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負片

如果要代入愛因斯坦視角，那當然必須使用的當年的設備、當年的爆炸錄像。

但年代實在過於久遠。

顯像管黑白電視，以及當年世界上第一顆氫彈爆炸的錄像肯定是找不到了。

不過，雪花噪點還是可以輕易復刻。

“原來如此。”

林弦也聽明白了：

“顯像管電視本身就容易受信號幹擾，在屏幕上呈現出雪花噪點；更別提拍攝氫彈爆炸時，那些輻射和射線會打在錄像膠帶上，留下密密麻麻、噼裏啪啦的雪花白點。”

“但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你通過這個現象理解了什麼？”

陳和平擺擺手：

“這用語言是解釋不了的，你們快跟我來！”

劉楓的身體尚不允許外出活動，所以將其安置在病牀上後，林弦就跟著陳和平馬不停蹄來到實驗室。

這裏放有一個大電視，上面沒有播放氫彈爆炸的畫面，而是不斷循環一段雪花噪點視頻。

這種信號幹擾，林弦可太熟悉了，小時候爺爺家的電視就經常這樣，沒臺的時候是雪花，有臺的時候也是雪花，極度影響視力。

現在也一樣。

林弦按照陳和平指示，一直盯著電視機上滿屏雪花看，眼睛非常累，幾度流淚。

但是陳和平數次提醒他：

“不要閉眼，就要一直看，直直盯著看。”

林弦只得聽話。

屏幕上遍佈沙沙作響的白色噪點，布滿整個畫面，只能零星看到一些白點沒有覆蓋住的黑點，但白色噪點的比例至少在95以上。

就這樣，一直盯著熒光白色噪點看了半個小時，林弦真的感覺瞎了……

這和直視太陽沒什麼區別，視網膜灼傷嚴重。

現在即便是閉上眼睛，林弦也同樣能看殘留的整片雪花；更別提睜著眼了，正常視線完全被遮蓋，視網膜上留下的光斑讓他什麼都看不清、看看什麼都覆蓋有一層白色雪花噪點。

“準備好了嗎？”

陳和平確定後，一把拉開窗簾，指著窗外星空：

“來吧林弦！來看看外邊的星空！”

林弦眨著快瞎的眼，來到牀邊，看向外邊漆黑夜幕上點點繁星：

“這星星有什麼好看的，剛才就——”

忽然。

林弦睜大眼睛，愣住了。

正常的星空，肯定是黑色背景、白色亮點。

黑色的是宇宙背景，白色亮點是遙遠恆星發出的光芒。

可現在！

因為剛剛視網膜被電視機白色屏幕灼傷的原因，他看到了——

白色的宇宙背景，黑色的星星！

這是非常神奇的體驗，是一種視覺錯覺……

“宇宙負片。”

林弦輕聲說道。

黑色變成白色，白色變成黑色，就像老式照相機的膠片一樣；顏色全部是相反、顛倒的。

相反……

顛倒……

一瞬間，林弦的思路被打開了。

如果，一切都變成負片。

黑色夜幕變成白色、

白色星星變成黑色、

宇宙膨脹變成坍縮、

時間正向變成倒流、

星系逆轉、恆星冷卻、這是宇宙的末日！整個宇宙都會毀滅！

與此同時，既然什麼都是反的，那豈不是……

最大變成最小，最小變成最大？！

“對！就是宇宙負片！”

陳和平異常激動：

“林弦，你也看出來了吧，如果一切顛倒相反，那最小就是最大、最大就是最小！”

“原來這就是42的意義，我們能找到宇宙最小的單位，就意味著找到了最大的宇宙！”

林弦搓著下巴：

“可是，這個線索，並不能直接幫我們解決滅世白光的問題；宇宙一旦出現負片，就是一切的逆轉、一切的終結、宇宙就會逆向坍塌成最初的奇點。”

“或許我們可以通過引發宇宙負片摧毀整個宇宙，但卻無法單獨解決這道滅世白光。”

林弦忽然反應過來。

通過倒轉一切，摧毀宇宙？

不對！

有辦法！

有辦法！！

他瞇起眼睛，再度抬頭看向天空。

此時。

他的視網膜灼傷已經恢復，看向無垠的星空，仍舊是黑色背景白色星星，這一刻竟然顯得格外美麗。

“你說，這宇宙中，會有多少高等文明關注我們呢？”

