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 第三部分
就像進入夢境一樣。
突然間,瑪麗娜彷彿累了,大汗淋漓。她說話越來越喫力,聲音越來越飄渺,像被這遊戲扼住了呼吸。
「還有,每天晚上我們去睡覺以後,不能真睡。我們要給洋娃娃穿衣服、化妝、陪她玩。就這樣。」
我們真想問一聲:「你在哪裡呀,瑪麗娜?」
「現在該給娃娃穿衣服了。」
夜幕降臨。大家躺在牀上,燈已經熄滅了。突然,黑暗中,我們變得驚人地相似。我們在遊戲開始之前就緊張得發抖。是遊戲帶來的不安。我們在被子下十指交叉,祈禱,把這個祕密重複了三十次。我們把胳膊疊在胸前,屏住呼吸,品味這遊戲的祕密和喜悅。
學道德,學詩論,學文章
洋娃娃,我有時候會說:我媽是個婊子,她拋棄了我。
那渴望是如何萌生的?我們不得而知。在那渴望之中,一切都靜謐無聲,如同走鋼絲的雜技演員或夢遊者的腳步。那渴望如同一把巨大的刀子,而我們則是刀柄。事實上,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晚發生的事情就跟之前在動物園發生的一樣。黑暗中,我們圍著瑪麗娜的牀,動物園的場景浮現在眼前,比白天更加清晰。我們漸漸明白,我們看到那隻狼時產生的感覺是如此深不可測,不管是當時,第二天,還是來年,我們都無法參透它。
「你不能說話,你是洋娃娃。」
「現在你們都到我這兒來。」
「那就是她。」
「要脫掉她的衣服。」
有人去跳康康康!
然後是漫長的寂靜,我們知道當天夜晚會發生什麼。我們咬緊牙關,那是種日復一日地滋養著我們的恐懼。可這一切之後,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漸漸響起的笑聲、問候、尖叫和交談交織在一起。瑪麗娜的眉毛低低地掛在狡黠的雙眼上方,臉龐突然變得小小的,兩隻大耳朵讓人聯想到一隻搖尾乞憐的狗。
「今晚我們就玩。」
瑪麗娜躺在花園的草地上,拿草葉編辮子玩。我們跳繩時,她就玩這奇怪而愚蠢的遊戲。多麼愚蠢的行為啊:用草葉編辮子。可她總是那麼專心、冷漠,彷彿她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卻需要編出能填滿整個花園的辮子。我們總愛找到那些辮子,把它們拆掉。我們總對她說:「看,瑪麗娜,你的辮子。」她的目光仍然冷靜而專註,彷彿除了屈從,她什麼都不會。她始終安安靜靜的,然後,用幾乎是殷勤的口吻喃喃道:
「今天我來當洋娃娃!」
洋娃娃支著悲傷的雙臂,穿著藍色的連衣裙,從天而降的小可憐,你知道那麼多祕密。
可有些時候,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有天早上,瑪麗娜的課桌上出現了這樣的字眼:婊子。她只好蘸上口水使勁擦拭,直到字跡漸漸模糊,凝成一顆顆小小的黑珍珠。她抬起痛苦的目光,神色如猞猁般冰冷,嘴脣僵硬,可沒人理會她。然後,她感到這兩個字一點點地充塞著自己的身體,滲透了一切:衣裙,教室,甚至大人的眼睛。這個詞飛啊,飛啊,一頭撞上了教室的窗玻璃,炸裂開來。她逃不過它。
然後,我們圍著她坐下,滿懷感激與歡喜,一個個慢慢吻過她的雙脣,彷彿要把她喫掉。
娃娃小口小口地喝著,然後暈了過去,面無人色。她是側著倒下的,頭撞在了一張牀上。女孩們把她抬回自己的牀,給她蓋上被子。
她不再等待,直截了當地說:
「看著我!」
「遊戲很簡單,要玩很多天,因為每天的遊戲就是我們中的一個人。每天都不一樣。」
他們給一切都起了名字。
他們呵斥我們:「看看你們乾的好事。」
瑪麗娜把刀子對準娃娃的腿。娃娃瑟瑟發抖,觸電般縮成一團,一滴沉重的淚珠滾出眼眶。她低低地呻|吟:
「反正就是不行。」
有時,暴力會通過一條縫隙滲進遊戲裡,瑪麗娜害怕啟動它。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隨便對著一個娃娃說:
洋娃娃,我有時會鑽進被窩,不停地說:你媽逼的!婊子!雞|巴!我操!媽的!
