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巨響之後就只剩下寂靜。不是聲音的缺席,而是寂靜。這寂靜既不是缺失也不是否認,而是一種積極的形式,將幾秒鐘前還輕快、靈活的一切都固化了。喉嚨裡有金屬般的味道,乾渴。
在她身邊,人們已經做好了應付一場慌亂的所有準備,可她並沒有發作。瑪麗娜僵在原地,一直盯著那句話,彷彿那是個反應堆。從醫院病房的這個角落到那個角落,她一直盯著那句話發出的白色餘波。小姑娘沒有流淚、沒有哭喊、沒有任何反應。病房裡還有三個人,兩女一男,都穿著白罩衣和黑皮鞋,有胳膊有腿,還有一種在瑪麗娜看來大人們身上常有的、奇妙而近乎魔法的特質,可這三人身上的某種東西卻永遠關閉了通往魔法的道路。人們希望她能聽懂那句話。可這孩子偏偏不哭不鬧,不做回應。女孩似乎一直遊離在這句話的邊緣。也可能只是想象力不會去觸碰那些它無法理解的領域。那句話依然如大人們的黑皮鞋一般光鮮、乾淨、膚淺。
那天,孤兒院裡沒有孩子,她們都去郊遊了,第二天才能回來。院長穿著栗色裙子和配有金色鏈扣的黑皮鞋。雖然她的嘴脣在說話時幾乎一動不動,卻給人一種始終在微笑的感覺。
一開始她總對著洋娃娃胡言亂語。娃娃有一雙大眼睛,眼珠是塑料的,動起來一睜一閉的。要讓娃娃閉眼就得讓她躺下,還得對她說:
瑪麗娜記得,幾乎在一切剛剛停滯下來時,她就感到了那種乾渴。那種無休止的乾渴是寂靜和固定的一部分,就連感覺到有一雙手在幫她解開安全帶,看到那位壯碩的金髮女人的面孔時,這乾渴也沒有得到絲毫緩解。與那雙手一起出現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醫生也來和她告別了,都穿著白大褂,對瑪麗娜說她今天真漂亮,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像是三個木偶,被線扯著似的,很快就急匆匆地走了,因為還有很多事要做。在那之前,醫生們在病房裡最後一次要求瑪麗娜舉起胳膊,詢問她這樣或那樣還疼不疼。
「嗯,漂亮。」
「你知道怎麼樣才睡得著嗎?」院長問,「你數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數,直到紅燈變成藍色……」
「你的名字跟我的一樣。」
那時候,連那衣櫃的木料都充滿誘惑,還有每個衣櫃第一層抽屜上用彩筆寫著的名字,那些女孩們的名字:黛安娜、瑪塞拉、胡麗婭、薩拉、瑪麗婭、安娜、莫妮卡、特蕾莎、拉蓋爾、賽麗婭、帕蘿瑪、伊蕾內。
「我爸當時就死了,我媽死在了醫院。」
「對啊,但那是個好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嗯。」
「肋骨。」
那個娃娃小巧而精緻。心理醫生把它送給她,希望藉此把她變回曾經的那個小女孩。
她說:「水。」
「是。」
「瑪麗娜。」
「瑪麗娜,你能動嗎?」
「現在你永遠都是醒著的了,娃娃,你壞掉了。」
說這話時她的雙脣幾乎不動,一說完就抿在一起,上脣輕輕搭在下脣上。當然,這也算不得什麼特別的表情。還有些時候,這句話被慢慢吐出,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似乎是這句話選擇了她,而不是她選擇了這句話。這是一種奇特的再現:家,以及構成它的東西,氣味。那句話不斷向上、向周圍蔓延,充斥著厚重的空氣。它變成了某種物品,某種被永久遮掩起來的物品,於是她只能說:
這句話被直截了當地說出。它簡短而生硬,以千差萬別的方式不期而至,有時根本沒有任何預兆。就那麼突然墜下,彷彿落入了田野。瑪麗娜已經學會了無動於衷地說出這句話,就跟向陌生人介紹自己的名字時說出「我叫瑪麗娜,今年七歲」一樣,「我爸當時就死了,我媽死在了醫院」。
