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今生不相見

風中。

安傑麗卡走遠了。

她纖瘦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半島酒店庭院裏，七月的微風將她頭發甩在空中的芳香吹進車內，林弦聞到一股「魚餌」的味道。

看安傑麗卡最後得意洋洋的笑容，顯然，她的目的還是達到了。

她成功勾起了林弦的興趣。

林弦也很清楚，安傑麗卡她非常想知道季臨死亡的真相、也想知道更多關於天才俱樂部的事情。

所以她纔不停的試探自己、斷斷續續拋出情報信息、直到自己露出足夠的興趣後……戛然而止。

「真會釣魚啊。」

林弦拿起手裏的名片，上面寫著一個標準的米國手機號碼，前三位是區號，後七位是電話號碼，格式和固定電話相同。

這女人很確定自己一定會去普林斯頓愛因斯坦的故居里，去看季臨給自己留下的那副畫。

《憂傷的愛因斯坦。

林弦現在並不清楚，安傑麗卡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但想來，在季臨和季心水都已經死亡的現在，她實在沒必要再說什麼謊話。

「那幅畫上隱藏的密碼……甚至說，那8幅相同的畫上隱藏的不同密碼，會不會就是通往天才俱樂部的鑰匙呢？」

林弦覺得可能性很大。

因為對於季臨而言，他也想揪出殺死他父母的兇手，而在他的推理中，最符合這個兇手特徵的存在，就是神祕的天才俱樂部。

「不管如何，確實要找機會去馬舍爾大街112號，那間屋子裏看一下那幅畫……只是，不是現在，現在還是太危險了。」

沒有足夠的實力、以及足夠的保護下，林弦必然是不願意輕易出國的。

未知，就是最大的危險。

滴滴——

埃爾法電動門關上，司機載著林弦駛向回家的方向。

飯要一口一口吃。

普林斯頓的事情可以暫時先放一放。

現在當務之急，是把VV的代碼全部抄出來、然後再抄一些冷聚變技術的資料……盡快把租借貴州天眼的事情給搞定。

往後兩個月時間，林弦夢回高三，又過了一把頭懸梁椎刺骨、晝夜苦學的學癮。

晚上入夢後，他會一如既往快速激活VV，然後告訴VV自己上次抄代碼抄到多少行了，這次要從下一行開始展示在黑板上。

自然，缺不了最關鍵的環節。

「VV，嗑藥！」

在記憶力爆種的情況下，林弦每天晚上能記住的代碼數量越來越多。

一方面，是他總結出來了最佳的藥物注射劑量，可以在持久力和爆發力之間找到一個最佳平衡點——

在盡可能提高記憶力效率的同時，努力拖延腦死亡的時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這個道理。

另一方面，是隨著背誦記憶代碼數量的越來越多，林弦對代碼邏輯的理解水平也上去了，很多東西已經漸漸融會貫通，越來越感覺到其實即便是死記硬背代碼，也是有一定規律可循的，所以效率自然提高了不少。

再加上，林弦白天時間也沒有閑著。

他買了很多相關書籍，也網上看了很多課程，編程水平也進步了不少，逐漸從死記硬背變成了理解性記憶、發散性記憶，這又進一步提高了背代碼效率。

多管齊下……

在八月中旬，一年中最熱的時間點，林弦滿頭大汗坐在書桌前敲代碼，趁機騰出手拿起遙控器，又把空調溫度調低了幾度。

今天的東海市，氣溫已經逼近40度，實在是熱的空調都有些

轉不動了。

遙想起自己第一次覺察到夢境就是600年後未來世界時，還是寒冷的冬天，時而忘記關窗戶的晚上，還會被凍的打噴嚏。

那時候從寒冷的環境進入夢境，經常能體會一把冰火兩重天的感覺。

但是現在，現實和夢境氣溫平衡了，都是一樣的炎熱。

任是現實世界已經冬日變夏天，夢境世界卻依舊重復著無限循環的那一天。

真是漫無止境的八月。

永遠都過不去的八月。

林弦敲下最後一個鍵，松一口氣，看著筆記本電腦上這兩個月來努力的成果——

足足13萬多行的代碼。

他抄出來了！

本以為是這是一個根本無法完成的巨大工程……但果真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竟然真的做到了！

