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意圖 夜曲
「羅伯託……」
「我認為老男人的愛上年輕女孩沒什麼不好,因為這很正常,我們不用自欺欺人,比如說,一個老女人愛上一個小夥子,這很正常,但這不是真的相愛,只是喜歡,你懂我的意思,可如果一個年輕女孩投入一個老頭的懷抱,這太不堪了,有點違背人性,我也不清楚,你單單想一下,十年之後,那個姑娘看起來就像是在陪自己的爺爺散步。」
「怎麼?」
其中一個下午,羅伯託給他在洗衣店工作的同事打電話,兩個人聊了大概十五分鐘。實際上他去打那個電話,因為當他坐到他身旁的沙發上時,他沒怎麼理睬他。當時他正在看新聞,儘管不是很感興趣,可他還是覺得羅伯託的到來是一種打擾。感到自己被抵觸,羅伯託便一聲不吭地起身去打電話了,如此一來,他便忍不住去看他了。跟他打電話的是一個名叫馬科斯的人,而他則從交談的語氣中,驗證了他們之間存在某種默契,有一些他聽不懂的笑話,卻能讓羅伯託迸發出乾淨、爽朗的笑聲。看到羅伯託的大笑所帶來的不適感是如此地複雜,以至於不能簡單地將其歸為「嫉妒」。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在那個二十一歲的男孩的生活中,有一大片空間是他永遠都無法參與的,並且突然感到自己有必要加入進去。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羅伯託哪曾那樣對他笑過?為什麼沒那樣笑過呢?那個講電話的小動物(雙腿交叉,用香煙戳弄著煙灰),到底是不是羅伯託?如果說那是真正的羅伯託的話,為什麼他會有一種不認識他的感覺?幾秒鐘之後,他被也許羅伯託已經厭倦了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一切都定格為一個必然的三段論:羅伯託從來沒有愛過他,最初只是崇拜,之後是同情;因此他的崇拜或同情能持續多久,他的愛便會持續多久;他永遠都得不到那個光著腳、塗著趾甲油、沒心沒肺地大笑著的男孩子,因為他們不是一類人。那一刻所發生的事遠不只是自我厭惡,而是渴望像另一個人一樣,渴望成為另一個人,渴望成為與羅伯託打電話的那個人,二十來歲,在洗衣店工作,為了某個晚上去劇院或者抽煙而省喫儉用地攢錢,能夠讓羅伯託以那樣的方式大笑。
「不能。」
「並且每張門票都花了我八千塊。」羅伯託最後說道,聲音低低的。
「五天。」
「我覺得你把什麼話都說了,都是你自己,一點都沒有想過我。」羅伯託回答道,聲音顫抖著。
「你不一樣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愛了三年之久的那個人。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聲音裡有種靦腆、敏感的男孩被人深愛時所具有的東西。羅伯託掛了電話,而他,聽著電話忙音,回想著那個有人用花朵裝飾他的頭髮、為他畫脣、與他共浴的夜晚。他記不清他的臉,卻記著他的觸感。他記起他的手,他舌頭的溫存,公寓的混亂,彼此佔有的奇異感覺,交談中充滿了令人愉悅的平靜、歡笑、沉默,世界漸漸升騰,變得安適而易於接受,脣間流露的幸福與愛等字眼,也帶著一種簡單平常的自然而然。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他為什麼就站在那兒看著他穿衣服,帶著自負的愚蠢表情,似乎他的離開對他來說無所謂?現在他要怎麼做?羅伯託穿上了鞋,離開了房間。他聽到他在門口穿上了外套,離開的時候狠狠地摔了一下門。他望向凌亂的牀,羅伯託曾用來喝酒的酒杯,有著香煙殘留的煙灰缸,還有那些花。
「真的嗎?」
「昨天我夢到你在這兒,和我在一起,我們不用去任何地方,我在給你塗趾甲。」
「好吧。」
那個二十一歲的男孩的身體,儘管不曾袒露,卻顯得更加強大了,五分鐘前還有些可笑的那種青春的含羞,現在,在他的認知裡凝結成一個清晰、純凈的定理:等待是必要的,愉悅的,合理的。
「喂?」
「幾點來?」
巴塞羅那之行演變成了對那場對話的不斷回憶。羅伯託問他是否愛他的時候,他為什麼回答「當然」?為什麼沒有簡簡單單地說一句「對」,或是「我愛你」?不得不與羅伯託分開的不快之上,又添上了開會的枯燥乏味。他幾乎從不離開酒店,就是擔心他打電話來的時候不能馬上接到。如果他下午沒從酒吧打過來的話,便會在晚上打過來。對於羅伯託來說,最理想的對話便是不厭其煩地重複著他有多麼愛他,多麼想他。他總是會問他穿的什麼衣服。羅伯託會親吻電話話筒。
「爪爪。」
一陣長長的沉默,他聽到了公交車加速的聲音,汽車喇叭的聲音。
「我有點頭疼。」他說。
羅伯託突然望向他,彷彿他剛剛說出了一個嚮往已久的願望。
「那你可以之後再來。」
「我也愛你。」
沒有了吸引力,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挫敗的男孩。以他那五十六歲的高齡,幾乎帶著遷就地看著他。
「去狂歡啊,你忘了我跟你說今晚有個狂歡了?」
回到家之後,他開始找那本雜誌。之前放在桌子上了,他很確定,可是現在那裡卻沒有。他找了洗手間和廚房,翻了寫字檯的抽屜。往常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喫過晚飯,正在抽煙,同時為下樓遛狗做準備,然而,那天晚上,他不但沒有做這些,還感到很緊張,絕望地找尋著那本雜誌,要是沒有上個月買的色情畫報,單靠它手|淫都沒法順利高潮的那本雜誌。發現自己這般模樣使他更加絕望,但是他並沒有就此罷手,直到找到了它。它躺在地上,就在沙發旁邊。他再一次翻開了它,讀著裡面的啟事,再一次亢奮起來,但是有某種東西已經不同了。不是電視,也不是白蘭地,也不是狗,而是置身其中的他。瀏覽所有啟事就是一種自欺欺人的遊戲,但他始終知道哪一個才是他要找的。第四十三頁。上側。在一個名叫安赫爾的想要找人三人行的雙性戀的照片上面,在一個戴著面具的裸體男人照片下面。
「對。」
