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成立後的第七天,聽風堡外來了四路人。
第一路打黑旗,旗上繡一隻舊世軍徽,褪了色的鷹,鷹爪上抓着半截齒輪——聯邦軍管委的代表。第二路打白幡,幡上繡一朵灰蓮花,淨世教的儀仗,走在最前頭的是個穿灰袍的年輕姑娘,叫觀音蓮。第三路打青燈,天閣的學者隊,領隊是個乾瘦老頭,舊科學院的老院士,姓鶴,人稱鶴山先生。第四路不打旗,只掛了面舊藍布,布角用炭筆寫着"行者"二字——遊商行會的總把頭杜客,牽着一頭馱了三擔貨的路駝。
四路人馬在堡門外排開,互不搭話,各自紮營。信標塔上的燈,一明一暗,把消息傳了出去:來了,四隊,帶的人都不少。
鐵蛋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塔下的賬房裏算賬。他擱下算盤,看了半天信標日誌,纔對傳話的學徒說:"叫師父。"
學徒跑了一趟,回來稟報:"師父在實驗室打鐵,說不來,讓你見。"
鐵蛋愣了:"我見?我……我是管賬的。"
"師父說——"學徒嚥了口唾沫,學舌,"你算得清賬,管得了人,講得通道理。夠用了。談崩了,就讓他們來找我。"
鐵蛋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半抽屜的賬本往中間一推,站起來說:"行。擺椅子,寬桌子,茶管夠。先晾他們半天——晾出火氣來,纔好談。"
第一天,沒有談成任何事。
聯邦代表周秉文先開口。他四十出頭,戴一頂舊式軍帽,帽檐壓得很低,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往地上釘釘子:"獸災不分家,聯防需要統一指揮。五聖地登記造冊,納入防務序列。這是爲你們好。"
鐵蛋說:"登記造冊可以,賬本我抄一份給你。屬地自治不動——牆是各家的牆,兵是各家的兵。我們出標準、出教官,你們按標準架信標、佈防線。"
周秉文皺眉:"標準?什麼標準?"
鐵蛋從懷裏掏出一本薄冊子,封面手寫四個字——《烽火規程》。他翻開第一頁:"信標頻率、焰色、代號、響應時限,全在上面。你按這個架,獸潮一到,三分鐘內全境可見。這比統一指揮好用——指揮會斷,信號不會。"
周秉文翻了翻冊子,沒說話。
淨世教的觀音蓮第二個開口。她聲音不大,但會場裏每個人都能聽清:"灰霧是神罰,也是神恩。我教只求一事——准許信衆前往灰霧核心區朝聖,在霧中聆聽神音。"
鐵蛋搖頭:"核心區輻射值我測過,尋常人進去,三天臟器衰竭。你信衆的命是命,去皮革廠都不值這個價。"他頓了頓,"朝聖免談,但淨化可以另說——生木谷收人種樹,寒鐵爐收人燒爐,幹滿一年的,教會你一套淨化配方。淨化不是跪出來的,是手幹出來的。"
觀音蓮抬眼看他,灰袍下的臉看不出表情。
天閣的鶴山先生捋着鬍子,慢悠悠開口:"老朽不爭地盤,也不要封號。只求一事——五聖地的研究數據,全部移交天閣統一整理、統一研究,以防技術外流、誤用害人。"
鐵蛋沒接這個話頭。他轉身從賬房搬出一摞紙,往桌上一放,最上面一張是手繪的義肢彈簧圖:"數據可以給。專利不鎖,只要籤個字,註明出處。你們改進的每一版,必須原路傳回共享。技術是活的,鎖在閣樓裏就死了——得放在爐子上燒着,才準。"
鶴山先生看着那摞紙,花白的眉毛動了動。
行者杜客最痛快。他把茶杯一擱:"我不談虛的。過路費三成改一成,商路安全你們保,我讓兩成利給各聖地換通行證。成不成,一句話。"
鐵蛋說:"成。但加三條:一,行者兼差送信,信箋按里程計價,先簽後送;二,貨單逐項申報,夾帶軍械、危險品,一票否;三,商隊遇險,就近聖地出人護,護人費從過路費里扣。"
杜客眯起眼:"好算計。行,我認。"
第一天散場,四家都沒鬆口,但也沒翻臉。鐵蛋回賬房,把今天的記錄一條條念給窗外聽——窗外,陸鑄端着一碗糊糊,蹲在牆根下頭,邊喝邊聽。
"聯邦要聯防權,教團要朝聖權,天閣要數據權,行者要商路權。"鐵蛋唸完,問,"師父,你怎麼看?"