“應該不會太多。”

陳和平搖搖頭：

“地球在宇宙中所處的位置實在太偏僻了，本身銀河系就很偏僻，我們又在銀河系最偏僻的邊緣，除了打樁文明，我覺得不會有太多高等文明關注我們。”

然而。

林弦也搖搖頭：

“未必。”

“打樁文明都可以通過特殊機制，監測出愛因斯坦算出來42的危險性；我相信這宇宙中一定有比打樁文明還要高級、還要厲害的文明，那些文明使用什麼武器、是什麼狀態，我們想象都想象不到。”

“但我堅信……那些更高級的文明，一定有更高級的手段在監測42、監控潛在的宇宙級危險。”

“你想一想，陳和平先生，如果某一個低級文明，就像我們人類，擅自引發玉石俱焚的宇宙負片，是不是就能拉整個宇宙陪葬？”

陳和平攤攤手：

“問題是，你要如何才能引發宇宙負片？”

“其實退一萬步講，宇宙負片也是我們假想的概念，時間真的會倒流嗎？宇宙真的會坍縮嗎？一切都變成相反的嗎？”

林弦閉上眼睛。

回想起那次乘坐時空穿梭機穿越時空時的走馬燈畫面。

那正是一個奇點大爆炸、再到坍縮的過程。

其中還有很多看不懂的蒙太奇。

但現在來看……

似乎每一幅畫畫面都富有深意。

“我認為會的。”

林弦睜開眼睛：

“但是更多的線索，還需要你和劉楓繼續去挖掘，我們必須盡快掌握……引發宇宙負片的辦法！”

同一時間，布魯克林，秋高氣爽。

CC乘騎在駿馬布魯斯背上，飛快從樹林中閃過。她的右手快如閃電，以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從腰間抽出手槍，對準前方枝葉上三顆野果子——

嘭嘭嘭！

完全看不清瞄準動作，三顆紅果子在空中應聲爆裂，汁液炸了一地。

“很好。”

後面德高望重的父親拍拍手，輕輕鼓掌：

“能夠在如此高速和顛簸的情況下，瞬槍擊中三個小目標，確實很厲害，不愧是我的女兒。”

CC在馬腹踢了一腳。

早已有默契的布魯斯原地掉頭，駝著CC慢步走到男人面前。

“和VV比，還差得遠。”

CC從馬背上跳下，一邊撫摸駿馬布魯斯的鬢毛，一邊看著父親說道：

“七年前，就是在這個地方，VV在失憶的情況下抬手爆頭三個壞人。”

“後來VV教了我很多技巧、很多竅門。我本以為只需要多加訓練就可以變成VV那樣的神槍手，但我現在才發現……我和VV相比還差得遠。”

“他的速度、準確度要比我厲害得多，現在這已經是我的極限，可仍舊不能趕上七年前的VV，更何況是恢復記憶全盛時期的VV呢？”

CC父親笑了笑。

搖搖頭：

“已經足夠了。”

“畢竟你的敵人並不是VV，你也永遠不用和VV戰鬥，這種程度的槍法已經足夠了。至少我認為……已經足以支撐你長途跋涉、去龍國東海尋找那個保險櫃了。”

CC聞言，登時睜大眼睛：

“你同意了！”

她連忙跑過去，拉住父親胳膊：

“你說話可要算數！不能再攔著我了！”

“放心吧。”

父親摸摸她的頭，呵呵一笑：

“你要明白，之前我和你媽媽一直攔著你、阻止你去龍國找VV，那也是我們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其實，早在七年前，我就聽出來VV先生想把你帶走的意思。但你那時候才十一二歲，我和你媽媽怎麼可能放心讓你跟他走？”

“倒不是說我不相信VV先生的人品，只是你那個年紀，心智並不成熟，三觀尚未建立，還不清楚自己要過怎樣的人生。所以……我假裝沒有聽懂VV先生的意思，把你留在身邊。”

“現在你長大了，19歲了，身手和槍法練得這麼好，我和你媽媽認為，你有權力也有能力決定自己的人生了。”

“因此，這一次爸爸媽媽不會攔著你了。如果你仍舊打算去龍國東海市、去找VV先生給你留下來的保險櫃、一探他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那就去吧。”

