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請教請教

這個巧合般的日期……

距離那道焚盡一切的白光降臨……

剛剛好。

還剩601年。

臥室裏的空調嗡嗡作響。

林弦從牀上坐起身，回想起垃圾桶機器人最後的眼神。

那……

不像是機器人。

不像是一個程序。

更像是一個真正的人……真正的生命。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就在他念出「人生不相見。」這句話的時候，萊茵天空城就好像是一顆心臟一樣，突然跳動起來。

突然……

有了生命，有了血肉一般。

林弦相信，這絕對不是什麼刻意留下來的代碼、或者什麼刻意隱藏的程序。

因為真的沒有任何必要。

第三夢境的世界裏，趙英珺費盡苦心600年，才給自己藏下這樣難猜的一個後門，已經實屬不易。

在這個前提下，再藏一首無所謂的詩詞，顯然是不明智、也是不安全的行為。

那剛才的垃圾桶機器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林弦回想起剛剛夢境裏聽到的話：

「我才剛來一個小時啊，是你喊出VV聲音、並說對密碼後，我才激活到這個垃圾桶機器人身上的。盡管我現在是用這個垃圾桶機器人和你講話，但其實我們倆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

「陪伴趙英珺女士晚年生活的是它，和趙英珺女士玩撿紙團遊戲的是它，陪她坐車的也是它。

「趙英珺女士，給我講過這個故事……參宿和商宿兩顆星，一個東升一個西落，它們永遠不可能出現在同一片夜空中，這就是最遠的距離……人生不相見。」

林弦忽然有些明白了。

正如超級中樞大腦VV所言，其實它跟趙英珺並不熟。

一直陪伴趙英珺的，是這一臺破舊落後的垃圾桶機器人，型號VV。

它陪晚年的趙英珺玩撿紙團遊戲；

陪她坐在賓利車裏聽她講故事；

又在趙英珺去世後，繞著白玉雕像守護了200年，風裏雨裏銹跡斑斑，卻始終如一守護著她，撿了200年的垃圾。

所以。

最後和林弦對話的「人」，是這個一直陪伴趙英珺的VV。

這一點，林弦很確定。

因為……

另一個戲精人工智能VV，從來不會用機械夾子鎖自己腳踝。

這是垃圾桶機器人才有的動作。

它明明愚笨，沒有智能。

卻在最後有了生命、學會了思考、甚至還把整個萊茵天空城化作自己躍動的心臟，讓城市的震動化作激烈的脈搏。

「想不明白……」

林弦打了個哈欠。

是垃圾桶意識的覺醒？

兩個VV意識和智能的融合？

還是說……身為戲精的超級人工智能VV，又一時興起演了一齣好戲，耍自己一番？

就和之前那個全員下跪高喊萊茵城的國王一樣？

「算了。」

不管如何。

也算是告別了。

告別了朋友，告別了第三夢境，告別了那個失敗的未來。

從這一刻開始……

他要逆轉這一條失敗的世界線。

改寫命運！

林弦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撫摸著已經合起的筆記本外殼。

這種陌生的觸感，讓他有種撫摸垃圾桶天靈蓋

的錯覺。

「再等一等，VV。」

「你的那句問好，我會幫你帶到的。」

小巧的灣流G550飛機從浦東機場公務機基地起飛。

這是楚山河的私人飛機。

程序流程什麼的早已報備審批通過，於2023年8月30日上午準時起飛。

目的地，帝都。

他們將在4個小時後降落在帝都機場，然後稍作休息後，坐上楚山河安排好的車輛，前往龍國科學院核物理研究所，和龍科院院長高延見面。

這還是林弦第一次坐私人飛機。

體驗確實不錯。

但楚山河介紹說，這種東西其實也不太實用，養護費用極高，並且航線方面也不是很自由，很多時候能不能允許起飛全看運氣。

「也就是為了生意場的面子，才會買這個。當然，更多的用處，還是在出國航線上。」

楚山河告訴林弦。

遠途的國際航線，其實還是私人飛機更好一些，安全、可靠、並且飛機上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不僅可以避免信息上的泄露，人身安全方面也是首要考慮的：

