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廢土,末世第3年·仲春·第70天。
從東海郡往西,路越走越幹。綠意從草色褪成土黃,再褪成灰白,最後連灰白都沒有了——沙漠。陸鑄在最後一個小鎮的遺址邊停下車,檢查了水囊和油料,對着地圖算了算:往西三百里是舊世河西走廊的交通要道,按末世的路況,兩天能到。他把地圖摺好,又看了看空間裏那幾塊寒鐵錠——不,準確地說,是寒鐵錠給人的"指引"。這種感覺說不清,像羅盤偏轉一樣微弱,但持續了整整三天,指向西北。
"鐵在指路。"陸鑄擰了擰車把,把摩托重新發動,"有東西在等我。"
第一天,沙漠邊緣。風是乾的,吹得嘴脣起皮。陸鑄遇到一支散落的商隊——準確地說,是商隊的殘骸:三輛翻倒的板車,十幾具暴露在烈日下的白骨,車轍印被沙埋了一半,輜重散了一地。他蹲下來檢查了車板的斷裂面:不是刀砍的,是從底下被頂開的,整塊木板齊刷刷向上彎折——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把車頂翻的。
陸鑄把商隊殘餘的貨物收攏了收攏:幾袋發黴的麥子、一罈泡壞的鹽菜、兩把折斷的刀。他在車轍印旁蹲了一會兒,用金之力掃了掃沙下的地面,然後站起身,把貨物裏的兩塊銅板系在摩托後座:"拿人東西,記人仇——商隊是沙裏的,仇也記在沙裏。我是路過,但貨,我替他們帶出去,遇着活人給活人,遇不着,就當我替他們燒了。"
他重新上路,車速放慢了一檔。金之力不再只是貼地掃描,而是隔着自己腳下十米的半徑,一路"聽"着沙層下的動靜。傍晚時分,他在一處半埋的村落廢墟里遇見活人——準確地說是八個活人,蹲在一座地窩子門口,守着兩堆火,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地窩子是掏進沙丘裏的,門口用廢門板擋風,頂上插着一根菸囪,冒着細煙。
"外來的?"領頭的是一個乾瘦的老頭,戴着一頂破氈帽,露出的一截胳膊上全是曬斑,"有煙嗎?有糧嗎?"
"有糧,沒煙。"陸鑄在火堆邊蹲下來,取了半塊鍋盔遞過去,"向個路——西北方向那片沙地,有沒有人住?"
老頭接過鍋盔,撕下一塊塞進嘴裏嚼了嚼,眼睛眯起來:"那邊?那是'沙底'的地盤。"他壓低聲音,"那地方,住着個沙菩薩——半人半獸,鑽地跟扎水裏一樣,打洞能打出三層樓來。以前有兩夥悍匪想端它的窩,進去三十幾個人,出來三個,還是光着屁股跑出來的。你敢往那邊走?"
"我正要去。"陸鑄說。
老頭上下打量他,把剩下的鍋盔塞進懷裏:"行。那你是條漢子。"他又補了一句,"那沙菩薩雖然是獸,但它講道理。你要是能跟它搭上話,比跟人做買賣都實在——這兒方圓三百里,就它知道哪兒有水,哪兒有礦。記住,別拿假貨糊弄它,它鼻子靈。"
陸鑄點點頭。他走的時候,在地窩子門口留下了一小袋鹽,老頭和七個漢子看着那袋鹽,誰都沒說話,最後老頭衝他的背影喊了一聲:"路上當心流沙!黑沙底下是活水,白沙子底下是死窟!"