陸鑄把碗底最後一口糊糊刮乾淨,說:"你答得都對。但談了兩天,會把小事談成大事——權這東西,越分越細,越細越咬。明天我上場,一句話釘死。"
當天夜裏,堡內靜悄悄的,賬房卻熱鬧。鐵蛋剛躺下,窗外就有人影晃——是聯邦的副官,壓着嗓子問賬房先生睡了沒有,說周主任想"再聊聊聯防細則"。鐵蛋裝睡沒應。那人前腳走,後腳又有腳步聲——是天閣的年輕學者,蹲在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上頭寫着"義肢圖紙可否先行一觀,天閣願以舊世材料圖庫交換"。鐵蛋把紙條收了,回了三個字:明早談。
天還沒亮,淨世教的觀音蓮倒是自己來了。她不敲門,站在賬房窗外的月光裏,隔着窗紙問了一句:"鐵蛋先生,我教信衆三千人,多半是婦孺。給他們一條活路,比給他們一座神像重要——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鐵蛋在裏頭翻了個身,答:"是。所以明早把'朝聖'兩個字換掉,說你教衆想學種樹燒爐,這事就好談。"
窗外的影子站了一會兒,走了。
第二天,陸鑄準時出現在會場。他穿得跟平時一樣,油漬斑斑的工裝,腰間掛着聽風錘,手裏端着剛打的一杯熱水。他沒坐主位,蹲在會場門檻上,把杯子往地上一擱。
"三件事,我說三句。"他說,"第一,聯防。我出全套信標規程和傳訊頻率,你們照抄照架,各守各牆。獸潮到了,誰家牆先塌,全國的人都知道——這叫技術立盟。"
他舀了口水,繼續說:"第二,淨世教想去灰霧核心,勸你死了這條心。那裏不是聖山,是高壓區。你教衆想淨化,去生木谷學種樹,去寒鐵爐學燒爐,幹出一身本事,比跪一千天都靈——這叫火種傳盟。"
"第三,天閣要數據,我全給。給完了,你研究出結果,必須原路傳回來,一句不許藏。誰改良誰署名,誰署名誰負責——這叫標準治盟。"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三條都應,今晚開席,天工大會,我請客。哪條不應,門在那邊,路費我出,好走不送。"
會場靜得能聽見信標塔上的風聲。
周秉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問:"陸先生,你圖什麼?"
陸鑄想了想:"我不圖權。我圖爐子能燒,苗能長,信能通,人能幹活。誰讓我這三樣不順,我不答應。就這麼簡單。"
周秉文緩緩站起來,摘下軍帽,說:"我籤。"
觀音蓮幾乎同時開口:"我教,也籤。"
鶴山先生沒說話,把《烽火規程》往懷裏一揣,算是簽了字。
杜客嘿嘿一笑,把茶杯倒過來扣在桌上:"籤。今晚的席面,算我的。"
當晚,天工大會在一堆篝火前開了起來——與其說是會,不如說是集市加擂臺。四路人馬在堡內廣場散了開來,天閣的學者抱着義肢圖紙蹲在燈下改彈簧數據,淨世教的信衆第一次看見電弧爐裏化開的鋼水,眼睛都直了;行者商隊把貨擔就地擺開,換走了一筐聽風堡的農具。廣場西側,鐵蛋的徒弟跟寒鐵爐來賀喜的爐工比打鐵,錘聲叮噹,圍了一圈人叫好。
篝火邊設了發佈臺,臺上擺着三樣新東西。頭一樣是義肢二代——鐵蛋的徒弟老五用了半年的木柄假手,換上了新打的鋼腕,當場表演了一把劈柴,又表演了一把穿針,引來一片吸氣聲。第二樣是淨化爐一代,一臺半人高的鑄鐵爐子,爐膛裏燒的不是煤,是一種摻了淨化劑的特殊層壓料,圍着爐子站一圈的淨世教信衆嚷嚷着問價錢,鐵蛋豎了三根手指:"C級淨化率七十二,一臺管一屋,冬天還能取暖。頭一批,聯盟內部價。"第三樣是一臺巴掌大的信標中繼器,天閣的鶴山先生擠到跟前,扒着看了半天線路板,鬍子一抖一抖,回頭問鐵蛋:"這玩意的圖紙,也共享?"