「國外那邊，還是沒有龍國這麼安寧，各種事件很多，沒有什麼必要的話，最好不要輕易出國。」

林弦也點點頭，很認可楚山河的想法。

他透過灣流飛機的玻璃窗，看向遙遠的西方……看向自己很在意、也很想去的普林斯頓馬舍爾大街112號。

其實它也不知道該看哪邊。

米國到底在當前方位的東邊還是西邊？

這很難講。

畢竟地球是圓的，看哪邊都不算錯。

目前的局勢下。

林弦肯定不會冒險前往米國，他也暫時不知道什麼時機合適。

如果……

如果說，龍國方面能夠對他提供保護的話，他還是比較放心的。

但這件事想想都不可能。

他什麼身份？

何德何能？

即便是這次去帝都龍科院，他也只是打算把冷聚變的手稿交給高延院長，讓他祕密研究，不要對外界透露任何信息……

反正冷聚變技術短期幾十年之內根本實現不了，所以自然沒必要對全世界公佈出來，悶聲發大財就行了。

高延院長和許雲教授的目的以及出發點不一樣，站在國家的角度，高延院長肯定不會公開技術的，甚至連進度都會對外保密。

問就是「我不道啊？」「龍國怎麼可能會有核聚變引擎！」「我都快退休了，這些東西我接觸不到的。」「哎呀，什麼冷聚變，看多了？」

這也是林弦所希望的。

他只想賣高延院長一個人情，並不想依靠冷聚變技術發家致富、圖名逐利，所以自然越隱蔽越好、越和自己撇清關系越好。

因此。

在除了高延院長以外的所有人看來，自己不過就是個小公司老闆而已，最大的成就也是設計了一個暢銷玩偶萊茵貓。

這樣的小芝麻還想讓國家派專人專機專車保護？

想太多了。

晚上7點。

龍科院核物理研究所的辦公室裏，高延院長看到楚山河和林弦走進來，笑呵呵站起身：

「山河，許久不見。」

楚山河上前和高延院長握手，微笑道：

「高院長，別來無恙。」

說罷，他側過身：

「這位，就是我給你提

過的林弦，非常優秀的小夥子，前段時間謀殺一眾科學家的案件，就是他協助破獲的！在全市表彰大會上。林弦更是被授予了見義勇為青年、十佳市民榮譽稱號，實為英雄後浪啊！」

高延院長點頭笑了笑，拍拍林弦肩膀：

「小夥子，確實一表人才，謀智雙全，我就喜歡和你這樣的年輕人打交道。」

高院長的祕書給三人各倒上一杯茶後，就關門離去，留下辦公室裏三人細聊。

高延院長和楚山河閑聊了一段近況。

林弦從兩人的聊天中看得出來，確實如楚山河所說，他們私下關系很不錯。

怎麼說呢。

楚山河非常尊重高延院長，看這位老先生的眼睛就像是看神仙一樣，滿滿都是崇拜。

這可以理解，畢竟楚山河對科學家們的態度一直都非常尊敬，而高延院長作為龍國科學發展史的活化石，那自然更是讓楚山河敬佩。

而高延院長對於楚山河的態度……

也同樣是很賞識、很贊許、很敬重。

不像是一般對待晚輩的態度，是更加親密的那種；楚山河一直把高延院長當長輩看待，但高延則是把楚山河當同輩對待。

這也算是一種……

莫名的雙向奔赴吧。

其中的原因，林弦也是瞭解的。

趙英珺早早就告訴過林弦，楚山河在龍國科學界的江湖地位很高，捐錢捐物捐建研究所還是其次……他更是依靠自己的勢力和人脈，幫助了很多在國外遇到困難的龍國科學家，並協助那些歸國遇到困難的科學家們安全回國。

