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郡維修站,末世第3年·仲春·第62天。
十四天。從拆到裝,兩人整整幹了十四天。車間裏到處是刨花、鐵屑和機油,但"海燕"二號的骨架重新立了起來:左翼換上了寒鐵加固件,翼樑上新鉚的鉚釘整齊得像兩排棋子;蒙皮是兩人聯手敲出來的——陸鑄負責下料、水鏡負責成型,用敲鐵皮的法子,一錘一錘把薄鋁板敲出翼面的弧度,敲完一摸,誤差在毫米以內。
水鏡蹲在機頭前,對着那臺唯一完整的發動機發愁。這臺渦軸發動機泡了水,軸承鏽死,葉片卡住,拆開後散了一地零件。她一塊一塊清洗、檢查、上油,裝了拆、拆了裝,三天過去了,進度條紋絲不動。
"軸承。"她終於認了,"主軸軸承的滾珠磨掉了兩粒,剩下的也有點瓢。這種規格,舊世是標準件,末世……這型號的軸承,整個東海郡我翻了兩年都沒見到過。"
"粒數,尺寸。"陸鑄走過來,伸手。
水鏡把壞軸承遞給他。陸鑄捏着軸承看了兩秒,金之力透進鋼珠,掃過磨痕,心裏已經有了數:"六號軸承,外圈直徑十九毫米,內孔六毫米,滾珠兩毫米五。說你缺什麼——缺的就是這圈滾珠。"
"滾珠……"水鏡苦笑着搖頭,"一把珠子,我拿鑷子都夾不穩,你上哪兒找現成的?"
"不打滾珠。"陸鑄從工具堆裏抽出一根報廢的舊世軸承鋼棒,"這種鋼棒以前是車牀上用的,含鉻、含錳,硬度和耐磨都夠。熔了,拉絲,切成段,磨成球——車牀沒有,就用我的鉗工臺:先淬火,再回火,最後夾在自制的磨具裏,金之力盯着尺寸磨。兩毫米五的公差,我能給你磨到正負一絲。"
"一絲?"水鏡瞪圓了眼,"你徒手磨一絲?"
"火候到了,手就是機器。"陸鑄說,"湊合用,先用着,回頭要是有車牀,再給你機加工一打。"
這天下午,陸鑄在車間角落裏搭了個土法拉絲機:一個手搖絞盤,一副自制的模具,爐火燒紅鋼棒,絞盤慢轉,鋼棒被一點點拉成細絲。火之力控溫,金之力盯尺寸,拉到兩毫米五的直徑停下,剪成段,再一顆一顆夾進磨具裏轉。轉一顆,他拿卡尺量一顆,轉廢了三顆,剩下三十七顆滾珠顆顆達標。
水鏡接過去,把滾珠裝進保持架,轉了一下主軸——嗡的一聲,軸承轉得輕快無聲,比原廠還順。她把軸裝回發動機,試探着擰動燃燒室,乾澀的阻力消失了,渦軸轉動流暢,葉片劃出的風聲均勻悅耳。
"活了。"她直起腰,聲音有點抖,"它活了。"
"那就準備上天。"陸鑄說。
飛控系統的機械化改裝,比發動機更費心思。陸鑄把駕駛艙裏能拆的電子設備全拆了,用鋼索、滑輪、重力擺、彈簧配重搭起一套原始但可靠的機械飛控。方向舵接腳蹬,升降舵接中央拉桿,副翼接側杆,每一條鋼索都穿過滑輪組,轉角處裝上他手磨的陶瓷滑輪襯套——摩擦力小,耐得住高低溫。最後裝上那個雙擺陀螺儀:一根橫杆吊着一個重錘,飛機俯仰時重錘不動,拉桿相對滑動,帶動舵面修正。沒有電子陀螺的精度,但勝在實在,不怕泡水,不怕斷電。
"你這玩意兒,"水鏡看着那個重錘一搖一晃,"比我見過的陀螺儀醜多了。"
"醜歸醜,它能用。"陸鑄把最後一顆螺栓擰緊,"而且不用充電。你說它醜,你倒是給它充個電試試?"
