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煙花與鐘樓

林弦看著CC，沒有說話。

最終。

他點了點頭：

“行吧。”

他不再多說什麼，揉揉CC柔軟的頭頂，笑著說道：

“那我們……就回布魯克林吧。”

或許對於CC而言，這短短幾天的時間人生變化太大了，以至於難以接受、難以相信。

林弦對此非常理解。

在他剛剛意識到夢境世界是600年後真實世界時，內心也同樣有這種抗拒心理。

幾天前的CC，身為布魯克林的貧窮女孩，一無所有，流浪街頭，連聞一聞熱狗的味道都是實現不了的奢望。

可轉眼間。

她住進整個曼哈頓最高的酒店，喫遍曼哈頓最頂級美食，穿著最漂亮的裙子，參加最高檔的舞會……

換誰處在這種轉變之中，都會懷疑如同《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變得患得患失。

更別提現在正值冷戰時期，在世界人民心目中核戰爭一觸即發；氫彈爆炸的沖天白光和巨大蘑菇雲，也將CC的思緒炸回現實。

林弦讓服務生送來一個大號行李箱。

CC將這段時間在曼哈頓買到的衣服、首飾、等等其他各種東西都裝進去，沒有在這個陌生又繁華的城市留下一絲痕跡。

隨後。

打道回府。

這一次，兩人乘坐出租車再次路過布魯克林大橋，已是今非昔比。

來的時候是開著摩托車吹著夜風，白色婚紗的裙擺在空中飛舞；回去的時候坐在車內，精緻高檔的服飾在兩人身上一絲不茍。

唯一的褶皺，就是CC捏著林弦袖口，一直到車輛真正駛過布魯克林大橋後，她才鬆了一口氣，放開手指。

下午三點。

兩人在布魯克林高地一家旅館住下。

房間不大，是一間雙牀標準間，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間裏，擺放著兩張單人牀、一套桌椅、一臺黑白電視。

條件與檔次和曼哈頓自然沒法比，但在布魯克林已經算是佼佼者，至少非常衛生。

CC很喜歡這種狹小又溫馨的環境。

進門後，就嘻嘻笑著撲在一張牀上：

“你看嘛，我早就說，還是這種小房間住著舒服，太大的房間真的會讓人沒有安全感。果然比起曼哈頓……我還是更喜歡布魯克林。”

林弦微微一笑，將CC巨大的行李箱推到角落處，坐在椅子上：

“之前你還說你一生的夢想就是能去曼哈頓生活呢，現在不想了？就這麼放棄了？”

“也……也不算是放棄吧。”

CC抱住枕頭坐起身，看著林弦：

“夢想這東西，實現了不就好了嗎？反正曼哈頓也去過了，帝國大廈樓頂也去過了，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林弦打開那個從黑幫手裏搶來的銀色手提箱。

裏面還是滿滿十幾沓美刀，綠油油的，一點都不見減少。

這個時代，這筆鉅款是真難花啊……

“你還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或者，想要的東西？”

林弦指指手提箱裏的錢：

“我們還有這麼多錢沒用完呢。”

“一定非要用完嗎？”

CC歪歪頭，很不解：

“這些錢先留著也無所謂吧，反正以後的人生那麼長。”

“額……”

林弦一時語凝。

以後的人生，沒有幾天了啊。

如今，時間已經進入11月份。

雖然不知道初代樁CC的生日具體是哪一天，但是，必然是越來越近了。

很有可能未來幾天、後天、甚至明天，就是CC的20歲生日。

目前為止，CC仍舊沒有變成千年樁的跡象。

但或許，從普通人到千年樁的轉變，就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總而言之……CC的人生，已經開始倒計時了。