「你從哪兒弄到的,瑪麗娜?」
就該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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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分鐘裡,瑪麗娜臉上的表情一直捉摸不定。眼睛鼻子嘴巴擰在一起,可看上去又毫無關聯,必須死死盯住她,才能想起她很漂亮,我們喜歡她。變化是從皮膚開始的,最表層的皮膚。彷彿在那之上又添加了許多層皮膚,立馬變厚不少。她臉上的光彩也很快消褪了。我們開始遊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突然飄遠了,但她又一直在這裡,這種不可思議的場景只可能發生在小說和電影裡。
是,這就是我們追尋的:洋娃娃那小巧而粗陋的身體。轉眼之間,夜幕降臨在我們每個人頭上。大人馬上就會來關燈了。二者彷彿被一些神祕的東西聯繫在了一起:瑪麗娜和夜晚。
「內褲也脫嗎?」
我們還將立即明白:每個洋娃娃都是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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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擺擺地走到黑色雕像旁的鐵拱上,身子突然繃緊,彷彿要發起進攻。她從鐵拱上縱身跳到我們中間,大喊:
「好美啊。」我們讚歎道。瑪麗娜的神態似乎很鎮定,可這鎮定僅僅持續了一秒。她把頭向後仰去,眼瞼低垂,突然綻放出一個迷人的笑容。
洋娃娃激動地蜷起身子,如今她已經知道了這祕密,雖然不能說出去。
「現在你是洋娃娃了。」
終於有人開了燈,我們可以看到她的表情了。微弱的燈光,藏在被單下,免得大人發現。這一切都該被忘掉,就當它們從未發生,可瑪麗娜試圖給我們解釋遊戲時的表情真該被當作珍貴的財富收藏。「洋娃娃要安安靜靜的,不能說話。她得白|嫩,溫柔,還要穿上這身衣服。她跟我們都一樣,但她是個洋娃娃。洋娃娃是不能獨自生活的。」
只剩下遊戲。只有遊戲是緩慢而混沌的。瑪麗娜得保持清醒,讓周遭發生的一切滲進遊戲的沃土。於是有一天,她在餐廳裡偷了一把刀,一到晚上就宣布:
「可你不行,你不行。」
「內褲也脫。給她穿上這身衣服,這才是洋娃娃穿的衣服。」
「可你不行啊,瑪麗娜。」
那時她會擺出一副不悅的表情,臉上的一切都在剎那間土崩瓦解,而我們所有人都關注著那一剎,因為在那個時刻,我們將明白,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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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哩齊嘟哩,阿拉嘛嘟哩,阿拉波唻叮格嘞
應該閉上雙眼。
「嗯,挺漂亮的。」
鮮血立即湧出,瑪麗娜用食指按住傷口。娃娃一下子臉色蒼白。
瑪麗娜從未像那一刻那般遙遠,那般不在場。在動物園裡我們還可以說:「我們知道你是誰,瑪麗娜,我們知道你爸當場就死了,你媽死在了醫院。我們知道你很難過,你愛我們。」
洋娃娃,有一次我夢到了魔鬼,它朝我走來,喫掉了我的雙腿,我沒腿了。
「漂亮,也不漂亮,它們的尾巴上長著那麼多眼睛,都在看呢。」
「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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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們掀開被子。