吹的時候,羅伯託微笑著,而他則突然湧上來一股怒火。可是又不是憤怒,而是痛苦。也不是痛苦。他抬起他的頭,粗暴地吻了他。儘管一開始趨從了那場遊戲,羅伯託還是對他的反應感到有些困惑。他急急地將他扒光,而在困惑之後,羅伯託似乎也加入了這場遊戲,就在沙發上做,沒有明顯的理由。不一樣的。再沒有任何困惑的可能。他褪下他的褲子,吮吸它。但是與往常不同,沒有停滯,甚至沒有像其他夜晚一樣感覺得到認可。他只是在單純地吮吸羅伯託的陰|莖,發現這一事實使他感到片刻的舒服,因為他確實知道那是什麼。性很簡單,折磨他的是性背後的東西,因此他才會覺得舒服。吮吸羅伯託的陰|莖是一種簡單的動作,說結束就結束,沒有任何後果,讓他備受折磨的是別的東西,別的:停留在同一個旋律上的肖邦,另外一個房間裡的狗,他不了解的羅伯託的生活。他終將離他而去,是的,他遲早會感到厭倦,他會在某一個下午到來,杜撰出一個可笑的借口離開他,而他只能回到銀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乎一切都從未發生。所以這樣更好,他一次比一次強烈地搖晃著他,就像是在搖晃一隻充氣娃娃。
「不知道,八點吧。」
他們約在一個廣場見面,據羅伯託說離他家很近,他到早了,坐在車裡等,車燈熄著。他看到他來了,看到他點了一根煙,雨又下起來了,他繫上了夾克衫領口的扣子,走到柱廊下面避雨。身材消瘦,直發遮住耳朵,有一種別樣的美感。並不是很帥,但的確很有魅力,他想,他多麼想穿成羅伯託那樣,有著二十來歲的年紀,走過去,從背後嚇他一跳,牽著他的手走在大街上。夜裡這個時間,街上只有寥寥幾個行人,他們的大衣,鞋子,眼睛的顏色中有著某種共同的東西。只有他看上去不一樣。從穿衣來看,幾乎可以肯定他連房子都沒有,然而,他卻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屬於他:街道,汽車,甚至是從他身邊經過的人。他下了車,朝他走去。從他關上車門起,羅伯託便一直看著他。
破裂了,如同一塊極其輕薄的玻璃,一根懸著一顆紐扣的絲線。聖誕節的第二天,他正在家裡等著羅伯託的到來,這時,電話響了。不是瑪爾塔,而是銀行的何塞·路易斯。通知他必須去巴塞羅那出差。從從三年前開始,仿照著美國公司的模式,他工作的銀行所屬的集團便形成了一種慣例,每在其他城市開一家分行,就需要一些資深員工去那個城市出差,開幾場會,分享一些經驗。以前他經常出這類差,也有一些是出於私人委託。他一直很喜歡這種事,離開馬德裡,到另外一個城市住幾天,尤其是旅費及住宿費還是由別人支付。但是現在有羅伯託了。他現在不能走。
「我不是在問你能不能去,我是在告訴你你要去。」
「你就是剛才打電話來的那個人?」
羅伯託突然變回了二十一歲。一個二十一歲的男孩怎麼會不想參加歲末狂歡呢?有時候他會忘記他的年齡,那是因為他覺得他的年齡像是更大一些,因為他會用像一個成年人那樣半閉雙眼,像一個成年人一樣靜默,聆聽。但是他二十一歲。這一點再一次變得昭然,而當它變得昭然的時候,他便有了一種自己正在腐爛的感覺,他覺得,他之所以經常害怕向旁人展示這段感情,就是因為在內心深處,連他自己都對此感到羞恥。但他並不是對感情本身感到羞恥,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不再愛他,害怕對方不再愛自己,羅伯託斜靠在他的腳邊。劉海兒遮住眼睛,嘴脣緊繃,是一個完全專註於某件事情時不自覺地帶上的滑稽表情。現在他是醜陋的。現在他只是是一個在酒吧和洗衣店工作的男孩,什麼都不懂,因為羅伯託不理解他,一個二十一歲的男孩怎麼可能理解他呢?他試圖去回憶這個年紀的自己,但是只得到一些轉瞬即逝的畫面:瑪爾塔;他上大學時喜歡的一個朋友,他們不時會一起喝喝啤酒;他的母親。羅伯託已經把肖邦的唱片放上了。自從他告訴他自己喜歡肖邦,他總是會放那張唱片。現在肖邦使他覺得疲憊,一如羅伯託的表情,他對那個愚蠢的狂歡的執念,甚至是他一點都不介意他去巴塞羅那出差。在對他出差的不關心裡,難道沒有一絲冷漠的跡象?不在乎他去巴塞羅那,歸根結底是因為那個男孩對他的興趣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大。
「我就是,怎麼樣?」
他怎麼會忘掉這麼好記的數字呢?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
「是。」
「你要幹什麼?」
第二天羅伯託打來電話,他說他在等他,讓他來自己家裡。他進門時,他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同樣憂心的癥狀:黑眼圈,聲音中疲憊的意味,壓抑的悲傷。
「想。」他說。
「喂?」羅伯託的聲音說道。
我好孤獨。羅伯託。913077670。
「那就是賣完了。」
「喂?」
那天早上他醒了過來,走進起居室。羅伯託喝酒的杯子還在那裡,他抽完的煙蒂,他身體的重量留在沙發上的痕跡。想起他嘗到為重要場合準備的白蘭地時的興奮,得知一瓶多少錢時的驚詫,他露出了微笑。
跟瑪爾塔的飯局,尤其是關於胡安叔叔的軼事給了他一種奇怪的寧靜,讓他更加確信了與羅伯託的交往是不可能的,從那一刻開始,他覺得有一股冷漠侵襲了自己,這份冷漠將他們的關係定義為某種雖然並非令人不快,可是確實是不道德的、骯髒的東西,在多年的孤單之後,他在這上面翻了船。
問題中有點幼稚,近乎童貞。
「你不一樣,因為你實際上很成熟。」
「他多大年紀了?」
「可是……」
「來嘛,讓我……」
第二天上午他打了三通電話給他,可總是跳出來自動答錄機的聲音。打第四通的時候已經將近兩點,這次聽到了羅伯託疲倦的聲音。
儘管瑪爾塔在喫飯的過程中還一直保持著那種驚詫的表情,並且一直堅持問他的健康和工作情況,希望能夠找到來訪的可能緣由,但最後她還是相信了哥哥這次來訪可能只是為了聊聊天。喝咖啡的時候,瑪爾塔猛拍了一下額頭,彷彿是忘記了某件絕不該忘記的事。
在那部電影裡,他發現了自己身上的某種東西。他也曾帶著那樣的冷漠嘲笑過別人的痛苦,嘲笑過自己的痛苦,他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大多數時候,他都無法找到有力的理由來說服自己去愛身邊的人。在他看來,任何愛的表現都是一種自發的盲目行為,這麼做的時候,也只是出於自我保護的身體需要,或是情感需要,永遠期待著一份回應,即使不是立刻,至少也應該是在不久的將來。羅伯託就不一樣了。其他人早早就被審問了,被宣判了,只有羅伯託展露出了水上行走般的神跡。其他人都在力求被拯救,被接受,被喜歡,而羅伯託沉默,赤|裸,完整。怎麼可能對他冷嘲熱諷呢?
