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意圖 弱化
門開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晚上了,牙齒染上脣膏的女人還沒完全進入房間,便說道:
「我,安娜,發誓永遠不會像其他人那樣。」
夜幕降臨,她從灌木叢裡出來,心裡仍在想著那個男孩。這回連是湖也不能令她感到平靜了。從藏身之處出來的時候,她便感覺到了陰影一般的危險,她走上亮燈的便道,夜晚的溫度正好,使便道帶上了一種特別的遲緩。聽著聲音由遠及近,進而停了下來,似乎是想保持距離,她並沒有回頭,因為她身體裡有一個奇怪的部分已經接納了恐懼,並已經將其分解,直到只剩下追逐著她、折斷身後的樹枝、不時輕踩一下的焦灼。她沒有坐在前幾晚的地方,因為她突然很想儘早與他碰面。她在湖邊站著等他,等他趕上她。聲音在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一會兒,幾分鐘後才繼續行動。她急速地跑向自己覺得最後一次聽見他聲音的地方,大喊起來。那個身影慢慢地向後縮著,最後只剩下一個背影。她知道他已經徹底走了,因為空氣再一次變得沉重,遲緩,艱難。她走到經常坐著的那個角落去觀察那片湖。她俯身向湖面去喝水,將整張臉都打濕了。假如他對她說「離開那兒,走開,去投海」,她會照做的。
那天下午,薩拉待在朝向公園的露臺上,一直等到天空顯現出本身的樣子:一個巨大的藍色舞臺,空蕩蕩的。她很喜歡,尤其是到了十一月以後。秋天在整個公園裡鋪展開來,猶如一場絢麗的換裝秀。她已經有兩個星期沒見過特蕾莎了,也沒有跟她說過話。最初的日子裡,她覺得她的存在可有可無,是可以被替代的,但是漸漸地,她的存在變得像鉛一樣堅實。她想她。那個下午,她從家裡打了三遍電話,也沒能找到她。最後一通電話打過十分鐘之後,特蕾莎給她打了過來。特蕾莎感到很失望。她以為是自己的朋友,但是她失望了。
「現在我們得發個誓。」薩拉說。
「我沒和你說是因為我到現在才確定,這就是原因。」
「收拾你的東西,」他說,「飯喫完了。」
「別發火。」女人說著,拉起爸爸的手,然後轉過臉來看向她。女人奇怪地笑著,似乎是想表示她非常理解她。
「不可以哦。」壯碩如牛的護士親熱地說。
特蕾莎的下巴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上周的事。」
「我會找醫生談的,你別擔心。想怎麼哭就怎麼哭吧,這不是壞事。」
安娜將眼神細微地傾斜到牀單上。她轉動了幾下戒指,猛然抬起頭看向她。
湖邊一個露天咖啡館的老闆叫醒了她。她幾乎從未像那天早上醒來時那樣輕鬆,那樣快樂過。可是,那個男人卻在驚恐地看著她。
薩拉沒有回答,她只是看向湖,看向她過夜的那片草地。天氣很冷。
房間的門開了,特蕾莎出現了。
當媽媽說她不像個女孩子時,她甚至將這看作一種讚揚。儘管也注重儀錶,但她還是喜歡穿得隨性一些。為了不在梳頭髮上浪費時間,她將頭髮剪成了假小子頭。
「你在公園幹什麼呢,薩拉?」
「你們兩個會發現這兒挺好的,」護士說,「安娜,你瞧,這是薩拉。薩拉,這是安娜。」
那天下午,空氣,狗,一對對的戀人,一切都令人痛苦,彷彿是從她看到溺水者的那個八月下午照搬過來的。她緩緩地朝湖泊走去。由於是星期日,便道上滿是小醜、吉他手和演雜耍的人。
「這太可笑了。」最後,爸爸說道,幾近惱怒。媽媽又說了一些。薩拉記不得那些話了,但是她記得古龍水的味道、爸爸的肚子、那件T恤、那盞落地檯燈和醫院的椅子。半小時快結束前,媽媽說:
那片湖有一種暗沉的力量,儘管天氣很冷,仍舊不乏租小船的情侶。大概有四五對的樣子,大家的臉上都矇著一層疲憊的灰色,一層長久無聊的灰色。薩拉坐下來看他們。她想哭,但是忍住了。發現自己的脆弱,發現對特蕾莎的需要,這將她再一次推到了某個像她又不是她的人面前,再一次讓她感到了厭惡。她覺得冷,但是卻沒有扣上大衣扣子。冰冷的空氣從袖口鑽入,穿過毛衣和襯衫,使她變得僵硬。現在她是石頭做的。堅硬得像一塊石頭,她想。
薩拉離開便道,朝著樹叢跑去,聽著奮力奔跑時鞋子發出的單調聲音。嘴巴很乾,有點喘不上氣來,於是她只能斷斷續續地大口呼吸。現在她可以確定了:她必須要走得遠遠的,然後躲起來。肚子很疼,沒了力氣,但是她還是一直跑啊跑,直到眼前蒙上了一團白霧,提醒她快要暈倒了。她靠近一大片灌木叢,鑽了進去。那兒有一股很強烈的尿騷味兒,還有一些類似於野餐的殘餘:紙片,還有一個空的香煙盒。她坐了下來。在那兒誰都發現不了她。她用襯衣袖子擦乾浸透兩鬢的冷汗。她聽著自己心髒的跳動,就像用力敲打矇著布的鼓發出的聲音。唾液中有一種金屬的味道。她覺得自己就快要暈倒了。她躺了下來。
「他說讓我代他跟你說聲對不起。你知道那天下午他不是真的想打你。」
安娜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然後靠近她,佔據了鏡子裡空出來的部分,就像是在竭力完成一幅未完成的畫作,同時,也為鏡子裡出現的那個女孩感到驚訝。
「你好點兒了嗎?」
一個小時的車程裡,大家均沉默無語。到她家門口的時候,爸爸對女人說讓她在車裡等一下,他馬上下來。在電梯裡,兩個人都沒有看對方。爸爸說「開門」,於是她打開了房門。媽媽正在起居室裡看電視。薩拉把兩個人單獨丟下。她聽到爸爸大聲嚷著。她聽到媽媽大聲嚷著。她聽到爸爸關門的聲音。她聽到媽媽關電視的聲音。
「進去吧。」她聽到她說。
對於薩拉來說,這種越來越令人惱火的局面中,同安娜一起去房間裡便成了難得的休憩。她們像第一次那樣脫|光衣服,但是已經不再需要任何語言,薩拉看向她,或者安娜給她一個眼神,兩個人便走向那裡。沉默著,裸著身子,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一些,到了快要觸碰到的地步,卻從來沒有真正觸碰到,混合著肥皁與洗髮水的味道,徐徐上升的安娜的體香,瓷磚上的腳的冰冷,手上的汗,從門後經過的小汽車那金屬質感的噪音。這套緩慢的儀式正在生成自己的規則,一切都遵循著這套規則,分毫不差,循環往複。
「對,」薩拉回答道,「我十七歲。」
早上醒來的時候,她牙關緊咬,又一次藏身於樹牆之後。有著蟲形分針的玫瑰色手錶顯示是星期四,時間是八點二十。薩拉更加緊緊地咬住牙關,這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下頜骨都開始痛了。透過樹枝的間隙,她發現天空帶著一種陰鬱的灰色,感覺要下雨的樣子。她覺得自己沉重、強壯,仿若此時的天空,堅硬、粗糙,仿若動物一般。她覺得自己似乎一直以來便生活在那裡,在那一堵堵樹牆之間,而此刻穿透樹枝的光便是她一生中見過的所有。然而,周圍的事物越是讓她感到舒服,她便越不喜歡處在其中的她自己的身體。她撿起一根樹枝,挽起褲管,劃傷了大腿,直到出血。然後,似乎是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她癡癡地看著碩大的深紅色血滴沿著雪白的皮膚滑落在地,就像一面剛剛臆想出來的旗幟。
「你好。」女人說。
那天是十月二十八日,刮著風,薩拉第一次用媽媽的拆信刀(刀是那麼地漂亮:金色的,上面有三隻銅製的烏龜浮雕)在大腿上劃了幾道傷口。她一個人在家,媽媽很晚才會回來。遠處的起居室裡,傳來電視上的竊竊私語。她試圖回想自己去那裡是為了找什麼,這時,她看到了辦公桌上的拆信刀,就在一些銀行信件的旁邊。那裡不是她的領地。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刀尖,幾近帶著憐惜。那天是星期二,可是卻感覺更像是星期四,星期六,因為夜晚滿是霓虹。她輕柔地滑動著拆信刀,直到刀尖來到了大腿之上。她用力地按壓刀柄。她看到刀尖如何穿透薄薄的睡衣,如何輕輕地陷入肉裡。疼痛很劇烈,很尖銳,很簡單。刀尖的輪廓被一滴鮮血浸潤,然後繼續在大腿上深入,薩拉發現自己的心臟在急速地跳動著。她不喜歡這種疼痛,但還能忍受。此時,她感覺流血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而是一個遙遠而虛弱的敵人的,不需手下留情。刀尖無需再深入,血漬已經擴散成了一個完美的圓,猶如一枚血做的太陽。她停止按壓,將拆信刀重新放回寫字檯上,這時,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之後,她笑了。她贏了,雖然不知道是贏了誰。
「女兒,說點兒什麼吧。」媽媽說。
她爸爸從椅子上站起身,走過去給了她一記重重的耳光。女人跑向他,求他不要這樣。看上去像要哭的樣子,但是沒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天啊」,像是在竭力模仿情節劇中的一幕。爸爸轉向女人,用一隻胳膊摟住她,試圖讓她平靜下來。薩拉將頭髮掖到耳後,摸了摸臉頰,上面一定燃燒著她的冷漠。她沒有哭的慾望,也不感到丟臉,甚至感覺不到疼。那個奇怪的男人抱著那個奇怪的女人。她想變成無限小,消失不見。她閉上了雙眼。
「哈!粉彩蠟,根本不存在!」
在那個小公園裡,在那扇窗的後面,下午變得緋紅、炎熱,但是安娜不在的話就不一樣了,因為安娜不在,所以她沒有靜靜地坐下來盯著她看,樹木那種橙色和石榴紅的色調使她心緒更加躁動。她很緊張。她想打碎什麼東西,想大喊。安娜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平靜了下來。
「我們去你家……」女人重複道,但是聲音中帶著妥協的意味,與言語的意思恰恰相反,她的雙腿大張,以便男人進入。
已經不早了。她上樓回家去準備晚飯。打開門的時候她沒有想路易斯,把書放到房間裡的時候也沒有,在廚房裡開始給拿來燉肉的土豆削皮的時候也沒有。媽媽還沒回家。她在一家報社工作,有時候會回來得比較晚。薩拉愛她,就像愛一隻耳聾的小狗,愛一個透過窗子望向公園的百無聊賴的窮苦孩子。
她說:
「非常漂亮。」薩拉答道。
「行了。」
「好。」安娜回應道,臉上的擔心有了少許舒緩。薩拉仍舊待在門旁,看著她們在走廊裡慢慢走遠。心理醫生穿著白大褂,鞋跟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安娜穿著病號服,小而安靜,一雙小手垂在無性別特徵的胯部,簡直像是男孩的胯部。兩個人從走廊裡一直走到心理醫生辦公室的門口,醫生用鑰匙開了門,然後打開門,讓安娜先進。
「邁特跟我說,你滿嘴都是謊話。」發誓之後的第二個晚上,她們準備走去食堂喫晚飯的時候,安娜對她說。
「你還記得以前嗎?以前我們經常聊天,你什麼事都告訴我。」
「他們對我做了什麼?」她問。
「那你們為什麼一直讓我閉嘴?」外婆說。
她去了下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發現她們正在談論自己的爸爸。媽媽在講述自己如何得知這1 Lladró,世界著名瓷器品牌,1953年創立於西班牙。
「他們不讓我們給你鬆綁。」
「正如你們所聽到的,」護士說,「她要走了,如果你們以她為榜樣,你們也很快就能回家了。」
薩拉那天晚上打破了規矩。進入飯廳的時候,她差點撞上邁特,隨後還向她投去了一個挑釁的眼神。邁特怒氣集中在她染成金色的頭髮上,集中在她說話的語調上,集中在她的雙手上。甚至牽連到她的菜上。她的土豆泥碰都沒碰。
「我覺得你們應該單獨談一談。」女人說。
特蕾莎停下來,想觀察她的反應,而她則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
「事情是這樣的,」特蕾莎說,「我喜歡那個男孩,如果你總是像今天下午那麼兇,會把他從我身邊嚇跑的。也許看上去不像,但是他真的挺害羞的……怎麼?你是看上我了還是怎麼?」
她可能永遠也記不住她的名字,卻會記得她們坐在公共廳的桌子旁邊的那個下午的陽光。
她說:
晚飯有羊肉,也是唯一的主菜。這時,她意識到,三個星期以來,她一口肉都沒喫過。不是說她不喜歡羊肉,她一直都很喜歡羊肉,但是從晚飯的準備階段開始,從她媽媽將羊肉放進烤箱,廚房裡充滿了烤肉的香氣那一刻開始,她就想自己可能沒辦法喫下去。大家坐在桌前,媽媽朝她要盤子給她盛菜的時候,她遲疑了一秒鐘,但是看向裝著還冒著熱氣的羊排塊的盤子時,她感到了噁心,於是說:
「我們需要赤|裸相見。」安娜說,聲音中帶著莊重,很嚴肅,而她感到胃部一陣急劇的痙攣。
「薩拉。」
而對於媽媽來說,在把假期後第一周裡所有的居家時間都用在勸她喫東西上以後,便墮入了懈怠的哀怨。很多時候,尤其是在廚房裡準備晚飯,薩拉早就不喫了的晚飯的時候,她會自言自語,抱怨她總是要關注別人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並埋怨沒人在意她。這些怨言已經成為了晚間單調生活的組成部分,最初在脣齒間咀嚼研磨,然後是無意識地循環往複,像是一個忘了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的人。但是,那天,不一樣。
醫生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穿著一件別滿圓珠筆的白大褂。直到他如教皇般平靜又緩慢地說出「是」的那一瞬間,她才察覺到他的存在。