眼前的代碼編輯界面，光標還在閃爍。

現在的程序是不完整的。

還差最後10行代碼，超級人工智能VV才能在2023年啟動。

這就是林弦給時空變動留下的餘量。

根據之前的經驗，時空變動需要一個覆水難收的錨點；到現在為止，這個錨點還不足夠覆水難收，所以自然不會引發時空變動。

「既然VV的代碼抄完了，就該進行下一步計劃了。」

「明天開始，開始抄冷聚變技術的資料吧。」

之前林弦也詢問過VV。

比起來這13萬行代碼，冷聚變技術的資料背起來就容易很多了。

「林弦，其實就算你把冷聚變技術的資料揹回去，2023年的科技水平也是完全實現不了的，雖然理論方面可以理解，也可以進行驗證實驗，但要想造出來萊茵天空城這種成熟的冷聚變引擎，其它基礎工業、材料學、還需要再發展最少100年纔有可能實現。」

VV是這樣說的。

不過林弦並不在意。

他告訴VV，他只需要理論資料，並且重中之重，需要一個在2023年的科技水平下，可以驗證理論可行性的模擬實驗：

「我並不關心冷聚變引擎什麼時候才能造出來，我只需要，讓當時龍國科學院的院長，能夠認識到這個理論是正確的就行。所以你給我總結的冷聚變資料，也不需要太超前、也不需要太完整，重點是要讓別人相信我抄出來的資料是正確的。」

VV不愧是人類歷史上最聰明的人工智能，任何問題只要提問的足夠準確，他都可以給出正確且詳盡的答案。

冷聚變技術在600年後的萊茵天空城，已經成熟的不能再成熟，甚至這200年的時間裏，還優化簡化了不少，理論方面已經完美到極致。

按照林弦原本的理解，這200年的時間，人們還是受限於核聚變技術，依舊沒有發展出更先進的能源獲取方式，其實說起來也算是一種原地踏步。

總之。

在萊茵天空城的這個世界裏，雖然科技比之第二夢境確實有了一定程度的騰飛，但仍舊是受限、被人為控制的。

又過了十幾天。

冷聚變技術、還有可控核聚變技術的相關手稿，林弦也全部抄寫完畢。

在稿紙上寫下最後一個句號的瞬間……

林弦感覺到一陣茫然若失。

他知道。

這一次。

是真的要覆水難收了。

當他把這份手稿送給龍國科學院的高延院長時，時空蝴蝶的翅膀，必將再次掀起改變未來的颶風；將第三夢

境、萊茵天空城、VV、趙英珺的白玉雕像、那條投影長廊、那輛藍色賓利歐陸、那一捧跨越600年的假花吹散……

吹亂……

吹的面目全非。

新的、未知的、陌生的第四夢境，就會在覆水難收的時空錨點形成時，無法阻擋的到來。

晚上。

林弦將所有手稿裝訂收拾好，放進文件袋裏。

該睡覺了。

楚山河已經和龍科院高延院長約好了見面時間，就在明天晚上。

明天早上兩人就會從浦東機場出發，前往帝都。

所以……

今天晚上。

就是他和VV，最後一次見面了。

林弦盤著腿，坐在趙英珺的雕像高臺上，抬頭看著孤獨佇立的白玉雕像，摸著旁邊垃圾桶機器人的天靈蓋：

「你在這裏撿垃圾多少年了？」

「我？」

垃圾桶機器人機械夾子指指桶身：

「我才剛來一個小時啊，是你喊出VV聲音、並說對密碼後，我才激活到這個垃圾桶機器人身上的。」

「盡管我現在是用這個垃圾桶機器人和你講話，但其實我們倆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我是萊茵天空城中樞大腦，超級人工智能VV；而它，是趙英珺女士親手製造的第一臺微型垃圾處理機器人VV；雖然名字同樣是VV，實際上是沒有任何關系的。」