第一夜,他紮營在一座風蝕巖柱下,第一次見識了沙夜的冷:白天地面能煎蛋,入夜氣溫驟降,呵氣成霜。他生起火,火光在風裏晃成一團橘黃,剛把變異蠍子烤上,地底下忽然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不是風,是沙面在鼓。
八隻沙蠍從火光照不到的沙丘背面摸上來,鐵灰色的外殼,尾鉤翹得像彎刀,大的有半米長。陸鑄沒有起身,伸手從火堆裏抽出一根燒紅的鐵條,在手裏掂了掂:"來者是客。客大,主人就得讓座。"
第一隻蠍子撲上來。鐵條橫拍,抽在蠍殼上,火星四濺,"啪"一聲脆響,蠍子被抽得翻了個身,八條腿亂蹬。第二隻、第三隻接踵而至,陸鑄手裏的鐵條像個活物,一點不浪費——敲甲殼、釘尾節、挑翻肚皮,每一下都有準頭。三分鐘後,八隻蠍子翻的翻、逃的逃,留下一地斷尾和碎殼。他把最大的那隻蠍殼翻過來看了看,甲殼厚實,內側有一層細密的隔熱紋。
"好東西。"他收起兩塊完好的蠍殼,"耐火、抗衝擊,回頭給寒關鎮的爐子墊個隔熱墊,白撿的。"他又把斷尾收集起來,綁成一捆,"蠍尾針,比鐵釘好使。末世了,廢物全是料。"
第二天,他深入沙漠腹地。
沙暴來得沒有預兆。上午還是晴空萬里,午後風起,先是一線黃,眨眼間天地被沙牆吞沒。陸鑄把摩托收進空間,人裹緊衣服趴在一處沙丘背風面,用防毒面罩捂住口鼻,等了一個多小時,風才停。他從沙堆裏爬出來,抖掉一身沙子,正要繼續趕路,腳下一軟——
流沙。
沙面像果凍一樣塌陷下去,陸鑄整個人往下陷,眨眼沒過膝蓋。他沒有掙扎——越掙陷得越快——而是緩慢地張開雙臂,增大受壓面積,金之力往下探:流沙層不厚,底下三米就是硬實的岩層。他卸下背上的鐵桿,橫着墊在沙面上,藉着力一點點把身體拔出來,拔出右腿拔左腿,最後滾到硬地上,仰面躺了一會兒。
"流沙原。"他爬起來,拍了拍褲子,"這條商道,難怪死那麼多人。"
往後的路,他走得像個探雷的工兵:每走一段,就用鐵桿敲一敲前方的沙面,敲實心的走,敲空心的繞。金之力只能探金屬和地下的結構,管不了流沙——土之力沒醒,在這種地方就特別喫虧。他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句:"土之力,水之力,兩門課欠着。沙裏行路,纔想起補課。"
傍晚,他在一塊駱駝刺綠洲邊停下補水時,看見了那個洞口。
洞口出現在一座沙丘背後,直徑將近兩米,邊緣圓滑,像被什麼大型生物反覆進出打磨過。洞口深處飄出若有若無的熱氣,帶着一股地底的硫磺味。陸鑄蹲在洞口,金之力往下探——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洞壁光滑垂直,到八十米深處有一個平臺,平臺的支路四通八達,像一張埋在地下的血管網。
"有人住。"他眯起眼,"不對……'有東西'住。"
他剛直起身,腳下的沙面猛地隆起——一整片沙丘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沙子簌簌滑落,從沙堆裏鑽出一顆腦袋。那顆腦袋有一人多高,灰褐色的鱗片,眼睛是豎瞳的琥珀色,鼻吻處長着兩圈短鬚,嘴裏叼着一根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鋼管,鋼管被它咬得彎成一個弧度,像一根大號的菸斗。
巨獸從沙裏整個爬出來——兩米多高,四足粗壯,尾巴像一把巨大的鐵鏟,尾尖帶着一圈鋸齒形的鱗甲。它繞着陸鑄走了一圈,豎瞳上下打量他,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然後開口,說的是人話,帶着一股子沙嗓:
"商人?獵人?還是迷路的?"它吐掉嘴裏的鋼管,"先說好,入洞要交過路費——糧食、水、鐵器,三樣裏選一樣。沒東西,就滾蛋,我的地盤不養閒人。"
陸鑄站在原地,看着它,又看了看它尾巴上那圈鋸齒鱗甲——那是天生的掘進型結構,尾尖的鱗甲就是一把現成的衝擊鑽。"你是誰?"他沒回答它的問題,反問。
"土行孫。"巨獸甩了甩尾巴,把沙子上抖出一圈漣漪,語氣裏帶着點得意,"這片沙地的地底下,我說了算。你呢?"
"陸鑄。鑄造師。"陸鑄想了想,從空間裏取出一塊寒鐵錠,"路費我沒有,鐵器有一塊——你要是識貨,就收下,帶我下去看看你那片地方。"
土行孫的豎瞳猛地一縮,湊到那塊寒鐵錠前,鼻吻抽動了兩下,又伸出爪子試探着彈了一下錠面——清亮的響聲在沙丘間迴盪。它收回爪子,豎瞳裏那點警惕肉眼可見地淡了:"寒鐵。老貨。"它抬頭看陸鑄,"你是從……北邊來的?"
"寒關鎮,井下八百米。"陸鑄說,"挖的。"
土行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嘴,露出一排鋸齒般的牙,像笑:"成。跟我走。你的鐵,值這個面子。"它轉身,一頭扎進沙裏,只留尾巴在外面擺了擺,"跟上!路有點顛,別吐!"
陸鑄跟着它跳進洞口。地下八十米,平臺的景象讓他停住了腳步——那不是土洞,是一條舊世的隧道,水泥襯砌,燈槽還嵌在天花板上,只是燈早就沒了。隧道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塗刷的編號,紅漆斑駁,還能認出"河西支線·K"+數字。
"這是什麼地方?"陸鑄問。
"舊世界的鐵路隧道。"土行孫在前面爬,頭也不回,"他們挖的,用來跑一種叫'火車'的鐵盒子。後來灰霧來了,人沒了,火車也爛了。就剩下這條洞,冬暖夏涼,我住這兒挺好。"它頓了頓,語氣忽然認真起來,"不過這條隧道往裏走,有個地方,我從來沒進去過——門是鐵的,焊死了,上面畫着一片樹葉。我爪子撓不動,尾巴砸不爛。"
"樹葉?"陸鑄腳步一頓,"什麼樹葉?幾片葉子?"
