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關鎮,末世第3年·仲春·第20天清晨。
老趙拄着柺杖站在寨門口,懷裏抱着一個油布包,塞進陸鑄手裏時動作乾脆,像交接一批貨。
"寒鐵錠,三塊。你打的那些樣品,我給挑了三塊沒氣孔的。"老頭說着,菸斗往上頂了頂,"去南方撩菜刀,難說用不上。……爐子我給你看着,回來要是少一塊,你把我剩下那條腿也拿去。"
"行。"陸鑄掂了掂油布包,綁上摩托後座,"爐子別修壞了,要修等我回來修。"
老趙咧嘴笑了一聲,沒再說話。兩人都不擅長送別,一個燒爐子,一個修爐子,各回各的崗位,比說一百句"保重"都實在。
摩托轟鳴着駛出寒關鎮,灰霧在身後合攏。陸鑄頭也不回,只是後視鏡裏,老趙立在寨門口那道剪影,慢慢被霧吞了。
南下的路,和北上完全是兩個世界。
灰霧越走越薄,氣溫節節回升。過了冰原過渡帶,公路兩旁開始出現綠意——先是灰綠色的草皮,然後是灌木,然後是成片的農田。變異作物長得蠻不講理,稻穗沉得下垂,玉米稈子比電線杆還壯實,路邊的野草瘋長到齊腰深。
路邊有塊歪斜的路牌,墨跡新寫:中原墾區。禁止搶奪農具。違者吊路燈。
陸鑄減速,看了一眼路牌,又看了一眼前方。視野盡頭,煙氣嫋嫋,炊煙混着灰霧,人聲、牛哞、打鐵聲混成一片市井的嘈雜——末世裏的煙火氣,跟北邊的刀光血影是兩個物種。
"千畝良田"聚落。
名字謙虛了,這裏至少有兩千畝。廢棄水庫被重修成灌溉樞紐,渠系像血管一樣鋪開,變異水稻、小麥、玉米輪作,田埂上堆着整整齊齊的發酵肥堆。一株三米高的變異榕樹立在田中央,枝幹纏滿銅鈴,風一吹叮噹作響。
"那是催熟樹。"帶路的老農扛着鋤頭,一臉得意,"我們鎮上木匠給造的機關——樹身裏頭埋管道,灌木之力精華液,鈴鐺一響,根鬚就朝田地伸一遍。莊稼蹭蹭長,一季四十天收一茬,比化肥強!"
陸鑄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把土嗅了嗅。金之力掃過土壤:肥力充足,微量元素配比講究,酸鹼度中性偏微酸,明顯是人工調理過的。
"種地很講究。"他評價道。
"不講究不行,"老農嘆了口氣,"末世前那幫人逮着地就往死裏種,肥都不施,地都種死了。現在誰要是把地種死了,全鎮人把他種下去當肥。"
這邏輯,沒毛病。
陸鑄在"千畝良田"歇了一夜。老農留他喫飯,變異稻米飯,配一碟醃野菜,一粒米都沒有浪費——碗底被颳得能照出人影。飯後老農帶他轉了一圈灌溉渠系:廢棄水庫攔壩蓄水,渠首是藤蔓編的水車,水力永動不歇,渠身每隔百米設一道閘,精準配水到每塊田。田埂上還埋着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竹筒連着樹根,把催熟樹的灌木之力精華液引到土裏。
"這活兒,"老農拍着水車,得意洋洋,"可不是人乾的。是鎮上一個過路的木匠留下的圖紙,說是什麼'自動化灌溉系統'。圖紙我們還留着呢,供在祠堂裏,逢年過節上柱香——'水車祖師爺'。"
陸鑄看了看那水車的結構,又看了看他,沒說話。水車的軸承,用的是標準件;藤蔓的編織方式,是他前世在特種工程圖紙上見過的手法。
這手藝,有門道。他摳了摳水車軸上那塊磨損的軸承,記下了它的尺寸和形狀——回頭他得打一套新的,給這臺沒名沒姓的水車換上。
"千畝良田"不是個例。一路向南,陸鑄見到了末世農業的完整生態:
南三十里的官道上,"種子銀行"流動商隊停在岔路口。一輛武裝卡車掛着太陽能板,車廂改成恆溫室,一位白鬍子老頭守着不鏽鋼液氮罐,罐壁貼着密密麻麻的標籤——品種名、產地、耐性、產量,還有手繪的小插圖。他自稱"種子的看門人",收種子,賣種子,鑑定種子,也教人種地。
"變異水稻二十三號,耐旱,鹽鹼地畝產三百斤。"老頭敲着液氮罐,像敲一面上好的鼓,"你要換?拿刀換。刀好使,種地的人就多一個,種子就多一份活路。"
陸鑄蹲下來,隔着液氮罐的觀察窗看了看裏頭的種子包裝:"你這罐子,液氮還能供多久?"