羅伯託立刻停止了笑聲,眼睛睜得大大的。羅伯託栗色的大眼睛望著他。
「你怎麼問這麼多?」他回答,幾乎覺得有點生氣。
「你好。」羅伯託說。
「換衣服幹嗎?」
找到它,就像是在看到意料之中的訪客時假裝驚喜,只不過這驚喜是真的,就好像它根本不在那裡,而是憑空出現的。他不認識任何一個名叫羅伯託的人,儘管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於是他覺得這個名字就像是漂浮在第四十三頁之上,如同一道等待被破解的謎題。倒不是一個難聽的名字。羅伯託。焦慮使他喫下了幾塊本來準備周末喫的牛排。現在他需要再去採買一次,因為本來準備當天晚上喫的剩飯,留到第二天的賣相就會很難看了。那樣不好。並不是說喫掉為另外一個場合準備的東西不好,這種奢侈也使他感到相當幸福,而是說以這種方式喫到,無緣無故地,就那麼喫了。但話說回來,難道之前喫的時候就有什麼特別的緣故嗎?
「不開心,所有人都問我怎麼了,問我為什麼不跳舞,什麼都不做。」
「我不知道,羅伯託。」
「所以,你不介意我離開?」
他不想進行那場對話,然而,他知道,或許是無意間,羅伯託正在將他帶往那名為恐懼的深巷的盡頭。
半個小時過去了,他仍無法入睡。靠著看電視帶來的疲倦,他總是很快便能睡著,可是那天晚上他就是睡不著。他已經隨身將雜誌帶到了牀邊,放在了牀頭櫃上。他拿起雜誌,再一次翻開,但是這一次他感到很荒誕。那個羅伯託是所有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衣櫃櫃門大開,上面的鏡子映出他五十六歲的樣子,在電視屏光的映照下暗淡、模糊的樣子,很疲憊,有一點點胖,但是不嚴重,他也沒有刻意去減過肥。他覺得加入羅伯特提出的那個遊戲很可悲。在這麼多年來還算不錯的幸福與寧靜之後,怎麼能在一個這麼粗陋的手段面前繳械投降呢?他把雜誌揉作一團,拿進廚房,扔到了垃圾桶裡。然後收緊了袋口,放在門旁,心裡懷著門房還沒有進行例行巡查的希冀。那晚,困意來襲時,就像是在一個看不見的胸口上恬靜地休憩。他為自己感到驕傲。
那些下午裡慣有的寧靜使他再一次意識到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同時,也使他能夠觀察羅伯託。有一天夜晚,他想,或許他永遠都不會比那個時刻更加了解他。從那一刻起,他所能做的便只是收集他的嗜好,他的反應,微笑或是眯眼的方式,儘管那是了解一個人的慣常路徑,但在羅伯託這裡,卻只是為第一印象增添了些許細節,加以明確,第一印象是真實的,正確的。這樣,他第一次時自然而然地感受到的風情,在那個夜晚具象為一整套彩色的小罐子,羅伯託精心地塗抹著腳趾甲,而他則靜靜地想著,生命再一次找到了簡捷的出路,除了因為不被理解或者無足輕重而自我厭惡之外,不再有任何問題。這有什麼不好呢?他需要那個二十一歲男孩的存在,需要深色的髮絲遮住耳朵,他那介於痛苦與單純之間的飄渺的微笑,他需要那個名叫羅伯託的奇怪小生物的愛,和他內心的祕密,藉此來逃離那種每次轉彎,生活都將分崩離析的感覺。
「賣光了嗎?」
他高興壞了,簡直想要嘲笑那個來買日報的老奶奶看向他時的一臉震驚。長得像他妹夫拉蒙姐姐的女人就在那裡,手臂交叉擠出乳|溝,口紅溢出了薄脣的輪廓,像是在快速修復身體上一向令自己不滿意的地方。在第43頁,上側,羅伯託也會在那裡,在一個名叫安赫爾的雙性戀的上方,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照片的下方。他要了一個袋子,將雜誌裝到袋子裡,帶著近乎愉悅的心情朝銀行走去,可是在剩下來的工作時間裡,另外一種恐懼誕生了。現在他要做什麼呢?難道他真的想給那個號碼打電話嗎?如果不想打,做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呢?他打了一輛計程車回家。進門的時候沒有和門房打招呼,關上房門之後,他翻到第43頁。
再一次,毛巾,電視機,夜,再一次,恐懼。
「你太蠢了。」
得來全不費工夫。他以為至少得走到下個街區,可連這都用不著。他走到路上碰到的第一個攤位,說:「《馬德裡交友》。」報亭主伸出了手,手上拿著那本雜誌。
聽到這裡,他感覺有某種東西崩塌了。他把離開馬德裡理解為一種被迫的放棄。他要離開了,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將變樣了。羅伯託會改變,不再愛他(可是為什麼會不愛他了呢),他會告訴他,他不在的時候自己認識了別的人,或者只是單純地厭倦了,年輕人總是很快便會厭倦,他們很容易換交往對象。
「我自己也是『男孩子』。」羅伯託說道,模仿著他讀那個詞時的輕蔑語氣。
「不知道……」
他沒有回答。羅伯託的回答就像一記耳光打在了他的臉上。他自認在長篇大論中所保持的所有的詭辯和思考的連貫性,被羅伯託的幾句話輕易地打散了。羅伯託拿出公寓的整套鑰匙,放在門口的櫃子上。然後穿上了外套。
「怎麼了,你不相信我?摸摸我的手,看看它們有多涼。」
羅伯託抽搐了幾下,腹部以一種難以察覺的方式繃緊了。幾乎不用怎麼刺|激,他很快就射|精了。然後,他把臉埋在他的肩上,他感到一陣突然的濕潤。
「你是一個混蛋。」
再次望向他的時候,他發現從關了電視開始,他便一直抱著他的雙膝。
「不希望。」他答道。
「六十三歲。但你肯定想不到。那個幸運兒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女孩。」瑪爾塔將他的沉默當成了與自己聽到這個消息時同樣的震驚,這似乎鼓舞了她。「你跟我當時一樣,石化了似的。」
他們聊了彼此的聖誕晚餐。他幾乎可以猜到羅伯託的聖誕晚餐是什麼樣的,鑒於他對自己的家人知之甚少,因為他幾乎從來不談論他們。他的兩個姐姐帶著各自的丈夫一起去喫晚飯,其中一個宣布她懷孕了,其實一個月前便能從她的衣服上看出來了。羅伯託說他很期待做舅舅。但是那並不是他想要進行的談話。
「為什麼不呢?」
「說什麼?」
在三個街區以外的情|趣|用|品商店也沒找到,店員甚至都不知道類似出版物的存在。他想投訴,但是他覺得很可笑。進家門的時候,狗因為他的不在而感到焦慮不安。它餓了,搖著尾巴。其他任何一天,他在到家的那一刻都會感到輕鬆,可是這天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是不是該坐下來或是看電視。他甚至都沒有喫晚飯。應該下樓遛狗了。多年以來他一直遵循的那些帶著緩緩幸福感的儀式,一瞬間都變成了令人厭惡的義務。他給狗戴上狗繩,下樓遛狗,但並沒有走平時常走的那條路。回到家以後,他索然無味地喫了晚飯,吞了兩粒安眠藥。他夢到一個很久以前他愛了三年之久的人,但是他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臉,只有身旁那具身體熟悉的存在,那個人的氣味,那個人的唾液。