說到這。

CC父親輕嘆一口氣：

“其實你媽媽是不同意你去龍國的，這麼遠的距離，長途跋涉那麼長時間，她還是非常擔心你。”

“當然，我也一樣，沒有任何父親願意讓十幾歲的女兒踏上這趟遙遠旅程。但是……爸爸知道，你一直在偷偷練習開鎖、偷偷學習密碼破解方面的知識不是嗎？”

“你始終想看看保險櫃裏到底有什麼，想知道VV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語是什麼意思……在VV沒有告訴你密碼的前提下，你就只能自己想辦法破解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

因為CC執意要去龍國東海的事，這些年家裏也沒少鬧矛盾。

但CC也能理解父母的擔憂。

所以她這些年才一直苦練槍法、偷偷找各種手藝人學習密碼破解技術、對著古老的世界地圖規劃路線。

她從未放棄。

她總有一天要到龍國東海打開那個保險櫃，看看VV口中所謂的過往與真相到底是什麼。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CC看著父親，眼神堅定：

“VV不僅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更是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雖然我們相處時間不過區區幾天，但他對我真的影響很大，我也一直在追逐他的步伐。”

“不管他是個騙子也好，還是說保險櫃裏真的有什麼祕密，總之……我都要親自去看一看；這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一件事，我想知道真相，更想知道我和VV之間的答案。”

說罷，她扶起駿馬布魯斯的馬頭：

“布魯斯，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找VV嗎？”

“咴！”

布魯斯精神大叫一聲。

當年被VV用自動步槍順毛時，它還只是一匹幼馬。

這七年時間，它一直和CC在一起，陪著她戰鬥、陪著她訓練、還會在夜深人靜的夜晚聽CC說心裏話。

現在它正值壯年，當然要和CC一起去找VV。

去找那個影子、

去找那個真相、

去找那個答案。

然而……

“哈哈哈哈哈，布魯斯就算了。”

CC父親爽朗大笑，拍拍馬頭：

“米國到龍國路途遙遠，我們沒有飛機也沒有長途輪船，你只能往北走、在冬天冰封時穿過白令海峽、然後從亞歐大陸一路南行到龍國東海。布魯斯是陪不住你的，反而會成為你的累贅。”

CC皺起眉頭：

“那我總不能走著去吧？”

父親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鑰匙，拍在CC手心。

CC低頭一看：

“這是……？”

“這是一把核電池摩托車的鑰匙。”

父親輕聲說道：

“我費了不少功夫，託人從很遠的地方換來的。”

“就讓它替代布魯斯……陪著你一起去龍國吧。”

他笑了笑，最後擁抱一下已經長大、亭亭玉立、勇敢又倔強的女兒：

“如果還能見到VV先生，記得代我向他問好。”

冬去春來，氣溫升高。

東海市周圍的建築工地也陸陸續續忙碌起來。

咔嚓！

某一處挖掘場內，突然崩出一串火星，堅硬的鉆頭應聲而斷，飛出幾米遠。

“臥槽！”

工地安全員嚇出一身冷汗：

“這下面什麼東西，怎麼這麼硬？”

“我不道啊。”

操作鉆頭的工人一臉茫然：

“這鉆頭鉆花崗巖都嗷嗷叫，怎麼著今天碰到對手了、變得這麼脆？”

工頭過來招招手：

“找兩輛挖掘機過來，從旁邊挖，看看下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忙活一陣，總算把下面堅硬的東西挖出來。

那是一個方方正正、銀光鋥亮、正面刻有銘牌以及密碼轉輪的保險櫃。

“鉿合金。”

安全員見多識廣，一眼就認出來：

“也就只有這東西不管埋多少年都嶄新如初，不過……這保險櫃裏到底藏了什麼玩意啊，竟然用鉿合金一體打造，太瘋狂了。”

不挖不要緊。

一挖，發現下面竟然還有很多鉿合金保險櫃。

每一個都完好無損，銀光鋥亮；越挖越多、越挖越多，至少上百個保險櫃在下面埋著。

安全員擦擦汗：

“竟然這麼集中……不知道以前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還是抓緊報告黎老闆吧。”