房間裡依舊黑漆漆的,但我們能感覺到她的聲音不斷延伸,就像一道地平線。如今我們明白了,那晚的我們是多麼勇敢,可當時我們完全不懂。如今我們還知道,其實當晚我們可以不去,不必從各自牀上起來,不必感受寢室地磚的寒意,知道對抗她的暴力和甜蜜其實非常容易。可當時我們都去了。
還有大象呢?犀牛呢?海豹呢?噢,海豹可聽話了,會做各種滑稽的動作,會頂球,好換來小魚作獎賞。可大象已經厭倦了花生,它的皮膚很粗糙,我們只好一起大聲嚷嚷,好讓它注意到我們。大象抬起疲憊的目光,在髒兮兮的瓦盆裡喝水,一點都不渴的樣子。它邁著沉重的步履走近我們,彷彿一切都成了它的障礙,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所以它才走不好。於是我們對大象的同情超過了對海豹的,因為大象更笨重、更悲傷,因為我們看起來更像彼此。
洋娃娃僅僅活了三秒鐘,就又縮了回去,像是最終還是選擇繼續這個遊戲,而其他的一切,我們到那時為止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開始。她又閉上了雙眼。
女孩們仍然僵在原地。娃娃不斷流血,看上去很怪誕。女孩們為活著感到羞恥,她們想哭。
「好吧。」
娃娃依舊全身赤|裸,一動不動,在穿上衣服前,就期待著她的新面容。遊戲的第二扇大門就此打開,這扇門催生恐懼,誰知道關著的門後有什麼呢。總有恐懼在那裡。對某種可怕冒險的恐懼。然而,真正發生的事卻總讓人迷茫。
突然之間,毫無過渡,她就成了洋娃娃。開始被一雙雙小手捧著,在一張張小牀間傳遞,再也不會孤單。被鎖閉在洋娃娃中的女孩,愛得愈發用力,感受得愈發深入,存在得愈發肆無忌憚。她並不關注那一個又一個砸向面頰的親吻。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什麼遊戲,瑪麗娜?」
洋娃娃,有一回我上課時尿褲子了,被發現時我恨不得去死,不停地想:要是我立馬死掉就好了。
瑪麗娜驕傲地顫抖著,她走到衛生間,接滿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端回來,生怕灑出一滴。快進屋時,她停下腳步,朝杯裡吐了一口唾沫。這並非報復,也不是出於憤怒。她往杯裡吐唾沫是為了宣告她的權力。她站了一會兒,欣賞著杯子裡自己的唾沫,即將被娃娃喝下的唾沫。
一個個下午也這麼過去。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非常重要。」
一切都是那麼新鮮,那麼暴力:這裡是動物園。想想,整個世界都可以濃縮在一顆獠牙上,這獠牙就長在動物的雙脣後,稍稍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生來就是為了刺進別的肉體。還有狼,那麼壞的傢夥,在柵欄裡倒也溫順……然後你就可以發現它們—狼和柵欄—是如何互相造就的,看到狼怎麼變得更溫馴,它的毛髮如何被陰影染黃,森林怎樣凝聚在它的眼裡。大人讓我們把手伸到幾乎能碰到欄杆的地方,我們害怕地說:
「孔雀,孔雀真漂亮。」
他們羞辱我們。他們和我們說:「看。」
「給她喝水。」她下令。
回程的車上,我們唱起歌來,可眼前還是晃動著老虎的大嘴、狼的獠牙、猴子想成為人而不得的無助、大象的氣味和海豚光滑的皮膚。
大家應該放下娃娃的雙臂,讓她自己活動,可她如冰封般一動不動,臉頰因一個個毫無意義的親吻而變得濕潤溫暖。然後,她感到裙子被拉扯,是一雙雙探尋的小手。此刻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認定自己即將死去,然而,對於一個洋娃娃,這念頭似乎毫無意義。她能感受,卻毫不興奮。她的雙眼漸漸失去神採,變得空洞無物。她的體溫持續下降,心跳也漸漸放緩。她並沒有被排斥,而是被融入了某種氛圍,所以,女孩們可以將祕密傾瀉給她。一張張小嘴都靠近她的耳朵,喃喃低語:
一個個上午就這麼過去。
齊哩齊嘟哩,阿拉嘛嘟哩,阿拉波唻叮格嘞
「一個我會玩的遊戲。」
「現在我們該給娃娃喝點水,她肯定渴了。你們誰去拿杯水來。」
「怎麼玩?」
那天晚上,瑪麗娜決定再也不玩這遊戲了。她躲在被子下,伸出舌頭舔肩膀玩兒。她雙腳冰涼,硬得像顆幹玉米粒,她對自己說:「我再也不玩了。」
「那遊戲怎麼玩啊,瑪麗娜?」
洋娃娃,你剛來的時候,我好想變得跟你一樣,總是偷看你。有一天,我走到你身邊,想著:我要是摸摸她的裙子,就能跟她一樣了。然後我摸了摸你,可什麼都沒發生。
「內褲也脫嗎?」
「你不能說話,你是洋娃娃。」
等我們圍攏在瑪麗娜牀邊,她才會起身,有人打開燈,再給它蒙上被單。大家都望著她的臉,有那麼一瞬間,她或許也會遲疑。然後,她下令:
「可我想當。」
「每天晚上大家都可以跟洋娃娃一起玩,親親她,告訴她我們的祕密。洋娃娃要看著我們,好好聽我們說的話,因為洋娃娃愛我們,因為我們也愛她。」
齊哩齊嘟哩,阿拉嘛嘟哩,阿拉波唻叮格嘞
那晚的娃娃很漂亮,戴著眼鏡,面容乾淨、聖潔、小巧,像是一隻初生的動物。儘管娃娃一動不動,瑪麗娜也感覺到了她的緊張。娃娃有些冷,皮膚上汗毛倒豎。一個起雞皮疙瘩的娃娃。
洋娃娃,我打過你,其實我很怕,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可她明明就在這兒,在我們身邊,一邊看著那些孔雀,一邊走遠,我們知道她有話要對我們說,我們也急不可耐地想聽。哪怕她命令我們「不顧一切,向狼撲過去」,我們也會照做的。哪怕她要求「都向那隻孔雀衝過去,殺了它」,我們也會不折不扣地執行。
恐懼被封裝在夜裡。恐懼是在夜裡出現的,而且它會說謊。一次又一次地說謊。而娃娃們就靠著在夜間吸入恐懼而存活,不斷膨脹,直至最後一波恐懼讓它們再次入睡,一動不動,就此認輸,那麼緩慢,那麼耐心。
她打了個寒戰,突然,她的身體袒露出來。在她的雙腿和雙手間,我們感受到了那種過於脆弱的東西特有的溫柔,就像必須小心呵護的玩具。對於她的軀幹,我們卻不知該有何種感受,彷彿有兩種互相矛盾的思想在來回拉扯我們。她肩上的傷口已經不太明顯了,在胸膛之下,小腹以上,有一個小洞。我們覺得它好美。
「是的呢。」
有人去跳康康康!
「在醫務室,老師把包落在那兒,我撿到了。」
「要讓娃娃流血!」她鄭重地重申。
事物的名字讓我們害怕。怎麼能把事物封閉在一個名字裡、從此永不見天日呢?任何東西,一旦有了名字,就會變得更強大,我們不懂這一點,所以才玩遊戲,對彼此說:「這遊戲挺好玩的,是吧?」
「哪兒啊,瑪麗娜?」
必須是這樣。
「看著我!你們這羣蠢貨!」
「你。」
漸漸地,所有女孩都陷入一攤溫暖的淤泥中。突然,其他女孩的臉龐彷彿憑空乍現,然後她的眼睛開始感到疲憊。
「今天晚上告訴你們。」
洋娃娃,我一直很害羞。
彷彿她天生就註定被排斥。每次做完遊戲,她都會站到陽光下,閉上雙眼。拋開自己的身份,彷彿呼吸中都透著幸福。在休息的時候她也可以忘掉我們,等到她醒來,來到我們玩耍的地方時,我們總是假裝從未偷偷地觀察過她。我們身體裡有種黑暗的愉悅,摻雜著努力和疲倦。
我們心懷愛意,遊戲就是我們的愛。我們看著抽屜上組成我們名字的那些字母,想象著一個洋娃娃就像一種色彩,如色彩般生動、閃耀。然後他們命令我們:「看。」瑪麗娜的洋娃娃成了我們的同謀,我們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而她依舊可愛,總會說:「來喫我呀,來喝我呀。」有那麼一瞬間,洋娃娃是可愛的,她堅持去愛。但我們不能事事遷就她,應該讓她學會等待,直到焦慮也成為她渴望表達的一部分。直到她反覆哀求:「來喫我吧,來喝我吧。」洋娃娃從哪兒學會這些話的?然後呢,只要我們不回應,她就會平靜下來。