水鏡噎住了,半晌才說:"……你贏了。"
"先別急着上天。"水鏡攔他,"聽風號是滑翔爲主、動力爲輔的改裝機,跟拖拉機不是一個開法。你負責結構,我負責系統,飛行要領得先過一遍——這年頭沒有教官,但起降規矩,我爹教過我,我轉教給你。"
她從操作檯底下拖出一塊舊世的應急白板,板面用油筆寫滿了筆記。她拿一截廢電極當粉筆,在板上畫了一架側視的飛機,畫了三條線:"起飛三階段:滑跑、抬前輪、爬升。離地速度一百一十公里上下——油門推到底之前,先看風標:順風起飛,等着撞樹;逆風起飛,翅膀纔有勁。"又畫了個俯視圖,"降落更講究:對正跑道、收油門、放襟翼、拉飄、接地。聽風號的襟翼是手搖的,拉桿的同時得搖那把手——搖早了,機頭往下栽;搖晚了,飄過頭,衝出跑道。"
陸鑄挨個記下,又問了一句:"發動機半路停了呢?"
"滑翔。"水鏡回答得乾脆,"聽風號就是爲滑翔改的——發動機停了,它就是架大滑翔機,靠砍下的高度照樣能落回跑道。這是改裝最大的好處:飛機最怕的那件事,咱們不怕。"
"這倒是。"陸鑄點頭,"電子飛控泡水就廢,機械飛控沒電照飛。划算。"
第64天清晨,兩人把"海燕"二號拖出車間,沿着部隊舊跑道推到東海郡東邊一處斷崖。崖下是海,崖頂是三十里長的舊軍用跑道,水泥開裂,但足夠長。陸鑄這些天用水鏡的恆溫器配了個簡單的風標,用一塊破布加鐵桿,能看風向風速。他測了測風,又看了看雲層的高度和走向,把頭盔扣在頭上,跨進駕駛艙。
"我飛。"陸鑄說。
"你飛過?"水鏡扒着座艙邊,"你一個鐵匠,會開飛機?"
"沒開過。"陸鑄繫好安全帶,拉了兩下鋼索,試了試舵面轉角,"但我會開弔車、剷車、叉車、拖拉機——機械原理差不多,都是操杆打方向,物理規律全世界通用。再說了,萬一栽了,我有金之力護體,摔不死。"
"呸!"水鏡用力拍了一下機身,"你給老孃活着下來!'聽風號'三個字,沒你親手刻,誰都不許刻!"
"成。"陸鑄笑了笑,點火。發動機轟鳴起來,渦軸轉動的風把地上的落葉捲成一團。他推滿油門,飛機在跑道上加速,顛簸着、顫抖着,速度表指針晃晃悠悠爬過八十——九十——一百,前輪忽然一震,壓上跑道上的一個坑,機頭猛地一歪,陸鑄死死拉住杆,油門不減,飛機歪着身子往前衝了三百米,前輪第二次離地又砸下來,顛得他後槽牙直打架,才終於找回平衡,輪子離地——離地不到一米,又重重砸回跑道,彈了兩下。
"他媽的!"水鏡在跑道邊吼,"別提前抬輪!等一百一!"
第二趟。陸鑄把油門壓到底,盯着速度表,指針剛過一百一十公里,他才緩緩拉桿。這一次,飛機平穩地離地,機頭抬起來,歪歪扭扭地爬升到三百米,然後穩定下來,繞着斷崖轉了一圈。風從座艙邊吹過,嗚咽着灌進來,帶着海水味和機油的香氣。陸鑄低頭看了一眼地面——東海郡的廢墟在下方攤成一片灰褐色的棋盤,紅樹林的綠邊沿蜿蜒到視線盡頭,海面上粼粼的光刺得人眯眼。他拉桿、蹬舵、放平襟翼,讓飛機順風滑翔,整整二十分鐘,沒有推一次油門。
"能看三十里。"他默唸,"不止。順風的時候,五十里都看見了。"
變故來得沒有徵兆。一隻變異海鷗,兩米多長,像只小號的翼龍,忽然從雲層裏俯衝下來,目標直指機頭。陸鑄條件反射般猛地側杆,飛機橫滾出半個圈,變異海鷗擦着機翼掠過去,氣流震得機體嘎嘎響。那畜牲掉頭還要再來,陸鑄把油門一把推到底,飛機猛然爬升,把海鷗甩在下方;他蹬舵偏向斷崖,貼着崖壁拉了個急彎,把追兵甩進壑谷裏看不見了。
"呼。"他抹了把臉上的汗,"開飛機還得防空戰,這活兒,比打鐵刺激。"
降落比起飛更難。陸鑄把飛機拉回跑道延長線,收油門、放襟翼——手搖把手咔咔轉了三圈,機翼後緣的襟翼張開,飛機的速度明顯沉下來——他對正跑道,拉桿拉飄,機身微微抬頭,右輪先接地,顛了一下,彈起半米,他壓住杆不讓機頭上仰,讓機身重新貼地,前輪嘬住跑道,剎車,滑行,輪胎在粗糙的水泥面上蹭出一串青煙,最後穩穩停住。機頭向下點了一下,像鞠躬。
水鏡衝上來,先繞着飛機轉了一圈,確認蒙皮完好、起落架沒折,然後一巴掌拍在機翼上:"成了!真成了!"她眼眶發紅,嘴上卻笑,"我爹要是活着,看見這架飛機改裝成這樣,非氣活過來不可——'你們把我的垂直起降機改成滑翔機?!'"
