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公路,末世第3年·初春·第4天。
改裝摩托轟鳴着劈開灰霧。車架是公路賽車的底子,引擎是廢棄修理廠拆來的單缸柴油機,陸鑄改裝了燃燒室、噴油器、進排氣,燒廢機油都能跑。後座綁着一輛摺疊手推車——正是圖紙上畫的那種,車架用聽風第一爐的鋼料焊成,輪轂軸承是他親手車的,推起來幾乎沒聲。
趕路這件事,陸鑄有自己的一套。車跑半天,下來走半天,沿路收集一切有用的東西:高強螺栓、特種合金殘片、變異植物種子、完好的芯片。灰霧裏的喪屍他主動繞開——不咬他,也追不上他,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留意到自己身上一個有趣的現象:喪屍不攻擊他。明明就在眼前,喪屍卻像看不見他一樣,僵着身子繞開他走。
"不喫人,不傳染,喪屍還無視我。"陸鑄給記錄本添了一筆,"推測與覺醒者氣息或頻率有關。等有條件做對照實驗。"
第4天傍晚,高速公路服務區。
灰霧裏浮出幾個鏽蝕的加油機,一塊歪斜的牌子寫着"加油站·以油換食·以彈換藥"。幾輛改裝車圍着空地停成半圈,車燈全開,照得中央亮堂堂的。這是末世最常見的聚落形態:一群人以物易物,規則簡單粗暴。
老闆娘是個胖大姐,繫着油漬斑斑的圍裙,殺豬刀在案板上剁得當當響。見陸鑄的摩托進來,她眼睛一亮,刀刃在胸前擦了兩下迎上來:"哎喲喂,新車!哪來的?"
"北邊。"陸鑄掀開頭盔,"加滿,用銅線換。"
"銅線?"胖大姐掂了掂銅線的分量,又打量他,"你量還挺足的。行,加滿。要不要來根火腿腸?送你的,刀好使不?"
陸鑄看了眼油槍,又看了眼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貨品:"你們這兒,最近有沒有人去北邊,帶回來過一種黑鐵?"
"黑鐵?"胖大姐手一頓,思忖着,"北邊寒關鎮那兒倒是傳過,說礦裏挖出邪物,鐵匠都啃不動。距這兒……走快車兩天吧。"
"謝了。"
車油箱加滿,他想了想,又從空間裏摸出一把斧頭擺在案板上:"這個,換你那根火腿腸加半箱汽油。"
胖大姐的刀停住了。她看看斧頭——刃口寒亮,柄是木工精修的——又看看陸鑄:"你……你哪來的這種手藝活?"
"祖傳的。"陸鑄啃着火腿腸跨上車,"走了。"
第6天,化工廠"染坊"聚落。
一個用變異植物提煉染料、毒藥、藥劑的倖存者據點。陸鑄用一把斧頭,換走三瓶"防腐劑"——其實是變異植物提取液,他盯上的不是防腐,是裏面那位老藥劑師的手藝。金之力掃過瓶身:成分複雜,活性高,標註的用途沒寫全。
"這玩意兒咋用?"老藥劑師問。
"回去配東西。"陸鑄把瓶子收好,"回頭多帶幾把刀來。"
第9天,軍用倉庫爭奪戰遠觀。
前方五百米,三個勢力的車隊在倉庫區交火。藍星聯邦的制式裝甲車、鋼鐵教團的鍍金改裝車、荒野行者的噴漆皮卡,子彈犁過柏油路,火光映亮半片灰霧。陸鑄遠遠停下摩托,蹲在彈坑裏看了五分鐘,繞道走了。
繞行的時候他順手撿了一路:彈殼,合金碎片,裝甲車掉落的防彈板殘片。金之力掃過,全是好料。撿漏不丟人,戰爭是別人的,材料是自己的。
第12天,風電場"風車鎮"。
巨大的風車在灰霧裏緩緩轉動,葉片切過風的聲音嗚嗚作響。這個聚落比別人先進得多——風力發電,機關自動化,傳送帶流水線,據說鎮長是個獨臂老頭,末世前是風電工程師。
陸鑄在鎮口被攔了下來。獨臂老頭拄着柺杖打量他,指着一臺趴窩的變槳系統說:"修好它,你就能在鎮上過夜。"
陸鑄看了看那臺設備——變槳軸承卡死,液壓缸漏油,控制櫃裏一塊驅動板燒了。他二話沒說,拆軸承、換油封、補電路,金之力盯着每一處焊縫和接線頭。三個小時後,變槳系統嗚嗚地轉了起來,葉片角度跟着風速自動調節,順滑得像剛出廠。
獨臂老頭拄着柺杖,繞着設備走了三圈,又看了陸鑄三眼:"你是哪兒來的師傅?"
