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伯里克利時代（後期）彈劾

政治家堅持有國家才有個人，藝術家則認為並不能簡單地一概而論。

「每個人擔起自己的責任，既是為了諸君自己，也是為了雅典城邦。它決定了個人和國家的命運。」伯裡克利的演說以這句話結束，眾人表示接受，激烈的情緒沒有進一步升級，會議得以平穩結束。

作為民主國家的領袖，伯裡克利這樣說合適嗎？他的這番言論不禁讓生活在21世紀的我們產生這樣的感覺。2500年前創造出民主政體的雅典人，難道是這樣考慮個人與國家的關係的嗎？

伯裡克利聲稱，無論能不能預測，今後必然還會有災難降臨。每當災難發生都將責任推給他人，是被不安控制、喪失理智的人才會做的事。不辱雅典公民之名的人應該牢記最重要的事是什麼，再大的苦難也要承受，要冷靜地等待形勢好轉。

《安提戈涅》（Antigonē）是伯裡克利此番演講12年前的作品。根據觀眾的投票，這部悲劇獲得當年最佳作品的榮譽。

伯裡克利始終堅持有城邦雅典才有雅典公民的觀點。所以，他要求民眾做出符合雅典公民身份的行動。

所幸30年來始終支持他的阿卡曼提斯選區的選民們這時沒有棄他而去。在第二年的選舉中，伯裡克利再度當選將軍。

「是誰，勸說我們投入與伯羅奔尼撒同盟的戰爭？」

儘管如此，藝術家索福克勒斯當選將軍後，依然選擇率軍奔赴戰場。這就是說，索福克勒斯並不完全贊同伯裡克利有國家才有個人的觀點，但他對公民履行應盡的義務，毫無異議。

在《安提戈涅》榮膺月桂冠的第二年，他們兩位作為將軍（司令官）共赴薩摩斯島平定叛亂。

伯裡克利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狀況。那個對他窮追猛打、叫克裡昂（Cleon）的男人的激烈言辭，有越來越多的民眾願意傾聽。更何況疑似傷寒的傳染病也沒有完全得到控制。

翌年，公元前429年的夏天，斯巴達國王照例率領伯羅奔尼撒聯軍北上，踐踏阿提卡地區。雅典海軍照例南下，侵犯伯羅奔尼撒半島沿海一帶。當夏季結束，雙方像事先約定好似的都撤軍回國，重複了前一年的流程。

至少在這一年，伯裡克利制定的戰略依然得到貫徹。

國家與個人的關係即使在現代也是難得其解的宏大命題，伯裡克利的同輩兼好友、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對此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然而這些人回到家中，等待他們的是為親人的傷病或過世而悲痛欲絕的女人們。面對眼前的情景，男人們很快就把伯裡克利的「不要局限於眼前，要面向未來」的話拋在腦後。

我的想法沒有改變。我始終認為有城邦才有公民。

解除伯裡克利的將軍之職。

這情形不禁讓人想起某媒體所做的民意調查，回答似乎被提問牽著鼻子走。實現長達30年的一人統治的雅典第一人，一夜之間竟然被視為造成雅典所有不幸的「犯人」。如果說他有什麼罪的話，他唯一的罪就是沒有預料到瘟疫的傳播。

伯裡克利召開公民大會，在會場上進行了嚴肅的反駁。

但凡這種場合，勢必會出現一個聲嘶力竭搖旗吶喊的人。

民怨再度升起，不乏煽風點火之人。在伯裡克利沒有召集的情況下，公民大會自行召開，以多數贊成票通過了一項30年來從未有過的判決：

「是誰，說瘟疫會很快過去？」

「伯裡克利！」

濫用公款相當於把國家引入歧途。

有人會憑藉好運展翅高飛，但他也有回到地面的時候。若接納他收起翅膀休養生息的祖國不斷衰退，他會失去再次高飛的能力。國家的作用就是給有能力的個人提供起飛的基礎。

「伯裡克利！」

伯裡克利對這位好友的觀點也表現出尊重的態度。

持續消極戰法對哪一方來說都不容易，畢竟大家的忍耐力都有限度。若在這時發生振奮人心的事情，民眾的忍耐力會得以提升。這一年的夏天，久違的喜訊令雅典沸騰。

以濫用公款罪判處伯裡克利繳納罰金50塔蘭特。

「是誰，準許首都雅典接收大量的難民？」

但那可是氣度不凡的伯裡克利。面對民眾激烈的指責，這位65歲的領袖毫無退縮之意。

諸位對我的憤怒，我有所預料。但請諸位決定是否開戰時，我已經對戰爭的必要做了明確的說明。

不過，正如歷史學家修昔底德指出的那樣，民眾再次認識到伯裡克利無法替代並不能平息騷動，不過是讓火勢減弱而已。

對於必須時刻面對事情的輕重緩急做出抉擇的領袖而言，此時國家整體的安全當然優先於個人的安全。對於有權贊成或反對領袖選擇的公民而言，冷靜接受最優選擇是當然的義務。

伯裡克利面對各種非議、批判都能以他的貴族精神泰然應對，唯有濫用公款這一罪名讓他忍無可忍。

然而從本質上說，索福克勒斯是藝術家，伯裡克利是政治家。藝術家只需提出問題並以最好的形式展示，而政治家必須拿出解決問題的辦法。

這個結果像給燃燒的火焰潑了一盆冷水。曾經沸沸揚揚的罷免公職、濫用公款罪的風波，頓時平靜了許多。

「伯裡克利！」

今日召開會議的目的，是希望被不安情緒控制的諸位想起你們過去所做的決定。看看你們如今變得多麼懦弱、多麼消沉。

希臘人的故事2·民主的成熟和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