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廢土,末世第3年·仲春·第48天。
出了雨林,公路在鹽鹼地上散成一片碎渣。海風裹着鹹腥味灌過來,刮在人臉上像砂紙。陸鑄放慢車速,金之力掃過地面——路基下面全是泡過海水的爛泥,承重結構早就廢了,全靠變異紅樹林的根系在底下咬住地面,勉強託着這條路。
"東邊是海。"他在心裏過了一遍地圖,"海退了幾公里,舊港口全埋進淤泥了。"
摩托在紅樹林邊緣停下。這片海太安靜了,沒有浪聲,沒有鳥叫,海面灰濛濛地鋪到天邊,像一塊巨大的鐵砧。灘塗上橫七豎八躺着舊世的船骸,鏽得只剩骨架,有幾艘的船體被變異藤壺和牡蠣糊成一座座小山包,殼縫裏飛出成羣的灰翅蚊。
海邊的日子比內陸更怪。陸鑄順着舊海堤走了半天,撞見一個半塌的鹽場,鹽池裏養着一種會蛻殼的變異滷蟲,殼磨成粉是現成的耐火塗料——這發現讓他多停留了兩個小時,裝了滿滿一包滷蟲殼粉。再往前,他繞開了一處盤踞在破產碼頭的海匪窩子:瞭望塔用的竟是舊世的吊機駕駛室,架着一挺鏽死的重機槍——機槍生鏽鏽死了,但吊機臂還能轉。陸鑄隔着八百米用金之力掃了一圈,確認對面沒有活人盯梢才繼續趕路。
"海邊上的人,靠海喫海,也靠搶喫飯。"他在記錄本上寫,"民風比內陸野,但資源比內陸肥——鹽、滷蟲、船鐵、風力,都是好貨。將來星火網絡要開東線商道,這裏是繞不開的節點。"
再往東,高架路徹底斷了。
準確地說是半個城市。
東海郡。舊世的海濱都會,現在有一半泡在海水和淤泥裏,露出水面的部分像一具被打撈到一半的骨架: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早就碎了,鋼筋水泥的斷茬朝天戳着;港口區的地面裂成棋盤,集裝箱東倒西歪,鏽成一個個紅褐色的巨塊。城市裏沒有活人的動靜,只有風聲穿堂過巷,嗚嗚地響。
陸鑄騎車進城,在一條十字路口停了。他熄了火,金之力鋪開,掃了三百米——沒掃到活人,倒是掃到地下有一處規律的熱源,還有輕微的機械震動。
"有設備在運轉。"他眯起眼,"有人在維護它。"
他循着震動找過去,穿過半條被海水泡塌的地下商業街,在盡頭看見一扇焊死的鐵門。鐵門上掛着一塊牌子,油漆斑駁,還能認出幾個字:東海郡應急避難所·F7區·聯邦公共工程部維修站。
門沒鎖死——鎖是從裏面被撬開的。
門後的走廊兩側是塌了一半的檔案室,一地泡過水的文件,紙頁結成硬塊,空氣中一股黴味和機油味。陸鑄掃了一眼牆角,看見一摞摞用磚頭壓住的圖紙,邊角被老鼠啃過,但卷面上用油筆標着編號:配電、供暖、供水、電梯、恆溫、風控。擺得比大部分圖書館還規整。
"末世裏還這麼歸檔的人,"陸鑄想,"不是強迫症,就是個工程師。"
他推門進去。門後是個巨大的車間,穹頂高得能容納一架小型客機,頭頂的天車吊着一架摔得七零八落的舊世飛行器殘骸。車間裏堆滿了拆下來的零件,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堆都掛着編號牌。有人在極認真地幹活:一個瘦高的女人蹲在一臺拆開的恆溫器前,頭上戴着焊接面罩,手裏握着一支改錐,正對着電路板眯眼研究。
陸鑄站在門口,看了她十秒。她沒抬頭,只說了句:"門關上。風大,灰多。"
陸鑄反手帶上門。女人改完最後一顆螺絲,把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張被機油蹭花的臉,三十歲上下,眼睛很亮,像兩顆焊死的燈泡:"你是外面來的?"
"路過。"陸鑄說,"你這兒,修什麼的?"
"什麼壞了修什麼。"她拍拍身下的恆溫器,"這是避難所的中央恆溫器,泡水泡壞了。修好它,地下那批設備就能重新開機——廢話不說了,你身上有鐵?"
陸鑄沒答,反問:"你怎麼知道我有鐵?"
