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成立後的第十七天,陸鑄在實驗室裏閉關的第十天。
實驗室裏沒有燈——白天靠天窗,晚上靠爐光。地上鋪滿了圖紙,從桌沿一直漫到門檻,像一層厚雪。最顯眼的一張,掛在鐵架子上,佔了大半面牆:那是他閉關以來最大的成果——《星火熔爐預研·總圖》。圖紙上用鉛筆標滿了數字:爐心材料寒鐵,工作溫度下限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上限兩千八百度,壓力裕度留了四成;根系結構走生木,能量循環效率估六成二,餘量三成;懸浮核心借浮空船塢的翼梁方案改,磁約束場強寫在旁邊,塗了又改,改了三遍;邊緣掛着四張小圖,地熱轉換、量子穩壓、五行融合催化劑、世界種子錨定裝置——每一張下面都寫着"待驗證"三個字。
"九個月。"陸鑄蹲在圖紙前,拿鉛筆頭敲了敲《總圖》的一角,"四件核心件,四聖地各領一件,九個月做出來,緊,但不是沒戲。"
他往筆記裏又添了一行數據:"五行融合Lv.2→Lv.3:融合點溫度編程區間500—1500℃,目前穩定運行上限8秒,超過8.5秒開始抖。缺的不是火力,是'殼'——爐子的殼沒成型,火再旺也鎖不住。"
爲了驗這句判斷,他做了七次試驗。每次內容一樣:從寒鐵爐捎來的那捆鋼針裏抽出一根,把五行融合點壓到針尖上,編程到一千二百度。前六次,針尖在零點三秒內軟化,被他用指尖的力道彎成一個鉤,隨即降溫淬硬——一根彎針,用時兩秒,誤差不超過半毫米。第七次,彎到一半,融合點開始抖,針尖先軟後脆,"咔"地斷了。
他把七根針擺成一排,看了半天。前六根彎得規整,第七根斷口方方正正,像截開的竹子。"七根針,六成一敗。"他在記錄本上寫,"敗的不在火,在殼——火苗能到一千二百度,但'殼'兜不住八秒以後的熱浪。殼的材料,得從寒鐵爐那邊定,得等爐心方案定了再說。"
他把斷針收進一個木盒,盒蓋上用炭筆寫了四個字:第七根針。木盒跟圖紙摞在一起,齊齊整整。
閉關第三天,他往新區域裏種了一枚生木谷帶來的種子,澆了半壺水。今天,他蹲在新區域邊緣"看"那株芽——芽已經破土,兩片葉子,綠得不像是末世的東西。他把芽端出來,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新區域能種東西了。"他在記錄本上寫,"時間靜止的核心區還是老樣子,新區域有活氣。現在它像一塊剛翻過的地——能種,能長,但是淺。等它長深了……"
他沒寫完這句。他在地頭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把種子包從空間裏掏出來,數了數:木蘭給的三十六枚、自己挖的十七枚、還有從舊世種子庫裏帶出來的七枚。他猶豫了一下,挑出那七枚舊世種子,全部種進了新區域,每枚間距一掌,澆上水,蓋了一層薄土。
"這是押注。"他對那七枚種子說,"你們是舊世界的,我是舊世界的,咱都算老夥計了。好好長——長出來,我給你們打一圈柵欄。"
閉關第七天,實驗室的門被從外面敲了三下,節奏是信標碼:你-有-信。
陸鑄開門,門口沒有人,門檻上放着一個油紙包和一卷紙條。紙條是水鏡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聽風堡中繼,轉陸先生。懸浮核心磁場方案,按預研圖粗算一版:場強可行,約束半徑需再縮兩成,否則翼梁材料撐不住冷態調節。附計算三頁,盼回覆。另:海上霧薄,北行如走水路,可避三段陸上獸道。慎。"油紙包裏是三頁算式,字小如蟻,密得插不進針。
陸鑄蹲在門檻上,就着天光把三頁算式看了一個時辰。水鏡的方案粗算得紮實,唯一的問題是把約束半徑縮兩成後,功率需要翻倍。他在第三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功率翻倍的事我來想。兩成照縮。另,不走水路,陸上我有地脈圖。"寫完,他把紙條摺好,綁在實驗室窗臺上的信鴿腿上——不,灰霧裏沒有信鴿。他走到塔下,把紙條交給當值的信差:"走郵路,浮空船塢,加急。"
信差接了紙條,愣了愣:"師父,頭一回見你寄信寄得這麼急。"
"圖紙上的事,不急就涼了。"陸鑄說,"涼了重燒,費柴。"
回實驗室的路上,他又在門口撿到第二樣東西:木蘭的信差捎來的一個小布袋,袋裏一撮土樣和一張表格——生木谷的種子觀察記錄,按土壤酸鹼度分了十六欄,每欄都填了出芽率數字,最邊上用鉛筆寫着一句:"鹼土發芽率偏低,但能活。種的時候別埋深,露半截。"陸鑄把那撮土聞了聞,放進空間,跟那包種子放在一起。
"都動起來了。"他自言自語,"網在收口。"
第二天傍晚,鐵蛋來敲門。他隔着門板,把這三天的賬報了一遍:行者郵路通了十七趟、零丟件;聯邦的三十名退伍兵進了信標訓練班,明天結業;天閣今早傳回第一份改進數據——義肢腕部彈簧,改進了,省料兩成;生木谷的信差捎了半筐果子來,說是新樹頭茬,專給我師父送。
"果子留下。"門裏傳來陸鑄的聲音,"還有事沒?"