"畫的,誰知道幾片。"土行孫又甩甩尾巴,"你要是感興趣,待會兒帶你去看看。反正我也悶得慌——這一帶會說話的,就我一個。"
隧道深處,一股溫熱的氣流從支道湧出,是地熱。陸鑄感受着那股熱流的方向,心裏把"地熱座標"四個字和眼前的景象對上了號——沙漠腹地,地下隧道,鐵門,樹葉印記。空間裏那塊寒鐵錠的"指引",指向的就是這裏。
再往裏走了百來米,隧道豁然開朗,出現一座用舊火車頭改造的"洞府":火車頭被拆掉了輪子,架在兩根鐵軌上,駕駛室改成了臥室,鍋爐房改成了竈臺,車頂上鑿了個通天的煙囪。火車頭四周堆滿了土行孫撿來的"家當"——半截鋼軌、十幾把廢鐵鍬、一摞鏽死的刀劍、一臺拆了一半的柴油發電機、還有一堆認不出用途的舊世機械零件,亂七八糟地碼在隧道兩邊。
土行孫鑽進火車頭裏,叼出半隻風乾的沙蜥,撕下一大塊遞給陸鑄:"喫。沙漠裏的肉,曬乾了能頂半個月。"
陸鑄接過肉塊,沒急着喫,先看了一圈那些舊零件。他蹲在發電機前,敲了敲缸體,又看了看曲軸箱:"這臺發電機,你拆了想修?"
"修不動。"土行孫蹲下來,拿爪子撓了撓頭,"我轉它不轉,我拍它不動。我只會打洞,不會碰這玩意兒。"它把那堆舊世機械零件往陸鑄面前推了推,"你會打鐵,會修機器——這堆東西,你瞅瞅,有用的拿走,回頭給我打兩樣趁手的傢什就行。"
"你想要什麼傢什?"
"兩樣。"土行孫伸出兩根爪子,"一樣,一把鏟子。我打洞快,但挖硬巖費尾巴——尾巴是肉長的,敲多了疼。我想要一把鐵的,結實,豁口了能補。二樣——"它頓了頓,"一把刀。防身的。這條沙路上,有時候會碰見不講理的,我不願意用尾巴抽人,抽死了不好,抽不疼又麻煩。"
陸鑄聽完,把那堆零件大略掃了一遍:"能打。鐵鍬,用這半截鋼軌的鋼材,鍛打加厚,開刃帶梯——挖硬巖,用尖頭;碎石,用平頭。刀,用那臺發電機的曲軸——那鋼是合金的,淬過火的,回爐重鍛,能做把好剔骨刀。"他拍了拍土行孫的爪子,"材料你出,功夫我出。明早交貨。"
土行孫的豎瞳亮了一下。它憋了半天,從喉嚨裏擠出一句:"……那我,帶你去看那扇鐵門?咱們一碼換一碼。"
"行。"陸鑄說,"看了鐵門,我再研究怎麼打地道——你這兒的地熱,要是引上去,地面上建個堡子,冬天不用燒火。"
"建堡?"土行孫歪頭,"在沙子上建堡?"
"沙子上建不了,"陸鑄說,"可我剛纔看過了——你這片隧道底下,有好幾層硬巖。把堡建在硬巖上,再用你的地道通下去,地面颳風下沙,地下穩如老狗。這叫,地基生在地下。"
土行孫張着嘴,半天沒合上。最後它把尾巴甩了個圈,鄭重地伸出一隻爪子:"老陸。往後,我叫你老陸。"
陸鑄握了握它的爪子:"成。土行孫。"
一人一獸沿着隧道向深處走去。地熱的氣息越來越濃,隧道的盡頭,那扇鐵門出現在探照燈——不,是火把——的光圈裏。
一扇高約三米的舊世裝甲門,焊死在門框上,焊縫厚實均勻,像防的不是人,是鏽。門面上塗着一個圖案:一片五瓣葉子的印記,被磨得只剩下輪廓,像有人在門上擦了幾十年。
陸鑄盯着那片葉子,瞳孔微縮。他認出這個印記——跟他在手推車圖紙角落裏描的那個葉子印記,一模一樣。
"北行近,故人來。"他低聲念。
"啥?"土行孫湊過來。
"沒事。"陸鑄伸手摸了摸門縫,金之力順着門縫探進去——門後是一間封閉的房間,空間不大,溫度不低,有一尊體積不小的金屬物體,還有……文獻,成箱的文獻,"明早。打了工具,就來開這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