"聽風廠。路過的。"
"聽風……"老頭眯起眼,"我年輕時在北方礦區幹過活兒,聽過這個名字。你是鑄造的?"
"嗯。"
老頭沒再多問。他轉身回屋,翻出一張卷得發脆的圖紙遞過來:"我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這張圖收着——北方三處常年大風口的位置,我記了半輩子的東西。你往北走,用得上。"
陸鑄展開圖紙看了一眼,收進空間,鄭重道了聲謝。
"記得還回來。"老頭說,"風車鎮欠你一次。"
第15天,灰霧變薄,氣溫驟降。
冰原過渡帶。體表溫度從十五度一路跌到零下二十度,呼出的白氣凝成冰渣,掛在睫毛上沉甸甸的。陸鑄運轉火之力維持體表恆溫,摩托水箱換成防凍液,輪胎綁了防滑鏈。腳下的路漸漸從柏油變成凍土,再變成碎石與冰碴混合的灰白。
黃昏時分,一道黑影從灰霧裏浮出來——寨牆。牆是廢棄貨櫃、鋼軌、混凝土現澆拼成的,高五米,頂上插着成排的鐵矛,寒光凜冽。牆後是成片的廠房輪廓,煙囪吐着黑煙,隱約有打鐵聲、機器聲、人的嘈雜聲。
陸鑄在寨門口下了摩托,推着走進鎮子。鎮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廣場,中央立着一座火盆,燒的是可燃冰和壓縮垃圾,火焰三米多高,熱得人睜不開眼。火盆旁圍坐着百來號人,大多是礦工、冶煉工、機修工——這是硬漢聚集地,技術派的天堂。
廣場邊立着一塊木牌,墨字歪斜:幹活分肉,技術分房,廢鋼換糧,傷病互助,不歡迎閒人。
陸鑄掃了一眼木牌,目光落在角落一個獨坐的老人身上。
老人坐在火盆外圍,隔着兩圈人,守着半張攤開的圖紙。斷了一條腿,柺杖靠在膝邊,裹着一條舊毛毯,毛毯下露出廢棄加熱墊的電線。他叼着菸斗,火星明明滅滅,眼睛半闔着,像是在等人。
陸鑄走過去,蹲下來:"老丈,借個火。"
老人沒抬眼,菸斗往火盆方向一遞。陸鑄就着火點了根菸,兩人沉默地吸了一口,火光映着兩張臉。
"礦脈圖。"老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菸斗敲了敲攤開的圖紙,"半張,北礦區寒鐵礦脈分佈。我守了三年,就等個懂行的人來認。"
陸鑄低頭看了一眼圖紙,瞳孔微縮。那圖上的標註方式、圖例符號、線條粗細習慣——跟他在聽風廠檔案室裏見的,跟懷裏那半張焦黑圖紙碎片的筆跡,是一個路子畫的。
他伸手進懷裏,摸出那半張圖紙碎片,展開,鋪在老人那半張圖旁邊。
缺口嚴絲合縫。拼合度九成以上,同源。
老人的菸斗頓住了,渾濁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你……你從哪兒弄來的?"
"聽風鋼廠。"陸鑄說,"末日前夜,實驗室裏帶出來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菸斗裏的火星明滅了幾次,最後他吐出一口長煙:"……方舟計劃。末世前的種子計劃。圖紙、座標、能力圖譜,分了好幾條線往外發。這半張,我這條線的。"他盯着陸鑄,"懂鋼的,你認不認得寒鐵?"