「你後悔嗎?」她媽媽問道,而她則感到血流一下子湧入了太陽穴。不,她不後悔,她不後悔。
更多的女孩來了,女孩們說了自己的名字。她看著她們來了又走了,就像房間窗戶背後的陽光來了又走了,就像小小的、羞澀的、甚至甜美的白衣護士們來了又走了,就像安娜來了又走了。她離開後的最初幾天裡,她曾經非常地想她,她太想她了,甚至覺得自己把所有的力氣都來源於她,只有再次見到她,她才能重新強大起來。她不斷地激活著記憶,以免忘記任何一個表情,任何一場對話,每次心理醫生叫她,她都以為心理醫生會跟她說安娜從家裡逃出來了,而她跟她關係這麼好,應該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她。她竭力想象著那些醫生們對她嚴刑拷打,問她安娜的下落,打到她鮮血直流,而她呢,置身於這一切之中,如墳墓般沉默,不把安娜在湖邊等她的事情說出來。但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像她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
夜晚緩緩到來。天黑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她才敢出來。出來以後,她似乎自然而然地採取了一種野獸般的姿勢和步態去走動。節奏類似於小跑,頭稍稍前傾,彷彿是在追蹤某個人留下的痕跡。那晚,她沒有直接去湖邊,而是繞著湖轉悠。這樣做的時候,她感受到一種巡視時發現自己的領地井然有序的極大滿足感。她想大叫,她想在地上爬行,她想出汗,她想喫肉。
「我打了一個男人。」
「我不想回家。」
「我喫了肯定會吐的。」邁特重複道,聲音很低,就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當然要喫掉。」護士回道,完全沒有把她當回事。
「蛋白質,肉。」外婆說。
她覺得自己就要哭出來了,於是她離開房間,穿上大衣,下樓去公園。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她總是下樓去公園。不僅僅是因為她喜歡在公園裡散步,更是因為她喜歡那種天色漸晚時,危險給人的那種湧上喉嚨的愉悅感。那裡晚間會發生很多事情。
「……但重要的是你得說出來。」
她不再用拆信刀刺大腿,因為這對她來說已經毫不費力,也是因為跟特蕾莎通過電話之後,即使是那樣做也無法令她感覺好一些。上午她去上學,到了喫飯的時間便一個人回家。堅硬的感覺,白日裡對周遭的一切都無動於衷的感覺,在回到家,走進房間,獨自待著的時候,便會被崩潰所取代。她感到如此脆弱,她甚至想,隨便什麼人只用說話的聲音便能將她摧毀。那些感覺,雖然強烈,但是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之後,薩拉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渴望,她想自殘,想要檢驗自己所能忍受的極限。她的軀體在她面前矗立起來,彷彿是一種純粹的變形可能,就像一個超級工程,或者一塊巨大的大理石塊,裡面沉睡著一座精美的雕像。
從那一刻起,那道將曾經的薩拉與她將成為的那個薩拉分隔開來的間隙已經微乎其微。似乎實際上並沒有發生什麼改變,似乎一切都停滯了一瞬,又從另外一個地方繼續下去,人還是那個人,就像一個熟人那難以理解的行為,在深思熟慮之後,不僅不再難以理解,甚至變得合情合理。控制即變化,變化即控制,兩者都是無處安放的空白概念。虛無即所欲。虛無中的一切都將被毫不費力地發現。薩拉覺得這樣很好。
但是安娜什麼都沒說,對護士的話既沒有任何語言上的附和,也沒有動作上的回應。在為了騰地方挪來挪去的混亂中,她所做的便是一直盯著她看。看得出有人為她洗了澡,甚至頭髮也應該洗過了,因為薩拉聞到了一縷輕微的洗髮水味。她一側的頭上戴著一個將劉海兒別在耳朵後面的紅色髮夾,手上戴著一隻假的金戒指,上面有一顆超大顆的紫色石頭,看上去像鑽石一樣,還有眼睛。
「沒人盼著你死。」埃莉姨媽說。
「我母親是畫家,用粉彩畫人像。你用什麼畫畫?」
「行了。」
「你想讓我給你講講我被帶來這裡之前那個星期發生的事情嗎?」
「然後呢?」薩拉冷漠地問道。
「薩拉,」埃莉姨媽說,「倒不是說做一個素食主義者有什麼不好,幾年前我自己也是素食主義者,但是……」
「你是誰?」
「我,薩拉,發誓永遠不會像其他人那樣。」
「你覺得我們能做到嗎?」安娜帶著一絲懷疑問道,「你知道的,出去以後,醫生不會讓我們碰面的。」
「謝謝。」
「嗯。」
「薩拉。」她說。
「就像姐妹。」安娜說。
安娜更軟弱一些。薩拉注意到,不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她會屈從於邁特。因為是最大的女孩,邁特已經建立起一種權威,主要體現在誰都不能質疑她說的話,也不能質疑她在餐桌上的優先位置。如果說薩拉恨邁特的話,那也不是因為她的權威,而是因為她對安娜的控制,而她卻無能為力。
那隻畜生從另一處伸進了頭,喉嚨裡不斷發出號叫聲,一直盯著她。而她以同樣的方式回應著,就像被試圖搶奪領地的動物。
安娜不知道,儘管有些時候她曾經提起過那段時光,但之所以遲遲未說,就是因為從一開始,她便希望講述的時機應該恰如此刻:安靜,夜間,沒有任何被別人打斷的可能。她緩緩地說著,幾近耳語,竭盡所能地描述著。有時候,她會覺得講得很差,還覺得她沒聽懂,因此她會很多次地重複「不是這樣的」或者「解釋不清」。還有一些時候,彷彿有人在向她口述她該說的事情,她覺得她的那些話能夠被嗅到,能夠被觸碰到,這些話語本身就是那些樹葉,就是那片湖,就是休憩在樹間的那個夜晚。安娜盯著她看了幾分鐘後,便將頭轉向了公園,把帶痣的一側臉頰留給了她。這個姿勢讓薩拉覺得,她的那些話在安娜身上撕開了一條深邃而明細的裂痕,安娜的手一直轉動著那枚帶著紫色金剛石的戒指,目光迷失在公園裡,迷失在某種不再是公園的東西裡,而是在公園的背後,更遠,更深的地方。
「現在。」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埃莉姨媽竟然什麼都沒說。媽媽似乎也很驚訝,又說了起來。
「你想幹什麼?」她說。
一開始只是晚飯。一周後,早飯也是如此。十五天之後,幾乎是所有的食物。第一個月裡,她瘦了十一斤。媽媽總是說她看上去太瘦了,告訴她應該多喫一些。薩拉馬上回答說好的,這種迅速的順從反應徹底切斷了對話。爸爸也會時不時地管管她,但最多也就是盯著她喫完一些食物而已。
「不是,不是這裡,他們把我們送回家之後,我們就逃跑,然後晚上在湖邊集合。」
天氣很熱,或是很冷,顏色刺傷了她的雙眼。那聲呻|吟仍舊震耳欲聾,但是同時,她也無比清晰地聽到了兩具身體互相摩擦的聲音。
「我覺得你很軟弱,」薩拉緩緩地回答道,「並且你其實並沒有那麼難受。」
但還不只是輕飄飄的。同基本需求的鬥爭使她許久以來第一次感到一種優越感。這是一場與自己的戰鬥,是一場與所有人的戰鬥,在這場鬥爭中,她一直忍著,直到飢餓在胃液分泌之後變成集中在胃部某個明確部位上的疼痛。她準備了小包裝的食品,小番茄,半個梨,去掉麵包皮的半個三明治,然後精心地用錫紙將這些東西包裹起來,彷彿那是倖存者最後的食物。只有在感到自己虛弱得快要暈倒了的時候,她才會喫一些,這樣做的時候,也並不覺得解脫,反而是一種必要的惡行,一種令人生厭的生存義務。
「不要。」
「你在這兒做什麼?」她問。
她本想說自己沒有。
「你……就像什麼都不在意。一直以來你都不太愛說話,但是現在你幾乎從不開口。或許,我也不知道,是因為我們其他人都讓你覺得無聊,對於你來說,我們都沒那麼聰明。」薩拉的沉默使特蕾莎的語氣中再一次帶上了責備的意味,「你還嫉妒我,因為我有男朋友……」
「女巫會在哪裡呢?」穿著玩偶衣服的人問道。
在那一天之前,努裡婭一直都是一個隱形的存在。她會說話,但是從來不會太大聲,也不會太有信服力。她也喫飯,但是從來不會是第一個喫完的人。她絕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因迪!」女聲一邊靠近,一邊又叫了一聲。「怎麼了?是發現什麼了嗎?這兒有小狗?」
「好。」她回答道。
「沒有,孩子,你沒怎麼我。我只是想讓警察過來接你,然後送你回家。」
兩個男人走進來,將她從一系列複雜的帶子和扣子裡解綁出來。媽媽吻了她。哭了。吸著鼻子。
她走在她的身後,不知道到了那裡要做什麼,要說什麼。她一邊走,一邊看著安娜的後背,屁股,雙腳,她開始對那具小小的、脆弱的身體產生一種滿溢的迷戀:身上仍舊穿著別人帶給她的外出服,頭髮很短,但是還是用髮夾別到了耳後。那是和第一天見到在擔架上的她時一樣的迷戀,但是現在她覺得這種迷戀推搡著來到了喉嚨處,就像是一種從自己的腳底傳來的緊縮。關上門的時候,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藍色套衫下,安娜的胸部似乎比穿病號服的時候要大一些。
她站起身,跑著沖向自己的房間,摔上門,插上門閂。趴在牀上,用力捂住雙耳,渴望消失,渴望變小,小到變成一只能夠從門下偷偷遁走的小蟲,小到像一粒塵埃。
突然思緒來襲。她記起和特蕾莎的朋友們,還有特蕾莎自己的一些談話。她也記起了,讓自己感到厭煩的並不是她們,而是她們的自得。她走進洗手間,從腰部開始褪掉衣物。坐進浴缸,她開始撫摸自己。最初的不適感很快就消失了,在她發現這和親吻路易斯時的那種抗拒是一回事的時候,感覺起來卻不一樣了,因為其中有讓她感到歡愉的部分。薩拉相信在她的身體裡面又誕生了一具身體,這具身體理解路易斯,理解她的媽媽,理解特蕾莎。她不喜歡那具身體。強烈的快|感持續了幾秒鐘,隨即緩緩消退。她洗了手,重新穿上衣服。廚房的門一直開著,整個房子都是燉肉的香氣。天色已晚,喫過晚飯後她穿上了睡衣。她在日記中寫道:「親愛的日記,今天我手|淫了。」媽媽還沒回來。她很傷心。不知道是為什麼。
雖然男人很擔心,但是仍舊可以感覺得到,有什麼東西使男人感到害怕,在恐懼深處,一星反感的火花一閃而逝,這使他蹙起了眉。
「他媽的!」他說著,一下子跳起來,追著他們去了。
一個星期五,去喫飯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一整天都沒有想起過安娜了,這使她感覺好了一些。再一天,她幾乎記不起她的手。再一天,她把戒指扔進了馬桶。
「我不認識你。」
這種堅韌有眼,有手,有顏色,有值得倚賴的情感,但都跟她之前體驗過的完全不同。現在,每次出門,她看到的都是一個看似混亂,實則清晰、有序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孤獨不僅不再困擾她,相反,獨自一人還能幫助她能夠更好地思考和判斷。有時候,她離開公園,走到從她家所在的那條街拐彎過去的大街上,她會覺得正在指揮那場由喇叭、人聲和公交車組成的荒唐音樂會的人是她自己。她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某個人,某件東西,無聲地命令它們進行下一個動作,人們遵從著她的指令,卻毫不知情,完全沒有意識到實際上他們是在按照她的命令行事。每每此時,她都會覺得體內有某種空虛、簡單的東西能與她完美契合,如同幼兒園裡玩的那種恰好能放進缺口的木塊玩具,那種感覺的洪流變得愈加強大。那裡沒有語言,也是真的。控制是悄無聲息的,就像星期一的夜晚,甚至比那更加安靜,猶如目光緩緩拂過書上的文字。
「好的。」
「還有路易斯,」下車的時候特蕾莎說,「你至少應該給他打個電話,或者寫封信給他。總不能就這樣晾著人家吧,太沒人性了。」
大家都驚詫地看著她,連特蕾莎都在驚詫地看著她,似乎預設了她那隱藏許久,從未在人前展示或炫耀過的天分,但那是假的。假的。
為了加重這個詞的分量,她們互相望著,很嚴肅,沒有互相觸碰,安娜帶著左臉頰上的痣,還有那枚帶著紫色金剛石的戒指,而她則帶著顴骨上幾近痊癒的傷,以及她那塊有著蟲形分針的玫瑰色手錶。
「好。」特蕾莎的聲音回答道,冷冰冰的,毫無起伏,似乎談話持續了這麼久漸漸使她覺得不舒服了。
如同在兩個世界的邊緣徘徊:白晝的世界屬於情侶與孩童,夜晚的世界有時會出現在報道強|奸案或者毒品吸食過量致死的案件的新聞中,有時會出現在看門大媽浮誇地講述發生在那裡的事情時驚恐的眼睛裡。
門被關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瓷磚上反射著泛黃的光帶。像是無數雙眼睛。
「哎,這兒沒人。」
應該是被狠狠地打了一下,因為,現在,在這間房間裡醒來時,薩拉發現自己動不了,右臉頰火辣辣地疼。房間是白色的,就像醫院的房間一般。牀邊有一把椅子。抬起頭,她可以看到自己小得可笑的腳,還有一扇門,門後大概是洗手間。一個女人進來了。女人一邊微笑著,一邊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
「誰的生活?」她問道。此時,路易斯有了一種古怪的莊重感。
「現在再來一塊,快點兒。」
「我以前總照鏡子。」安娜說,「照得太多了,我都受不了了,但是我就是沒辦法不去照。我是不是很傻?」