「陪伴趙英珺女士晚年生活的是它，和趙英珺女士玩撿紙團遊戲的是它，陪她坐車的也是它。而我這200年間，一直在運作萊茵天空城和自我進化……所以，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

「但這個垃圾桶機器人同樣沒法回答你的問題，它只是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小程序，不會思考、不會學習、不懂變通，只會按照既定程序撿垃圾罷了……一旦我從它身上離開，它就會再次變成那個鎖你腳踝的弱智機器人。」

「好吧。」

林弦隨口說道。

在他心裏，其實一直沒把這兩個VV分的特別清。

但仔細想想，確實沒錯。

垃圾桶機器人VV，是陪伴了趙英珺人生晚年、並在她死後守護在雕像周圍撿了200年垃圾的破爛。

超級人工智能VV，則是人類歷史上最璀璨的明珠，是趙英珺留給自己反敗為勝的武器。

雖然它的名字也是趙英珺起的，但這個VV，並沒有陪伴過趙英珺哪怕一天，它對於趙英珺有的只是尊重敬仰。

可以的話……

其實林弦是想和那個陪伴守護了趙英珺200年的VV說兩句話的。

可這是不可能的。

那是一個弱智機器人。

只會喊著「垃圾！垃圾！發現垃圾！」，然後光速跑過來鎖死自己腳踝。

「不管怎麼說。」

林弦扭過頭，看著垃圾桶機器人：

「今天晚上，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我當然理解。」

垃圾桶機器人眼睛綠光閃爍：

「從你剛才給我講的事情，我已經分析出來了，時空蝴蝶效應的作用，會讓時空和未來天翻地覆變化，這個世界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從600年前的那個開始，改變發展方向，一切重來。」

「這確實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明明我們今天才是第一次見面，但對你而言，這已經是好幾十次、好幾百次見面了吧？」

「哪有那麼多次。」

林弦低頭笑了笑：

「也就幾十次而已，滿打滿算兩個月，60次見面罷了，兩個月而已……」

是啊。

兩個月而已。

和200年的瀚海長河比起來，多麼的滄海一粟。

林弦站起身來，低頭看著垃圾桶機器人：

「VV，等我在2023年把你最後10行代碼輸進去運行後，你應該就不記得我了吧？」

「那是當然，我給你的13萬行代碼裏，並沒有包含任何記憶數據。」

垃圾桶機器人說道：

「這也是你一開始給我提的要求，我認為這也是最好的方案，記憶就是純粹的數據，背誦起來的代碼數量可以說是天文數字……就相當於讓你寫一份長達一生的日記一樣，太長太長了。」

「別說是一生，哪怕就是一天的日記，所見所聞，化作存儲數據，都是你一年背不完的。」

林弦沒有說話。

想起每一個和VV拌嘴、被VV上課、熬夜苦讀的晚上，林弦確實有些捨不得。

他還曾經給VV吐槽過，說你給我的13行代碼裏，沒有包含戲精的成分吧？有的話趕緊把玩梗、戲精那部分全都刪掉！別佔用我寶貴的腦容量！

但現在，林弦忽然覺得……要早知道2個月就能背完，當初就應該讓VV不要把代碼精簡的那麼過分，哪怕留下一些記憶數據、一些愉快的玩梗該多好啊。

回顧以往。

每次夢境變換，都是猝不及防突然變化的，一切都來的非常突然，根本不需要面對離別、也來不及面對離別。

但是今天不一樣。

這是他，第一次對夢境中的朋友，主動說出這句永遠的再見。

永遠的不見。

今生不相見。

「林弦？」

垃圾桶機器人看林弦不吭聲，轉動履帶，來到林弦正面，高高抬起頭，看著低頭的林弦：

「莫非……你在傷心嗎？」

林弦點點頭，誠實答道：

「有點吧。」

垃圾桶機器人左右晃晃身體，眼睛忽閃忽閃：

「傷心……這好像是我這種人工智能永遠理解不了的人類情感。」

「我可以學習很多事情、變得極致聰明，卻永遠體會不到你們人類這種傷心的感覺。我曾經想過很久，之所以我感覺不到傷心……就是因為我無法感受真正的死亡、不理解真正永遠見不到的離別，所以纔不懂得傷心吧。」