「沒有,可他們都是非常討人喜歡的男孩子。」
開車回公寓的路上,羅伯託坐在副駕駛位上,直直地望著他,面帶微笑。一種令他們無法保持平靜的興奮在兩個人之間傳遞。羅伯託搖下車窗,他也做了同樣的事情。他感受著臉上的冷空氣,就像是一種令人舒適的喚醒。接下來會是怎樣呢?那是怎樣的一條路,踏上它,從此他將擁有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生活,使他超越了此在,去往了別處?他們下了車,拉起彼此的手,乘上電梯,進入公寓,夜晚中滿是樹木。
「我也是嗎?」他問。
他們走向臥室。羅伯託坐在牀上脫掉鞋襪。
「我?」
「看起來像是,你在要求我離開你。」他說。
「五十六歲。」
彷彿是在一個舞臺上,記憶排成排,一點一點地在牆壁之間累積起來,最初只是一個不帶傢具的老房子,自從他二十年前買了之後就不斷地變壞,先是變成實用型,再後來變成舒適型。但他最新的感受,不是因為置身於那些東西中間而感到舒服,而是因為羅伯託曾誇讚過它們而感到驕傲。因此,他們最初共度的幾個下午裡,遊戲的一部分便是,羅伯託詢問他周圍一切東西的淵源。他走近這些東西,拿起來撫摸,小心翼翼地問「那這個呢」,都構成了儀式的一部分,從一開始,兩個人便明白這一點的重要性。羅伯託正在為天堂的元素一一命名,賦予其特徵與形狀,扮演亞當的角色讓他感到幸福,而他則開始被這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慢慢地、不斷地傷害,因為他深知,在最初那些發現的喜悅之後,羅伯託很快就會意識到,就像所有的伊甸園一樣,他們的伊甸園只是一個封閉的所在,而現在讓他覺得璀璨的事物,最終都會讓他覺得窒息。
「我走了。」
「謝謝。」
「我並不成熟,並不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成熟,並且他們是我的朋友,我很喜歡他們。」
「不要走。」他說。
「八點。不能再早點嗎?」
「那個馬科斯是誰?」
「你在喫馬科斯的醋!」他再一次重複道,同時將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使他沒有辦法不從正面看向他。他推了他一把,一下子跳了起來。
「我不想去什麼狂歡,我只想和你待在這裡。」
我好孤獨,羅伯託說。他也很孤獨。他也想像那些情侶一樣接吻,牽著某個人的手,買禮物。他已經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諷刺這種遊戲上了。
「想要嗎?」
「羅伯託,我非常非常抱歉,昨天我表現得就像一個混蛋。」
「是這波流感吧。所有人都中招了。」
「什麼怎麼了,他要結婚啦!」
「好啦。」
「停。」
「我只知道,自從你從巴塞羅那回來,對我就怪怪的。你不知道我多麼費勁才請到一下午的假,而你並沒有為此表示感謝,我為你準備了花,而你居然都沒注意到……」
「哦,一個朋友,同我一起在洗衣店工作。怎麼了?」
然後,他意識到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很多年。簡簡單單,不痛不癢,他已經不再苛求啟事中所要求的東西。儘管他也叫過幾次牛郎來自己的公寓,但是需要付費的事實、掏錢包的動、詢價、交易都讓他覺得掃興,以至於後來遲遲得不到滿足,這使他感到不舒服,甚至有時候,最後會帶著純粹的不悅把人攆走。
「記得啊。怎麼了?」
開始下雨了,似乎就連老天都想讓他錯得更加離譜,他再一次撥通了電話。
他的語氣中並沒有責備,而是遺憾,某種像遺憾一樣緩慢、晦澀的東西。
羅伯託看上去是那麼地傷心,都沒有體會到那些話中的諷刺意味。
「非常美,我以前從來沒聽過肖邦的曲子。這叫什麼?」
擁抱著羅伯託赤|裸的身體給了他一種空虛感。幾年前,他曾有過類似的經歷,但是那些經歷使他不快,而這一次,他找到了一種新奇的愉悅。他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具像羅伯託這樣明確地意識到自己的赤|裸,卻又表現得如此歡愉的身體。因此,赤|裸不是普遍意義上的赤|裸:那是一種在展示過程中將自己消耗殆盡的存在,在這種存在中,思想不再朝著理智邁進,反而奔向了空虛,在自由落體的過程中,向一個世界敞開了,在那裡,羅伯託是唯一的大師,一個純粹而簡單的感知世界。他一定是累壞了,因為他片刻便睡著了,一隻手抱著枕頭,另一隻手放在他的腰間。他羨慕羅伯託的年輕,想要的東西很快就能得到,也記起了那些他只需閉上眼睛便能睡著的日子。他把羅伯託的手挪開,打開了牀頭櫃上的燈。他轉過頭去看他醒了沒有,可是羅伯託幾乎都沒怎麼睜開眼睛。瞳孔在眼白上出現了一下,馬上又消失了,就像一把勺子,沒入到一杯牛奶裡。房間的寂靜中,能夠聽到他綿長、疲倦的呼吸。狂風拍窗,那是世界在玻璃中咆哮。
「這些花?」
「為什麼哭?」
「不。你呢?」
「你聽我說……」羅伯託說著,走看進來,聲音中帶著一絲悲傷。他沒有轉過頭去看他,那就太容易了,太容易被看穿了。
「你難道沒意識到我是一個老頭嗎?」
「是因為我還在休假,也因為新年的時候都沒見到你們……」
他想得太過專註,都沒有發現羅伯託已經不再陪他玩那個遊戲了。他停止愛撫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當羅伯託意識到他也停下來的時候,便將他的頭抬了起來。他跪在他的面前,羅伯託從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類似悲憫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的?」
又一次,那個孩子。梵高把他帶來了,把他丟在了牀單上。在空氣中營造漩渦以模仿星空的效果。他不是不喜歡梵高,只是他感受到的是一種放縱的愛,一種青春、粗暴而難忘的激|情。而羅伯託則完全沉浸在對強烈的色彩和熱情的筆觸的讚揚中,別無他法,再一次離他遠去。他要怎樣把這個孩子介紹給別人?他在幹什麼?他聽任他講完那段獨白,不出所料地提到了割掉的耳朵和歇斯底裡。結束之後,羅伯託又變回了那五個漫長的日夜裡他做夢都想見的小動物。他再次羨慕他的青春,羨慕他從牀上跳下來、赤著身子去洗手間時的敏捷。他也曾像羅伯託一樣。