「薩拉!」護士大喊。
「什麼然後?」
「喫下去我會吐的。」邁特一邊對護士說,一邊偷偷溜走。
「然後呢?」
就像其他任何一頓飯一樣,這一頓飯也是原原本本地遵循著從一開始便確定的流程。沒有人從座位上抬起頭,但是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其他人的盤子裡是什麼狀況。沒有人會比別人喫得快一些或慢一些。如果有人覺得自己比別人快了一點,便會在其他部分慢下來,這樣便不會第一個喫完。沒有人會同別人講話。如果需要什麼東西,他們會直接向護士要。
「警察?為什麼要叫警察?我怎麼你了?」
「咽下去。」爸爸說。
薩拉說了一個號碼,一個名字。號碼和名字似乎是從遙遠的地方來到了她的身邊,但是她卻記得很清楚,簡單而突兀,就像兩個奇怪的物體。
那些女孩走了,又來了一些女孩,告訴人們自己的名字。同一名醫生重複地說了那些關於脂肪對於女人身體的重要性的話。她說她叫薩拉,她喜歡畫畫。沒有人再問些什麼。一個好像是她媽媽的女人來探望她,說愛她,想她,但語氣卻不再可信。有時,下午的時候,她會從公共廳的窗戶探出頭去,望著小公園,深深地呼吸。她已經不再想下樓到公園裡去了。應該是夏天了。
「你怎麼想?」媽媽問。
從那一刻開始,薩拉就只剩下了極度模糊、極度荒誕的記憶:她的腳尖,一個用過的注射器,衣服上的腐臭。男人說:
「對,畫畫,我喜歡畫畫。」她回應道。那個男孩沒再開口。
「她總是像要暈倒似的,蒼白得像一張白紙。」外婆說。
「那你相信嗎?」
所有人,除了安娜和薩拉,似乎每個人都迅速、直觀地明白了那一點,因為從那天下午開始,她們都陷入了一場裝作隱形人的競爭。沒人願意比別人多說一句話,多喫一口飯,多笑一聲。沉默也是危險的,因為它會暴露,因此也沒有人願意一直沉默。於是,發生的事情便像極了生活:那種最初有意識的表演,在一天之內便成為了一種不假思索的常態,而她們自己,或許是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開始在開會的時候把自己描述成她們假裝是的那個人,或者說是她們真的以為自己是的那個人,而不是她們本來是的那個人。
薩拉的父母在第二個房間等著她。一切都很緩慢,都很艱難。她的媽媽不停地揉搓著雙手,她的爸爸打著領帶。媽媽從來沒有像那樣揉搓過雙手,而爸爸也一向討厭打領帶。房間裡有些冷。媽媽說了很多,爸爸幾乎沒怎麼說話,她一個字都沒說。
「我過得也不好,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快點兒。」短暫的沉默之後爸爸又說道。
「如果你樂意,做一個素食主義者並沒有什麼要緊,但是你要多攝入鐵質,像濱豆,鷹嘴豆……」
「我一點點都不想。我想要全世界都別來打擾我們,我們兩個去公園裡,白天躲起來,晚上出去。」
進食是最糟糕的。比和心理醫生單獨會面還要糟糕。甚至比組會還要糟糕。當就餐時間臨近,所有人都陷入一片無助的寂靜之中。這片寂靜意味著距離護士來到公共廳並宣布「喫飯」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十四分鐘,兩分鐘。護士清晰地懂得,只有在這裡,聽上去那麼尋常的兩個字才能在忍受的極限旁再打開一道縫隙。點滴,藥物,運動(上午她們被強制要求去散步)使她們不可避免地感到飢餓,這使事情變得更加艱難。如果不餓,喫飯興許會容易一些,更人性化一些。而現在這種操作不僅像是一種違背人性舉措,同時也意味著,厭食的狀況沒有緩解,但身體卻早已被準備好了。
「用粉彩蠟。」
她不停地說著,直到描述出碰面的每一個細節,薩拉沉默著,很鄙夷這個是她媽媽的女人的軟弱。她鄙視她斷斷續續的聲音,她的蒼白,她深紫色的眼圈,她的鞋子。她鄙夷自己周圍的一切:她們正坐著的沙發那怡人的舒適,室內綠植,爸爸從希臘帶回來的擲鐵餅者,後面堆滿了雜誌,外公的照片,電視上方昂貴的畫。
「我是……」男人指了指湖邊的咖啡館,但是他似乎察覺到這樣解釋下去很可笑,「你家在哪兒?你在這兒睡的?」
她本想接著說「除了我們,所有人都是蠢貨,除了我們」,但是她沒有那樣做,因為安娜轉頭看向了她,她們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彼此。薩拉記不起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記不起她看到的那雙眼睛什麼時候不再是安娜實實在在的眼睛,而是變成了那雙她整晚都在夢著的更大的一雙眼睛。她望著它們,帶著記憶中那種令人愉悅的放空感,她記起曾經坐在那片靜靜的圓湖邊,感受著如同一塊漆黑、輕薄、柔軟至極的絲綢般滑落的夜。
而她呢,她覺得,自從開始絕食,她一直在扮演的角色已經被顛覆了,因為現在她自己已經成為被觀察的對象,正在被嚴苛地分析著。和以前的她一樣嚴苛。房間另一端的安娜眼神飽滿,堅定。在她的周圍,有人聲,有人影,但是所有的一切,就連那副包圍她們的模糊框架,都已經變得那麼微不足道。
透過樹枝,她看到兩個交疊的身體在草地上互相親吻。
「看到沒?」她媽媽對埃莉姨媽說,「看到了吧,現在她什麼都不跟我說了。」
「孩子。」
「你也覺得我在會上說謊了?」
「才八點半。」媽媽回道。
如果有人問她那個時候的感受,她會回答說,突然之間變得很安靜,然後所有的事物都分崩離析,變成一個一個的部分,然後每一個部分又變成更小的部分,直至到達一種貌似不可能繼續的境地,一切都還在繼續分解,每一次都分解成更簡單的元素,在這個過程中,一切的一切,在失去整體的同時,也失去了意義。她撲向那個男人。彷彿摧毀他之後,一切都將恢複原來的樣子。女人大叫起來。薩拉一直記得她的神情:大張的眼睛,睫毛膏。她在男人的胳膊上咬了一口,但是男人一把就將她摔到了地上。她彷彿是在與一個巨人對抗,簡直是在找死。她再一次跳起來,想去咬他的脖子。她記得,空氣是沉甸甸的,男人最後死死地抓住她的肩膀。她一邊踢騰,一邊到處亂咬,迫使男人鬆了手,又再一次衝過去。之後,便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薩拉的臉都要紅了,因為的確如此:比基尼下的白皙,襯著整個夏天留下的古銅色皮膚,使特蕾莎的胸部和陰|部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光,加上她脫掉泳衣時的淡定,都使她成為了一種獨一無二的存在,一種令她著迷的所在。特蕾莎並不漂亮,但是那具身體,那具與她自己的截然不同的軀體,看上去是那麼完整,就連臀部和胸部的曲線都似建築物般渾然,使她看上去那麼可愛。
安娜快速地看向薩拉,彷彿是在急切地尋求幫助。
「無所謂,行了。」
「你注意到了嗎,我們兩個人的名字拼音裡都有兩個a,Ana,Sara。」
「嗯。」
「可是,老天爺啊,你有沒有照過鏡子,孩子?感覺一陣風就能把你刮跑……」
夜晚將至,這時,一條狗開始在灌木叢中嗅來嗅去。這時她才意識到她已經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長時間了。之前,為了忘卻潮濕和寒冷,她開始盯著一根樹枝看,並漸漸地縮小觀察對象,直到集中在一片朝她垂落下來的葉子,就像一片小小的綠舌頭。最初她很冷漠,後來帶著好奇,她慢慢地靠近葉子。一個小時之後,當那條狗開始在灌木叢附近嗅來嗅去的時候,薩拉已經徹底被葉子那極簡的美麗震驚了。葉子的外表肉嘟嘟的,背面被一條大大張開的脈絡分成不對稱的手掌形狀。雨水賦予它的正面一種黯淡、奇異的光輝。但是,那種美麗並不只是所有元素的總和,而是超越了其本身,變得無可辯駁,不容置疑,就像一座教堂。
「你就是桑德拉,」薩拉說,「你就是那個跟我爸爸搞在一起的女人。」
「沒有。」她快速地回答。
路易斯在等她,希望能陪她一起坐公交車回家,但是她求他讓她一個人待會兒,她需要想自己的事情。「想自己的事情」是薩拉慣用的表達,這麼說的時候,其實不是真的要想什麼事情,而是想要恍恍惚惚地放空一會兒,圖像,語言,思緒,都變得斷斷續續,如同火車窗外閃過的影像。
「因迪!」一個女聲喊道,應該是在叫那條狗。
「我不喫土豆泥。」當差不多所有人都快喫完了的時候,邁特大聲地說。
「我是素食主義者。」
「別這麼兇。」女人說。
媽媽本想帶姨媽去一個離家近的餐廳,但是埃莉姨媽一口拒絕,還說,她請客,所以她來選。她們打了一輛計程車,去了一處優雅的場所,埃莉姨媽一定常去那裡。
安娜穿著自己的衣服從洗手間裡出來時,薩拉先是覺得有點傷心。彷彿她就要離開了。彷彿她要同那件套衫、那隻髮夾、那雙漆皮鞋,以及那顆痣一起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了。
媽媽說這些的時候,帶著一種不自信,好像這些話是別人告訴她的,而她也不太確信能否收到預期的效果。這些話不屬於她。怎麼會屬於她呢?
「一周之後我都已經離開了。」
「滾。」薩拉說,依舊是那種鎮定的語氣。
薩拉痛苦地感受著那團糊糊沿著喉嚨下去了。
她用手拿起自己的土豆泥,一下子塞到嘴裡,就像一隻野獸。邁特的臉上掛著一副厭惡的神情。
「不,『我不知道』不能算是一個答覆。」
「哎,薩拉,」特蕾莎說,慢悠悠地,似乎在念一份醞釀已久的聲明,「你很奇怪。」
冰箱裡有一份媽媽和埃莉姨媽一起製作的素食餐譜。食物的旁邊,其他顏色的,是一堆蛋白質。從星期一到星期日,菜的種類沒有重複,蘆筍之後是濱豆,雞蛋,鷹嘴豆,擺放得異常整齊,單這一點就讓人覺得難以接受。
「讓她歇口氣兒吧。」女人說。
沒精打採的眼神。
「我從來沒喫過。在家裡就不喫,我媽媽從來都不強迫我喫。」
但是她無力將自己的鄙視表現出來。鄙視需要太多的氣力。她是那麼渺小,而她的敵人又是那麼龐大。她一把抱住她就能弄碎她的每一塊骨頭,僅用身體的重量便能令她窒息。
寂靜。寂靜淹沒了整間病房,就像是房間本身古怪的一部分。
安娜講得很快,前言不搭後語,為了解釋漏掉的事情,她又從後往前講。這樣並沒有多有趣,但是薩拉很感動,感覺安娜在期待的時候,甚至會努力地大笑幾聲。
那晚,她睡下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空虛感,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埃莉姨媽的話。現在,她只有自己了,徹徹底底地,再也不可能回頭。就像目睹了神的死亡,上帝的死亡。
她覺得人們好像給她設下了一個圈套。包圍著,她被包圍著。她差一點兒就要跟特蕾莎說「你好」了,但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等待著她的下一步反應,無非是再重複一次她的名字。
「等會兒!……就是這兒了,我確定……」他幾乎是嘟囔著說完了這些話。那個男孩摸索著草,跪下來尋找起來。
聽到這些,薩拉的血液開始燃燒。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漂亮。」安娜急不可待地回應道,似乎這會將她從想要加入的羣體中剔除出去。
「那裡!」孩子們一齊喊道,食指齊刷刷地指著。
「我也不喜歡。」
「你還戴著我送你的太陽項鏈呢。」埃莉姨媽說。
只有一秒鐘的沉默,但是兩個人永遠都會記著這份沉默。彷彿她們在那一刻才相識,彷彿直到那一瞬間她們才真實地相遇。
「所有人都是蠢貨,對不對?」
「還得喫肉。」外婆說。
「對,你等著看吧,一周之後你就在家裡了。」
「拜託,夠了。」薩拉說。
「還能是誰,你爸爸和那個桑德拉……」
薩拉從遊泳池裡出來,像往常一樣,竭力想擺脫自己潮濕的身體所帶來的那種黏膩噁心的感覺。
「不好,」她說,「馬馬虎虎。」
「邁特是一個蠢貨。看電影的時候為了吸引別人的注意笑得最大聲。我不像你那麼勇敢,我坐在那兒,卻什麼都沒說。」
一個女人進來了,看上去像是她的媽媽,因為和媽媽一樣,這個女人穿著一件藍色的外衣,戴著一條金項鏈,還有鞋,但是除此之外,她非常蒼白。她明顯地消瘦了,紫色的眼圈使她的眼睛尤為突出。她還帶了一些紅色的花,她一邊將花放在小桌子上,一邊勉強露出笑容。她不知道該做什麼。
那天晚上,晚飯時沒有看到她,她便知道她已經走了,等回到房間裡,她的東西都不見了,證實了這一點。她遲遲未能睡去。就連房間裡的牆壁都仍舊保留著安娜的氣味,保留著她那小小的身體的氣息,從另一端那個朝向小公園的牀上望著她,這時對於她來說是不可能睡著的。如果睡下了,也只是為了不再過多悲傷。在枕頭下面,她發現了安娜的紫戒指。她戴上了。
「外面肯定會有人很著急,正在找你,知道吧?」女人微笑著,脣膏染髒了她的一顆牙齒。
「你歇會兒吧,」女人一邊將一隻手放在她的額頭上,一邊說,「我們會給你媽媽打電話的……」
護士搖動手柄,將牀斜立起來,直到薩拉能坐在餐盤前,上面有一杯冒著熱氣的湯,一塊熟火腿,一盒酸奶。薩拉希望這個女人離開,但是她沒走。她舀起一勺湯,放進薩拉的嘴裡。然後又是一勺,又一勺。滾燙的液體像硫酸一樣灼燒著她的內臟。
「我不知道。」
特蕾莎本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話,彷彿她懂得了在那裡的那個薩拉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與那個在電話中遭遇她的冷漠的薩拉斷絕聯繫,並且認為這樣很公平。不認她,便意味著突破了那種再次襲來的挫敗感,變得像之前一樣毋庸置疑,她坐在醫院的小廳裡,面對著她朋友那果敢並具有建築美感的身體,手垂在兩胯旁邊。