洋娃娃被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總是等著有人舉起她的雙臂,把她高高託起,託起她那卑微的過去,和渺小的孤獨。娃娃每隻手上只有三根手指,穿著淡綠色的裙子,小嘴淺淺含笑,還有一雙不能彎曲的腿。從病牀到邊桌,從私密的衛生間到開闊的窗戶,娃娃飛舞在瑪麗娜的雙手上,毫無障礙地穿過所有空間。有一天,她說:
「這些樹畫得才叫好呢。」
「這幾棟房子你畫得可真棒!」
「這地方漂亮吧?」
「是啊,不過要塗輕一點。這些我都畫過好多次啦。所以才畫得好看。」
「都死了。」
可是羞恥感並沒有隨著換上乾爽的衣服而退去。這羞恥充滿彈性,延展開來,就像車輪下的公路那潮水般的聲響。
「你看,我給你帶了些巧克力來……你是尿褲子了嗎?」
「這白的是什麼?」
「瑪麗娜,你爸爸當場死亡,你媽媽剛剛也去世了。」
「別碰她的頭,保持那個姿勢,別碰她的頭!」
承認是件讓人難為情的事,所以瑪麗娜沒有出聲。
心理醫生和院長領著瑪麗娜回到房間,熟練地幫她脫掉衣服。瑪麗娜沉默地鑽進被窩。
在瑪麗娜聽來,這對話簡直震耳欲聾。她感到一隻手正拍打著她的後頸,慢慢滑向背部,這是另外一個男人,他有一雙巨大的手,要是他想,簡直可以把她劈成兩半,可那手卻很溫柔。
她側過身子,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傷口:動彈不得的胳膊,外翻的皮肉,像面紗一樣整齊剝落的皮膚,根根肋骨。現在是時候說出那句了結一切的話了,那句轉瞬即逝的話:
「這樣嗎?」
那個明天正是今天,因為小姑娘們都不在,一個人都沒有。所有這些跡象彙集在一起,想要重新賦予這個詞意義,瑪麗娜想說,餐廳「漂亮」,教室也是,還有那些擺放得整整齊齊的牀。「漂亮」二字像個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洞。
「睡吧,娃娃,睡吧。好嗎?到晚上啦,你也累壞了,該睡覺了,娃娃。」
瑪麗娜還記得當時的聲響,如此劇烈,卻與產生它的那場事故相距遙遠。一個空洞、不連貫的聲音,猛然爆發,轉瞬之間就傳到了遠處,震耳欲聾,雖不持久,卻也響徹汽車飛過隔離帶、翻了個底朝天的整個過程。
黛安娜瑪塞拉胡麗婭薩拉瑪麗婭安娜莫妮卡特蕾莎拉蓋爾賽麗婭帕蘿瑪伊蕾內。
「今天你就早點睡吧,其他小朋友明天就回來了,這會兒你一定也累了。」
那雙手把她抱了起來,她第一次感到了疼痛。彷彿一股電流擊穿了整個軀幹,然後迅速消退、停滯,跟乾渴一樣。她的左臂動不了了。
然後,轉眼間,心理醫生就不見了。
「呼吸道暢通。」
「慢點!」
出院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心理醫生已經提前一周告知了瑪麗娜,但沒有給出任何別的資訊。她要走了,去哪兒呢?她也不知道。去某個島上。去某座山裡。去那片海。不,不是「那」片海,而是「某」片海。一切都是「某一個」,某一個一直存在的地方。相比起來,「離開」並不那麼讓瑪麗娜感到恐懼,她更害怕的是那個她註定要去、大家卻諱莫如深的地方,那裡早就滿了,住著很多女孩。有一天,瑪麗娜問心理醫生:
「嗯,我很乖。」
「你就是瑪麗娜吧?」
她用最快的速度念了一遍:
因為只有洋娃娃不會撒謊。只有洋娃娃始終安安靜靜的,像是走到了漫長人生的中點。她的模樣變了,時光流逝,而她始終警醒,彷彿能看到神啟。她的雙眼盛滿幻覺,沒有睫毛(睫毛掉了,現在即使躺下,娃娃的眼睛也閉不上了)。
「沒有爸爸媽媽嗎?」
「嗯。」
她父親當場死亡,母親死在了醫院。
「這裡好大啊。」心理醫生說。