「你能想象沒有這柵欄會怎麼樣嗎?啊?能想象嗎?」
目光會在夜色中掃過,直到適應黑暗。我們幾乎看不清那些寫著我們名字的衣櫃。漸漸地,我們會忘記白天的事情,忘記我們做過的選擇題、拼寫規則,忘記午飯的味道。一切都將緩慢地蒙上一層黃褐色,像一個從不通風的房間。不過,即使充滿渴望,我們也不會焦急。我們會感受著襯衣與牀單的摩挲,假裝睡著,彷彿早就被睏倦吞噬。我們會閉上雙眼,強迫身體發出疲憊的信號,好說服大人趕緊離開。好長時間裡,我們都會保持一動不動,直到夜深,會有一聲奇怪的響動成為第一個信號。所有人都將躁動起來,如同被風吹得脹鼓鼓的短裙。我們會開始生活在遊戲中,生活在遊戲帶來的不安中。第二聲信號很快也會響起,不會有任何疑問了。信號可以是任何形式:吹吹口哨,敲敲木頭,甚至寂靜本身。然後,我們會慢慢起身,幾乎互不接觸,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都變得更加輕盈。對,我們甚至都感覺不到地磚的涼意,也不再對黑暗有任何恐懼。我們將化身為寒冷,黑暗。就這樣,我們夢遊般挪動到瑪麗娜牀邊,只有一個念頭:開始遊戲。
就是這樣。
「現在不能說嗎?」
其實洋娃娃還有些抗拒,我們拿起她的手,正要拿它去拍打她的臉時,她稍微使了點勁,讓那拍打不那麼用力。打了好幾下後,她睜開眼睛,堅定地說:
我們總盼望著她向我們靠近。
可那晚她還是玩了。信號一如既往地出現,娃娃們一個個從牀上起身。彷彿每人體內都藏著一份精緻而脆弱的禮物。她放緩呼吸,不聲不響的,想讓娃娃們相信她已經睡著了,可是沒有人離開。她們的體重詭異地疊加在牀上,每增加一人,彈簧就咯吱作響,然後是娃娃們此起彼伏的噓聲。
狼似乎聽懂了我們的話,它慢慢抬起頭看向我們,眼裡滿是貪婪,恨不得立馬朝我們撲過來。
隨後,她小心翼翼地閉上雙眼,我們則注視著她的眼珠在眼皮下轉動。那裡之前還長著眼睛,如今卻只有一層薄薄的、閉合的、靜默的皮膚,困在眼皮下,看得見摸得著,我們用手一摸,它就一陣抽搐,皺起眉頭,像是一個小小的夏天,那裡面有一個太陽,也是小小的。我們總是喜歡小小的東西。
我們就這樣跟她玩了一整個晚上,她一動不動。
從那時起,瑪麗娜的眼神就開始變得像洋娃娃。其實每一天,她都越來越像。
瑪麗娜有些不安。那天早上出發時,不,從起牀和沐浴的時候她就那樣了。後來,到了孔雀園,她變得愣愣的。在她周圍,我們都感受到了那種不安。與此同時,這不安似乎讓她變了模樣,變得光彩照人。
天地倒置。除了那娃娃,一切彷彿都懸空了。照例從脫衣服開始,眨眼之間,女孩們就找來了連衣裙,她把它套在了娃娃那軟軟的身子上。
「為什麼不行?」
彷彿受到某種魔力的感召,我們不知不覺地聚攏在瑪麗娜身邊。一股巨大的力量迫使我們渴望與她接觸,聽見她的聲音,看到她的面孔。我們已經對動物失去了興趣,狼的恐懼、大象的安靜、海豚迷人的風採,都不再重要,我們只想觸碰瑪麗娜,我們不知道該如何縱身投入這片荒漠。
是的,我們知道,黑暗與聲響的的交會之處,就是洋娃娃的身體所在。眼下她是如此安靜,充滿期待。她第一次將臉龐向我們的好奇心敞開。她那細細的眉毛。她那圓圓的眼睛。她那彎彎的嘴脣裡藏著的溫柔。她脖頸皮膚上那桃毛般纖細的絨毛。她的頭髮變得更加黢黑,柔順。這飄逸的頭髮讓人充滿渴望,就像一片微型的森林,如果我們跟蚊子一般大小,就能深入探險。我們渴望著那一個個即將被傾訴的祕密,因為她已經近在咫尺,她愛著我們。現在,我們近距離地欣賞著好幾個月以來都只能遠遠仰慕的東西:耳朵上褶皺的皮膚;眼皮上微弱的反光;鼻子上的兩個洞;脖頸光滑的皮膚,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些凹凸,不再那麼細膩;還有肩胛骨勾勒出的輪廓。