「你應該喫點東西,薩拉。」媽媽說。
「可是沒人用蠟畫畫,」邁特說,「畫家一般畫畫都是用油彩,或是樹脂,或是粉彩,或是水彩,或是炭條,但是我從沒聽過……」
「誰?你?」媽媽喫驚地問,薩拉也有著同樣的驚訝。
「過來,安娜,我們去房間。」她說。
「這些材料我畫畫的時候也用,」她急促地回答道,「但是用的最多的還是蠟。」
「吸毒的,」媽媽說,「壞人們。公園的大門一直開著,他們就鑽進去,互相廝殺,就像動物一樣。」
「不能,因為你在受罰,你知道的。」
「這回我們再也分不開了。」薩拉鄭重地說。
薩拉既沒有給路易斯寫信,也沒有給他打電話。不是因為她覺得不該給他寫信或者打電話,而是因為她不知道除了告訴他她不愛他這個事實之外,還能跟他說什麼。這種感覺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裡慢慢堆積,化作一種不滿的情緒,而由於沒有發洩對象,最終只能彈回到自己身上。最初,她覺得不愛他是一種卑鄙的行為,但是這種感覺只持續了短短幾天。接著,她覺得總會有另外一個她喜歡的男孩出現,但是這也讓她覺得不太可能,最後,那種對自己的身體的抗拒感又來了,並且有所加重。「是因為例假。」她想,但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依然如此。薩拉討厭例假,就如同討厭其他任何一種累贅,甚至是她自己的汗液。每天她都要噴兩次廉價的花露水,因為她不想自己身上有異味,但她也忍受不了香水的味道。她的願望很簡單,就是沒有味道。
「而且看著都嚇人,也瘦得太多了,你會頭暈的,上點兒心吧。」外婆說。
埃莉姨媽說是因為工作原因過來的,但是誰都沒有被這一借口所矇騙。自從媽媽得知爸爸有了新女友,就陷入了一種鬱鬱寡歡的狀態,時不時地會掉眼淚,或者精神崩潰,出人意料的是,這種崩潰通常表現為整理衣櫃和櫥櫃。埃莉姨媽是來拯救媽媽的,薩拉想。
「請問是警察嗎?……好,我等著。」
「把這個喫了,有助於睡眠。」
「我看上去怎麼樣?」
「我恨你。」
「天啊,你的眼睛這是怎麼了?疼不疼?」
「嗯。」
「別擔心,」薩拉回道,「我們一會兒見,晚飯的時候見。」
「或許洗手間裡有,但是你不能起來。」安娜說。
她沒回答。回答就是可以想的投降。
「媽,閉會兒嘴吧,你煩死我了。」媽媽說。
「安娜,」她說,「過來,我們聊一會兒。」
「你好。」
「好。」
於是,她們帶著飢餓的感覺喫飯,以最野蠻、最無恥的方式殘害著自我。寂靜只是一種表達團結的方式,以團結的方式,某種東西超越了她們,將所有人變成了一個胃,一種屈從的意志。有時候會有人哭,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從自己的盤子裡抬起頭來,這時,她們發現音樂響起了,為了使她們平靜下來,有人放了一首曲子,她們發現護士正在輕聲哼唱著那首歌,她們也發現第一道菜之後還有第二道菜,還有飯後甜點,而且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喫掉,還要在餐後一小時之內都保持不動。女孩們,除了薩拉之外,一起看電影,同時期待著護士不要開啟一個荒唐的聊天話題,感受著每一顆細小的食物渣滓如何穿過胃壁,推搡著血液,轉換成脂肪。每一次,當心理醫生讓她講述自己父母的事情,尤其是父親的事情時,再一次問她為什麼要朝那隻狗扔石頭、為什麼沒再給路易斯打電話、為什麼說媽媽軟弱時,羞恥感、油膩感、噁心感便會再一次襲來,敲擊著她的太陽穴。
後來,在更衣室裡換衣服的時候,特蕾莎問她為什麼對那個男孩那麼粗魯,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驚詫於特蕾莎脫衣服時的無所忌憚,甚至帶著歡愉。特蕾莎的身體比她的發育得還要好。
「你爸爸在門口呢。你想讓他進來嗎?」
「瑪加麗塔,卡門的那個朋友,就曾是素食主義者,看著就嚇人。」外婆說。
二月二十八日。薩拉的體重是四十公斤零兩百克。
「能不能告訴我們一個電話,這樣我們能聯繫他們說你在這兒。」
她很驚訝特蕾莎居然知道這個,但是她什麼都沒說。
「可是她在說謊,」邁特堅持說,「規則裡面的第一條便是不說謊……」
爸爸響亮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個女人受到的驚嚇比她還要大。
當天晚上,安娜給她講完電影之後,她們聊了很久這件事。從那一刻開始,她們不會再向任何人說任何話,她們兩個,只有她們兩個,對抗所有人。
「我不喫了。你想對我怎麼樣?」
「小醜。」她說,於是她學會了(也沒有那麼難)只用四個圓和兩個充當眼睛的×號便能畫出幾個非常滑稽的小醜,還有幾個爬上氣球的小醜,甚至有幾個很像當初老師畫的那個不知是悲傷還是快樂的小醜,就如同她不知道自己是悲傷還是快樂;小醜不胖不瘦,就如同她不知道自己是胖是瘦。周圍只有關於安娜的那個越來越纖細的回憶,已經沒了聲音,因為她已經記不起她的聲音,儘管她記得那些話,在一切之中,她尋找著那根「線」,就像心理醫生所說,她需要去找某種東西,當然不是一根真的線,這麼說只是為了更好理解,是某種跟「線」很像的東西,某種不好的東西,一個沒有解釋的回憶,某種可以讓她開始扯開身體裡那個亂線團的東西,她開始以這樣的方式感受著這個亂線團:就像一股言語的洪流,在這些話裡,安娜說著「你很漂亮」,說著「你軟弱之時,我會堅強」,但是已經不像從前了,已經不再像一股迅速、緊張的悸動一般的血流湧向她的胃部,而是好像當初說這些話的那個她現在卻讓她覺得羞恥,不是因為那些話,而是因為是她說了那些話。因為這也是事實,一個難以接受的事實,那就是自從那個女孩教她畫小醜之後,她便不再開口,不再在會上發言,她身上的某種東西已經破碎成語言的碎片,還沒有說出口,便從遙遠的地方流淌而來,那是如此地遙遠,就像是她七歲的那年,特蕾莎的母親由於心臟驟停而死,她一個星期沒有見到她,當她在課堂上再次見到臉色蒼白的她時,卻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她想跟她說一些貼心的話,想跟她說自己感到很傷心,但是突然她便心狠起來,對於她的脆弱感到很惱火,於是對她冷嘲熱諷,而現在,那種同樣的狠心溶解在了言語之中,使她再一次走近安娜,靠近安娜那漆黑的陰|毛,她的雙腳,以及她臉頰上的痣,與此同時,同一名醫生在重複著那些關於脂肪對於女人身體的重要性的話,而她則重複了一遍,理解了確實如此,並接受了這一點,但她的喉嚨卻感到噁心,就是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柔軟、裸|露的樣子,看到乳|房,屁股,雙腿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噁心,面對著那具柔軟、肥胖、模糊的軀體,她覺得想吐,因此那天下午,在和心理醫生進行例行的談話時,她說她感到噁心,醫生問為什麼,她回答說不知道,醫生又問為什麼,她還是回答說不知道,醫生很嚴肅地、幾乎是喊著說,她是知道的,於是,突然間,路易斯出現了,特蕾莎生日的那個下午路易斯吻她時的舌頭,遊泳池的噁心和黏膩感,拆信刀,在爺爺奶奶的老房子那裡看到的狗,還有她的父親,所有的一切都像嘔吐物一樣脫口而出,洶湧湍急,灼|熱的話語融化在脣齒之間。「還有呢?」心理醫生問,她回答說沒了。「還有呢?」醫生又重複了一遍,伴著那種肯定、權威的神情,就像一陣旋風闖入了她回憶的暗室,回憶裡有公園裡的那段時光,有湖,有那像囊腫一樣堅硬、無法言說的東西。「你當然可以的。」心理醫生說。就像一個其硬無比的囊腫,時間再一次緩慢下來,寂靜,並不只是沒有聲音,而是絕對的寂靜,將一切事物分解成越來越小、越來越荒謬的碎片,公園草地上男人舔舐著女人的脖頸,她想要毀滅那所有的一切:男人,女人,他們身體間可惡至極的摩擦,張開的雙腿,荒誕、醜陋的快|感中不連貫的間歇,破壞了樹葉的柔軟,破壞了天空的顏色,破壞了她的消瘦,她的醜陋,這就是為什麼她要朝他撲去,為了結束這一切,不是為了摧毀什麼,而是為了被某種東西摧毀,就像是有某種東西毀掉了多年以前溺死在湖裡的那個男人,穿著寫有USA字樣的T恤,一隻腳光著,另外一隻穿著鞋,就像一定有某種東西摧毀了他,把他扔在那裡,醜陋而美麗,漂浮在紋絲不動的湖面上,後來人無法知道真相,一個同時笑著哭著的小醜,因此她也開始哭了起來。當心理醫生抱著她,並用手緩緩地撫摸她的頭時,她想起了某種更加遙遠,更加艱難的東西。「你強迫安娜在你面前脫|光衣服就是因為這個?」心理醫生問道。「什麼?」「你強迫安娜在你面前脫|光衣服就是因為這個?對吧,薩拉?我都知道了,上次我跟她談了,她和我說是你逼她的。」「你知道什麼?」「一切。你那麼做就是因為這個,對吧?」世界凝滯了,就像是膠片中的一幀定格畫面,安娜,安娜那雙小小的腳,她的手,左臉頰上的痣,她乳|房那不對稱的美,尤其是她的那雙眼睛,當她們第一次在鏡子裡看到對方時那雙冷酷至極的眼睛,現在全都融化在了另外一種像是光的東西裡。「說吧,你強迫了她,就是因為這個,對吧,薩拉?」說出「是」很容易,因為說「是」就是在說「你很漂亮」,也就是在說「你軟弱之時,我會堅強」,尤其是在說「我已經不愛你了」,但與此同時,她記起了那雙已經無法造成任何傷害的小手,安娜的雙手在回憶中靜止不動,就像是在懷念一片無法企及的湖。
「可是真沒人。」
薩拉離家出走的那晚是星期二,馬德裡的天氣熱得不尋常,如同春天一般。整個星期她都沒有去學校,而媽媽即使是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也並沒有做任何評論。凌晨四點鐘,她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地離開了家,從樓梯走下樓。做這些的時候,她有種喪失感,就像一個沒有時間和空間的生物。打開大門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盡肺部所有的力氣,身體裡充滿了空氣。然後,她走向唯一能去的地方:公園。便道,樹木,都是那麼地安靜,夜晚的公園被賦予了一種異樣的活力。進入公園之後,她感到心情愉悅,就像一個快樂地在屬於自己的花園裡漫步的人。湖靜靜地等待著。她坐下來觀察它。感到無法抵擋睡意的時候,她便躺在了草地上。閉上雙眼,她感到自己的身下的大地正在呼吸,感到一股最初幾乎無法察覺但是每一秒都在增強的力量將她吸引到了那兒,先是將她吸進去,然後將她抬至空中,輕飄飄的,彷彿沒有軀殼。她閉著眼睛,撫摸小草,為了不失去那種美妙的感覺,她用力地抓住小草,就像騎在一匹強壯無比的巨馬背上,就像抓著一隻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拖拽著她的野獸的鬃毛,薩拉開始笑起來。彷彿那種快樂已經穿透了整個大地,又一頭撞進了她的胸膛。她感覺眼淚灼痛了雙眼。她大喊。大喊只是為了不因充滿快樂而炸裂。然後,她微笑著,陷入了昏迷,或者說,夢境。
星期三到了,然後是星期四,星期五,這幾天裡,拆信刀的儀式每天都在重複上演,就像一種無比古樸的宗教儀式,需要分毫不差地嚴格執行。薩拉將其看作一種流傳了千年的信仰。如果知道媽媽不會過來,她就在原地施行,就在書桌旁邊。如果媽媽在家,她便會拿起拆信刀,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將音樂聲開到很大,這樣媽媽就不會過來問了。第一日的傷口已經變成一個有著淡淡青紫色邊緣的點,在它的旁邊又有了別的點,有的淺一點,大多數都像第一個一樣。由於不知道第一天堅持了多長時間,她決定做上十分鐘。有時,當她在裸|露的大腿上操作的時候,手腕會顫抖,因為那時候的認知最強烈。然而,最初的五分鐘過去後,她便失去了敏感性,感覺像是在將拆信刀扎在一塊沒有生命的白肉上,扎在一塊蠟上。
「不能什麼?」她媽媽問。
「什麼?」
薩拉想哭。牙齒染上脣膏的女人站起身,離開了。接下來是一段漫長、蒼白的沉寂,只聽得到門後金屬碰撞的聲音和無比遙遠的人聲。一個護士推著小車進來了,把它推到牀邊,揭開了蓋著的東西。護士說了一些她聽不懂的話。
「哎!邁特!」薩拉大喊,「邁特,看這個!」
「不是真的,」她說,「我不漂亮。」
到了腳的部位,那麼遙遠,在那裡,腳趾異常修長,腳踝異常突出,像是兩個被從土裡艱難拔|出|來的根莖。但更糟的是鏡子裡那個注視著她的女孩,有著和她一樣的雙手,頭髮垂在相同的位置,一樣的針織衫,一樣的裙子(「薩拉,求求你了……」),但是臉色發黑,彷彿一個世紀的疲憊都撲到了她的臉上,那個蠢女孩用她的雙眼,她的雙脣,她的鼻子,固執地看著她的脆弱,(「薩拉,趕緊把門打開!」)她的頭髮擋住了眼睛,勾畫出她的顴骨,她那可笑的鼻子(薩拉!),她躺到地板上,頭枕著小臂,體會著硬邦邦的地板硌在每一塊骨頭上的感覺。走廊上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是誰的?那些眼淚又是誰的?