"三年吧。"老頭拍拍罐體,"太陽能板供電,蒸餾冷凝循環,夠用。就是……"他壓低聲音,"有人盯上我這罐子了。姓'聯邦'的,說要'統一管理種子資源'。我一把老骨頭無所謂,怕的是種子給統一沒了。"
"有人來搶,你就順着官道往南跑。"陸鑄說,"南邊雨林邊上有個綠洲鎮,你要是到了那兒,報我的名字——陸鑄。就沒人爲難你。"
老頭狐疑地看着他,隨即笑了:"陸鑄?沒聽說過。不過你這刀要是真這麼好,我倒是願意信一回——江湖規矩,刀誇不得口,口誇不得天。你的刀,我信。"
西南的廢棄化肥廠舊址,"歸元社"人聲鼎沸。一群戴防毒面具的工人守着改造過的小型合成氨裝置,磷礦石酸解池冒着熱氣,鉀鹽提純塔滴着淡黃色的液體。門口掛着塊木牌:年產化肥五百噸,換糧食、換金屬、換晶核。
陸鑄在門口看了十分鐘,被一個黑臉漢子攔住:"兄弟,買肥?"
"不買。"陸鑄說,"問一句——你們這合成氨的催化劑,用的什麼規格?"
黑臉漢子一愣,隨即眉開眼笑:"行家!裏面說。鐵基的,自己燒的,壽命短點,但夠用。你要是有路子搞到好催化劑,我拿貨換!"
陸鑄跟着他進了車間。轉了一圈,他心裏的賬也算明白了:合成氨裝置是土法上馬,換熱效率低,催化劑三個月一換,全靠人工敲爐清灰。產能有,瓶頸也清楚。
"催化劑,我短期內拿不出來。"陸鑄說,"但我能給你打一套耐熱換熱管。你那爐子,換熱效率提三成,催化劑消耗能省兩成。"
"你會打管?"黑臉漢子眼睛都直了,"無縫管?焊口不漏?"
"不含糊。"
兩人在酸解池邊蹲着,就着圖紙聊了半個時辰。陸鑄走的時候,車斗裏多了一袋磷酸銨,口袋裏多了一張"歸元社特供"的化肥券——這是他在中原收的第一張供應鏈憑證。
他回頭看了一眼化肥廠冒煙的煙囪,心裏默唸:合成氨,磷肥,鉀鹽,肥料閉環,這是農業的命根子。將來生木谷要擴產,這家的產能值得合作。
再往南,他遠遠繞開了一處軍管農業站。望樓上架着重機槍,圍牆電網密佈,門口掛幌子:聯邦農業站"豐收號",統一配種,統一收購,違者以破壞生產論處。陸鑄沒靠近,在五百米外的公路邊停下摩托,用望遠鏡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地面上被人踩實的車轍印。
車轍有深有淺,深淺交替——滿載的車往站裏開,空車往外走。
"統購統銷,抽血式管理。"他收起望遠鏡,給記錄本添了一筆,"農業是命脈,命脈捏在別人手裏,活不長。星火網絡未來要建自己的種子體系,不能靠這號。"又沉默了一下,"也不能學這號。"
臨走前,他在路邊的亂石堆裏刨了幾株變異綠肥作物,莖葉穗果連根帶土裝進空間"有機"層,編號建檔。好東西不能光讓"豐收號"一家種,他得留種。
第38天,灰霧徹底變成了綠色。
不是灰霧變綠——是霧裏長滿了東西。孢子、花粉、細小的飛蟲、漂浮的藤蔓碎片,混在溼漉漉的霧氣裏,讓整片天地都染上一層泛着生機的綠。空氣溼熱得像蒸籠,蟲鳴聲震耳欲聾,公路兩邊的植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廢棄車輛上爬滿了藤蔓,鏽跡被綠色吞沒。
陸鑄停了摩托,摘下頭盔,深吸一口溼潤的空氣,眉頭微皺——這空氣裏氮氧化物超標,還有大量揮發性有機物,是變異植物呼吸作用的副產品。普通人待久了肺受不了,但他這具身體,五行流轉,倒還能扛。
"南方的樹,比北方的鐵還野。"他給摩托水箱加了點冷卻液,看了看地圖,"綠洲鎮,雨林邊緣。到了那兒,就該找找長生木的路子了。"
天擦黑時,綠洲鎮現身了。
一座建在巨樹上的城鎮。幾十株百米高的變異巨樹托起一片平臺建築,藤蔓編織的橋樑在空中交錯,霧水收集系統從樹冠垂下無數根藤管,把水汽凝成細流,匯入樹底的蓄水池。鎮子裏燈火點點,人聲隱隱,空氣中混着草藥味、花果香和溼泥土的氣味。
陸鑄停了摩托,站在鎮門前看了一會兒。這座鎮子的規劃水準,明顯高過一路見過的所有聚落:供水系統閉環,防禦依託樹冠層,民居與生態共生,連人行通道都做了避雨設計。哪家的手筆?他想到中原那座水車,心裏隱隱有了個輪廓。
寨門上掛着一塊木牌,字跡娟秀:綠洲鎮。入鎮交種子三粒,或藥材一份,或手藝手藝三天。
陸鑄盯着最後三個字看了兩秒:"手藝三天……這規矩有意思。"
他跨下車,推着摩托走進鎮門。藤蔓拱門在他頭頂合攏,嗡地一聲,像在問好,又像在打量。
雨林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抬起頭,看見樹冠間的集市燈火通明,聽見有個清亮的嗓子正在跟誰討價還價:
"你那包鐵皮石斛,浸過雨露水了,品相差了半成。種子換不換?換我就搭你三粒川貝母。"
陸鑄循聲望去。集市邊,一個揹着草藥簍的身影蹲在攤位前,裹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頭髮亂蓬蓬地紮在腦後,指甲縫裏嵌着永遠洗不乾淨的泥土。
那身影旁邊,靠着一個更瘦小的少年,半閉着眼,臉色青白,呼吸又淺又急,透着病氣。
陸鑄把摩托停在集市的邊緣,熄了火,從空間裏摸出那把菜刀和一把銼刀,擺在一塊樹樁上。
"以物易物。"他衝着圍過來的目光說,"菜刀剛打的,銼刀也是。換種子,換藥材,換情報。"
嘈雜的集市安靜了一瞬。隨即,那個背草藥簍的身影猛地站了起來,撥開人羣衝過來,蹲在他的攤位前,抓起菜刀舉到燈下,翻來覆去地看。
"好鋼。"她抬頭,露出一雙清亮得不像話的眼睛,"哪來的?"
"自己打的。"陸鑄說,"鐵是聽過火煉的,刃是聽風淬的。"
"江湖話我都聽膩了。"她放下刀,目光卻還黏在刃口上,"你這刀,跟我見過的不一樣——刃口有一道極細的紋路,是淬火時控制過冷卻速度的痕跡。自學成這樣,算你厲害。"
陸鑄沒答話,指了指她背上的草藥簍:"你簍裏有三味藥,採摘時間超過半年了,藥效折損三成以上。留着不如換刀。"
她臉色微變,下意識護住簍子,又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陣:"……你鼻子這麼靈?"
"不是鼻子靈。"陸鑄說,"是眼神好。你簍子口那包黃精,根鬚溼的,但土色發灰——採多了,捂久了,走了性。"
沉默了兩秒。她抱起胳膊,歪着頭打量他,然後笑了,露出兩排白牙:"行,識貨的。我姓木,叫木蘭。遊方草醫,撿種子,採藥,也種地。"
她蹲下來,把簍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種子冊——手繪的,一頁一種,性子、種法、用途標註得比教科書還細;藥材包——分類整齊,防潮紙裹得嚴實;最底下,是一張折了又折的手繪地圖,邊角磨得起了毛。
"種子兩百包,藥材五十味,雨林深處的地圖一張。"她拍了拍地圖,"換你這套刀,再加一樣——"
她一頓,指了指旁邊面色青白的少年:"我弟弟,叫木艾。入林採藥吸了毒孢子,肺落了病根。你眼睛毒,醫術怕是也不差——給我弟弟看看,開個保命的方子。"
陸鑄蹲下身,翻開少年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脈。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在指尖流轉,少年肺部的陰影輪廓一清二楚:孢子深入肺泡,纖維化已經開始。
"毒孢子,肺纖維化早期。"他收回手,"拖下去,半年內肺功能衰竭。要續命,得兩樣東西:雨林深處的'不老泉水',和我開的一副'生木丹'。"
木蘭的眼神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暗下去:"不老泉……雨林深處有那東西?我尋了一年多,只摸到過傳說。"
"傳說多半是真的。"陸鑄說,"你地圖上,雨林核心區畫了個圈——那下面是活水脈。泉水是活水脈上游出來的,跟母樹根系連着,值得一去。"
"你……"木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菜刀,牙一咬,"我僱你。草醫的規矩,救人一命,還人一命。你陪我進雨林,找到不老泉,幫我弟弟續命——刀我照收,種子藥材地圖,全給你,另加三味我自己都捨不得用的藥。"
"我不收醫藥費。"陸鑄把菜刀往前一推,"但這趟路,我得跟你走一趟。"
他頓了頓:"雨林深處有東西在叫我。從北邊就開始叫了——越往南,越響。就當是,順路。"
夜色漫上來,綠洲鎮的燈火次第亮起。木蘭把弟弟安頓在鎮上的藥廬,收拾好草藥簍,繫緊綁腿,在集市的火塘邊等陸鑄。
火塘裏,最後一塊木柴燒出噼啪一聲脆響。陸鑄跨上摩托,前燈亮起,照亮通往雨林深處的那條土路。木蘭坐上後座,背好簍子,聲音平穩:
"走。"
去雨林。去找不老泉,去找母樹,去找那個從北到南一直在叫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