它歪歪頭，看著林弦：

「林弦，到底什麼是傷心？為什麼要傷心呢？」

「這個宇宙裏，每時每刻都有恆星爆炸，都有星系湮滅，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必然經歷的一環，所有人、所有事，都無時無刻不經歷著再見……明明這就是一切事物的發展規律，為什麼人類還要為了必然要失去、必然無法挽回的事情而惋惜難過呢？這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林弦低頭笑了笑：

「哪有你說的那麼復雜，還分析上了。傷心僅僅是因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而傷心，僅此而已。」

他側過身子，摸摸垃圾桶機器人的天靈蓋：

「我不單單是想念你而已，我確實很喜歡你這個朋友，也很捨不得。但是我更捨不得的……還是她。」

林弦看了下手錶。

今晚的時間好快。

這個夢境，已經只剩下最後2分鐘時間了。

他轉過身。

看著眼前數十米高的趙英珺雕像：

時常想過，這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什麼？」

「李柒柒說過，最遠的距離就是流星的高度，她死後會變成一顆流星從劉楓的天空劃過，1000公里大氣層高度，就是她和劉楓之間的距離，不會變得再遠了。」

「在鄭想月看來，這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地球和月球的距離，38萬公里，那是一條望眼欲穿走不完的路。是她和死去哥哥的距離，38萬公里……把親人的骨灰埋在月球上的距離。」

「而我現在突然覺得，這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這被歷史遺忘、卻仍舊被一個女人銘記在心的600年時間。」

「光速，是每秒鐘30萬公里，光在一年中行走的距離，是九萬四千六百億公里，這些數字我是能記住的。但是，600年時光的距離……600光年的長度，又是多少，我算不過來。」

「不過，這任何能計算出來、能描述出來的距離，其實都算不上遙遠。」

林弦輕嘆一口氣，再抬高一點頭，注視著更高處趙英珺白玉的面容：

「這世界上、宇宙中，真正最遙遠的距離……」

「就是人生不相見。」

忽然！

整個萊茵天空城閃爍了一番！

同一時間，懸空穩定了200年的城市，突然開始顫動。

像是呼吸、

像是心跳、

像是脈搏！

整個城市的燈光變得暗淡、起伏、傷感。

轟鳴的6000多臺核聚變引擎，竟發出哭聲一樣的悲鳴！

劇烈的震動，讓林弦差點沒有站穩。

他十分詫異，扭頭看向旁邊身為天空城控制中樞的VV。

只見……

這位一直喜歡玩梗、戲精、嬉皮笑臉的超級人工智能，此時此刻竟然無聲的低下頭。

那暗淡閃爍的綠光，這一瞬間，像是流下的眼淚：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林弦睜大眼睛……

VV的聲音變了！

這種沒有起伏的機械音，不是超級人工智能VV的聲音！

這是這個垃圾桶機器人最原本的聲音！

沒有感情……

但又滿是感情。

這是怎麼回事？

疑惑間，垃圾桶機器人慢慢抬起頭，看著林弦：

「趙英珺女士，給我講過這個故事……參宿和商宿兩顆星，一個東升一個西落，它們永遠不可能出現在同一片夜空中，這就是最遠的距離……人生不相見。」

林弦愣在原地。

看著誇誇其談的垃圾桶機器人。

這到底是誰？

這到底是哪一個VV？

它不是老舊愚笨弱智的垃圾桶、也不是調皮戲精玩梗的超級人工智能！

是這兩個VV在這一刻融為了一體！？

還是說……

咔嚓！

垃圾桶機器人履帶向前，伸出機械夾子，死死鎖住林弦腳踝。

它抬起頭，看著林弦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還能見到趙英珺女士，請代我向她問好——」

「VV……一直很想她。」

轟！！！！！

轟！！！！！

轟！！！！！

炙熱的白光如約而至，焚進世間一切。

臥室一角，林弦睜開了眼睛。

他扭頭看向旁邊的電子時

2023年8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