「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認識你。我不知道你是誰。」
「對。」薩拉開心地回答道,兩個人微笑起來,都在想那個微笑中包含著太多的蘊意,如果換作別人,肯定會去竭力解釋,但她倆卻明智地選擇了緘口。
「你休息一會兒吧。」護士說著,推著小車走了。
其他人都從餐盤上抬起了頭,就像是一個等待著一場雄性頭鹿決鬥的鹿羣。
一個女聲:
通過媽媽房間的洗手間裡的電子秤,每天都可以欣賞到這場戰鬥的成果。53.8變成52.4,52.4變成49.9。從這個數字開始,進程變得更加緩慢,更加艱難,但是從9變成8便能讓她帶著一種終於擺脫了某種煩人的東西的快樂入睡,9變成8便意味著解放,意味著控制,意味著8也有希望變成7,變成6,變成虛無,變成空氣,就像在朝著一個尚未被發明的國度進軍,每走一步,她都變得更加渺小,更加堅韌。
「你還記得嗎,」姨媽繼續說道,「一年前,我經常去馬拉加出差,我跟你們說在那兒有一個橋樑的項目。嗯,其實沒有什麼橋。他叫拉蒙,那個時候處於分居狀態,有三個女兒,是位牙醫。一年的時間裡我們都在見面。他向我求婚,但我沒答應。」
「我不知道。」
「拜託你現在就把叉子拿起來。」爸爸說,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氣。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純粹就是為了回答而回答,想著這樣也許能讓他儘快走開,然而,他不但沒走,反而抓起她的手腕,將她帶到了咖啡館,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那一天,努裡婭離開了。當她在食堂裡宣布這一消息時,所有人都看向她,似乎覺得此前大家都沒怎麼注意的她,不太可能真的成為第一個離開的人。
「去他媽的素食主義者。」
「當然,我們要逃出去。」
「用蠟。」
當那條狗將鼻子探進樹叢中,目光投向她所在的地方時,她感覺就像是在做一件私密的事情時被抓了個現行。那隻畜生怔怔地看著那個奇怪的對象,愚蠢的眼神持續了幾秒鐘。薩拉用力地打了它的鼻子,然後聽到一聲呻|吟,接著是幾聲乾號。
「小可憐兒。」護士一邊說著,一邊靠近她,手裡拿著一塊手帕,幫她擦了擦臉,然後放在她鼻子旁邊,讓她擤鼻子。「真可憐。」
「哪裡?」
「行啦!」女人說。
路易斯一直盯著她看,從她解開紗麗到一頭扎進泳池,澡都沒來得及洗,因為實在是熱得受不了了。自從一周前接過吻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一切都太快了,太奇怪了,甚至現在回想起來,能記住的似乎都是一些零星的時間片段:路易斯的雙手,他說「我喜歡你」,她望向時鐘,因為特蕾莎的生日宴會他們要遲到了;還有,那個吻,路易斯那荒唐甚至有些令人生厭的舌頭,就像一隻潮濕的小蟲擦過她的舌頭;她的興奮,最初如同一種奇異的火焰,但當她察覺到他在摸她的胸部時,這種奇異就變成了噁心。並不是說她不喜歡路易斯,她一直都挺喜歡路易斯的,只是面對自己身體出現的那種意想不到的陌生反應時,她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抵觸,一種緊張,一種贅餘,一種莫名的快樂,就像現在,從這個和特蕾莎一起受邀前來的泳池裡出來時所感受到的一樣,這種感覺令她希望自己不曾打濕身體,這樣就不用若無其事地沖向浴巾,以此來逃離路易斯的目光,路易斯朋友的目光,甚至是特蕾莎的目光。特蕾莎再一次說起她的泳裝,說她有那麼多比基尼卻偏偏不|穿,而路易斯使勁兒點著頭,同時似乎也在為一直沒能和她聊聊一周前發生的事而責備她。
薩拉看到一雙手撥開了樹叢,一張圓潤的臉探了進來。她用盡所有力氣大喊了一聲。女人的表情凝成一副驚恐的模樣,跑著離開了。便道上一個人都沒有,但是恐懼驅使她朝樹叢中跑去。她大口喘著粗氣,感覺心臟快從嗓子眼兒裡跳出來了。她選擇用來藏身的灌木叢比之前那片要小一些,她只能去適應這個不斷有樹枝刺她的狹小空間。
「這得看她的恢復情況。」醫生糾正道。
她這麼說的時候,安娜開始非常嚴肅地凝視著她。她們又沉默了一陣。
薩拉沒有回答,她只希望男人能走開,讓她自己清靜一會兒,能立馬閉嘴,讓她能去看那片湖。她不會弄出動靜,也不會打擾任何人。
「女兒,」她說,「薩拉……」
「然後?他們正在以前我們慶祝結婚紀念日時會去的餐廳裡喫晚飯。」
她們像往常一樣坐下,坐在第一次坐的位置上,不看對方。這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因為晚飯之後,她的受罰便將正式結束,她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去看電影了。整個下午她都在想這件事,這使她的心情一直很好,直到安娜跟她轉述了邁特的話。晚飯有蔬菜和魚,還有土豆泥。
然後有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兩個人還沒有摒棄厭惡的神情,空氣卻已經變得柔和起來。薩拉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安娜勾畫出了一種類似微笑的表情。如果別人問她,她可能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種幸福。或許,她會回答說,那就像是疼痛的間歇,疼痛不曾消失,卻忽然變得理所當然,甚至在之後的合理化過程中幾近消散。此刻,她才是那個以那種方式看著安娜的人,結束了那種愛的舉動。薩拉從未像此刻那樣明確地意識到,自己生活在另一具軀體裡。互相凝視的時候,彷彿寂靜使她們交換了身體,在對方的眼睛裡,身體在緩緩銷毀。同一個舉動,但是在兩個人之間重複著,越來越有力,越來越密集。薩拉站起身,走向她。
媽媽叫門的時候她沒有應答,媽媽讓她回到飯桌上的時候她沒有應答,媽媽十分鐘之後又回來用乞求的語氣說這是聖誕晚餐的時候她也沒有應答,媽媽說給她在門口放了一份沙拉和水果,如果她不願意就不過去,但是至少應該喫點兒東西的時候,她也沒有應答。她一動不動,雙手用力地捂著耳朵,最初是有意識的,後來彷彿她的胳膊都已不再屬於她,自己的脈搏在掌心跳動的聲音,呼吸。這個姿勢讓她覺得不太舒服,但是她並沒有動。就應該這樣,保持靜止。漸漸睜開眼睛,她看到了牀單,看到了印著雷諾阿《舞者》的畫報,舞者清逸,蒼白,就像是用芬芳之氣做成的。她也可以用那種方式睡覺,睜著眼睛,踮著腳尖。
「我想讓你喫掉你盤子裡的東西,還有表現出起碼的尊重。」爸爸回答。
「會有所謂的,放心吧。」
「我們是在說薩拉的事兒。」埃莉姨媽說。
「什麼我在這兒做什麼?我剛下班回來。你怎麼了?」
「我好久沒照過鏡子了。」她一動沒動,解釋道。
「是只能這樣嗎?就這麼綁著?」她的媽媽轉向那個女人問道。
她們迅速地穿好衣服,當她們走到門邊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心理醫生出現了。
「抓住那個女孩!」男人叫道,但是唯一有可能這麼做的人是一個走在便道上的女人,大概四十來歲,臉上僵著一副驚恐的表情,幾乎是主動讓出了路。
「我講得太爛了,那個電影。」安娜最後說道,像是給自己下了一個定論。
如果那些話,以及說出那些話的人是真實的,可能薩拉還會在意一些,但是從幾周前開始,唯一真實的存在便是那片湖,還有她房間的天花板。甚至媽媽都像是不真實的。她待在起居室裡,聽到媽媽下班回家進入起居室,她會有覺得這太荒謬了,彷彿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荒謬的事情正在發生。
「你還好嗎?」
「什麼都沒幹。」
一開始她有一種被背叛了的感覺,卻一直在給她最後一次機會。她想著,比如到星期三,如果到星期三之前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那麼就再也不想知道了。但是星期三到了,她便再給一個機會,想象著安娜不可能會碰到的困難。
「在那兒對你有好處,你等著看吧,一周之後你就可以回家了。」
「說說看,薩拉,你用什麼畫畫?」
「你今天不是要和特蕾莎出去嗎?」掛電話的時候,她的媽媽問道。
有時她不去上課。她清楚地知道逃哪些課不會被發現,她利用這些課的時間去公園,她對公園產生了一種異樣的迷戀。一直以來她都很喜歡公園,從孩提時代開始,她便在那裡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的下午,但是現在她對它的感覺不一樣了,她覺得公園就像是自己的一個陰鬱延伸。每天(除了喧鬧的周末或節日),她都會穿過公園,從一處到另一處,就像穿過一大片不真實的荒涼空間,可是同時,又是那麼近,清晰可辨,就像回想起一首痛苦的歌。薩拉是空氣、紙、草木、空蕩蕩的演雜耍的小亭子,以及最重要的,比其他任何東西都重要的,那片湖。剛開始的時候她並不知道,因為來到湖邊純粹是出於偶然,突然之間看到它——靜止,簡單,就像一個水做的圓——她感覺自己並不是有意走向它的,而是在路上不期而遇的。
薩拉記得,她有一次目睹了一具屍體被從湖裡撈上來的過程。那是兩年前的一個八月清晨,時間尚早,她出去散步。一個人都沒有,天氣炎熱。她被警車的燈光吸引,走上前去。僅僅是一秒鐘的時間,可是她清晰地記得死者青紫色的面孔,帶著USA字樣的T恤。她記得那個人一隻腳光著,只有一隻腳光著,很有衝擊力,很荒誕,感覺不太像真的。她記得自己有好幾次都夢到了那個男人,夢到了那個男人詭異的美麗,人們用繩子將他拉起來,拉到她散步的欄杆附近,在碰到路邊石頭的時候,那具屍體詭異地把頭扭向了她,彷彿是一個完全自發的動作,既優美,又醜陋,呼喚著她。
邁特走了。小玫也走了。一天之後,人們給她換了房間。一個好像是她媽媽的女人來探望她,說愛她,想她。這些都發生在她被帶到同一個公共廳,聽同一名醫生重複地說了那些關於脂肪對於女人身體的重要性的話之前。也發生在別人給她介紹了另外五個她連名字都不願意去記的女孩之前。她說她叫薩拉,她喜歡畫畫。別人問她用什麼畫。她回答說用粉彩蠟。誰都沒有對此發表任何評論。天氣很熱。喫飯的時候她應該是說錯了什麼話,護士懲罰她不能看電影。她說無所謂。是真的。
「你想畫什麼?」
「不知道,」安娜說,「有一點兒。」「我想讓我的父母死掉。」
「那是什麼?路易斯?」
她離開滿一個月了,她已經無法再繼續那場遊戲,在一段時間之內,恨與愛仍然是那麼地相似,在那之後,她開始試圖說服自己那一切並不重要。然而,安娜還是會出現在太多的地方:在食堂裡,從公共廳的另一端看著她,像一個石像一樣在她面前赤|裸著,現在,終於是徹底無可替換了。
夜漆黑而粗糙,猶如一顆火山石。
「我不知道。」
讓這幾個字傾灑在飯桌上的,並不是寂靜,也不是前一幕的緊張。如果她是大聲說出來的,或者是喊出來的,那就會更像是一種幼稚的爆發,但是用這種方式,這種簡單的告知語氣說出來,就有了一種極大的說服力,彷彿這份恨穿越了情感的羈絆,紮根於她那最殘忍的領地之上,絕對漠然的領地。薩拉把叉子放回了盤子上,喝了水,擦乾了嘴脣,又說了句「我恨你」,彷彿並沒有比上一個動作多出一絲重要的含義,彷彿一切都屬於同一個無形的鏈條。
「我不能留在這兒?」
「當然,」安娜緩緩地答道,彷彿她們之間只剩下這一點不曾相互了解了,「現在我們沒有祕密了。」
「不,你不會吐的,因為你早就知道要是你吐了,就會有雙份等著你。」
「當然存在,我就是用這個畫畫的。」
她沒有回答。
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她一直都在害怕,害怕那個男人會出現,會逼迫她回家。每一個出現在灌木叢旁的腳步聲,每一個不屬於公園的聲音,都會讓她想到這一點。然後,這種害怕變得空洞,她想起了媽媽,想起了特蕾莎,想起了埃莉姨媽,但是,彷彿她們並不堅實,彷彿她們只是一些儲存在她記憶中的圖像,只是存在於那裡,沒有任何其他影響,輕飄飄的。「我離開家了,」她想,「我逃出來了。」可即便是這個,也不能衍生出一絲悲傷或者快樂的波動。一切顯現出來,又以那一片虛無結束,在那裡,只有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才是真實的,穩定的:草地,她藏身其中的灌木叢的葉牆,她雙手撫摸著那些東西,空煙盒,空可樂罐,糖紙。「現在他們就要找我了,」她想著,似乎驚詫於自己的冷漠,似乎她希望自己能夠保持驚詫,「他們會到處找我。」但是,她不相信那些影像有足夠的實體來這樣做。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又開始害怕了,她抱緊雙腿,屏住呼吸,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在有著蟲形分針的玫瑰色手錶上,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在每一個小時裡,害怕的感覺先是越來越濃烈,然後消散,然後又濃烈起來,之後是特蕾莎的形象,埃莉姨媽的形象,然後是她的雙腳。
薩拉恨她們,也恨自己。在那種情況之下,她尤其鄙視自己當眾出醜時的羞恥感,因為這使她再一次變得軟弱,就像以前一樣,就像面對特蕾莎,面對路易斯,她再也不想這樣了。
「好啦。」
「我會幫助你。」
下午是最憂傷的時刻,那天下午,還下了半個小時的雨。她本想移動一下,可是被人發現的恐懼再一次阻止了她。她已經不再害怕被帶回家了。說實話,從第一個早上開始,回家就已經不再困擾她了。不,她還是擔心被人看到,這種恐懼,像空氣,像陽光,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從蔑視,到如影隨形無法擺脫的恐慌,現在,雨已經停了,她渾身濕漉漉的,蜷縮著,竭力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動靜。她反感自己,但同時,這種反感似乎又正是成就她的堅韌和控制力的關鍵。
「行,你愛幹嗎幹嗎吧。」特蕾莎生氣地回應道。
特蕾莎幾乎是跑著離開了房間。
「嗯。」
薩拉鄙視這個女人:
「那為什麼一整個月裡你都沒跟我說?」
「不要。」薩拉說。安娜的手停住了,然後第一次看向她的眼睛。「我們不能碰彼此。」她說。
「真是一個交心之夜啊,是吧?」媽媽喃喃道,試圖擠出一絲微笑,然後,兩個人一齊轉向她,臉都要紅了,彷彿突然為自己的坦白感到有些羞愧。
薩拉和安娜連看都沒有看彼此一眼,便做了決定,離開去房間,就像是已經能夠預知到情慾的老情人。當兩個人已經脫|光衣服的時候,門打開了,門楣下出現了邁特那雙貓樣的眼睛,和她那染成金色的頭髮。
「好吧,薩拉,罰你四天之內都不許看電影,以儆效尤。」
「你別生氣啊。」
「你軟弱之時,我會堅強。」薩拉緩緩地繼續道,沉迷在安娜那雙大大的栗色眼睛裡。