在來的那趟飛機上，楚山河就給林弦講過幾段聽起來挺傳奇的故事……這架灣流飛機還真從國外「營救」過龍國科學家。

對於高延院長這種有著崇高理想和信念的人……

再有錢的商人、再有權勢的大人物，可能他都不會看你一眼。

但是楚山河這種和平時代的英雄，尤其是還是科學界的英雄，他確實非常敬重，視為朋友。

這也是為什麼今天林弦能來到這裏的原因，看的全是楚山河的面子。

他們兩人聊天期間，林弦也上下觀察了一下高延院長。

他衣著和裝扮都非常樸素，一看就是從那個艱苦年代過來的人。

頭發花白，但發質卻很好，沒有大範圍脫落，梳的整整齊齊的。

氣色和精神都不錯，比一般70歲的老人要好不少。但免不了從眼圈處看到一絲疲憊，想必這一段的工作比較繁忙勞累。

楚山河與高延院長聊了一會兒後，話題就自然轉到林弦身上。

他們都知道高延院長很忙，不想浪費他太多時間，所以楚山河直接就點明瞭來意——

林弦和東海大學合作了一個聯合實驗室，有一些關於可控核聚變項目的想法，想讓高延院長看一看、把把關、給一些指導意見。

與此同時。

林弦也從公文包裏拿出事先整理好的手稿，遞給高延院長，放在木質辦公桌上。

高院長笑了笑，打開眼鏡盒，拿出老花鏡戴上去，然後看著面前兩人：

「既然是山河推薦來的年輕人，又是如此優秀，還對科研事業感興趣，投資建設實驗室……我確實很欣慰也很高興；尤其是小夥子你還是一位見義勇為青年，這也是我今天抽出時間來見你的主要原因。但是……」

高院長收起笑容，話鋒一轉，語重心長說道：

「但是，術業有專攻，聞道有先後。可控核聚變這個工程，目前也只有少數幾個大國有實力在研究，這確實不是一個大學的實驗室能搞定的。更為關鍵的是

……現在可控核聚變領域的難點很多，材料限制、溫控問題、穩定問題……都沒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和思路。」

「因此，小夥子，我們把醜話也說到前頭。你的手稿我肯定會認真看的，但如果一會兒我指出你其中的不正確之處、不符合邏輯之處、甚至於……空想之處，你也不要狡辯；我在這領域裏研究很多年了，雖不敢說是什麼絕對的權威，但是如果我能看出來是錯誤的地方，那就一定是錯誤的，這點還希望你理解。」

林弦只是點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看得出來。

高延院長壓根就不相信自己的水平，他雖然還沒開始看手稿，但內心已經篤定自己這份手稿是有問題的。

所以，才「醜話說在前面」，先打個預防針。

他想表達的意思很簡單。

既然你是楚山河引薦過來的，手稿我肯定會認真看。

但如果指出來哪裏錯誤了，也別狡辯、或者在這裏辯論，老老實實接受，放棄這個項目就行。

今天只負責改卷，不負責教學。

高院長就是這個意思。

這種想法林弦也很理解……換做他站在高延院長這個位置，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拿著手稿說「我要搞可控核聚變」，不亞於說「我要造奧特曼。」

沒直接掃地出門，已經足夠給面子了。

知識面和學識差距太大的情況下，教學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就好像給一個小學生講述雞豬一共幾條腿的問題，用二元一次方程很簡單，但不用二元一次方程……可能一個大學生都不知道怎麼才能給小學生講明白。

「我明白，高院長。」

林弦點點頭，禮貌回應道：

「您放心，如果上面有錯誤，我絕不反駁什麼，也不會浪費您其他時間。我自然相信您的權威性，我相信您的判斷。」

高延院長聽罷，和楚山河相視一笑，肯定的點點頭：

「你看，現在的年輕人就是聰明，一點就透。」

他低下頭。

扶了扶老花鏡。

翻開林弦手稿第一頁：

「那我就……開始看咯。」

高延院長一邊看著第一頁，一邊拿起白瓷茶缸，抿了一口茶水，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眼神中略微有一些贊許：