「你在喫馬科斯的醋!」羅伯託一邊重複著,一邊站在他面前,直視他的雙眼,大笑不止。
「想了,非常想。」
我好孤獨。羅伯託。913077670。
「太多了,我替你想的太多了,太多了。」
「你聽我說……」他說。
他到的時候,他幾乎是帶著恐懼將這件事告訴了他,羅伯託很喜歡這個主意。
瑪爾塔一個人在家。拉蒙在上班,孩子們要六點鐘才能放學。
那個夜晚他們緩緩地做了愛,然後在凌亂的牀上赤|裸著身體喝了白蘭地。他的身體有汗水和古龍水的味道。他發現羅伯託打掃過房間,還在鏡子旁邊放了一束雛菊,在洗手間放了一束向日葵。
「這羣狗娘養的。」好像是羅伯託的聲音在說。
「站起來。」他說,羅伯託馬上微笑著照做了。他慢慢地為他解開襯衣的扣子。幫他脫去T恤。不管他做什麼,羅伯託總是會馬上呈現出同樣的反應。儘管他喜歡這樣,但是他第一次想到,或許那個男孩的愛終究還是無法超越他公寓的四壁,在這裡動人的一切,出了這裡便會變得荒唐、骯髒,或者變態。很快他們便脫|光了,羅伯託笑著鑽進被子裡,從他的懷抱裡逃了出來。他很開心。閃耀著光輝。他一邊把被子拉到鼻翼,一邊望著他,眼睛裡透出開朗、單純的笑意。他心甘情願地投身於這場追逐遊戲,輕而易舉地忘卻了自己的疑慮。
「他怎麼說?」
「新年快樂!」他旁邊的一個男孩望著他,喊道,「嗨起來啊,哥們兒,今天是新年啊!」
羅伯託沒有出現。他感到,夜晚帶上了一種凜冽、刺骨的寒意。所有的汽車都鳴響了喇叭,製造出了一片人工渲染出的歡樂。一個男孩在酒吧門口吐了。他緩緩地回到家裡,背負著愛情那難以承受的重量。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他發著燒去了銀行。他感到很虛弱,但同時又有種大叫的慾望。簡直不可能就這樣忍了這麼多年。午休的時候,他來到街上,去常光顧的酒吧喫點心、喝咖啡,但是他有一種被周圍所有的事物排除在外的感覺。目之所及都是成雙成對的人,親吻,調情。過去看到這些時那種冷酷的傲慢,在那天早晨卻轉而了對準了他自己,裹挾著加倍的妒忌與焦慮,在他的臉上爆裂開來。他一定要找到那本雜誌,現在就要找到它。
羅伯託來了,空氣又變得可以呼吸了,一點一點地,他覺得自己又再一次掌控了局面。那個沉默的小動物一出現,便能澆滅他的焦灼。
「我希望在你到的時候我能夠好看一些。」
他不想去,因此羅伯託說的所有的話,地點、等著他的朋友、免費酒水,在他看來,更像是支持他不出去的理由,而非誘惑。在那羣孩子中間他能做什麼呢?難道不會顯得很滑稽嗎?他們不會嘲笑他嗎?一直以來,對於那些緊緊抓著荒謬的青春不放,穿得像個年輕人,或者去年輕人的酒吧,或者像年輕人一樣開玩笑的人們,他總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鄙視,這種從大學時代便開始有的鄙視,在很多情況下,會驅使他穿衣做派都顯得更老成,而現在,這種感覺甚至使他無法想象陪伴在羅伯託身邊的情景。
三點鐘之前的幾個小時裡,他的身上開始升騰起一種奇怪的破壞欲。他甚至有些懷念似的記起往昔,但並不是因為他更喜歡孤獨,沒有任何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會喜歡孤獨,而是因為至少在孤獨中,他知道自己能夠倚靠什麼。關於自己現狀的思考,使他產生一種摻雜著不快與憤怒的情緒。羅伯託的形象開始帶上了某種危險和威脅的色彩。他已經不再害怕羅伯託不再愛他,而是害怕羅伯託本人。
「馬科斯只不過是一個跟我一起工作的男孩,我一點都不喜歡他,而且他有一個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你為什麼就這樣了呢?」
「拜託,你都有點讓我惱火了。」羅伯託說著,放開了抱著他的雙手,朝起居室走去。他聽見他關了電視,放上了肖邦的唱片,但只放了幾秒鐘,因為他立即就把它取了下來,換成了他以前買給他的現代音樂的專輯。他坐在房間裡,將其理解為羅伯託不再試圖取悅他的明確標誌。他很年輕,令人屈辱的年輕,並將永遠年輕。這個選擇證明了這一點。這就是交往以來他一直害怕的事情:他已經厭煩了對他的容忍,他感到窒息,於是他回到了起居室,他聽到羅伯託說他需要冷靜一下,只需要幾天時間,他需要想一想的時候,一點都沒有覺得驚訝。
「你喜歡這部電影嗎?」
談論銀行和股票的時候,總是很容易便會讓羅伯託感到欽佩,可是他很快便不那麼做了,因為他害怕那種崇拜會讓他沒完沒了地自誇。那些下午,讓他喜歡的是他漸入沉默的樣子,是他靠近他,在談話中間親吻他的方式,他那近乎溫馴的性格,安靜而瘦削,他走向洗手間,或者從廚房回來,又拿來一罐已經打開的啤酒。在愛情遊戲中他並不主動,卻總是能靠愛一個同樣愛自己的人穩贏不敗。羅伯託所有的情感知覺都在等待他的激活,因此,當他輕輕地撫摸著他的手,或下頜,或頭髮的時候,他都會覺得一種本能的、自發的鞭策,迫使他去加倍償還他的愛撫或親吻。這並不是一種緊張的運動,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感謝。當談話淡下來的時候,羅伯託會靠近他,一邊將頭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一邊把玩著他的手。其中也沒有緊張的成分,只是他們探尋正確路徑時的一種溫柔的方式。他的人生,就像所有富有同情心和共情能力的人的一樣,接受他人的痛苦與快樂,將其變成自己的,並不斷放大。
「當然。」
「實際上,我來是希望你能幫幫我,告訴我該怎麼做。我想了很多,可是……」
「爪子,」他對它說,「爪子。」狗伸著舌頭,挑著眉毛,把爪子遞給他,就像是主人在教它玩一個之前從沒玩過的遊戲。
「嗯?」
「天啊!終於!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發現呢!」他笑了,帶著克制的憤怒。「我昨天在市場上買的。我喜歡雛菊和向日葵。你看過梵高的向日葵嗎?是不是很動人?」
「你在想什麼?」
羅伯託的回答總是這樣,熱烈,簡潔,就像是射擊聲。
「如果你想過,」他試圖不丟掉自己詭辯的那根線索,繼續道,「你就會意識到,不應該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應該要求我成為一個二十一歲的男孩,因為這不是事情該有的樣子,羅伯託,你不能要求我假裝心甘情願醉在酒吧裡,因為我不願意。在你到來之前,我已經習慣了一種生活方式,我有所慰藉,我有自己的小快樂,這對我來說足夠了,而現在我將用五年的時間來努力忘掉你。這個呢,你想過嗎?沒有,對不對?不要跟我說你需要再冷靜一段時間,然後一個星期之後過來跟我說你要離開我。如果你是這麼想的,就打開門,永遠都不要再出現了。但是別跟我說你需要再冷靜一段時間。哈,所有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你覺得怎麼樣?」