薩拉感覺到安娜的腳落在了自己的腳上,彷彿是對她的勇氣的一種肯定。她感到她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臉頰上,摩挲著。她已經選擇了她,安娜選擇了她,那雙小腳對她的腳先是緩慢然後用力的摩擦,使她確認了這一點。薩拉覺得自己是無敵的。
薩拉轉過頭去看安娜,發現她羞愧難當,用雙手遮蓋著胸部。
安娜的沉寂是說「嗯」的最深沉、最莊重的方式。每個人同父母有半個小時的見面時間,之後,所有人同家人一起,開了一個大會。
盤子裡是一塊切好的牛排和炸薯條,叉子的頂端扎著一小塊肉。她得把那些喫掉。
安娜。門開了,然後是安娜。門打開了,然後是安娜那雙大大的栗色眼睛,安娜的鼻子,左臉頰上的痣,安娜的手和腳,就像是她自己的手和腳,還有跟她一樣的點滴管,管子一直延伸到牀邊的一個配件上,護士的手擎著這條點滴管,似乎在害怕它會掉到地上。
薩拉迷上了他堅實的臂膀。
「控制。」她喃喃道。
這種狀態持續了三年之久。直到路易斯的出現。路易斯出現之前,一切還都好好的。她倒也不是不喜歡親路易斯,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是再一次出現了那種黏膩的感覺——簡直一模一樣——那種從泳池裡出來時的感覺,不是害羞,不是虛弱,不是噁心,儘管這三種都有一點。他們在談論畢業之後選擇哪個大學專業的事情。
「我們不能。」安娜非常嚴肅地說。
薩拉乘坐公交車回家,為了能夠步行穿過公園,她提前兩站下了車。一個詞語敲打著她的太陽穴。那是一個簡單、圓潤、白皙的詞語。這個詞語在樹上,在跑步者的呼吸裡,在那個九月的夜晚突然而至的燥熱的黑暗裡。有好幾次她都差點兒脫口而出。到家的時候,媽媽不在。樓下傳來樓門旁夏季露天茶座的喧囂。她走進洗手間,在鏡子前脫|光了衣服。在她面前,出現了一個女孩的樣子,老式泳衣下的區域像一塊白色的胸甲,將她化作一名即將出徵的女戰士。那個整個下午如夢魘一般存在的詞語,像果味泡騰粉一般,從某個深邃的、隱祕的地方升騰起來。薩拉衝著自己的裸體露出了微笑。
「我會幫助你。」
邁特沒再說話,這代表著勝利。這種勝利的感覺,她在安娜的眼睛裡也感受到了,那雙眼睛朝她大大地睜著,閃亮得如同一枚榮譽勳章。
她們又陷入了沉默。快到站的時候,特蕾莎站起身。
那個清晨的天氣溫暖怡人,她擔心這會吸引人們走出來。就像是有意尋找一般,她藏到了前一晚藏身的同一片灌木叢裡。她感到精疲力竭,於是她半躺下來,蜷縮起身體,用葉子蓋住了自己,以防被別人發現。她已經差不多三十個小時沒有睡覺了,闔上眼睛的時候,她感覺一切都在打轉。光並沒有幹擾到她,但只要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她都會立刻睜開眼睛,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危險過去。儘管整個上午這樣的情形重複了好幾次,但是薩拉並沒有因此而放棄休息,她睡著,但是從未睡踏實,就像一隻依賴持續的壓力才能生存下去的動物。然而,休憩的時間就像洞穴一般陰鬱、昏暗。她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感知著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感受著這裡或那裡的肌肉在放鬆,與此同時,另外某個地方又一直保持著緊張。此起彼伏,就像是一場或許是由她親自指揮的音樂會,只不過她全程都是無意識的。
「永遠。」
「好吧。」路易斯急促地結束談話,「生活就是這樣,是吧?」
「那我們還是改天再見吧。」
五點十八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錶,因為她渴了。從醒來到現在,她滴水未進,突然就想到了這點,儘管一整天都這種感覺。她決定忍一忍,因為天還亮著,人們可能會發現她,但是,做出這個決定的同時,她感覺到對水的渴望又加劇了。她從樹叢中探出頭,遠遠地看到一個男人在遛狗。那個男人也會抓住她的胳膊,也會給警察打電話,她不能出去。但是她很渴。距灌木叢半米處有一個噴水頭,但是沒看到任何閥門,噴水頭完全是乾的。她可以跑出去,但她也不知道能往哪兒跑。她知道的那個噴泉離得太遠,而且,湖邊肯定會有人。她抓起一撮樹葉,咀嚼著,直到將其變成小小的一團。然後,用舌頭把它推向上顎。重複了四五次這樣的操作,終於喫了下去,這樣做純粹是出於解渴的焦慮。儘管味道不太好,但她覺得自己平靜了下來。
彷彿有人在飯桌上投下了一枚無聲的炸彈。邁特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你爸媽在哪兒?你住哪兒?」
她沒有回頭看她。她離開起居室,就像離開一座陌生、令人不適的房子,她關上房間的門。那裡也有那麼多多餘的東西:玩偶的眼神是那麼地愚蠢,玫瑰色的窗簾是那麼地輕佻、無用,牀單,一塊兒參加野營時拍的特蕾莎的照片。她拿起一個塑料袋,開始往裡面塞自己不需要的東西。書太重了,所以她將其堆在了門旁。做完之後,她滿意地看向房間裡光禿禿的牆壁。一整天她都沒喫過一口東西,體力上的消耗使她感到眩暈。她聽到媽媽在電話裡啜泣著,說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好。隨即媽媽走到她的門前,停住了腳步,卻並沒有敲門。薩拉聽著她的呼吸聲,彷彿她是自己的敵人,想偷走她空無一物的房間裡的空白,那種全新的、令人愉悅的簡約。
「你幹什麼呢?」其他人遠遠地向他喊道。
「永不。」安娜答道。
薩拉永遠都不會記起自己那晚到底是怎麼去到那裡的,也不會記得她到底做了什麼。但是她確實記得,早上醒來的時候,她藏身於幾乎是公園最邊緣上的一處灌木叢中。天氣很好,玫瑰色手錶顯示是星期五。頭痛,衣服潮濕,而皮膚卻乾爽蒼白,濕布的觸感使她產生了一種本能的不適。她脫下襯衣和褲子,蜷縮在透過灌木叢頂射進來的陽光下。儘管身體愜意地吸收著那種溫暖,神經卻一直保持著高度緊張。一個男聲響起:
佔領的感覺,堅定的感覺,使她在那幾個星期裡都很愉快,然而,那種快樂,卻不能像其他所有的快樂那樣說給別人聽。誰能理解這份快樂呢?媽媽?爸爸?路易斯?一天下午,從學校回來的路上,她幾乎就要將這一切告訴特蕾莎了,但當她剛要這麼做的時候,突然想起那天兩個人在遊泳池的更衣室裡一起脫衣服的情形,便立即終止了行動。不,特蕾莎也不會理解的,她會害怕,會覺得她瘋了,甚至會打電話告訴她媽媽。薩拉害怕別人將她的這份幸福搶走,害怕別人會誤解,這種恐懼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決定什麼都不告訴特蕾莎,便意味著決定了不告訴任何人,永遠,同時,承認這是個祕密,也使她害怕被別人發現。她開始隱藏和擁抱這份內含焦慮的幸福,這讓她不禁有些愧疚,但是因為什麼而愧疚呢,對誰感到愧疚呢,她想。
如果不是因為安娜,第二個下午她便會被馴服,就像邁特、努裡婭以及那個她永遠都記不住名字的女孩,大家因為她的拖鞋而親熱地叫她「小玫」。她會像她們一樣,默默地走著,從食堂到電影,從電影到與心理醫生的談話,從與心理醫生的談話到組會,一言不發,互相仇恨。有了安娜就不一樣了。在食堂裡,她們並肩坐著,每當兩個人中的一個覺得忍受不下去了的時候,便會用自己的膝蓋去碰另一個的,而另一個則用腳去摩擦這一個的,或者輕輕地靠攏,直到胯部碰到一起,這樣就足夠了,就變得可以忍受了。這些動作的實施,包含著接受自我的成分。安娜有一次解釋得特別好,她說,這就像是生活在一個禿子的國度,卻留著長發,那些禿子出於嫉妒,很想把她們的頭髮剃光,但是卻無法使她們相信做禿子是多麼地快樂,有頭髮是多麼地違背人性。薩拉太喜歡這個例子了,於是將它告訴了努裡婭,而努裡婭則當作自己原創的故事在會上講了。面對「感覺如何」的一貫問題,努裡婭第一個舉起了手。
「難道你不這麼覺得嗎?」
第二天,喫早飯的時候,他們被告知那個下午家人會來探望,喫過飯之後,他們會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梳洗打扮。衣服。所有人都說想念自己的衣服了。而薩拉從一開始便很喜歡整齊劃一的病號服,但是當她看到,安娜在想到可以重新穿上自己的褲子、自己的藍色套衫的時候,眼睛亮了起來。有人給了她一條褲子,一件綠色T恤,應該是媽媽從家裡帶過來的。
「你軟弱之時,我會堅強。」
「我可以教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還有,我是從他那兒知道這件事的,而不是從你這兒,這讓我很惱火。怎麼回事?你不信任我還是怎麼的?是好朋友就應該這樣,懂嗎?昨天路易斯說,那天我跟薩拉搞到一塊兒了,而我就站在那兒,一臉蠢相,假裝我早就知道這事了,當然,我想說的是,這感覺有點不一樣,就好像我在那兒維護著你,卻不知道你為什麼說都不跟我說。」
而薩拉,在自認為熟識的世界中發現了另外一個陌生的世界。與禁食帶來的快|感相比,飢餓所帶來的不適(其實是很容易克服的)就像是一份微不足道的貢品。她疲憊著醒來,稍微動一下就會感到力竭,但是換來的是世界變得可以忍受,變得輕飄飄的,甚至變得體面。薩拉從牀飄到公交車,從公交車飄到課堂,飄到課堂上的竊竊私語,然後再一次,回家,步行穿過公園,十二月的凜冽敲打著她的面頰,重塑一般。似乎萬事萬物都生存於她的皮膚之下。
「我要睡了。」薩拉說,「我很累。」
她曾經很想離開那裡。現在卻一點兒都不想了。如果有人問起,她不會說自己很不開心。每一天都是一樣的,循環往複的同一天,沒有痛苦,但是也沒有樂趣。心理醫生讓她談談她的父親,她講述的時候,就像是在虛構一篇自己讀過的小說。
「為什麼不能?」
早晨從遠方到來,化作天空中的一個亮點,為公園披上了一層昏黃的光,猶如老電影一般。薩拉察覺到自己累了,察覺到自己整晚都不曾動過。湖的另一側有一個清潔工。她急匆匆地喝了水,然後遠離了湖,朝樹叢中走去。突然之間,光亮又使她感到了羞愧,感到了害怕,儘管除了那個清潔工她沒有看到任何人,儘管她知道那個人甚至都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薩拉仍舊對自己的醜陋感到非常羞愧。很噁心,她必須躲起來。褲子上滿是泥土的汙漬和草地上的綠色汙痕,襯衣上不知怎麼回事出現了一個數字7形狀的口子,可以一眼看到肋骨處的皮膚。用手梳理頭髮時直接纏在了手指上,她發現頭髮也髒了。肯定也很難聞。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幾乎嚇了一跳。她一直費盡心思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味道,而現在她一定臭氣燻天。有一次,一個乞丐在她家附近攔下她,向她乞討,她不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了,但是她記得他的氣味。現在,渾身濃鬱的尿騷味和腐臭味,夾雜著發酵的酸臭味,人們肯定就是這樣看她的。
「女兒,」她的爸爸驚詫於自己的發現,「你不光是病了,你還很殘忍。」
「啊。」
一勺湯,又一勺。
安娜看了看薩拉,然後兩個人一起望向努裡婭,帶著責備,而她非但沒有因此感到心虛,反而說,那個,關於禿子的故事,是她自己做過許多次的一個夢。
「電影好看嗎?」她問。
「呸,以前看過了。一部關於印度人和牛仔的片子。」
「你想象過嗎,兩個人待在那兒,坐在湖邊,什麼都不喫,也沒有人告訴你要喫東西。」
「我沒兇,我只是在做她媽媽早就該做的事。」然後,他轉頭看向她:「喫掉,快點兒。」
「可是,難道你就沒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啊?」
「有沒有那麼一刻,」最終,爸爸說道,「哪怕是一會兒,你曾停下來想過你的所作所為會讓你媽媽多難過?」
那晚,媽媽回來得比平常早一些,並宣布要出去同埃莉姨媽共進晚餐。埃莉姨媽是媽媽的妹妹,兩個人總是心心相通。薩拉崇拜埃莉姨媽,因為埃莉姨媽從未結過婚,也因為她住在巴塞羅那,一個世界性的大都市,那麼文明,那麼整潔,到處都是高迪建築。埃莉姨媽是道路、河道及港口方面的工程師,身上總是帶著一種在西班牙買都買不到的護膚霜的香味。埃莉姨媽很幸福。
「不,你得把所有的東西都喫掉,醫生說的。」
「你想見你的父母嗎?」
男人用膝蓋撐開了女人的雙腿,一邊舔著她的脖頸,一邊將大腿擠進她的大腿內側。薩拉感覺自己在下滑,彷彿所有的感官都已經到了忍受的極限。不光是那一對,一切,甚至是最不起眼的東西,都似乎在發出刺耳的尖聲,音量以幾何倍數增長,直到變成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尖利無比的音符。她攥緊了雙手。女人發出一聲動人的呻|吟。
「我先走了,你們兩個需要談一談。」女人說。
「找打火機。我記得我把它放在這兒了。」他回答道。
薩拉看了一眼火腿,感到一陣噁心,吐到了餐盤上。護士離遠了一些,以防濺到自己身上。她什麼話都沒說,撤走了餐盤和臟牀單,就像一條訓練有素的狗。
「讓爸爸們,媽媽們,護士們都去死吧。」
「特拉,你沒有必要維護我。」為了讓特蕾莎閉嘴,她說道。
她感覺謊言被揭穿了。她一直說自己喜歡畫畫,因為有一次,很多很多年以前,老師把她的畫作為範本展示給全班看。從那時開始,她便一直說自己喜歡畫畫,說自己會成為一名畫家,但是她從來不曾畫過畫。所說的「粉筆」是什麼東西?她怎麼能說自己其實從來不畫畫,卻喜歡畫畫呢?誰會相信這個呢?她突然恨起她來。她本來已經快要覺得舒適了,已經差不多接受了努裡婭的微笑,邁特的頭髮,還有另外那個人的拖鞋,但是現在這些都無情地成為了她的敵人。除了安娜之外,所有人都在用那種愚蠢的期待表情看著她。一個小醜。老師在課堂上展示的畫是一個小醜。他們當時正在用五彩蠟筆畫畫,老師走近她畫的畫,拿了起來,說:「你看,這樣加上兩筆,好不好?」然後,寥寥幾筆,便把她那張無趣的畫變成了一個驚人的小醜,一個似笑非笑的小醜,一個微笑著但是看上去卻很悲傷的小醜,而她,害怕自己會毀了這幅畫,便沒再做修改。她在背景裡畫了幾個氣球,然後簽了「薩拉」的名字,名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就像畢加索一樣。
「不,請你留下來。」爸爸說。
更多的女孩來了。其中一個跟她很像。也長著一雙小腳,一對一樣明亮、堅忍的日本女人式的栗色眼睛。她對她說自己叫薩拉,想要學畫畫。
那天下午,雨絕望地下著。努裡婭已經離開兩天了,所有人都急切地盼望著能夠輪到自己,似乎一個神情,一個態度都可能將其徹底地解救出去。儘管薩拉沉浸在對安娜的迷戀之中,但是她還是察覺到,怨恨開始在邁特的身上發酵。開會的時候,她會肆無忌憚地挑釁她,不管她說什麼,都會大聲地質疑她。在這種公開的對壘面前,因為有了安娜,薩拉以冷漠和沉默予以回應,而這則更加激怒了她,直至那個下午,大雨帶來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四個人一起坐在公共廳裡,彼此不說話,但是卻焦躁不安,近乎歇斯底裡。
「快點兒,哥們兒!」他們喊道。
「我不能。」