林弦此番前來1952年的目的，就是為了見證這段歷史，並以此為端點找出拯救千年樁的方法。

他無法改變歷史，也不能改變歷史。

為了不讓後腦勺上連接2234年時空的風箏線斷掉，他也只能親眼目睹CC化作藍色星屑消散，不能做任何事情幹預。

這已經……

是他第二次要目睹千年樁女孩消散了。

他愧疚啊。

是真心愧疚。

所以。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同阿拉丁神燈一樣，去實現CC的願望，彌補CC的遺憾，讓她僅有的人生時間裏，快樂一些、幸福一些。

“放心吧，花不完的。”

林弦笑著拍拍手提箱，繼續說道：

“你看我們瀟灑揮霍了這麼久，這箱子錢好像一點都沒減少。所以有什麼夢想、有什麼願望、有什麼遺憾，你就大膽說出來吧，我都會幫你實現的。”

“真的沒有啦林弦。”

CC笑得很甜：

“託你這麼照顧我，我現在已經很幸福了，真的感覺人生一丁點遺憾都沒有。”

“這個不慌的，你可以再想一想。”

林弦向後靠在椅子上：

“反正我們現在也沒什麼事幹，你這輩子的夢想和遺憾，應該不只有去曼哈頓這一項吧？”

“肯定還有其他的願望，不管是大是小都可以，說白了……這箱子錢畢竟來路不正、屬於不義之財，與其留著存著，還真不如早點花完清靜一點。”

CC似乎被說動了。

確實。

這箱子錢要是讓那羣黑幫看見，免不了還是麻煩，倒不如趕緊花完更安全一些。

她閉上眼睛，開始思考。

明明現在真的已經很幸福、很開心、甚至都快要溢出來了。

還會有什麼遺憾嗎？

還會有什麼願望嗎？

沉浸在過往的回憶裏，她腦海中突然冒出來一個沉澱已久、塵封已久、甚至自己都已經將其掩埋和遺忘的最純真願望——

“煙花。”

CC輕聲說道。

她輕笑一聲，彎彎月牙和小小梨渦在姣好的臉蛋兒上浮現：

“如果真的還能許願的話……我好想能看一場，為我而綻放的煙花！”

一時間，林弦屏住呼吸。

煙花。

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聽到這個詞。

似乎，歷史又在這一刻完成閉環。

這句話，600年後的CC同樣說過、同樣有著煙花的執念。

那是在第七夢境的結尾。

林弦開玩笑一樣詢問CC，如果有一天她能度過20歲生日，會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呢？

當時CC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煙花。我很想收到一份……屬於我自己的煙花。”

這個答案，出乎林弦意料。

他是真沒想到，CC的願望會是如此樸實無華，又夢幻浮誇；甚至CC本人也不清楚為什麼她會這麼想，只是說，她腦海里，一直有這樣的執念。

同樣的，林弦後來才知道，楚安晴突然驚醒時也會唸叨煙花這個詞語，想必她的千年樁夢境中，也夢到了和煙花有關的劇情。

而現在。

真相似乎明瞭了。

無論是楚安晴的夢境，還是CC的執念……

恐怕，都來自於現在1952年的初代樁CC吧？

她纔是一切的源頭。

是一切的開端。

“嘿嘿，我是不是太無理取鬧了？”

CC撓撓頭笑道：

“其實我就是隨便一說，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確實很喜歡煙花、也很喜歡看煙花……但是一直都沒有什麼好機會，畢竟布魯克林這邊很少有人放煙花。”

“曼哈頓那邊倒是經常放煙花，但是太遙遠了，看上去只有一點點，什麼也看不清。所以我從小就想看一場屬於我自己的煙花，它們會在我頭頂炸開、遍佈天空將我包圍、照亮整個夜空！”

“不過長大之後，我也知道這種想法太不切實際，所以早就放棄了，也就是你剛才一直讓我想我纔回想起來。”

“這有何難？”

林弦攤攤手：

“放一場煙花而已，這簡直是最容易實現的願望。”

“真的嗎！”CC兩眼放光。

“當然啦。”