「會。」
「你沒發現這就是問題所在嗎?他們是非常討人喜歡的『男孩子』。」
「沒有,那也許更讓人容易接受,他們想侮辱我,他們得逞了。」
「沒有。」
那個他已經不再有能力使之驚嘆的男孩,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時間,便失去了最初對房子、銀行的趣事以及白蘭地的讚歎。
他喜歡聽他講生活中的趣事,看到他準備開始時(在沙發上交叉著雙腿,拿起酒杯輕輕地抿一口,手指張開,擺出一個帶有詮釋意味的手勢),都會感受到一種快樂,就像一個準備好被故事吸引的人,而這些故事通常不過是從自行車上摔下來,或者某個搞笑的尷尬瞬間,或者一樁杜撰出來的家庭軼事,就像所有的家庭軼事一樣。第一個星期快結束時,他驚奇地發現,除了有一兩次假裝還年輕之外,他連一次謊都沒說過,而他之所以沒說謊,是因為他覺得這一切都像是謊言:從羅伯託的雙手到垂落的髮絲,從他的褲子到他對母親的記憶。公寓的牆壁,幽閉的空間,使這個謊言有了一種可能的效力。
「我知道,可是,你能原諒我嗎?」
「你不喜歡這個音樂。」還沒聽完三首曲子,羅伯託便說。
「那兒沒有?」
「放你一個人的時候聽的音樂吧。」羅伯託提建。
「因為我害怕。」
「你不可能找到我,因為我沒在丘埃卡區,我在太陽區呢。」
「我想給你塗腳趾甲。」
狗叫了。電梯升到他家所在的樓層,門開了,羅伯託走了進去,起居室裡時鐘秒針的聲音清晰可聞。他探身到窗外,看到他走出了大門,停下來,上了一輛公交車。街上,冬日的寒氣滲透骨髓。
通電話的過程中,他承認自己害怕之後,羅伯託問他多大年紀,他回答說五十。他看上去確實像五十歲。人們總說他看上去更年輕一些。
「男孩子是有,可是我不想和他們一起跳。」
「我要回家喫飯,和姐姐們一起。」
「我一個人的時候會聽肖邦。」
然而,在那些想法裡面,有某些東西是站不住腳的。接受了這些想法便意味著接受了那個男孩的狡猾,他的惡意,從另外一個角度說,那也是很難接受的事情。在記憶中最長的一次遛狗之後,帶著極度的飢餓,他在夜晚回到了家裡。他煎了幾片牛排,幾乎是帶著怒氣狼吞虎咽地喫了下去,之後就上牀了。他無法入睡。接連抽了三支煙。他吐了。
「你想離開我,這就是你想要的,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因為你可憐我。可是你知道嗎,我不想讓任何人可憐我,所以你也不必擔心。你對我沒感覺了,是不是這樣?你們現在不是都這麼說嗎?你對我沒感覺了,以前你對我有感覺,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或許是一種病態的好奇,但是現在你厭倦我了,當然,你不會承認的,可是就是這樣。我並不是說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除非是你撒謊的技術特別好,你確實對我還有那麼一點感覺,但是對我來說這還不夠,我跟你說你不懂我,是因為你就是不懂我,你能懂我什麼呢,你需要獨自生活二十年,身邊沒有任何人,才有可能懂我,你活過的這些年裡,我幾乎都是一個人過來的。你想過這些嗎?說,你想過嗎?」
無言以對。他為那陣子的一些對話感到羞愧。擔心會讓羅伯託不高興,所以他有幾次都假裝對年輕人的東西很有熱情,那樣做的時候,他總是很擔心羅伯託會識破他的謊言。
「為什麼?」
「我也很希望你能在這兒,能夠抱著我。」
我好孤獨。羅伯託。913077670。
「今晚你想留下來嗎?」
「你覺得兩個年齡差距很大的人不可能相愛?」
「當然是想我們之間的事,如果不行了,應該怎麼辦。」他說。
「原諒我吧。」他對他說。
「我去不了。」他說。
他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那幾個字,就像是一個合理、必要的漸進過程的結果,但是他一說完便感到了恐懼。羅伯託沒有回答,他的沉默使他的莊重變得觸手可及。他的目光掠過房間裡的物品:扔在沙發上的毛巾,電視機,小吧臺,窗外推搡著玻璃的夜色。
「可是你是愛我的,對不對?」他問。
「你怎麼了?」他問。
「好的,那就八點,給你一個大大的吻。」
「我二十一歲。」他是這樣回答的,好像正在後悔。
一陣沉默,羅伯託似乎想要得到他的肯定,但是他沒有給予。儘管覺得那很合情合理,但他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在心底裡乞求他不要沿著那條巷子走下去。
那天晚上他們又見面了,以及接下來的那晚,再接下來的那晚。第三次去的時候,他給了他一把公寓的備用鑰匙。他們坐下來,隨意地閑聊。他買了一張覺得羅伯託可能會喜歡的現代音樂的唱片,等他到了就放了上去,假裝那是他平時常聽的音樂。
「好吧。」
「當然……你還好吧?」
「那就放肖邦。」
那些夜裡,他一遍又一遍地夢見湖泊或是一望無際的草坪,夢見裸體的男孩們躺在草地上,緩緩地接吻。那是無聲的夢境,緩慢的夢境,出現在夢裡的男孩們除了互相愛撫、大笑,沒有任何其他的舉動。在他們身上,有某種熱烈、簡單的東西,某種衰老的事物,雖然他們還是年輕人。而他記得自己在夢裡是躲在一些燈芯草後面的。醒來時,他感到了一種歡喜,奇怪的是,他的性幻想往往都很暴力,但在那個場景裡,他卻並沒有靠近他們,只是遠遠地觀察便已滿足。
「羅伯託。」
「我喜歡你的房子。」第一次跨進房門的時候,羅伯託曾這樣說過。
「沒找著。」
「你要在那兒待幾天?」
「誰?胡安叔叔?胡安叔叔說他們是真的非常相愛,實際上,胡安叔叔確實是這樣,可是至於那個女孩……在我看來,胡安叔叔除了有錢以外,就只是一個需要隨時提防的老色鬼了。僅此而已。」
感覺很年輕,比他看到啟事時想象的還要年輕。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處小小的公寓,可能是合租的,一條狹窄的走廊,衣服攤在牀上,開著電視,廉價的晚餐。
「有一次,我和一個人第一晚就做了,之後他再也沒有給我打過電話。」