"你走路帶鐵腥味。"女人把改錐往兜裏一插,"我在這兒守了兩年,方圓三十里的金屬都被我撿回來拆了。還能帶出鐵腥味的,要麼是乘車的商隊,要麼是——"她上下打量陸鑄,"帶着貨的鐵匠。"
陸鑄從空間裏取出一塊寒鐵錠,"哐"地放在操作檯上。
車間裏安靜了。女人盯着那塊青黑色的寒鐵錠,瞳孔一點一點收縮。她伸手摸了摸,又縮回來,用指節敲了敲,聲音清亮得像敲鐘。她愣了足足十秒,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寒鐵。"
"認得?"
"認。"她直起腰,語氣變了,"我爹是材料工程師,檔案裏記過這東西——莫氏硬度九點五,熔點兩千八,比金剛石脆,比鈦合金輕,是灰霧最好的導引材料。整個舊世聯邦,寒鐵能用論的,一隻手數得過來。"她盯着陸鑄,"你從哪兒弄的?"
"北邊,寒關鎮。"陸鑄說,"井下八百米,挖出來的。"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操作檯上的零件挪開,騰出一片乾淨的地方,又把自己修好的恆溫器推到一邊:"行。你是來換貨的。我這兒值錢的東西不多,你挑。"
"我不要東西。"陸鑄說,"我要你手上那套東西——自動化系統的圖紙,能修能造的那套。還有,外面那架飛行器殘骸,我要拆着看。"
女人皺起眉:"圖紙是我的飯碗。飛行器是我爹留給我的念想,我修了兩年了。你拿一塊寒鐵錠,就想換我這兩樣?"
"寒鐵錠是定金。"陸鑄說,"我幫你把飛行器修好,你教我自動化,圖紙共享,殘骸解剖。修好之後,飛機歸你飛,我這塊寒鐵錠,就當材料費。"
"……你會修飛機?"
"我是鑄造師。"陸鑄說,"鑄造師管的是材料、結構、受力、裝配。飛機跟爐子,一個道理,都能拆了再裝。"
女人盯着他看了半分鐘,忽然笑了,笑完伸出手:"水鏡。前聯邦公共工程部,自動化工程師,編號F-7-419。出生在東海郡,沒跑過,也跑不動。"
"陸鑄。"他握了握她的手,"鑄造師,兼修木工、礦工、農機手,職業很多,都不精,湊合用。"
"湊合用"三個字讓水鏡嘴角抽了一下。她沒再多話,轉身走向那架飛行器殘骸,拍了拍機翼上厚厚的鏽殼:"那架,舊世空天試驗機'海燕'二號,垂直起降驗證機。摔下來的時候撞斷了左翼,起落架報廢,飛控系統進水,發動機燒了一臺。"她頓了頓,"我爹當年是它的總裝工程師。他說這東西要是能修好,天就關不住人了。"
陸鑄走到殘骸前。金之力鋪開,從機頭掃到機尾:機體結構基本完整,蒙皮大面積鏽蝕,但龍骨骨架和主受力件是鈦合金的,腐蝕不深;左翼斷口齊整,是應力斷裂不是粉碎性損傷;發動機只剩一臺完整的,另一臺燒得只剩殼。他繞着殘骸走了一圈,心裏列出一張清單:主結構可修復,蒙皮需更換,左翼要重新鉚接,發動機以一臺爲基準拆開拼裝,飛控系統徹底報廢,但可以用機械設備替代——末世裏沒有陀螺儀,就用重力擺;沒有伺服電機,就用鋼索和滑輪;沒有液壓,就用壓縮空氣。
他順着機身爬上檢修梯,從駕駛艙裏扒出那套泡水的飛控計算機,掂了掂,直接扔到一邊:"這玩意兒沒救了,泡了兩年水,芯片全是泥。"
"扔了?"水鏡肉疼地看向他,"那飛控怎麼辦?"
"用這個。"陸鑄從駕駛艙座椅底下拽出一根斷了一半的鋼索拉桿,接頭是舊世的航空標準件,"機械式飛控。這架飛機出廠年代早,本來就是半手拉式——摔下來之前,飛行員靠這玩意兒也能把飛機拽回地面上。"他把拉桿在空中比了個弧度,"我們把拉桿接長、加滑輪組、配重平衡,重力擺當陀螺儀用,鋼索當伺服電機用。精度是差點,但勝在——它不挑電,不挑芯片,淋點雨照樣轉。"
水鏡張了張嘴,想反駁,又咽了回去。她盯着那根鋼索拉桿看了半天,忽然說:"你早就算好了?"