"共享。"鐵蛋說,"老規矩,抄走,署名,改進必傳。"
鶴山先生沉默半天,說了句:"若早十年有此物……"後半句沒說完,他把中繼器小心地放回臺上,抱拳,走了。
真正的正經議程,放在篝火邊的一張長桌上——五張寒鐵箋,五枚印章。寒鐵爐的錘印,生木谷的葉印,浮空船塢的翼印,流沙堡的門印,聽風堡的塔印。五枚印往同一張盟約上一落,星火聯盟就算成了。
"聯盟第一條規定。"陸鑄在蓋完自己的塔印之後,忽然開口,"不設盟主。"
四座皆驚。鐵蛋都愣了一下:"那……誰管事?"
"委員會。"陸鑄說,"五聖地各出一個人,輪流當值,一年一換。仲裁的事,按三大原則往條例上套,套不上,就坐下來喝湯談,談不攏,明年再談。"他頓了頓,"盟主這東西,跟爐子上最燙的把手一樣——誰握得久,誰遲早燙傷。不如不設。"
周秉文在對面看着他,半天,說了句:"陸先生,你這個人,我是真看不透。"
"看不透就對了。"陸鑄說完,起身去拿湯。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鐵蛋帶着石匠,在聽風堡正門的石牆下立了三塊碑。
碑是就地取材的青石,一人多高,每塊都包了一圈寒鐵邊,鐵皮上還留着鍛打的錘紋。碑文不是長文,就九個字,一筆一劃鑿得極深,用鐵屑混合桐油填了縫,黑亮黑亮:
"技術立盟。"
"標準治盟。"
"火種傳盟。"
落款是五個小字:星火聯盟。第一元年第1日。
碑立起來的一週裏,聯盟的第一批"零件"先轉了起來:行者信差跑通了第一條郵路,聽風堡到寒鐵爐,八百四十里,七天一班,信箋按重量計價,首月跑了十七趟,無一丟件;聯邦送來的三十名退伍兵進了信標訓練班,結業那天,每個人脖子上掛了一枚聽風堡發的小銅牌,牌上刻着《烽火規程》的編號;生木谷的第一批淨菜跟寒鐵爐的第一批農具在流沙堡的集鎮上碰了頭,杜客牽頭擺的攤子,一天出清了半車貨。
鐵蛋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一條條記進聯盟日誌,末了擱筆,感嘆了一句:"這就轉起來了。"
陸鑄站在他身後看了一眼日誌,說:"齒輪剛咬上,齒還毛。跑個三五年,磨順了就穩了。"他沒多留,轉身往實驗室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明天開始,我閉關。聯盟的事你全權,火燒眉毛的事再來敲門。"
鐵蛋應了。他不知道師父閉關是要幹什麼——只知道從第二天起,實驗室的門常常一關就是一整天,裏面傳出斷續的錘聲、翻圖紙的嘩啦聲、以及偶爾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計算聲。
立碑那天下午,陸鑄在實驗室裏把三塊碑的碑文拓片疊好,塞進方寸山河。鐵蛋推門進來,抱着一摞聯盟文件,說:"師父,四路使節今早都動身回去了。聯邦那邊,周秉文留了話,說下個月送一批退伍兵過來,學修信標。教團那邊,觀音蓮在生木谷留了封信,說要包一片坡地種木瓜——說等熟了給你送一筐。"
"木瓜?"陸鑄沒抬頭,"行。酸也能喫。"
"天閣的鶴山先生帶走了全套義肢圖紙,說三個月內回傳改進版。行者杜客把商路章程簽了,第一批信差明天開跑。"鐵蛋把文件放下,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師父。今早我查信標日誌,塔上那盞主燈,昨天夜裏換了種閃法——三長兩短,正北方向,打了整整一夜。"
陸鑄手裏的銼刀停了。
三長兩短,是舊世裏最常用的求救代碼。可現在整座星火網絡都是他親手定的規程——他記得清清楚楚,規程裏沒有三長兩短這個信號。
他放下銼刀,走出實驗室,站在院子裏往北看。正北方向,灰霧深處,很遠的地方,正有一縷極淡的光,像爐膛裏燒紅的芯,一明,一滅。
當晚,他睡覺前在枕頭底下摸到一封信。
信封是灰白色的,紙角印着一個圓章,圓裏八顆星。信裏只有一行字,字跡端正,看不出新舊:
"灰霧窗口期,十年一輪。第一輪還剩九個月。熔爐圖紙在中樞,等你來取。別帶太多人。"
沒有落款。陸鑄把信摺好,放進空間,躺下,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八顆星。七個種子庫,剩六個半亮不亮的信號——他曾在方舟大廳的那面星圖上數過。可這封信上,畫的是八顆。
他翻了個身:"八顆……那多出來的那顆,是什麼?"
窗外的信標塔,主燈還在閃着,三長兩短,三長兩短,向着正北,一夜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