"還有一件。賬房門口今早多了一口箱子,沒留名,箱蓋上刻着個'L'字。我打開看了眼——"鐵蛋停了停,"是一套寒鐵護板,打磨過的,邊角全倒圓了,箱底壓着一封信,只有一行字:爐順。你走,板子擋刀用。"
門裏靜了一會兒。陸鑄說:"是老趙。收進庫房,備着。"
"師父,你要走?"
門開了。陸鑄站在門口,油漬斑斑的工裝,腰間掛着聽風錘,臉上帶着閉關十天的灰氣,眼睛裏卻亮得反常。他說:"嗯。圖紙畫完了,剩下的得去現場做——熔爐的爐心要在灰霧核心區裏澆,必須在方舟中樞那臺量子計算機邊上調參。光靠紙上的數據,燒不出真爐子。"
鐵蛋沉默了幾秒,問:"什麼時候走?"
"後天一早。"
鐵蛋沒再多問。他轉身回賬房,把"後天一早"記進聯盟日誌,然後從抽屜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一項項列東西:乾糧、飲水、柴油、備胎、工具、藥品……列到第三頁,他把筆一擱,又添了一行:"去信標塔,明早把'放行'三長兩短改成'送行'五長。"想了想,又劃掉,"不,放行就是放行。師父說過,規程是規程。"
第二天,送行的東西陸續到了陸鑄手裏。除了老趙的寒鐵護板,還有三樣:
木蘭的包袱,獵戶送的,三層麻布裹着,最外面那層寫着"內服外用皆可,勿多"——三支玻璃瓶,一支淨化劑,一支止血散,一支解獸毒的,瓶身上貼着標籤,字秀氣;包袱底下壓着一小包種子,三十六枚,附一張字條:"新樹頭茬果子酸,種到灰霧邊上,鹼土也活。"
水鏡的禮盒,木匠打的,板薄而密,打開是三樣東西:一臺舊世手持導航儀,太陽能充電,屏幕邊緣補了一塊膠,開機後顯示定位誤差三十米,內置地圖顯示到灰霧核心區的外圍邊界,被一支紅筆圈了一圈,旁邊寫着"海上霧薄,慎走";一張航空偵察照片,從很高處拍的,畫面發灰,但能看清一條亮線——那是冰原上的河流,反射着天光,筆直地指向正北;最後一樣是一卷透明膠帶一樣的細線,附字條:"翼梁同款,綁在摩托大梁上,抗疲勞。"
土行孫的盒子最糙,就是塊舊油布,裹着一卷圖。展開是一張手繪地脈圖,墨線粗獷,標註着地下水脈的走向、岩層鬆軟區、以及用紅叉標出的九處"別去"——其中"九號井"三個字的紅叉畫得最大,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塌了,別下。"圖背面寫着一行話:"走地下一線,獸潮少。老孫下回再給你打把好刀。"
鐵蛋的禮最輕:一袋乾糧,半袋炒麪,半袋肉乾,扎口上用炭筆寫着"師父路上喫飽"。
出發前一夜,陸鑄睡得很淺。半夜,賬房的燈還亮着,他披衣過去,看見鐵蛋正趴在桌上,就着一盞油燈補聯盟日程。燈光照着他半張臉,兩頰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茬。
"還不睡?"陸鑄拉了把凳子坐下。
"睡不下。"鐵蛋沒抬頭,"瑪瑙珠,我數三遍了——看糧庫,存糧餘三個月,紅線是低於三個月必須報;看信標,塔頂主燈每三天巡檢一回,換班表貼在值班室;看賬本,月度通報四聖地,格式按你定的表格,不添不減;授徒班名額——寒鐵爐兩個、生木谷兩個、浮空船塢一個、流沙堡四個,都已經定了,第一期月底開課。"
陸鑄聽完,半天沒說話。他把凳子往前拉了拉,說:"再加一條。萬一我回不來——"
"師父。"鐵蛋抬起頭,打斷了他,眼睛在油燈下亮得嚇人,"你回得來。爐子澆不出第一爐,你就不會回來,你這是把'回不來'三個字咬死了不放對不對?"他吸了吸鼻子,"那我就天天盯着信標塔。塔亮着,就是你還在路上;塔滅了,我就帶人往北找。你別想耍賴。"