「我聽說你可是個乖女孩。」喫完飯,院長這麼說。
「別哭了,來吧,我們去換衣服。」
她就這樣躺在牀上。
「我們說,你父母都死了。」
「你可以教教我怎麼畫嗎?」
然而除此之外,這也是一個傲慢的地方。它矗立在那兒,帶著一種莫名的不耐,花園之上彷彿還有另一座花園,而在建築的地板之上,彷彿有人用纖細的黑色線條凌空勾勒出了每扇門窗的輪廓,讓整棟房子從背景中凸顯出來。
瑪麗娜尿褲子了。她感到熱乎乎、酸兮兮的尿液從大腿一直流進鞋裡,而她的羞恥感也如這般熾熱。接著,還有一團深色的、粗大的、壓抑不住的東西。瑪麗娜被熾熱的羞恥感釘在原地,放聲大哭起來。心理醫生回到病房時,瑪麗娜的臉龐讓她聯想到剛逃出生天的倖存者,不禁想要寬慰她。她用手撫摸著瑪麗娜的後背,那手和她說出的話一樣軟弱無力,卻又像噩耗一樣沉重:
「你叫什麼名字?」
當時這個詞聽來頗為奇怪:漂亮,彷彿有人把這兩個字攔腰斬斷。其餘的話都成了這個破碎詞語巫術的幫兇,包括房間、走廊、教室、餐廳、衛生間、衣櫃、入口處那個紅髮小醜和它肚子上的那塊黑板,上面寫著:
「孩子,你還好嗎?聽得到我說話嗎?」
可當時瑪麗娜對這三個字還毫無概念。
「現在你能看得更清楚啦。」
「你要去一個新家,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那裡還有別的小姑娘,是個漂亮的地方。」心理醫生說。
「傷到的是胳膊,頭看上去還好。」
預想孤兒院的模樣真是困難,瑪麗娜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開始。正因為難以想象,所有的畫面都如垂死者的鼾聲一般混亂而短促。為了驅散這些畫面,她望向了洋娃娃。已經有人去過她家,提前為她準備好了一個破破爛爛的行李箱,冬裝和夏裝在裡面揉成一團。
萬一洋娃娃瑪麗娜跟她一樣,回憶越來越少,只剩一點,最後完全消失了可怎麼辦呢?
從這裡開始,從座位上生髮的裂縫又一次包裹了汽車加速時輪胎下的公路發出的震耳欲聾的聲響。
那一瞬間,她像是有了什麼重大發現:
她從牀上坐起,用手摸過那一個個名字。他們會把她的名字,瑪麗娜,像其他女孩的一樣,用彩筆寫在某個抽屜上嗎?
那一瞬之後,有什麼已經轟然破碎。是什麼呢?邏輯。就像把西瓜猛地砸向地面,就那麼一下。一切彷彿是從她所在的後座的一道裂縫開始的,那座位的觸感已不似從前,安全帶也早已不起作用了。之前,在撞車很久以前,她還感覺得到座椅那熟悉的柔軟觸感,看得到那布滿白色細紋的座椅套,而轉眼間,這些細紋就變了模樣。還有母親提醒父親的聲音:
「慢慢躺到這個擔架上來。」
汽車騰空翻越隔離帶,底朝天地穿過公路,撞上了應急車道邊的幾塊大石頭。直到幾個月之後瑪麗娜才能清晰地回憶起來,這一幕都是超速造成的,純粹是超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不值一查。
走向花園時,瑪麗娜的心中生出一絲憐憫。這感覺毫無來由,但值得去愛。穿過那棟樓房時,瑪麗娜有一種防衛的恐懼,彷彿他們倆—她和那棟房子—其實正在忍受同一個暴君的折磨。從供汽車通行的柵欄入口到孤兒院的大樓間有一條石子路,環繞著聖安娜黑色雕像的植物和樹根把這條路拱出了道道裂痕。一眼看去,雕像的表情平和安詳,她張開雙臂,做出歡迎的姿勢,像母親的臂膀一樣溫柔,可雕像偏偏是黑色的,像是非如此不可。要走得很近才能看清雕像的表情,看起來更像是個小女孩的,一臉天真,怎麼也不像是上了年紀的黑色雕像該有的樣子。嗯,一個充滿童真的黑人老太太。
「孤兒院。」
汽車就這麼砸了下來,面目全非,定格在路上。沒有比當時更適合提起那句話的時機了。彷彿在所有可以描述那場事故的表達中,只有那句話才能讓人搞懂原本難以搞懂的事情。說得再確切一點,在所有的表達中,只有那句話唾手可得、言簡意賅,把本來難以分辨的事情變得簡潔明了。