反倒是林弦有些疑惑，放煙花有什麼難的？

只要錢到位，天空炸碎。

他站起身：

“既然你都說出來了，我這阿拉丁神燈就得幫你把願望實現。你放心吧，晚上我去了解準備一下，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晚上……就給你放一場照耀整個布魯克林的煙花秀！”

說幹就幹。

簡單喫完晚飯，林弦和CC一起出門，前往各種商鋪詢問。

卻發現……有些尷尬。

紐約這邊，是全面禁止銷售和燃放高空煙花的。

那種手拿小型煙花可以隨便售賣、隨便燃放，但大型的高空煙花受到嚴格管制。

這大概也是時代因素吧，也可能是紐約這邊高樓大廈比較多，為了安全考慮。好在，林弦對米國文化非常瞭解。

這個地盤上，最大的超能力，就是鈔能力。

隨著一小沓美刀捏出來……剛剛遵紀守法的老闆立刻變臉：

“咳咳，這個禁止法令其實也不是絕對的，每年都有人放高空煙花啊！警察他們事情很多，哪抓的過來！”

“而且你放心，放煙花是我們的個人行為，絕對不會惹麻煩到你身上！不過……目前確實有難點，那就是我們敢放，可手裏也沒有煙花啊。”

“個人燃放確實不好管制，可是商店售賣就容易管制多了，整個紐約都沒有人敢賣高空煙花，一般都要到旁邊賓夕法尼亞州購買，然後運輸到布魯克林這邊燃放。”

林弦將鈔票拍在老闆手裏：

“無妨，你就告訴我，最快什麼時候能看到我的煙花。”

“明天晚上絕對沒問題！”

老闆拍著胸腹：

“今晚我就開著皮卡……不，你給的價錢太足了，我拉上所有兄弟一起開著皮卡，去賓夕法尼亞州買煙花！把所有的皮卡車都裝滿！”

“明天上午你來這裏，給我說一下希望的燃放時間與地點，然後你就什麼都不用管了，晚上站在最好的觀景點欣賞煙花就行！我們絕對保證把每一發煙花都給你打到天上去！把黑夜打成白天！”

一場完美的交易達成。

林弦和老闆握手：

“靠譜。”“合作愉快！”

晚上。

林弦和CC睡在各自牀上，CC不停蛄蛹，興奮得睡不著。

她翻過身。

裹著被子，看著對面牀上林弦的背影：

“林弦，你真是對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報答你。”

“你不用報答我的。”林弦輕聲說道。

“那怎麼行。”

借著月光，CC看著林弦後腦勺：

“我也總得……為你做些什麼吧。你為我做了這麼多事，實現了我這麼多願望，我卻什麼事都沒幫到你。”

“別這麼說。”

林弦也裹著被子翻過身，看著對牀月光下的CC：

“你幫助我的事情更多，那是我一輩子還不了的恩情。”

“啊？”

CC愣住了：

“你在說什麼呀林弦，我們才認識幾天時間……我，我明明什麼事都沒幫過你。”

“也就是認識你第一天，帶你逃跑、帶你去蹭了教堂的救濟餐；硬要說的話，也就是給你畫了兩個大餅——”

“說是有朝一日去了太空，給你帶份禮物回來；還有就是把留了十幾年的許願機會給了你，祝願你能如願以償成為救世主。”

“可這些承諾都空口無憑……你可別當真啊。”

林弦輕笑一聲，閉上眼睛：

“這就足夠了，這已經，很貴重了。”

第二天，1952年11月2日。

林弦起牀，準備前往煙花店和老闆進一步溝通：

“CC，你還去嗎？”

睡牀上的CC搖搖頭：

“我就不去了。昨天晚上沒睡好，我在這裏等你回來吧。”

“行。”

林弦點點頭：

“那你可不要亂跑啊，哪也別去。”

囑咐完，他關上房門，離開賓館。

煙花店老闆很守信用。

收錢是真幹事。

他激動告訴林弦，昨天晚上連夜去賓夕法尼亞州買了10車煙花回來；並且他的“死士”都已經準備好，等林弦一聲令下，今天晚上就轟炸布魯克林！

“在哪裏放煙花比較好？”