「今晚我們做個遊戲。」瑪麗娜宣布。
準確地說,那是一種半夢半醒的感覺,直至只剩下這感覺,直至這感覺也開始消退,一道乳白色的光亮從這縫隙間滲入,一種遊離於所有語言和物體之外的緊張。然而,睜開眼睛,就能看到瑪麗娜的臉,和被她化妝的臉,讓隱藏的面容浮現出來。一張滿是驚懼的臉。她慢悠悠地擰開口紅,抹在娃娃的臉上。雙脣被色彩徵服。之前它們還如此蒼白,在燈光下幾近透明,現在豐盈飽滿,恍若浸滿鮮血。
「啊!」
「遊戲很簡單。」她重複了一遍。然後掀起枕頭,下面有一支口紅、一盒腮紅和一支眼線筆。「每天晚上都有一個人扮洋娃娃。我來給她化妝,把她打扮成一個洋娃娃。我們大家都要看著她,跟她一起玩。洋娃娃必須乖乖的,但我們也要對她好。」
「閉上眼睛。」
洋娃娃,我哭了好些天,我想你。
「這不重要。」
「這兒,我的牀。」
「洋娃娃,我……」
是啊,總是喜歡小小的東西。我們發現,娃娃的身體變得前所未有的小。越小,就顯得越發可愛。因為小小的東西才能捧在掌心,才可以撫摸,移動,猜測它的作用,研究它的構造。有人拿起娃娃的手,讓它拍打自己。這傻乎乎的玩法,洋娃娃也接受了,因為她是洋娃娃,娃娃必須接受一切。因為洋娃娃都乾癟而空洞,一言不發,身體像睡著的人一樣沉重,還傻傻的。
先是響起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隨後,這聲音在黑暗中變得甜美。我們彷彿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彷彿它第一次來到我們中間,從未被人吟唱過。
我們並不敢抬眼看她。
「不能,晚上再說。」
洋娃娃驚訝地看著我們,睜開了一隻眼睛,右邊的,只睜開了一條縫。她的雙手還安放在膝蓋上,等待著某種她並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我們也不知道。我們越轉越快,知道有東西即將像彈簧一樣彈出,知道這圈會越轉越快,越轉越快,直到消失在空氣中,而我們也會隨之消失,一切都將消失。
還有些時候,她什麼也不記得,彷彿一下子忘了我們就在她周圍,在她身旁。她舒展開來,像一張面巾紙,一塊細膩的布料。
「可你不行,你不行。」
「這是我的命令。」
那聲音近乎耳語,不會驚動大人們,也讓我們免於注意洋娃娃那小小的軀體。
「瑪麗娜,你在看什麼?」
可那時我們卻必須想清楚,對我們而言,瑪麗娜到底是誰呢?那個把我們叫到她牀邊的人。我們手腳冰涼,她卻依然溫暖,像是長時間被關在地磚滾燙的醫務室裡,現在還有積攢下來的熱氣,呼呼直冒。
於是,女孩成了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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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園的一切都不一樣。一切都是從動物園開始的,從動物園的氣味,從我們下車時緊張的心情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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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裡,遊戲還在繼續,瑪麗娜依然是遊戲的中心。一熄燈,她就能感受到娃娃們活了過來,向她靠攏。隨後,轉眼間,是那道權力與快樂的光焰:
那天晚上,瑪麗娜感到筋疲力盡,十分感傷,彷彿剛受過懲罰。