"沒算。"陸鑄說,"是這東西自己告訴我的——出廠就有手拉備份,說明設計它的工程師早就想到電子會壞。那位前輩,比我們倆都清醒。"
這句話說得水鏡半天沒吭聲。她走到殘骸側面,從蒙皮的破洞裏抽出一份用防水袋裝着的隨機手冊,翻了一陣,遞給陸鑄:"滑翔性能參數在這兒——乾淨構型滑翔比十二點五,能掛副油箱,空機重量四噸二。你要改成機械式,空機還能再輕兩百公斤:飛控計算機、伺服電機、線束,全拆了。"
"那就輕了。"陸鑄接過手冊翻了翻,"比我預想的好弄。"
當晚,水鏡在車間角落生起一爐火,烤了兩條變異海魚,又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罈密封的舊罐頭,撬開,裏面是醃蘿蔔。兩人蹲在操作檯邊喫飯,頭頂吊着那架"海燕"二號,影子落在圖紙上,黑乎乎一大片。
"講講你那套藍圖。"陸鑄用魚刺剔着牙,"自動化圖紙,你這兒,能覆蓋多大範圍?"
"一座鎮子。"水鏡頭也不抬,筷子撥拉飯粒,"傳感器、控制器、執行器三層架構。傳感器——把溫度、壓力、位移、流量轉成標準信號;控制器——舊世叫PLC,我這當兒用繼電器搭,邏輯寫死在電路里;執行器——電機、閥、電磁鐵,把信號變成動作。三層打通,一臺爐子就能自己看火、自己添炭、自己報故障。"她抬頭,"你要的,是這個?"
"我要的是三層打通的本事。"陸鑄說,"不光爐子。將來我要把一座鎮子接成一張網——煉鋼的、種地的、守城的、修機器的,全部用一個標準說話。你說得動,我就學得動。"
水鏡看着他,沒說話,把最後一塊魚推到他面前:"明天開始,先從繼電器講起。你聽得懂我講,我再教你我看家的那套。"
"成交。"陸鑄把魚夾回去,“你守着飛機,我守着規矩——講課不拖欠,拆機不蠻幹,圖紙共享不藏私。你要是哪天發現我偷師藏活,你那套自動化,我一個字都不會用。”
水鏡愣了愣,忽然笑出聲:“末世了,還有你這種講行規的人。行,規矩立下了——誰破規矩,誰滾蛋。”
車間裏的爐火噼啪響。頭頂的"海燕"二號在火光裏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隻收攏翅膀的巨鳥,等着天亮。
第二天,太陽還沒露頭,兩人就開工了。
陸鑄負責結構,水鏡負責系統,先拆後修。陸鑄把左翼斷口處的鈦合金蒙皮整片揭下來,用金之力一寸寸掃過翼梁的應力痕跡,在斷口邊緣找到了三條舊裂紋——不對,是五條。兩條藏在蒙皮內側,肉眼看不出,只有金屬的"記憶"裏有。他拿鉛筆在裂紋端點畫了記號,又用探傷儀的原理——沒有探傷儀,就用一塊自制的鐵磁粉,撒在翼樑上,通電,裂紋處磁粉聚成一條條細線,清清楚楚。
"三條是摔出來的,兩條是出廠就帶的老傷。"他指着磁粉線給水鏡看,"老傷不是摔出來的,是材料疲勞——出廠二十年,飛了二十年,早就攢夠了退休資格。末世了,還得讓它返聘。"
水鏡蹲在旁邊看了半天那幾道磁粉線:"這手藝叫什麼?"
"磁粉探傷。"陸鑄說,"鑄造師的土辦法。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讓裂紋自己現形——鐵會喊疼,磁粉就是它的嗓子。"
水鏡默默記下這句話的調子。她低頭拿起一塊鋁板,用銼刀修出弧面,比對了一下機翼弧度,又要去拿鉚槍——被陸鑄按住了。
"先別急着蒙皮。"他說,"翼梁的加固件還沒做。你鉚上去,回頭還得拆。"
"加固件?"
"斷口這兒的翼梁,承力不夠了。"陸鑄從空間裏搬出一根寒鐵錠的邊角料,"鈦合金梁配寒鐵加固件,力學性能比原廠還高一個檔。就是費火——寒鐵熔點兩千八,得靠我的火之力精控溫度,一爐一爐喂。"
"你……"水鏡看着那根黑青色的邊角料,"你打算用手工火控煉合金?"
"火控是控制溫度,不是控制火候。"陸鑄說,"溫度到了,成分對了,剩下的交給金之力盯着晶粒長。"他沒再解釋,抄起錘子和鉗子走到車間角落那臺報廢的碳化硅爐前,開始盤爐子,"你先畫蒙皮的展開圖,加固件我打一個下午就好。天黑了,咱把左翼裝上,就算過了第一關。"
水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手裏的鉚槍,忽然覺得東海郡這兩年的安靜日子,好像要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