"聽說過,沒見過。"
"這就對了。"老人哼了一聲,把菸斗往鞋底磕了磕,"寒鐵,黑,沉,比鐵硬,比鋼脆。刀砍不動,火燒不化。礦裏挖出來一整個礦脈的都煉不出東西,全鎮的師傅都拿它沒轍,擱那兒堆了三年。"他抬眼,"我姓趙,礦上的總工。退休前,我死守着這東西,沒交出去——因爲我知道,早晚有人能煉。"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陸鑄:"你,懂嗎?"
"不懂,可以學。"陸鑄說,"但你得給我看礦。"
第15天深夜,寒關鎮北牆,警報。
風號角嗚嗚地吹響——獸潮。鎮裏的青壯從四面八方湧上牆頭,扛着槍的,掄着斧的,端着鋼叉的,各色人等在火把下匯成一條防線。老趙拄着柺杖在牆根下吼:"頂住!退一步,鎮子就沒了!"
灰霧深處傳來悶雷般的奔踏聲,地面開始發抖。第一波獸潮從霧裏衝出來——變異獸,形似狼,身覆鐵甲般的鱗片,眼珠猩紅,密密匝匝地湧過來一片。
"來了!"有人喊。
陸鑄擠上牆頭,握着那把聽風錘,看着潮水般湧來的獸羣。金之力全開,他"聽"見整面金屬牆在共振:鐵矛在發顫,鋼叉在嗡鳴,所有人都攥緊了手裏的金屬,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鐵是死物。"他忽然說。身邊的人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但死物,也有脾氣。"
他掄起錘子,砸在第一根鐵矛上。
鐺——一聲巨響,混着金之力的震盪波擴散開去。牆頭所有的鐵器齊聲共振,嗡鳴聲層層疊疊,像整座牆在應和他的錘音。變異獸羣最前排腳步一頓,鱗片豎起來,發出不安的低吼。
"殺!"鎮民趁着這個停頓衝上去,鐵器劈進獸羣,血光四濺。
獸潮如潮水,一浪接一浪。第二波衝上來的時候,更兇,更密,陸鑄的聽風錘已經在牆頭砸了十幾錘,每一錘都像給鐵器注入一層看不見的護膜。有人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刀砍獸鱗,崩口明顯變少了。
"神了!"一個壯漢嗓門扯得撕心裂肺,"我這刀,今天跟開了光似的!"
第三波獸潮最猛,領頭是三頭首領級變異獸,體型是普通獸的三倍,鱗片黑得發亮。
"手榴彈!"有人喊,沒人應——鎮子最缺的就是彈藥。
"別慌。"陸鑄的聲音從火把的陰影裏傳出來。他站在牆頭邊緣,渾身鐵色,指間火苗竄起,一把簇新的鋼刀在火焰中成型——那是他三天裏拿寒關鎮廢料連夜打的,刀身短厚,刃口泛青,火之力融金,金之力塑形,一氣呵成。
"火焰刀!"
刀出手,帶起一道橘紅色的弧光,劈開獸潮的浪頭。三頭首領級的變異獸同時後仰,鱗片飛濺,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嚎。刀弧過處,獸潮的氣勢被硬生生截斷,鎮民們吶喊着衝上去,把潰散的獸羣趕回灰霧深處。
天亮時,北牆內外一片狼藉,滿地獸屍。寒關鎮守住了。
鎮民們清理戰場的時候,陸鑄站在牆頭,看着灰霧從遠方層層退去,手裏握着那把火焰刀,刀身已經涼透,餘溫滲進掌心。他聽見身後有人喊他:"喂,鐵匠!"
是鎮民,扛着一頭首領級變異獸的腦袋,獠牙中間嵌着一顆拳頭大的晶核,泛着血紅色的光:"這個,你的!鎮子裏規矩,殺獸王的人拿頭一份!"
