人了？

米粒說，一世沒聞到過這樣香味。

米粒說，獨自一個隨便吃點，燒燒整整麻煩。吳師傅，你坐。

吳師傅說，不要謝，自家人。對了，你鴨子還在養嗎？

吳師傅說，醃鹹鴨蛋，家裡人多，多醃些，做長年下飯。

米粒說，沒有別人，只等你來吃。

米粒躺在了竹椅上，雙手向上晾著，她不捨得雙手再去碰其他東西，怕蹭了可惜。風從鴨棚四處漏進來，嗚嗚響，像有人在啼哭。聽著風聲，米粒覺得有些孤獨。米粒不歡喜住鴨棚，但她更不歡喜住山上廟裡。住在廟裡，白日倒也不覺得，可一到夜裡，天黑下來，她的心就開始慌。半夜裡，常常會嚇醒，醒來後，總覺得房間裡有人，黑黢黢裡站著，看不清明。米粒不曉得，那是不是大明來尋自己。

馬師傅說，也行，那吳師傅你辛苦些。不過，也不要多買，先嘗試，看看銷路。

馬師傅說，你帶個桂圓包，帶個紅棗包，算我們三個老南貨的心意，也是跟大明父子一場交情。

米粒一愣，掃了吳師傅一眼，低頭吃飯，不再說話。米粒不說話，吳師傅頓時也覺得尷尬，趕緊打圓場，那你吃飯，我再河邊散散步。

想起大明，米粒總是覺得愧疚。大明人粗，但不笨。她帶著老倌，廟裡進進出出，大明肯定看出端倪，但他從不開口責怪。原以為他接受了這樣局面，可沒想到，最後為這一杯酒，他卻鑽了牛角尖。早曉得，這點酒就給了大明喝。

吳師傅說，香不香？

米粒嘆口氣，說，我哪裡有什麼打算，混裡混沌活過去就行了。

吳師傅，我鴨蛋還沒有攢夠。

吳師傅聽了，心裡不高興，又不好多講，怕兩人再追究那半瓶雪花膏，只得啞巴吃黃連應下。

現在想起這句閑話，米粒心裡刺痛。那一杯酒，自己是寒了他的心了。

米粒說，謝謝你，吳師傅，你真是菩薩一樣的人。

兒媳婦說，不是你拿，還有誰拿，難道是公爹拿了？

馬師傅說，好，再算小陸一份。

吳師傅說，這樣，我正好要買些鴨蛋，你賣給我些。

米粒說，忙得四腳朝天，哪有空去。

米粒說，你要多少斤？

秋林想起豆腐老倌與米粒關係，趕緊擺手，說，我怎麼好去？我跟她絲毫不熟悉，去了說什麼？

兒媳婦說，我的事情你怎麼總沒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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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師傅說，米粒，又吃得這樣差啊？

米粒，今朝就我們兩個，我有些肚裡話想說，你莫嫌我人老嘴巴松，講出閑話不中聽。

米粒說，吳師傅，你真是好人。但這麼多我一時拿不出，你過一禮拜來拿，我幫你攢著。

吳師傅喝完杯中酒，說，你這麼客氣就見外了。說實話，換了平常日子，我就是想幫你忙也輪不到。

吳師傅說，你打開，抹一些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