他覺得羅伯託的愛讓他感動,然而,從爭吵的那一晚開始,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崩裂了,不是因為爭吵本身(他已經覺得爭吵無關緊要了),而是爭吵所帶來的後果。就如同有時候一具漂亮的軀體在展示的過程中會損耗一般,羅伯託的沉默,同所有平靜的事物一樣,也會變成一種致命的無聊。然而,在那個「不」的下面,是「是」的激|情,每當他看到羅伯託對於做一個令他鍾愛的小動物那始終如一的需求時,都會被打破。在他那可想而知的愛的方式中,都不像他的善良那麼顯而易見,有時青春超越了擁有這具軀體的簡單事實、一瞥的性感,然後,又變得不可捉摸。
「你在喫馬科斯的醋?」
「想。」
「如果我們今晚做了,我明天早上會覺得很難過……你不希望我難過,對吧?」
「我當然理解,沒關係,對不起。」他一邊重複道,一邊離羅伯託稍稍遠了一些。
羅伯託走後,事情就變了模樣。像他這樣的人會為了一個二十一歲的男孩失去理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反過來卻讓他倍感荒誕。愛上一個像他這樣的老頭(可是他並不老,還算不上老),像羅伯託愛他一樣愛一個老頭,只有騙子或是壞人才做得出來。或許羅伯託就在說謊,或許只是為了騙他的錢(可他哪有什麼錢呢),興許他純粹是一個變態,或許他正在跟一群圍在他身邊的同齡男孩們嘲笑他(可是為什麼會嘲笑他呢),這樣才更自然,更合理(可是「自然」「合理」是什麼意思呢),他會說:「那個老頭又孤獨,又憂傷,他讓我覺得可憐。」(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呢)或許他已經醒悟了過來,因此保持沉默,或者,他就是一個傻子(可是羅伯託不是傻子),或者他在說謊(可是說謊的人不會寫那樣的啟事),或者他只是太孤單了。
可口可樂的廣告牌一會兒熄滅,一會兒亮起,為即將來臨的聖誕節而新裝的彩燈也一會兒熄滅,一會兒亮起。但是中午十二點,前往常光顧的那個酒吧時,燈光讓他覺得關於羅伯託的回憶有了一種夜晚所特有的不真實。然而那天早上他起牀的時候,羅伯託的酒杯還放在茶幾上,就在一包他落下的香煙和寫著蘭德瑪特的打火機旁邊,他的身體在抱枕上留下的痕跡還沒有抹去。
「不喜歡。」
「現在需要吹一吹,這樣,才會幹得好一些。」
「你無處不在。」
他很快便放棄了抵抗,羅伯託拿出彩色的罐子。在他將它們一一擺在桌子上的時候,他撫摸他的頭髮。
「你好。」
他感覺到他從背後抱住了自己。
「在我看來,你也是一個可悲的人。」他說著轉過身,慢慢地關上了身後的門,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摔門而去。
「你一定理解的。」
「我愛你。」
「三百五十比塞塔。」
狗叫了,他找出鞋子,準備下樓遛狗。他沒關燈,穿上了大衣。
「事情就會是這樣。」
「你沒跳舞?」
「我真希望自己能在那裡,這樣就可以抱抱你。」
「嗯,為了待在一起啊,我不想參加什麼狂歡。我們可以在家裡做一頓晚餐。喝一點香檳,洗個澡……」
「沒,沒什麼。」
「你在喫馬科斯的醋!」羅伯託喊道,對這一發現感到很開心,對能夠挑起醋意感到很驕傲。他覺得自己挑起那個話題的行為很蠢,希望能夠儘快結束,可是他同樣希望羅伯託能儘快坦白真相,跟他說馬科斯是一個醜到極點的人。這種感覺讓他覺得不舒服,因為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擔心是多麼地幼稚。
腳上黃色、藍色和紅色的指甲望著他。
「好吧,那個狂歡什麼樣?」
「不。」
他把手指放在他的下巴上,將他的臉抬起來,直視著他。
「為什麼?」
「呃,你幹什麼?」
早上,垃圾袋已經不見了。他本可以透過貓眼來確認,但是他還是打開了房門。到銀行的時候,別人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聖誕節那天,他懷著愉快的心情去瑪爾塔家裡喫晚飯。拉蒙做了海鱸魚,晚餐時光很舒適,儘管孩子們一直在不停地吵吵鬧鬧。瑪爾塔說他看上去狀態很好,拉蒙的姐姐也確認了這一點。那晚她與他們共進晚餐,在她身上年復一年地堆積的,除了疲倦或者說鬆弛,更多的則是化妝品。他覺得一切都很好。連拉蒙講的笑話都還不錯。直到晚餐幾近結束,他才意識到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改變。一直以來,他坐在那張桌子旁的時候,總是覺得與瑪爾塔相距甚遠。至少,她還有拉蒙。而在這些年的記憶裡,他能想到的最親密的便是在佛羅倫薩的那個夏天,比薩一個庭院中的那口井,噴泉旁邊,一個在熱那亞的海灘上看他的裸體男孩,餐廳裡牡蠣的味道,他感到大腿上有一隻手,鏡子裡映出一張塗著嘴脣的臉,但是並不是關於一個深愛的、具體的、獨立的人的回憶,而是一部小說裡的段落,記起的同時,也在不由自主地對其加以重構、潤飾,從而帶上了一種虛構的色彩。在那之後,便是一成不變的銀行歲月,在記憶裡不斷重複,就像是由一成不變的習慣和動作所構成的的唯一一天,現在是羅伯託。做什麼。說什麼。尤其是為什麼做,為什麼說。
「哦,我們得趕緊換衣服了。」回來的時候,他停在房間門口說道。
「拜託,你不是老頭,你才五十歲。」
於是,再一次地,他探測著恐懼的極限,等待著他靠近,雖然他根本不想等他走過來,而是想跑向他,給他一個吻,就像一個單純的新婚小職員。羅伯託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微笑著走到他身邊:「真的,你都不知道有多冷。」羅伯託濕潤的雙脣,髮絲,因為暖氣而微微變紅的臉頰。
那天是他的狂歡,第二天也是,還有接下來的兩天。由於去巴塞羅那的出差佔掉了一天假期,所以之後公司給他補了一天。和解那晚的快樂,從某種程度上說,是虛幻的。很快他又再次感到了恐懼、嫉妒和焦慮。有時候,他甚至會想,如果沒有認識羅伯託或許會更好。他厭倦了生活在長時間的不安之中,身體裡遙遠的一部分想念著那些溫和歲月裡的平靜,在那些年裡,幸福簡單而瑣碎,就像飯後昏昏欲睡時的一杯拿破崙白蘭地,昂貴的香煙,時不時地在豪華餐廳享受的一頓晚餐。
那天下午羅伯託確實有一種璀璨的美麗。他們聊了所有的事,除了有關那幫年輕人的不快經歷,每一次談到有趣的事情,他都感覺自己被他的笑聲包圍了,成了笑聲的一部分,同時,遠遠地,他觀望著自己的生活因為羅伯託的存在而變得那麼生動。他記得他在電話裡說起的之前參加那些會議時的種種趣事,以及它們最小的細節,那些人的名字,甚至那些笑話,彷彿他曾親歷過。