娃娃們的臉比往日更顯嬌嫩。一種溫柔的愛意浸透了一切。一種謹小慎微的愛,封存在它自身的祕密中。「我不想玩是因為你們在我桌上寫了『婊子』。」就算這麼說了又能有什麼用呢?這個詞不再真實。在娃娃們做出晚上的舉動後,這個詞語也已變形,被徹底擊穿,不再能填滿整個空間了,像一個破洞的瓦盆般漏空了。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遊戲突然變得詭異。彷彿其中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一切都不再簡單,無論是洋娃娃,還是我們。我們開始給她化妝,給她畫了個大嘴巴,一對大眼睛。因為嘴就該是那樣,鮮紅鮮紅的,眼睛就該是烏黑烏黑的。我們畫得很用力,像被催眠般,筆頭簡直要扎進皮膚,嘴脣幾乎要塗到腮邊。我們吸進口紅的氣味,又甜又膩,洋娃娃似乎已經像夾心糖果一般汁水四射,那汁水是紅色的,我們可以舔掉它。
有一些娃娃沉重而混亂,彷彿一句一直求而不得的表達;一些娃娃可憐而肥胖,還一言不發,沒人知道該如何對付她們那松垮垮的贅肉;還有一些緊張得跟拉滿的弦一樣,如同獃滯地瞪大雙眼的木偶,戰戰兢兢的罪犯;還有些精緻而嬌弱,除了讓她們擺脫這副嬌弱的模樣,我們什麼都做不到;也有的娃娃生來就是殘缺的,註定廉價,四肢長短不齊,或是頭髮過於蓬亂,或是腳丫髒兮兮的。瑪麗娜會等著她們一一出現,給她們化妝。
是誰跳了出來?是我?是你?是誰穿過了乾燥的空氣,隔在快速旋轉的我們和洋娃娃之間的空氣?是誰第一個撲了上去?憤怒成了我們唯一的感覺。一隻只胳膊、一雙雙小嘴間,全是唾沫和憤怒。是的,我們無法理解的,我們愛著的,粉|嫩、平滑的指甲。肯定有人捂住了洋娃娃的嘴巴,不讓她叫出聲來。是我?是你?肯定是有人把她推了下來,因為現在我們都在地板上,壓著她。肯定有人縛住了她,所以她現在不蹬腿了,乖乖地待在那裡,比任何一個洋娃娃都安靜,安靜得讓我們忘了呼吸。
「你!」
與孤兒院,與白晝的最後一絲聯繫就此打破。在我們心中,洋娃娃作為普通人的生命已不復存在。她的臉上會掠過一絲恐懼,一絲痛楚。瑪麗娜一聲令下,我們就會剝光這個被選中的女孩的衣服,注意到一些細枝末節:我們之前從未留意過,女孩肩上有一顆痣,她的小臉滑稽地歪向一邊,印著唐老鴨的襯衣邊緣有些破損。我們給她脫衣服時,女孩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密實。她的氣息將會徹底消失。沒錯,這脆弱而珍貴的東西,氣息,終將消失。她的皮膚會變厚,恰如我們愈發膨脹的熱情。一切都有些魯莽,有些粗野。為了掩飾自己的焦慮,我們甚至扮起鬼臉、講起笑話來。有人甚至唱道:
她閉上雙眼。有什麼落了下來,彷彿戴著面具。黑色的眼線筆正勾勒著她的雙眼,讓它們顯得更加深邃。沒人說話,娃娃對每個女孩的位置和感受瞭然於心,冷風仍不斷從窗戶灌進來,娃娃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件藍色連衣裙粗糙的觸感,像是一個大口袋。她愛這感覺,這場景,這劃過雙眼的黑色眼線筆。瑪麗娜退後一步,細細端詳自己的作品。隨後,她平靜地宣布:
「你。」
於是,她的哀求彙集在脣邊,她在飄搖的夜色中抿緊嘴脣。我們與那哀求只有一步之遙,我們害怕觸碰它。
「不玩了。」
洋娃娃,我弄折了你的胳膊和腿,把你跟毛毛蟲埋在了一起。
可所有孩子都一動不動。
「你!」
她們靠得很近,每一雙眼睛都閃閃發亮。白天的生活令人困惑地開始了,與夜晚的迥然不同。孤兒院像蟻窩一樣,在陽光下蘇醒過來。遊戲的甜蜜中殘留的,僅有那令人費解的敵意。就這樣,古裡古怪地,白天女孩們又變成了一個個遮遮掩掩、難以對付的傢夥。她們喫著早餐,腮幫子裡滿是牛奶和穀物,彷彿在吞喫受傷的花朵。隨後,到了上課時間,怨恨便在寂靜中默默滋長。如果瑪麗娜問誰借支鉛筆或借塊橡皮,她們就完全不理她,彷彿當下的仇恨只是夜晚愛意的反面,彷彿那愛意正在消退,或者更糟糕,彷彿她做錯了什麼事,不可饒恕,也無法挽回。一種沉甸甸的情緒籠罩了瑪麗娜,彷彿她突然非常迫切地感受到了女孩們的存在。用眼線筆和口紅給幾乎所有女孩都化過妝,這賜予了她一種全新的親密關係。每一張曾經迷茫、不起眼的臉龐,每一隻曾經失神、悲傷的眼睛,都不再是一個錯誤。現在她覺得,彷彿只有在遊戲中,那一張張臉才能猛然變回女孩們的臉。懶散,疲憊,猶豫,暴力。瑪麗娜知道她們心中珍藏著一份只在夜裡遊戲時才會釋放的愛意,幫助她們抵禦日間的憤恨。