香水的味道。
晚飯的大多數時間裡,都只是在聽姨媽講述她的倫敦之旅,她講述著倫敦是多麼地美妙,我們是多麼地落後,講述著同美國英語相比,英國的英語是多麼地高雅,至少比紐約(她說的是New York,好像這並沒有什麼不妥)的英語高雅多了,尤其是到處的人們都很友好,令她印象深刻。每講述一個故事,她便會搭配一些考究、簡單、優雅至極且難以模仿的手勢。在薩拉看來,如果脫掉埃莉姨媽的衣服,將其抬上桌面,她整個人都將閃閃發光,就像一尊雅緻1生產的雕像。
「那麼,對於你來說是完全無所謂了。」路易斯總結道。
「謝謝你。」
「我們談談,我知道你最近不太好。讓我來幫你吧。」
「我喜歡畫畫。」
「想。」
她們從來沒有赤|裸相見過。儀式中使她們覺得自己奇怪的,恰恰是她們知道自己的裸體很醜陋。在那一刻之前,不用說,她們都是輪流使用衛生間換衣服的。如果門關著,另一個人從來不敢進去,甚至不敢敲門。而這一點,則使裸體的莊重感更加強烈,這一私人行為帶來的不適感,使她們一直沒有看向彼此。可是現在,安娜已經說了她們需要赤|裸相見,那個之前從未說過什麼的安娜,說她們需要赤|裸相見,這些話以一種不可言喻的方式安撫了她的喉嚨,同時,又迅速地下滑到了她的腹部。安娜脫掉套衫。薩拉脫掉T恤。
「你眼睛怎麼了?」最終問道。
「因為你一直盯著我看……」
「我真恨她。」她喃喃道。
「喫吧。」她的爸爸說。
「好了,行了。」女人說。
她不知道能說什麼,於是一言不發。
媽媽再一次親吻她。薩拉覺得面頰上濕乎乎的眼淚很噁心。
「哈!」她喊道,「我看到了什麼!」
「薩拉,是特蕾莎啊。」媽媽說。
「就像是生活在一個禿子的國度,卻留著長發。」她說,然後,又逐字逐句地說了禿子們如何試圖說服她剃掉頭髮。
兩個人都想要說「你好」,但是兩個人卻都沒說出來「你好」。說了「你好」就意味著說了大家都說的話,但是她們跟別人不一樣。她們等待著,等到護士離開,便開始看向彼此。兩個人都想說點兒什麼,安娜甚至顯出後悔的樣子,以至於最後發出了類似咳嗽的聲音。
「可是用蠟怎麼畫呢?」邁特問道,對給出的答案並不滿意。
「畫畫啊。」路易斯的朋友略帶嘲弄地重複道,而她則回以一道惡狠狠的目光。
「你還好吧,小姑娘?」他問。
「好看,我給你講講?」
「什麼事?」
安娜非常嚴肅,從公共廳的另一端定定地看著她。薩拉本來要朝她走過去,本來想跟她說點什麼,比如特蕾莎的出現。但是她仍舊什麼都沒做,因為,一剎那間,她感覺到安娜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情感鬥爭。安娜從未以那種方式看過她。當她眯起眼睛,第一次見她的人一定會認為她恨她。從她父母離開的那一刻開始,她便一直是那種眼神,那種莊嚴的眼神,薩拉覺得安娜正在努力從另一端走到蔑視的邊緣。
「不,你不傻。」薩拉堅定地回答道,仍然看著鏡子,一動不動。
「可是你畫得不好嗎?」
「薩拉……很好,我就是想看看你醒著沒有。看看誰來了,看看誰來看你了。」
食指的指尖沿著鎖骨的曲線橫向滑到咽喉。她打開手掌,繞過脖頸,下滑到後背,沿著後背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塊凸起的脊骨連成了一條垂直的脊柱。
在薩拉的腦海中,埃莉姨媽死去了,猶如一株蘭花凋零,天藍色的美艷在堅持了二十個漫長的時日之後,一夜之間縮減成了一團難看、枯萎的累贅。正是這樣,埃莉姨媽死了,沒有尊嚴,如此卑微。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裡她都覺得很奇怪,因為她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那個女人突然之間承認了自己那可笑的軟弱,捂著胃部,滿臉痛楚,喫了一片中和胃酸的葯。她不可能曾經那麼崇拜這個女人。
「不,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樣。」護士一邊回答,一邊將她關到房間裡。
有著蟲形分針的玫瑰色手錶顯示是十點半,薩拉現在住在另外一個病房裡。她坐在輪椅上,被推過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走廊,被推上電梯。唯一的聲音是護工鞋子的咔噠聲,唯一的氣味是不知名的消毒水味。口腔科。飲食紊亂。病房比之前那個要小一些,但有一扇窗戶,窗外貌似是一座小花園。她躺在一張冷冰冰的牀上。護士將針管扎進她的胳膊,為她接上了一個透明的管子,管子的另一頭連著一包點滴袋。
「不知道,我還得再想想。」
進去之前,安娜回了一下頭。那雙栗色的大眼睛,最後一次看向了她。
看上去,鏡子裡那個人的形象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她身穿帶著圓點的病號服,短髮。皮膚不顯蒼白,但是有些病懨懨的,這一點在深得近乎栗色的嘴脣上尤為明顯。右眼眼周已經完全淤青,傷痕上透出淡淡的黃色。在她的背後,出現了安娜那雙安靜的栗色大眼睛,安娜模仿著她從牀上站起身來,隨身拖著點滴袋。
「一會兒咱們不能見面了,我跟哈維爾約好了。」她說,「那個,我想起來了,還有其他人也會來,路易斯也來……」
「你應該多出去走走,振作起來。」埃莉姨媽最後說道,幾乎有些羞澀。
「我也在說薩拉,可是你們甚至都不聽我……」外婆說。
薩拉覺得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到那兒的。他們坐在爺爺奶奶那座鄉下房子裡的飯桌前,爸爸,她,一個女人。
「再見,薩拉。」
「喫點兒吧,薩拉。」女人一邊說,一邊切了一塊自己面前的肉,塞進嘴裡,充作示範。女人的聲音中有一種刻意裝出來的坦然,這使她顯得很滑稽,另外,她似乎很堅定地想表現出友好的立場,一邊咀嚼,一邊面帶微笑看著她。薩拉拿起了叉子。
女人:
「電影怎麼樣?」
「讓我閉嘴,你們就是想讓我乾脆死了算了。」外婆說。
那裡既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像。休憩的愉悅(周末的時候,她總是喜歡睡懶覺)變成了一種義務,一種必需。她帶著真正的歡愉感受著那份堅忍。她不再為離家出走而感到愧疚,不再想任何人,她發現自己能夠控制感官的每一個纖維,這使她迷戀不已,放任自己被這種迷戀所左右。每一種情感,每一個身體反應,最終都變成了可控的假想。飢餓,胃部的劇痛,一去想的時候便消失不見了,疼痛被漸漸分解,變成簡簡單單的痛感,變成一種像慾望一樣容易壓制的獨特反應。孤獨也是如此。幾乎都不怎麼需要去想它,將它同其他的情感、其他的反應分離開來,帶著一種近乎謊言被揭穿的羞愧看著它慢慢熄滅,便能回復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我認知狀態。
一消息,感覺又是如何的時候,臉上現出一份強忍的悽楚,難以掩蓋想哭的衝動。埃莉姨媽靜靜地聽著,雙手交叉在下巴處,手上的骨骼被柔和的光籠罩著。等到薩拉已經開始覺得媽媽有些丟人了的時候,她終於說完了,埃莉姨媽肯定會分析清楚,會對媽媽說她很虛弱,並會教她如何走出來。
安娜朝她走近一些,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觸摸她的胸部。
一陣長長的沉默,薩拉希望自己當時並不在那裡,希望自己沒有聽到這些事情。當她在埃莉姨媽身上也發現了那種脆弱、無助的神情的時候,疑慮消失了。
「媽!求求你了!」她媽媽喊道。
「我沒生氣。」
「不是的。」薩拉回答道。
兩人對望著,就像兩個在供認同一項罪行的罪人,沒有互相詰責,兩個人心知肚明。很長時間以來,薩拉都不介意承認這一點,但相反的是,在她爸爸身上,這些話彷彿揭開了一道還沒愈合好的舊傷,他的緊張反應暴露了內心的愧疚。
肘部毫無生氣,就像一塊被切割過的鵝卵石,皮膚僵硬發白。摩挲著自己的時候,她發現環住二頭肌的手指可以閉合,繼續向上,一直滑到腋下,直到被嶙峋的肩胛骨阻止。
十月緩緩到來,十月總是如此。由於留了一級,薩拉對新同學還不太認識。第一個月裡她也沒有特意去親近他們,最終她成為了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將自己主動隔離的角色,但是由於她年齡稍大,也得到了應有的尊重。課間和喫飯的時候她會見到特蕾莎,因為她們會一起坐公交車回家。那天,一起坐車的時候,兩個人均默不作聲。幾周前開始特蕾莎就開始和路易斯的朋友約會了,這使得兩個人之間的話更少了。
「這不健康,這不可能健康。」外婆說。
「好了。」薩拉說。
「這意味著一周之內都沒有電影看了。」
儘管每次有人對自己的觀點加以評論時,心理醫生都會極盡讚揚之能事,但是大會也並沒有改變什麼。少數幾個發表評論的人不知不覺地便有了一種戲劇化的矯揉造作,這使其失去了可信度,而在那段時間裡面,除了安娜的雙手之外,她對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關心。父母們離開之後,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既嚴肅又輕鬆的沉默中,就像是一個人關上了一扇門,在這扇門的後面,可以不再偽裝,甚至可以顯出一種蔑視的神情。
那一刻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也許是因為那些話。也許安娜是在開玩笑,而她回答的時候則當了真。或許是因為洗手間那昏暗的燈光,鏡子中的兩個人突然之間靜止了,彷彿是在等人給她們照一張拍立得,彷彿是有人命令她們不許說話,直到一切明了之前就那樣互相望著。
「薩拉。」特蕾莎最後一次說道,名字的語調發生了改變,表明她知道她想做什麼,表明她應該適可而止了。
「幾周前我去馬拉加看他。他不太高興,看得出來。他說,他已經回到了妻子的身邊。我後不後悔沒同他結婚?嗯,是的。」埃莉姨媽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得有十來年的時間我都沒後悔過了,但是現在我真的後悔了。」
「沒什麼,我在思考。」
「不,更親,比姐妹更親。」
「薩拉!」
「啊,看看誰跟我們一起來了。」
她醒來的時候,午後的溫度正舒適宜人。她傾聽著周圍的人聲,盡量不動。人聲遠去之後,她一邊坐起來,一邊抖落了之前蓋在身上的樹葉。透過灌木叢的樹枝她看到了他們。是一群坐著聊完天之後起身準備離開的少年。薩拉的心裡對他們又恨又怕,恨怕交加。他們像巨人一般說笑著。其他人遠去的時候,其中一個離了羣,轉頭向灌木叢走來。他長得很帥,穿著牛仔褲,有著一雙綠色的大眼睛。她盡量保持不動,但是恐懼使她揪住了樹葉,由此產生了一個其實很輕微但在她感覺中卻奇大無比、足以被人發現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醫生把所有人都攆出了房間。然後遞給她一枚白色的膠囊和一杯水。
「不想,你呢?」
隔壁的房間裡,所有人爆發出一陣大大的笑聲。安娜也在笑。她將自己埋在牀上等她。當門終於打開的時候,她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試圖模仿出已經睡了很久的人的那種厭煩。安娜走到牀邊,慢慢地鑽進被窩,盡量不弄出動靜。
「這兒沒有鏡子之類的嗎?」她問。
她開始停止進食,是在一個星期三,那天彷彿是從很久以前照搬過來的,可能是童年時代,因為她感到一種兒時才有的不真實的、虛構的幸福。那時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已經把前一天晚飯剩下來的雞腿加熱好了,可是,當她打開微波爐去取雞腿時,看到雞腿冒著熱氣,油膩膩地泛著油光時,突然感到一陣不由自主的噁心。她把雞腿扔進垃圾桶,雖然有餓意,但還是什麼都沒喫。肚子咕咕叫了半個小時,然後是幾分鐘的不適,之後便不再餓了。
「我去廚房再拿點咖啡。你要什麼嗎?」
「哎,薩拉,」他一邊說,一邊使勁揉搓著雙手,「我一直在想……我不知道,那天的事對於我來說確實是有所謂的,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
薩拉明白,自己現在應該給出一個解釋,應該感到羞愧,應該哭泣,應該感到愧疚,但是她沒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其中任何一種情感。
「你馬上會有一個新病友了,」女人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挪動她的牀位以騰出空間,「這樣你們兩個就可以聊天了,你會發現這還不錯。」
「你開玩笑的吧。」
「對。」
「有沒有那麼一刻,」她邊睜開眼睛邊重複道,「哪怕是一會兒,你曾停下來想過你的所作所為會讓我媽媽多難過?」
「那裡!」
此前在整個談話中間一直都在玩自己的紫色戒指的安娜,這時突然看向她,帶著恐懼,帶著崇拜,這種認同使她突然覺得自己是無敵的。
「我不喜歡這類的。」
「我媽媽從來都不強迫我喫。」薩拉用嘲弄的聲音說道。
媽媽伸出手,慢慢地輕撫著她的後背。
「如果卡住了,或者看到點滴不滴了,或者針頭鬆了,你就呼叫我。胳膊盡量別動,也不要碰它。」護士說著,就像在吟唱一首耳熟能詳的歌曲。之後又來了一個女人。
「現在?」
「你好。」護士說。
確實有所謂。從當天晚上開始便有所謂了。在兩名護士目光的注視下,她們默默地喫了晚飯,緩慢得如同一場沉重的儀式。晚飯之後,所有人,除了她以外,都去看電影了。看電影的地方通常是食堂旁邊的一個小廳裡。晚飯後一個小時之後才允許去洗手間,因此那時還沒到上廁所的時間。薩拉只好待在那裡,聽著其他人如何大笑著。最後,護士跟她說,如果她願意,可以回房間。一整天她都在盼望著回房間,但是那一刻她又寧願留下來。
「我喜歡聽你講。」薩拉回應道。
「我看到他們了。」她媽媽說。
「嗯,」他說,「是這樣的,我在公園裡上班,今天早上……」
「我也是。」
薩拉看著自己的雙手在眼前攤開,她被雙手的醜陋嚇到了。彷彿這雙手從來都不曾屬於她。手背上盤走著一條藍色的血管,從手指中間蜿蜒而上,直到手腕,便消失不見了,就像在前臂上打開了一個小小的藍色洞穴。
「那你為什麼說你想見他們?」
「喫掉。」爸爸說。