陸鑄接過那顆晶核,掂了掂。火屬性,富含能量,對他來說是大補。他收進空間,沒說話。
"還有。"那鎮民壓低聲音,"老趙說,礦裏那個東西,讓你明天去看。"
第二天一早,北礦,寒鐵深井。
井口在鎮子北面的礦區深處,井架鏽跡斑斑,絞車吱呀作響。陸鑄跟着老趙下井——老趙拄着柺杖硬要下去,說這三年他每天都要下來看一眼。井深八百米,越往下,越冷,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鐵鏽的腥甜味。
"到了。"老趙在井壁一層黑影前停住。他摸索着石壁,聲音低下來,"這就是寒鐵。"
陸鑄湊上前。煤層一樣的礦脈橫在巖體裏,覆着一層勻淨的黑色——不是煤,不是鏽,是某種密度大得反常的金屬礦,指甲敲上去,聲音發悶,像敲在一塊冰上。
他用匕首颳了一下礦面,金之力湧上去,試圖"讀"它的成分。
刺痛從指尖傳來,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金之力第一次失靈了——他讀不透這東西,信息像被一層黑霧裹着,隱隱約約,似有似無。
"讀不出來。"他皺了皺眉。
老趙笑了,笑得有點悲哀:"三年了,我拿儀器測過,拿錘子敲過,拿命換的結論就一個——它是鐵,但它不認我們的火。它的熔點,比我們能造出來的最高溫還高。"
陸鑄蹲在礦脈前,沉默了很久。他把手貼上礦面,感受着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忽然問:"老趙,你說它比鐵硬,比鋼脆——它廢在哪?"
"廢在沒火。"
"那要是找到對的火呢?"
老趙愣住了。他拄着柺杖,盯着這個年輕人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動:"找得到嗎?"
"總得試。"陸鑄說,"試爐的料,我出。"
三天後,寒關鎮選礦廠。
陸鑄拆了半座選礦廠改裝爐子——不是電弧爐,不是轉爐,是他自己畫圖紙重新設計的複合爐:外壁聽風鋼料焊接,內襯全鎮最耐火的材料,火之力催火,金之力控溫。第一爐寒鐵礦料入爐,火焰從爐口竄起來,藍白色的火舌舔舐着礦料,發出細微的脆裂聲。
陸鑄盯着爐膛裏的火焰:"溫度,起來!"火之力全開,指間火焰燒到極致,白色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礦石在爐膛裏發紅,發白,然後——嗤——一聲輕響,礦料邊緣泛起一層亮銀色,像冰在陽光下融化的第一道紋。
熔了。
老趙拄着柺杖,站在爐口,看着那層亮銀色一點一點擴大,嘴脣哆嗦着,半天沒說出話。三年來他聽到的每一次都是"煉不成",今天他第一次聽見這種融化的聲音,帶着金屬的質地,像一塊凍了很久的冰正在甦醒。
"成了……"他喃喃,"成了。"
陸鑄盯着爐膛,神情專注。他知道真正的硬骨頭在後面:融化只是第一步,寒鐵要成器,還要過成分關、溫度關、工藝關。但這第一步跨出去,路就通了。
出鐵那夜,寒關鎮廣場火盆邊圍滿了人。陸鑄把第一塊鍛造成功的寒鐵錠舉到火光前——那塊鐵黑得發亮,沉得壓手,敲上去有一種清脆的金屬迴響,跟之前敲在石頭上的悶聲判若兩物。
鎮民們看稀罕物似的傳看了半天,一圈下來,有人問:"這鐵……能打啥?"
"先打把鋤頭。"陸鑄說,"寒鐵這東西,得先從地裏紮下根來。"
他轉身看向南方。灰霧深處,那個方向的霧這幾天明顯淡了一些,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木葉清香。老趙拄着柺杖跟過來,菸斗點了點南邊:"那邊的事,老朽這把老骨頭走不動了,你去吧。"
"嗯。"陸鑄握了握手中的鐵錠,"北邊寒鐵有了。南邊的生木,也該去認認門了。"
他把鐵錠收進空間,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寒關鎮,又看了一眼沉默的黑礦口。
路還有得走。但至少,第一步,踩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