林弦問道：

“你是專業的，你給個建議。”

“布魯克林高地長廊，那裏燃放最好。”

老闆給出專業意見：

“那裏沒有高樓，視野開闊，靠近河邊，而且也有足夠的場地。你們看煙花的位置，我建議就在這附近找個樓頂就行。”

林弦點點頭。

附近的話……

當前1952年，布魯克林最高的建築是什麼呢？

他腦子裏過了一遍有限的知識，想到一處著名建築——

威廉斯堡儲蓄銀行大樓！

一般來說，這麼冷門的知識點，林弦是不應該知道的。

但他看過一部很著名的動畫電影，《蜘蛛俠2：縱橫宇宙》。

其中有一幕很經典畫面，就是男女蜘蛛俠兩人倒掛在布魯克林一處鐘樓上，俯瞰整個紐約的天際線。

而那處鐘樓，正是曾經布魯克林的最高點，威廉斯堡儲蓄銀行。

如果能夠在鐘樓樓頂看煙花，那絕對是最完美的體驗。

可問題是……

這是一家銀行啊，他們真的能允許夜晚時分讓人爬上樓頂嗎？

“最好先去詢問一下。”

時間臨近中午，林弦決定先回旅館，帶上CC一起行動。

乘坐出租車回去。

推開房門。

“咦？”

林弦忽如雷擊！

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

CC不在！

一時間，全身冰冷，如入冰窟。

不會吧……

該不會！

林弦大喊而出。

他顧不得那麼多，直接推開衛生間大門，裏面仍舊沒人。

他在走廊裏大喊。

“來啦來啦！在這呢林弦！”

噔噔蹬蹬，樓梯間傳來急促小跑聲。

CC喘著氣跑上來：

“我，我看你一直不來，就有點待不下去了，出門在附近逛了逛。”

林弦鬆口氣：

“你真是嚇死我了。”

“幹嘛呀你還怕我丟了呀！”

CC對著林弦嘻嘻一笑：

“放心啦，我在布魯克林流浪這麼多年都沒丟，怎麼可能說丟就丟了？”

林弦重新走進房屋，看了眼墻上掛鐘。

現在時間是上午11：28。

確實，自己剛纔有些緊張過頭了，無論如何CC不可能在這個時間點消失。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林弦關上房門，帶著CC再度出門，坐上出租車。

行駛一段時間後。

大老遠，就看到標志性的鐘樓。

果然，和《蜘蛛俠》動畫電影裏的造型一模一樣。

威廉斯堡儲蓄銀行，也被稱作漢森廣場一號……在布魯克林大廈建造起來之前，這座鐘樓一直都是布魯克林最高點。

這裏竟然是提供參觀的，晚上來也沒問題；保安告訴林弦，這棟大樓裏公司很多，並不單單是銀行，所以什麼時候來都可以，並暗示今天晚上也是他值班。

林弦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一張富蘭克林輕輕鬆鬆搞定一切。

“走吧CC，我們先上去看看。”

兩人乘坐電梯來到鐘樓塔頂，俯瞰整座布魯克林。

“這裏就是布魯克林的最高點。”

林弦撐在欄桿上，指著河邊的布魯克林高地長廊：

“晚上天黑之後，他們會在那裏燃放煙花，你在這裏觀看……就是獨屬於你自己的華麗煙花秀。”

轉身，看著CC。

卻發現她背著手站在那裏，看著自己，一動不動。

林弦有些意外。

按照CC平時興奮激動的性格，現在早就撲到欄桿旁大呼小叫了。

林弦拍拍欄桿：

“你不過來提前看一下嗎？這裏風景很不錯。”

然而。

CC輕輕搖搖頭：

“抱歉，林弦。”

她抬起頭，一臉認真和愧疚看著林弦：

“對不起……”

“有件事，我一直騙了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