這是慘烈的一撞。
「你的名字是瑪麗娜!」
瑪麗娜感到開心,畢竟她明白這個詞語的含義。這個詞的發音和拼寫對她來說都不陌生。從聽到那個詞開始,瑪麗娜意識到,一點一點地,自己的身體正在那些空盤子和破水壺上重現。
然後由此回想起另一件事,真實的、遲緩的,那場事故。表面看來再脆弱不過了。不會有更遲緩、更脆弱的東西了。先是輪胎下的公路發出聲響,沉悶的、海浪般的聲響,然後是與後座的碰撞,一瞬間,這碰撞帶來的威脅甚至讓人難以察覺。
「先畫一根粗粗的樹榦。然後三根枝條。全塗成栗色。再畫葉子,塗成淺綠色。」
那位壯碩的金髮女人微微俯身,手裡握著一瓶水。瑪麗娜能看見她每一個黑色的髮根,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在她的體內生根,不管是他們給她喝的水、齒齦間鮮血的金屬味,還是壯碩女人的髮根,她覺得自己體內只剩下一攤爛泥,一切都變得柔軟、混沌、滑膩。
瑪麗娜聽到的原話,也是第一句話,正是「你爸當時就死了,你媽還昏迷著」。這句話裡的每一絲曲折都觸手可及,內涵豐富,曖昧難解:
明天去馬尾瀑布郊遊。
確實。
「我要去哪裡?」
「你明白我們剛才和你說的話嗎?」
洋娃娃一直看得很清楚:過去,現在,未來。要是瑪麗娜一連幾天把娃娃放在窗戶的擱板上,任由她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會發生什麼呢?毫無疑問,娃娃會洞察一切,越長越大,就跟瑪麗娜肩上的傷口一樣,娃娃背上的接縫會綻開,然後就會有人拿著黑色的小剪子,一個個地挑開那些線頭。
「你就叫瑪麗娜吧,跟我一樣。」
你只能說「嗯」,總是說「嗯」。這聲「嗯」跟那些黑皮鞋一樣膚淺而光鮮。數目和內容:「嗯」;沉默和聲音:「嗯」。這個字脫離了語言的束縛,超越了語言本身,孤獨、純粹、透明。
「嗯。」
晚飯是一份沙拉、三個炸丸子和一個梨。院長邊喫邊跟她介紹了孤兒院的課程、遊戲和別的小女孩,說到她們的名字時彷彿在背誦一份爛熟於心的名單。只是那時,這些名字都還沒有對應的女孩。
但娃娃離壞掉還差得遠。從近處可以看到很多不易覺察的細節,比如皮膚,太真實了,僅僅是耳朵和嘴脣的彎曲和塑料的褶皺就讓瑪麗娜著了迷,更別提那經得住細細打量的皮膚了,那麼近,那麼真實。她總愛把自己的臉湊到娃娃的臉旁,伸出舌頭,舔娃娃的眼睛。
「能。」
「看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一個洋娃娃。」心理醫生說。
她說「水」的樣子,就像是人們剛發現整個人體幾乎都是由這種物質構成的,而這種抽象的東西卻構成了實實在在的身體時一樣。
「我是院長,我叫瑪裡貝爾。瑪麗娜,你可真漂亮!」
汽車在孤兒院大門口停下時,瑪麗娜的雙頰幾乎要燒起來了。
「你爸當時就死了,你媽還昏迷著。」
醒來時,瑪麗娜迷迷糊糊地覺得還有什麼事情沒做,覺得自己對那些每天早晚來看望她的醫生們還有未盡的義務。或許是表現得有人味的義務,哭喊、踢騰、痛苦的義務。在那兩個月的康復期裡,瑪麗娜就沐浴在那一道道目光中,如同在浴缸中一般。只有在醫生們即將到來時,她才能感覺到父母的缺席,那感覺如此抽象,無法表述,就像是一個人即將理解一句話卻終究未能理解一樣。瑪麗娜喜歡讓雙手從牀單上方、心理醫生要求她畫的房子上方落下,並不是因為她喜歡這個動作,而是因為這樣做可以把手臂上的疼痛轉移給紙張、房子、山脈和樹木,轉移到陽光和蓬鬆的雲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