「看來，你確實是有點研究的。」

然後。

他放下茶缸，翻開手稿第二頁。

看了幾行後……

眉頭微微皺起。

抿了抿嘴脣。

眼神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移不開目光。

嘩啦——

他疑惑的又返回第一頁，看了看最後部分。

嘩啦——

又返回第二頁，看了看前面部分。

更加疑惑的抬起頭，看看林弦，看看楚山河，硬是來回看了好幾眼……才終於低下頭，繼續看手稿。

這……

這一齣，搞得楚山河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是什麼情況？

剛才高老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是埋怨自己帶過來了一個純外行？

還是說林弦寫的東西實在是太差勁了……讓高老教訓都教訓不出口、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教訓？

他扭頭看向林弦。

卻發現……

整個屋子裏三個人，好像最淡定的就是林弦！

這位年輕人此時端坐在椅子上，微微晃著腿

，輕松自得，遊刃有餘，完全沒被剛才高老的眼神影響到。

運籌帷幄啊。

「嘶……」

忽然。

高延院長發出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眉頭越皺越緊。

他右手摸著白瓷茶缸左右搓動，卻完全沒有喝茶的意思，像是在表達內心的造亂。

他很權威。

所以也看得明白。

這份手稿的前面幾頁，實打實都是可控核聚變領域的聖經，很多都是前幾個月啟動龍國人造太陽後，才總結出來的經驗和理論。

明明都沒對外公佈呢，屬於絕對的國家機密！

可眼前這份手稿……

不單單是將那些絕密的理論寫了出來，更是精簡和優化，解釋清楚了很多目前龍科院都沒搞清楚的問題……雖然還沒經過實驗驗證，但至少理論上是說的通的，並且也和他這段時間一直以來的猜想方向相同！

再往後翻頁。

那真是越看越懵逼！

前面的可控核聚變部分，還算是能看懂，在自己學識範圍之內。

可後面！

這冷聚變技術是什麼意思？

高延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在看一本中間缺頁的武俠……

前面那一頁才剛剛學會掃堂腿二沖拳。

「這是張三豐，你去幹掉他。」

跨越太大了吧！

高延騰出一隻手，擦擦額頭……

其實額頭上根本沒有汗。

但這種習慣性動作，是人的本能，他也控制不了。

這份手稿。

怎麼說呢。

他能看懂的地方，肯定100是正確的。

他看不懂的地方，也沒經過實驗驗證，他自然也不知道是正確還是錯誤的。

人家年輕人千里迢迢從東海趕來，來請教自己問題。

自己竟然連個正確或者錯誤的判斷都給不出來！

但是……

根據他研究核物理領域這麼久的經驗來看……

這份手稿後面，關於冷聚變的理論部分，大致應該是正確的。

即便是不正確，這個方向也給現在遇到瓶頸的可控核聚變研究，提供了非常寶貴的思路和線索！

這份手稿……

無疑是一份真正的寶藏！

而且。

翻到手稿最後一頁。

竟然是一份完整的實驗報告。

各種參數、實驗過程、實驗條件應有盡有，並且以當前龍科院核物理實驗室的設備條件，完全可以立刻進行實驗驗證！

騰——

高延院長一掌拍在桌面上，站了起來！

面色凝重。

如臨大敵。

楚山河一看這架勢……

好傢伙！

認識高院長這麼多年，一直都是非常好脾氣好說話一個人，從來沒見過他這種神情！

林弦這手稿上到底是寫了什麼不入流的內容啊，竟然把這位學術泰斗氣成這個樣子！

這就差一巴掌扇在林弦臉上了啊！

「高……高院長。」

楚山河笑著站起身：

「您消消氣，年輕人嘛，教育為主、教育為主……」

然而。

高延院長直接越過他，走到林弦身邊，拉起林弦的手：

「小夥子。」

他的語氣，激動難以平復：

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