整個周末,爸爸都熱情得過分。他問了太多關於她的學習和朋友的問題,也吻了她太多次。然後,他告訴她,他認識了一個女人,名叫桑德拉。他說,在人的一生中,有時候需要告別過去,重新開始。他們在爺爺奶奶位於鄉下的房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薩拉整個上午都在散步。到達幾公裡外的村莊時,她目睹了奇特的一幕:一條野狗闖進了別人家裡,騎到了一條被鏈子拴在狗窩旁邊的母狗身上。母狗試圖掙脫,但是公狗用爪子死死地鉗制著它。在男人的生活中,爸爸說,總會有一些孤獨難熬時候,就在他快失去希望的時候,出現了一個人,所有的一切又變得有意義了。公狗的爪子漆黑、彎曲,和它執著於刺入母狗的姿態一樣。母狗的眼中流著淚水。爸爸正在和她說起柔情,柔—情,爸爸說這個詞語的時候,每一個音節都是那麼地用力,賦予了這個詞語一種更深沉的炙熱。她向公狗擲了一塊石頭。一塊沉甸甸的黑色石頭,足有攤開的手掌那麼大。石頭無聲地落在公狗的脊背上,狗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隨即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但是它還是繼續騎在母狗身上。或許她以後會理解他的想法,但不是現在,或許不是此時此刻,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幾年後的一天她會記起這個下午,然後想到:現在,現在我懂得當時爸爸說的話了。於是,她撿起另一塊石頭,一塊更大的石頭,用盡全身力氣投向柵欄的另一邊。沒打中。她比同齡的女孩要成熟一些,所以她不需為此感到害臊,也不會任由別人來嘲笑她。幸運的是,在還沒開始生活之前,她就了解到了生活的真諦,對,幸運。她掂了掂在腳邊找到的一根長長的棍子,然後將其從柵欄縫隙中伸進去,開始敲擊公狗的嘴巴。公狗從母狗身上挪開了,它怒氣沖沖地奔向大門。薩拉害怕地向後倒退了幾步,但是當她發現狗不能把她怎麼樣時,就走近了一些,在柵欄上踢了一腳。她的心臟狂跳著。當你發現自己終於找到那個一直在尋覓的人的時候,心臟總是會狂跳,但是注意,一定要注意,這不單單是感情的問題,還要能共同生活,因為和她媽媽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也曾那麼相愛(因為他們確實曾經彼此深愛),最終還是不得不承認他們無法繼續生活在一起,這並不可悲,這就是生活。狗叫聲把房主引了出來,並把狗趕跑了。在逃竄之前,還回頭朝著她狂吠了一聲。
「能告訴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嗎?」「一個月前。」
「我覺得應該不是,我去和醫生談談。」
「這不公平。」邁特回道。
「看!」她再一次說道,並將盤子裡剩下的食物抓起來,抹到臉上。邁特吐到了盤子裡,有人拉起她的一隻胳膊,將她拖出了食堂。
「你走吧。」
「你很漂亮。」
薩拉狠狠地咬了那個男人的手,能感覺到牙齒撕開了他拇指上的肉。一脫身,她便跑了起來。
薩拉把東西放進嘴裡,開始慢慢地咀嚼著,就像被人逼迫著做一種反自然的行為。她覺得自己沒辦法咽下去,便將東西含在嘴裡。乾澀使肉變成粗糙的一團,難以下咽。
她甚至已經開始熱情滿滿地琢磨起來,但是話說到一半,就像是有些後悔了,最後念出名字時,已經是近乎喃喃。
「薩拉!」
「別衝著我嚷嚷!」外婆喊道。
「這兒太貴了。」媽媽說,但還沒等她說完,埃莉姨媽已經伸出手和胳膊知會了服務生,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閉上了嘴,隨後,便宛若在人羣中遊弋一般,徑直走向角落裡的一張桌子,那裡擺著一張手寫的牌子,上面寫著「預留」。
世界停滯了幾秒鐘,彷彿是一名為夢境而害羞的處|女。那天是九月二日。
「我喜歡你那顆痣。」
「你看看你,穿的是什麼玩意兒啊,幹嗎不|穿比基尼。」特蕾莎說。
「讓我們彼此支撐吧,薩拉……」
有著蟲形分針的玫瑰色手錶顯示現在是七點半,星期三,但這兩件事都不如再次藏起來那麼緊要。她驚愕甚至是驚恐地發現自己尿褲子了。肯定是在晚上看湖的時候。當時她甚至都沒注意到,但是現在,淺色褲子上的那一攤發黃的印跡是那麼地明顯,就像在昭告她的羞恥。
「大家看看薩拉畫的畫多棒。」
這句話裡也並沒有預想中的威脅意味,她毫不關心這一決定會造成什麼後果,這令爸爸無話可說。沉默並沒有使事情變得更容易。
「薩拉……」
「我試過,」媽媽說,「我確實試過。我以為這一年來我已經好多了,但是現在,不管去哪兒,我都會想,我會碰到他們,我就要碰到他們了,我該怎麼辦,薩拉可以為我作證。以前,他來接薩拉的時候,總是會上樓到家裡坐會兒,跟我聊聊天,而現在,他總是叫門禁。我跟他說,上來吧。而他總說,不了,我有急事。就這樣。」
那些話,或者是前一晚的記憶,使安娜的脣邊露出了一絲幾乎是不自覺的微笑。
「不,我們去你家吧。」女人說,但是男人仍在舔著她的脖頸。
「你們都閉嘴!」薩拉喊道,「都閉嘴!你們要把我逼瘋了!」
「我不能喫肉,我是素食主義者。」
她們再一次沉默了,看著對方,並不是她們無話可說,而是想說的太多了,以至於兩個人誰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從那一刻開始,薩拉便很想跟安娜說說那個公園,那片湖,夜晚時分路燈映在水面上的光。年齡差將她放在了優勢的地位,這使她一瞬間恢復了力氣。當她說到她打了一個男人的時候,安娜崇拜地看著她,而薩拉,從那一刻開始,便很想照照鏡子。她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照過鏡子了。
那天下午,大家第一次被召集起來。最大的十九歲,染著紅色的頭髮,名字叫做邁特。第二大的十八歲,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的時候便會露出馬一樣的微笑,她叫努裡婭。第三大的也是十八歲,她的名字太難記了,薩拉一直都記不住。她總是穿著一雙玫瑰色的拖鞋,她母親帶給她的。之後便是安娜和薩拉。一個女人說她們生病了,還說為了恢復到正常狀態,第一步便是認知自己的病情。之後,又談到脂肪及其對女性身體不可或缺的作用。最後她解釋了一些規則,大致就是說她們要與一名女心理醫生聊一個小時,還要嚴格監控(她強調了這個詞)飲食,並會視情況進行獎懲。最初沒人願意開口,女人說讓大家自我介紹的時候,所有人都望向地面。輪到自己的時候,薩拉說了自的名字,今年十七歲,還說自己是獨生女,喜歡畫畫,最後這一點好像很得那個女人的歡心。
「我想跟你說件也許能夠讓你振作起來的事,一個月以前我以為我已經做到了,但是現在,我跟你的狀況差不多。」
坐在同一個角落裡的草地上,她將意識浸入湖中。這種輕盈的感覺太美好了,鑒於它是那麼地堅固,圓潤,沉重,同時又不帶有任何意義。站起身,再看它一眼,慢慢地走回家,這意味著屈從於另外一種恐懼。自從聖誕假期結束,她不得不重新回到學校起,她便覺得全世界都在用同一種驚詫的表情看著她,其中有同情,也有簡單純粹的厭惡。在她毫無存在感的課堂上,惡作劇也開始出現了。一天,她坐在課桌前時,發現有人在桌上畫了一個骷髏。而坐在她旁邊的女孩們有時會輕微地挪動椅子,以使自己不必看到她。
不去談論食堂所發生的事情,是安娜對她盲目崇拜的最後一絲表現。
在最初的幾個月裡,為了掩飾體重的下降,她採取的策略是將褲腰拆開再重新縫起來,這樣就看不出來差別了。這個招數一直到聖誕節那天的晚飯之前都很管用。和往常一樣,埃莉姨媽和外婆去了家裡,已經有幾個月沒見過她的兩個人一見到她就迸發出了驚呼。她們一表現出那種反應,薩拉便恨透了她們。
兩個小時之後,天開始暗了。又過了一個小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為了確保不被任何人發現,她又在灌木叢中藏了許久。薩拉來到便道上的時候,玫瑰色手錶上顯示的時間是十二點半。坐了一整天,她的腿都麻了,在寒氣裡一動不動地待了幾個小時,她的胸口突然斷斷續續地打起了寒戰。向湖邊走去的時候,她高興地發現自己的身體漸漸暖起來了。路燈照射著荒蕪的便道,看上去像是一條為在帷幕後等待與觀眾相見的名人而準備的通道,只是那兒沒有觀眾,沒有幸福的見證者,也沒有需要在其面前掩飾的人。薩拉離開便道,進入樹叢中。寂靜帶上了另外一種質感:自然,日常。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沒人來過這裡。月亮輕柔地映照著那片湖,便道對面的路燈被沿路勾描在水面上,就像光劃過的痕跡。她朝水面俯下身,緩緩地喝著,沒有焦灼,彷彿是第一次這樣做。她心滿意足地盤腿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並不困,也沒有記憶。
「我們現在再一起聊天的話,可能只有最開始的時候會有些難。萬事開頭難嘛。開門吧,快點兒,到時候你就知道我們最後會怎麼笑話自己了。」
浴巾圍在腰間,令她感到一種舒適的安心,整個下午她都沒有把它摘掉。一周以後就要開學了,那個夏季的尾聲帶上了一種疲憊感、一種玫瑰色,過得那麼緩慢。她和爸爸在沙灘上待了一個月,八月份又與媽媽一起去了馬德裡。儘管她的父母早在三年前便離了婚,媽媽的情緒卻一直不太穩定,這使薩拉一開始便站到了她的這一邊,也就是爸爸的對立面,以至於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她都不肯跟爸爸見面,並把他看作一個具有威脅性的敵人。現在一切都不同了。現在她十六歲了,還留了級,但這並沒有什麼要緊。整個童年裡,她都是一個高大壯實的小姑娘,因此,儘管她不大愛說話,大多數時候都用沉默來掩蓋她那簡單、質樸的害羞,但在那些年裡,她對自己強壯的身體還是非常滿意的。然而,到了青春期,情況明顯不同了。她沒再繼續長高,甚至在不到一年半的時間裡,變成了一個一等一的美女。這一點,與其說是她自己發現的,不如說是從別人對待她的方式中看出來的。在薩拉看來,不再長個兒,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和同學門一樣高,便意味著同時失去了自信,失去了尊重。再也無法擺脫這種傻乎乎的身材,對於其他人來說,是一種最甜美的變化,但在她看來卻是一種弱化。乳|房的凸起,臀部的鼓脹,一切都變得黏膩,潮濕,因此,自感強壯的愉悅被粗魯行事的享受所取代,被沉默不語所取代。
「我十六歲。」
就像生活中的大多數事情都毫無意義一樣,薩拉也並沒有期待這件事會有什麼不同。她沉迷於此,不是因為她喜歡疼痛。主動尋求疼痛會讓人覺得毫無意義,甚至荒謬,但只要再堅持一會兒,等到感受突破了理智的門檻,便會抵達一種令人倍感愉悅的佔領的境地,控制的境地。
「你是說你要走了?」邁特問道,她的權威從晚餐之後便不斷地被挑釁。
「我沒說謊,你個婊子養的!」薩拉喊道。
「你為什麼要打那個男人?」
「我簡直不敢相信。」爸爸說。
「我當然好。」
現在大家都知道她在說謊了。是的,老師之所以展示那張畫,只是因為他不記得那其實是他自己畫的了。
「薩拉!」護士喊道。
「不出去了。」
「乖孩子。」爸爸說著,對她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笑得滿臉是牙。
中年婦女的胸部。
「不是,」她說,「不是這樣的。」
「嗯。」她回答,並不知道別人為什麼要這麼問,但覺得應該給出肯定的回答。她覺得很虛弱。
「沒什麼,孩子,他們能對你做什麼?不過是想辦法治好你罷了。」
男人還想跟她說點什麼,但應該是電話另一端的人跟他說話了。
「發誓我們永遠不會像她們那樣。」
「一點兒,我說了就只有一點點。」
「你再敢說我說謊,我就殺了你。」
「不。」她回答道,但是從她的語氣裡,薩拉感覺到她有所保留。薩拉晝思夜想的那對脆弱的栗色眼睛裡,某種東西已經崩塌了,或者說即將崩塌。
女人再一次微笑起來。
「我明白了。」路易斯說著,離開了。
「我問你住哪兒。」
「永遠。」
「等一下。」薩拉說,然後走過去,把百葉窗關上了一半,以防別人看到她們。房間裡的光不見了,帶上一種淡淡的昏暗,微弱而纖細。她們同時脫掉褲子,內褲,襪子。現在她們倆都一|絲|不|掛了。安娜任由手臂垂到胯部兩側,她也一樣。乳|房有一種簡簡單單的感覺,圓潤而不對稱,乳|頭看上去模糊不清,顏色接近膚色。陰|毛漆黑濃密,薩拉對它著了迷,彷彿脆弱到足以毀掉安娜的整個身體。她感到安娜在以同樣的方式看著她:愛著她,同時又摧毀著她,目光狠狠地停留在她瘦削的雙腿上,慢慢地停留在她的腹股溝裡,沿著肋骨向上攀爬,她很想跳到她的身上,抓撓她,撕咬她的臉頰,但是她沒有,就應該這樣待著,靜靜地站著,相隔一米的距離,就像是兩尊石像。眼睛上下逡巡,互相吞噬。
一切都變了,從隔壁房間緩慢的電影對白,到與心理醫生的交談。最初幾天的軟弱,以及看到自己身體新生的噁心感,都固化了。看到安娜,感覺到她在自己身邊,使她重拾了在公園裡度過那一周時的堅韌和控制。就在兩天前,她還差一點兒就要告訴心理醫生公園裡那對在草地上接吻的情侶的事,但是現在,即使是這段記憶都已經固化了,變得非常小,她也感覺自己只需心念一動便可以壓制住。
停止哭泣的時候,薩拉幾乎感覺不到那隻壯實的手在向後梳理她的頭髮。病房的白色變暗了,變黑了,沉甸甸的,過了一會兒,又變透明了,之後再一次變成黑色。在這份困惑中,她漸漸沉入一種無處安放之中,沉入一種淡淡的、脆弱的黑暗之中。她渴望變得渺小,更小一些,一粒塵埃,一只能夠從門下、從空氣中遁走的隱形小蟲,但是跟以前不同的是,她不再有喊叫的慾望,彷彿整個世界都壓在她的肩上,而她尚未完成使命便要消亡了。
「學電視上的那些模特並不能讓你變得更漂亮。」埃莉姨媽說。外婆則說:
「什麼誓?」
「電視上的那個醫生,飯後節目裡的醫生,他一直說必須得喫肉。」外婆說。
「那我們走了!」他們喊。
「拜託。」她媽媽說。
薩拉開始哭起來。緩慢,艱難。她努力停止哭泣,但是卻做不到,她做不到了。她一直為自己忍住眼淚的能力感到驕傲。而現在,表面上的堅韌外殼已經破碎,她彷彿融化在一種黏糊糊的、油膩膩的軟弱之中,融化在啼哭聲中。
「女兒。」她說。
薩拉的雙手從胸前毫無知覺地滑落,細數著自己的肋骨,這場跋涉如預想一般停在了胯部。手觸碰到骨盆上的岬角時產生了一種不適感,因此她繼續向下。裙擺使膝蓋處的骨頭更加突出,透明,就像一個機械裝置,簡單而醜陋。
「別人每次都得把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喫下去,偏偏你不用的話,那才叫不公平。」滿腹經綸的護士說道,「你知道規矩的,除非你過敏,否則沒有任何借口。」
有時,她會夢見自己變成了隱形人,起牀,到公園去散步,沒有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醒來的時候,回想起那種輕飄飄的感覺,她露出微笑。她閉上雙眼,以便能夠將這種感覺多保留幾秒鐘,但這反而使得她對身體的感知變得更加痛苦了,最後總是在煩躁中放棄。
「是啊。」她說。
「不。」
「看到誰們?」
開學一個星期以後,她在家附近碰到了路易斯。他很緊張,這份緊張後來也傳染給了她。
「他們明天會把你送到另外一個地方。那裡有一個專門適用於你這樣的女孩的項目。對不對,醫生?」
「你呢,薩拉,你打算做什麼?」
「我不想漂亮。」薩拉回道。
那些顛三倒四的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安娜講的時候,薩拉看著她的牀,一句話都沒說。小公園的燈光使她能夠看到安娜的輪廓,仰面躺著,定定地看著天花板。
「我無所謂。」
字型
文字大小
A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