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伯里克利以後出征

這一天，比雷埃夫斯港大清早已是人山人海。

話說修昔底德擔任司令官那年，在應對斯巴達的伯拉西達軍隊進攻時，因犯下無可辯駁的戰略錯誤而被流放海外20年。之後他似乎獲得減刑，20年海外流放改判成20年不得擔任公職。如果事實如此，這位立於歷史文學金字塔頂端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的作者，應該也在歡送的人羣中，再次成為歷史的見證人。

那個時代的西西裡雖然有「大希臘」之名，但和希臘本土，尤其是雅典相比，仍然屬於偏遠地區。

拒絕雅典軍靠港的是位於長靴形義大利半島南端的幾個海港城邦。相較於和地處遠方的雅典交好，它們更不願與近鄰敘拉古為敵。這些城邦拒絕的理由無一例外都是它們要保持中立。

這個壞消息足夠令三位司令官灰心喪氣。

雅典相信對方能支付超過60塔蘭特的費用，因此集結了一支如此龐大的軍隊，這豈止是掉以輕心，簡直是愚蠢之極。

一縷縷溫暖的陽光灑在大地上，天空清澈碧藍，從海上吹來的微風終日輕撫著人們的身體。

雷焦，當時稱瑞吉昂，如今稱雷焦卡拉布裡亞（Reggio di Calabria）。三位司令官在那裡再次坐下協商。這是為確定今後戰略而舉行的會議，可是55歲的尼基阿斯幾乎處於放空的狀態。與他同輩的拉馬庫斯提出徑直駛向敘拉古，一舉投入所有戰鬥力攻城的激進想法。

這一次仍然是阿基比亞德保持著冷靜。他認為不應該直接攻打擁有天然屏障的敘拉古，而是應該打迂迴戰。他們要先和西西裡的其他城邦交好，孤立敘拉古。

為等待所有船隻集合完畢，先抵達的船隊在科孚島靠港做短暫停留。就從那個時候開始，問題出現了。

彼時恰是出海的好季節，波塞冬也沒有生氣，遠徵軍從出發至科孚島的這一段海路走得順風順水。正如阿基比亞德之前保證的那樣，從比雷埃夫斯港到科孚島，如同在雅典自家的海域航行。

為此，船隊在前往科孚島的途中，已經派出三艘戰船去和對方交涉。三艘船返回科孚島時，沒有帶來一點好消息。

結果，阿基比亞德的意見被採納。遠徵軍來到了位於南義大利前端的雷焦，但沒有入城。雷焦與西西裡之間只相隔一條3公裡寬的墨西拿海峽，西西裡近在眼前。

塔蘭託拒絕雅典軍船靠港，洛克裡（Locri）亦如此。唯有雷焦（Reggio）表示同意，但船隻可停靠的不是臨城的主港，是城外的漁港，並且對方規定遠徵軍不得進入城內。

首先出發的是帆船隊。比戰船更容易受風力影響的帆船，按慣例最先出港。

小地方的民眾被這位相貌英俊、舉止優雅的雅典年輕將軍的魅力徵服。無論是一對一的談判，還是面向眾人發表演講，只要阿基比亞德有心拉攏，絕對所向披靡。

阿基比亞德的遊說遠至西西裡的北部和東部，其中最大的收穫是讓卡塔尼亞（Catania）加入了雅典陣營。卡塔尼亞只是一個中等規模的城邦，但它距離敘拉古只有60公裡。作為進攻敘拉古的前線基地，這裡再合適不過。

三艘戰船組成的先遣隊還去了西西裡的塞傑斯塔。他們在那裡發現，當初拜訪雅典要求派軍的塞傑斯塔使節的承諾都是假的。他們神殿裡只儲備著30塔蘭特。所謂隨時可以支付60塔蘭特再加上存在神殿的錢財，全是假話。

滿心祈禱出徵的父親、丈夫、兒子平安歸來的女人們，緊緊地拉著親人不肯放手；留在國內的男人們也來為朋友們送行。

阿基比亞德的遊說相當見效。

希臘與西西裡之間橫亙著愛奧尼亞海。離開科孚島後，雅典軍必須在途中停靠若幹南義大利的港口，一步步接近目的地西西裡，而靠港需要事先徵得相關城邦的批準。

就這樣，遠徵軍全體移動至卡塔尼亞。尼基阿斯和拉馬庫斯也隨軍到來，遠徵軍司令部設在了此地。

拉馬庫斯發出怒吼，說大張旗鼓地出徵，豈能就這樣覥著臉回去。

當天戰船出港的儀式也有別於以往。三位司令官分別站在各自旗艦的船首，他們高高舉起手中盛滿葡萄酒的黃金杯，隨後將酒灑入海中。這是向海神波塞冬祈禱，希望他保佑海路平安。波塞冬一旦發怒，會掀起驚濤駭浪。

在希臘，六月是一年中最舒適最美麗的月份。

這些義大利南部的海港城邦在伯裡克利時代與雅典保持著良好關係。不過伯裡克利是在這一帶建立基地和輸送雅典移民，並非攜大軍遠徵。這次雅典遠徵軍是去攻打西西裡，西西裡島第一強國敘拉古是他們的主要目標，這是任何人都能想象到的。

還有一個壞消息。

隨後，阿基比亞德扔下陰鬱的尼基阿斯和狂怒的拉馬庫斯，自己帶著小部隊奔波於西西裡各城邦之間。小規模的軍隊不會引起對方的警戒，這是他率小部隊遊說的理由。

三人當中，反倒是最年輕的阿基比亞德表現得最為冷靜。他主張至少先到雷焦觀察一下情況。

這裡不分雅典本地人還是外邦人。這場傾雅典全國之力的遠徵，勝敗結果對居住在雅典的外國人同樣意義重大。他們中不少人還作為輕裝步兵加入了遠徵軍。

尼基阿斯一臉陰沉，稱既然事態如此，唯有折返雅典。

9年前也曾作為將軍出徵，其後以著史作為人生目標的修昔底德，是這樣描述當時的情景的：

130艘運輸船同時揚起風帆駛入愛琴海。當它們航行至從右舷方向可以眺望薩拉米斯島，準備繼續南下時，遠徵軍主力三層加萊船隊依次出港。三位將軍乘坐的都是戰船。歡送的人羣響起陣陣歡呼，現場熱烈的氣氛達到最高潮。

「那是一場盛大的軍事慶典，向全希臘人展示了雅典的偉大和它擁有的全部力量。」

希臘人的故事2·民主的成熟和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