很快，黎成就接到信息，來到挖掘現場。

幾臺挖掘機和吊車配合工作，將挖出來的數十個鉿合金保險櫃整齊排列在路旁。

黎成走過去挨個查看。

銘牌上的名字各種各樣，有龍國名字也有外國名字，看情況應該是2504超級大災害前的產物。

“咦？”

他擦擦眼前銘牌上的土，看向上面刻著的名字：

“林……弦？”

萊茵大學，實驗室。

爭分奪秒的工作，關於宇宙負片的研究已經進行到尾聲。

“歷史上，很多科學家都試圖用大型粒子對撞機撞擊微觀粒子，以便查看它們撞碎之後會產生什麼物質。”

劉楓推著輪椅，來到實驗室黑板前：

“這其實就是一個不斷尋找最小的過程，分子可以分裂成原子、原子裏又拆分電子中子質子原子核、原子核又可以往下繼續分。”

“就和一塊巧克力不停掰成兩半一個道理，這世界上存在最小嗎？存在無法被繼續分割的東西嗎？”

“如果存在，那它就是最小的，如果用足夠的能量對最小單位進行轟擊，大概率就會引發從微觀到宏觀的擴散，相當於反向轟擊整個宇宙，引發宇宙負片。”

“所以，關鍵點是兩個——”

“1、要找出最小的單位；2、需要足夠的能量沖擊。”

“必須要說明的是，42雖然是宇宙最小單位，但它並不現實存在，而是一種超維概念……我們宏觀宇宙中能接觸的最小距離還是普朗克長度。”

“所以我才說，我們必須想辦法，把最小單位42給找出了、單獨拎出來。”

噠噠噠。

劉楓在黑板上寫完字，回頭看向林弦和陳和平：

“那這兩個需求，我們現在能解決哪一個？”

林弦撓撓頭：

“好像哪個都解決不了。”

“我突然想到了，當年伽利略引發超級大災變，利用的就是時空粒子對撞……會不會有什麼異曲同工之處？”

“只是伽利略的對撞，應該沒有涉及到42層面，要不然威力應該更大、直接顛覆整個宇宙才對。”

陳和平站起身。

在實驗室裏踱步：

“很有趣的相似之處……粒子高速對撞，確實可以產生巨大能量；但問題是，製造大型粒子對撞機對我們現在而言並不現實，更何況無論是大型粒子對撞機、還是時空粒子對撞，都無法達到引發宇宙負片的能量級別。”

“所以我再補充一個條件，要想引發宇宙負片，至少需要光速級別的撞擊纔行。”

劉楓又拿起電子粉筆，在小黑板上補充上這個條件：

“也就是，不僅要找到超維概念中的最小單位42；還需要光速級別的撞擊。”

“咱們一個一個來……在我們的宏觀世界裏，如何要找出42這個最小單位呢？這可是比普朗克長度還要小很多很多的尺度，而我們目前已知，小於當前宇宙普朗克長度的構成物品，也就只有時空粒子了。”

聽到時空粒子，陳和平舉起手：

“我看過你們曾經的夥伴，賈斯克留下的資料，他的人造糾纏時空粒子非常有趣。”

“我是這樣想的，如果我們利用兩個時空粒子重疊、糾纏、交錯，是不是可以藉助不同的普朗克長度，湊出一個42最小值呢？”

“這應該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們當前宇宙的普朗克長度所有物質都一樣，唯有兩個來自不同時空的時空粒子，可以憑借不同的普朗克長度交錯一下。”

“只是……很可惜，賈斯克那麼多時空粒子，除了一顆留在地球當做接收器，其它都全部發往太空了；而林弦原本存在泰姆銀行裏的那顆時空粒子，也在2504年超級大災害中失蹤。”

“這麼來看，似乎我們好不容易找到的突破點，又成為了一局死棋。”

林弦往後一仰：

“要是我的那個保險櫃能找到就好了。”

咚咚咚。

安靜的實驗室，突然傳來敲門聲。

“劉校長，您在裏面嗎？”

“我在。”

劉楓答道：

“進來吧。”

實驗室房門被推開，黎成走進來：

“我聽人說你在這裏，因為事情緊急，就直接來實驗室找你說了。”

劉楓在輪椅上直起身子：

“什麼事？”

然而。

黎成沒有看他。

反而扭頭看向林弦，指指校外：

“我們在南邊工地裏，挖出很多鉿合金保險櫃……”

“你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