為什麼一到白天,一切都大不相同?就好像蘇醒後,羞恥感全都湧了出來,而這羞恥又激發了恨意。女孩們赤腳走進盥洗室,就在大家脫衣服準備沐浴時,瑪麗娜時不時會被打一下。如果轉過身,她總會看到一張冷冰冰的臉,在晨光的映照下顯得尖刻無比,一張控訴的臉,讓她恨不得立馬請求原諒,可那臉很快又飽滿起來,又變回了日常的模樣,平和而安靜。但她沒辦法說:
「嗯,內褲也脫。」
「瑪麗娜,不玩了嗎?」
可只要一蘇醒,痛苦就會捲土重來:「來喫我吧,來喝我吧。」我們說不出心底渴望的究竟是什麼。終於有一天:
我們之間的差異騰空而起,從一個到另一個,從這根脖子到那根,從此以後,每根脖子、每雙小手、每對眼睛和每雙嘴脣,都成了洋娃娃的。
「要把所有衣服都脫掉。」
「我不想玩了。」她說。
早上,姑娘們穿上乾淨的衣服,又變得一樣了。瑪麗娜看著她們坐在教室椅子上,要說她們就是那些洋娃娃,簡直叫人難以置信,可她們確實有著分毫不差的臉。白天,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在悄然滋生:怨恨和暴力。一種無聲又切實的暴力,帶著玫瑰般的色澤。這暴力是在老師講桌旁那個小醜的肚子上孕育的,肚子中間有塊小黑板,彷彿有人在上面寫下了號令:現在,你們要恨瑪麗娜!所有人都遵從了。
她很清楚,只要堅持,她總會做到的,總有那麼一天,我們會拿她沒辦法。她會改頭換面,重新出現;她的雙手、雙腳、頭和緊張蜷縮著的軀幹。她的聲音裡不再有卑微和哀求,就像那些發現自己體內有著某種可怕東西的人,不再恐懼或羞恥,只會感到驕傲。
「可我想玩。」
那是一條藍色連衣裙,非常厚重,沒人知道瑪麗娜是從哪兒弄來的。衣服上綉著一隻在玩一個綠色線團的紅色|貓咪。給娃娃穿上前,我們每人都摸了摸那衣服,彷彿需要確認它是真實的,至少跟那個已經一|絲|不|掛、正等著我們給她穿上衣服的洋娃娃的身體一樣真實。事實上,在那一刻,不信任感已經四處瀰漫。洋娃娃還是一動不動。一脫完她的衣服,瑪麗娜就下令:
「好吧,那我自己去。」
我們開始互相推搡,似乎每個人都擋了別人的路,卻不知道是為什麼。彷彿所有人一下子全都餓了,彷彿午飯的時間到了,據說是煎乳酪裡脊,於是每個人都急不可耐。豎起耳朵,攥緊雙拳。一種強烈的感覺籠罩了整間屋子,籠罩了每一張牀,每一個用彩筆寫著我們名字的櫃子。我們不知道該不該笑。我們很高興,圍成一個圈,開始繞著洋娃娃打轉。
餘下的時間也染上了那種期待的不安。期待是必要的。到了午飯時間,我們看到人們是怎麼喂老虎,而老虎在等待時又是多麼不安。當一個人從一個角落進去,趁著另一個人把它們引到另一個角落時,投放大塊的生肉。籠子裡,飼養員撤離時,一陣沙沙聲後,轉眼間,虎羣就向生肉撲去。一共三隻。它們圍著食物,像藤蔓般糾纏在一起。三隻脊背匯成了同一束肉體,怒氣迸發,生成了一隻三頭怪獸,不斷吞喫。三張嘴上都沾滿了鮮血。以前,大人們說老虎很美麗,他們騙了我們。
「可這遊戲是我想出來的。」
「現在,我們該用這把聖刀讓娃娃見見血。」
「可我也想當一次洋娃娃。」
一說完這話,她就感到這些詞語比她的想法更強大,感到它們是如此地不相配。
「我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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