陸鑄看着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煙花廠廢墟里撿到這小子時的樣子——那時候鐵蛋瘦得像根鐵條,蹲在廢墟里數廢銅爛鐵,數着數着哭了,說"我爹說這些東西都能換錢"。
他站起身,拍了拍鐵蛋的肩膀:"行。塔亮着,我就在路上。"他頓了頓,"睡覺。賬房的東西,明天再數。"
鐵蛋沒動,低着頭,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第三天清晨,信標塔上的燈,按手冊規定打出了"放行"代碼:三長兩短。五聖地同步轉播——寒鐵爐的火光、生木谷的炊煙、浮空船塢的翼燈、流沙堡的門燈,依次閃了一遍,最後回到聽風堡的塔頂。五盞信標,隔着千里,在晨曦裏連成了一條淡淡的線。
陸鑄把護板綁上摩托,把包袱、禮盒、油布卷一一收進空間,跨上車。鐵蛋站在堡門口,身後跟着小半個堡的人。
"師父。"鐵蛋喊了一聲。
陸鑄回頭。
"聯盟日誌第三頁第一條,我寫的——"鐵蛋說,"'第一元年第18日,盟主陸鑄,二次北上。'盟主這倆字,你看行不行?"
陸鑄看了他一會兒,說:"行不行的,反正你不設盟主那條規矩是我定的。"他頓了頓,"我走以後,三個字:標準在、爐子在、人在。都齊了,啥都不怕。"他擰了擰油門,"對了——賬目,月底傳給我。傳不盡的,攢着,我回來對。"
"好。"
摩托轟鳴,塵煙揚起。陸鑄沒回頭,出了堡門,沿着大路,向北。
堡門口的人羣站了很久,直到那一點塵土徹底融進地平線。鐵蛋回頭,看見三塊碑上的九個字,在晨光裏反着鐵屑的光。他吸了吸鼻子,轉身回賬房,打開聯盟日誌,又翻到新的一頁,提筆寫下:
"第一元年第18日。盟主北行。堡內一切照舊。"
北邊,陸鑄騎着摩托,在一條廢棄的國道上跑了整整一天。沿途他做了三件事:在每一個塌方的路口停下,用劑量儀測一組基準值,記在導航儀邊上的小本里;繞過兩處獸羣的夜棲地——土行孫地脈圖上的紅叉果然準,沒一處走空;在一條幹涸的河牀上,撿到半截舊世的路牌,字褪得只剩輪廓,他看了半天,認出是個"H"開頭的縣名,不知道還在不在地圖上。
第二件事他是傍晚做的。路過一座界碑——舊世農業區的界碑,水泥墩子,半截埋在土裏,碑面上"XX墾區"的字跡被風沙磨成了淺坑。碑腳下,放着一串白花,用草莖扎着,花已經幹了,但扎花的結還結實。
有人來過。有人給這座碑,放過花。
陸鑄停下車,蹲在碑前看了很久。他沒問這花是誰放的、爲什麼放——灰霧年代,還記着給過去放花的人,多半是沒忘掉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他把車斗裏那半包沒動過的乾糧,放在白花旁邊,壓了一塊石頭,防止被風捲走。
"老夥計。"他對着碑說,"有人記着你。記着就好。"
他跨上車,繼續向北。導航儀的屏幕邊緣,紅筆圈着那片區域在暮色裏一閃一閃地逼近。灰霧從車窗縫隙裏滲進來,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那涼意他認得:三年前在高架橋下醒來時,鼻子裏就是這個味道。
第一卷完。
灰霧深處,正北偏西,八百里外的流沙堡地下遺蹟裏,一臺熄了不知多少年的方舟備用節點箱,機殼上的電源燈,忽然無聲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