"回頭你給他燒張圖紙,說明白改機緣由。"陸鑄跳下飛機,拍了拍機翼下那顆新裝的寒鐵鉚釘,"就說:時代變了,飛機也得跟着變。能飛、能看、能不摔,就是好飛機。"
水鏡沒接話,低頭摩挲着機翼上的鉚釘,好半天才抬起頭:"陸鑄,這飛機……"她頓了頓,"它有名字了。你起的——聽風號。三個字,我認。"
"那你就把它教會飛。"陸鑄跳下機翼,拍了拍手上的機油,忽然又想到什麼,轉身盯着她,"你不會飛吧?"
"會。"水鏡指了指自己的腦子,"飛控原理我熟——測姿態、改舵量、修正航線,我爹從小給我灌這些。差的只是親自上手。"她頓了頓,"你走了以後,我每天拿它練三趟起降。練熟了,就算是把聽風號在我這兒安了家。"
"那行。"陸鑄說,"起降要領記住了:先看風,再點火;拉飄要慢,接地要輕;前輪離地別急着收杆。"他難得囉嗦,"飛機這玩意兒,你對它仔細,它對你客氣。你敢糊弄它,它就敢糊弄你——上天的事,沒有第二次。"
水鏡聽了,沒答話,只點了點頭。她走到機頭前,繞了兩圈,鄭重地拍了拍那臺重新點火的渦軸發動機:"聽到沒,他說你脾氣大。以後我伺候你,你可得給我好好飛。"
發動機的葉片被風撥動,轉了一圈,像眨了一下眼。
當天下午,陸鑄和水鏡沿着斷崖往北走,一路考察了三個候選點:第一處是崖坡,場地開闊,但背風面不足,起降時橫風太大,否了;第二處是舊海防炮位,平臺結實,可離跑道太遠,物資搬運要翻兩座山,否了;第三處,兩人走上崖頂,同時停住——崖頂高出海面兩百米,背風面有個天然的平臺,舊世鐵路隧道的出口正好對着崖口——隧道可以改造成機庫和車間,絕壁可以修滑翔起降跑道,海風常年從東南吹來,正是起飛的好風向。
"就這兒。"水鏡說。
"你說了算。"陸鑄說。
陸鑄在絕壁上用鋼釘釘進巖縫,拉着繩索量了一遍平臺尺寸,又蹲下來畫了半張草圖,然後站起來,把圖紙卷好遞給水鏡:"這兒,就是浮空船塢。你的地盤。"
"我的?"水鏡接過圖紙,"你不留下建?"
"我留不了。"陸鑄望向西邊,"北邊有個堡子,等着我回去驗收。西邊沙漠裏還有一處地方,空間裏的寒鐵錠在指路——那地方,纔開工。"他把剩下的寒鐵錠全搬出來,堆在平臺上,"材料給你,圖紙給你,聽風號留給你。你把浮空船塢建起來,把聽風號保養好,將來……有架飛艇或者更大的傢伙要造,你會用得上這些。"
水鏡看着那堆寒鐵錠,又看看手裏的圖紙,忽然笑了:"你這個人,走哪兒都留一地的東西,跟撒種子似的。"
"撒的是種子,收的是網絡。"陸鑄跨上摩托,"水鏡,你記住——你修的不是飛機,是天空。天守着,地就塌不了。"
他發動摩托,沿着斷崖的土路向西。走了兩步,他又停住,從懷裏摸出那把用菜刀換來的小刻刀,扔給水鏡。
"刻碑用。"他說,"跟你同行的規矩——每個地方,留個名號。生木谷那邊有人已經立了碑,你這邊,別讓人比下去。"
水鏡接住小刀,在手裏轉了個圈,沒說話。她看着摩托揚起的塵土消失在崖路的盡頭,低頭,在平臺的巖壁上,一筆一畫刻了下去:
浮空船塢。
聽風。
水鏡。
末世第三年·仲春。
刻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衝着西方罵了一句:"陸鑄你個王八蛋,說跑就跑——下次回來,風聲得給我帶個響!"
風從海面上來,捲起她身後"聽風號"機翼上蒙着的帆布,嘩啦啦地響,像是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