八點的時候,羅伯託沒有來。八點半也沒有。九點也沒有。九點一刻,他聽到電梯上來了,但是已經有了那麼多次虛假的警報,他沒再興奮,直到發覺電梯停在了他的樓層,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知道是應該沖向門口,還是應該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羅伯託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他站起身。他走向他。緊皺的眉頭使羅伯託帶上了一種奇怪的醜陋,就像是一個發脾氣的孩子。
第四個夜晚,他們幾乎沒說話。羅伯託甚至沒有脫掉大衣,便在他身旁坐了下來,解開他褲子的扣子和拉鏈,開始愛撫他。他什麼都沒說。羅伯託緩緩地行動著,一直緊盯著他的雙眼。而他則感覺,這個男孩身上有種深深的憂傷,自己已經開始愛上他了,就像愛自己身體中某個奇怪、遙遠的部分。他害怕自己會不再愛他,但是也害怕羅伯託不再愛自己。他撫摸他的臉頰,羅伯託閉上了雙眼,卻並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眼皮之下,一定閃動著某種下定決心主動去取悅別人的快|感。結束之後,他對他做了同樣的事情,不同之處在於,當他解開他的腰帶時,羅伯託變得有些緊張。
「你什麼都不懂。」他說著離開了,可是他離開起居室時,並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於是朝臥室走去。
「之前為什麼不說話?」
我好孤獨。
「不,他們沒有得逞。」
「我喜歡你的房子。」羅伯託說。
「你跟我說讓我離開你,是因為我不愛你,可是實際上,我要離開你,是因為我發現你才是那個不愛我的人。」
「好吧,怎麼樣?我喫醋了又怎麼樣?該死的白癡!」
「嗯。你已經想過『我們之間的事』了,是吧?」
可是,那則啟事上寫著:
「你好,我打電話來是……我看到了你的啟事。」
《男尋男》版塊的啟事上寫著:
「可是你喜歡嗎?」
「你就是一個混蛋。」
「你在哭嗎?」
我好孤獨。羅伯託。913077670。
「謝謝。」
「說說看,有什麼不一樣。」
第一天的激動和焦慮,在第二天變成了絕望。前一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對自己重複著說羅伯託第二天就會打電話過來,倒了下午五點鐘,他緊張得飯都喫不下了。他下樓去遛狗,因為過去幾個星期的疏於照顧,狗已經變得比往常更加孤僻。羅伯託說的是「想我們之間的事」。多麼白癡的表達。我們之間。就像是從一部青春劇裡面照搬過來的。「想我們之間的事」,羅伯託說,就像是隨便一個二十一歲的男孩子每天回家之後一定會看的弱智電視劇裡面的情節。他都可以做他的父親了。他想過很多次,可是在那一刻,這一想法擦過了怪誕的邊界。他都可以做羅伯託的父親了。那一次他沒有覺得內疚,而是覺得受到了欺騙,從一開始,他對待羅伯託的方式就沒有什麼好指摘的。他總是不計成本地請他享受這一切:最貴的酒,最好的肉和香煙。那個男孩有什麼可抱怨的?抱怨沒有去他的狂歡嗎?難道這不應該是羅伯託的錯嗎?從一開始他就說了不想去,換位思考一下,他從來沒有堅持讓羅伯託去做任何一件他馬上表現出明確的不喜歡的事。實際上,他那麼做,只是為了考驗他。
「看看你的臉就知道了。」
「我並沒有不讓你喜歡他們,也沒說他們不好,他們肯定很好……」
「我要求你離開我,是因為你本來就想這麼做,羅伯託。」
「但是我很喜歡你的撫摸。」
我好孤獨。羅伯託。之後是307……
《夜曲》充溢著整間房子,就像是晚餐時的一個美麗的謊言。
第三天早上起牀,他感到筋疲力盡,但又覺得自己沒辦法忍受在家裡待著。所有的一切都讓他想起羅伯託。他給瑪爾塔打了一個電話,問她自己能否過去喫飯。
那晚,他並不在意羅伯託的離開,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忍了好幾次,才沒有撥出他的號碼。他已經說了給他四天時間,不要給他打電話,儘管那一刻的疲憊讓他覺得這根本不費力,但事實上,一天還沒過去,他已經感受到了地獄般的煎熬。
從銀行出來以後,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報亭,那天下午買雜誌的報亭。
夾在一連串能預想到的下流話和口|交需求中間。第四十三頁。上側。在一個名叫安赫爾的想要找人三人行的雙性戀的照片上面,下面的照片上是一個看不出年齡的男子,有種莫名的悲傷,戴著面具,這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從戰爭中抽身的恐怖分子一樣悽涼。那句「我好孤獨」,彷彿是在一個悠長的午後,一個人在起居室的窗戶後面忙活著,從那裡能一眼望見公園,什麼都沒說,就像是接受了周末午後那種一成不變的無聊,毫無怨言。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環住他的脖頸,仍舊顫抖著,如同一隻幸福的、猜不透的小動物。
一秒鐘過去了,接下來是另一秒,再一秒,每一秒裡面,都有一個虛無的空間在慢慢堆積,變成一分鐘,三十分鐘,一個小時,天空變得昏暗,看不到人的面容,但是卻能聽到街上人們呼喊的聲音,他們可能正在笑著前往羅伯託參加的那個狂歡。十二點也不過是又一分鐘,能夠聽到窗下男孩子們的喧鬧,聽得出來他們被新年的鐘聲嚇了一跳。之後電話響了,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凍結了。跑向起居室時,他撞到了傢具上。是瑪爾塔。她祝他新年快樂,並問他晚點想不想過去看看,拉蒙在家,孩子們也還沒有睡下。不,他不想,他頭痛得厲害。從上飛機開始,在飛機上他便頭疼欲裂。掛了電話。他想到了羅伯託,可是現在彷彿他從來不曾擁有他,他再一次害怕自己不再愛他,害怕他也不再愛自己。他快速地穿上衣服,卻並不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就來到了街上。他記得羅伯託有一次跟他提起過,晚上喜歡去丘埃卡區的酒吧,便朝那邊走去。人很多,所有人都在大喊。那種惱人的幸福,像拒絕怪物一樣將他排除在外。在那羣醉醺醺的年輕人中間,他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二十年後,」他繼續說道,「當你成為一個英俊的四十歲男人,一個成熟、健壯的男人,我則需要別人幫忙才能喫飯穿衣,因為我連這個都做不了了。你想過這些嗎?」
「你還記得胡安叔叔嗎?」
可是並不是流感。可口可樂的廣告牌一會兒熄滅,一會兒亮起,聖誕節彩燈也一會兒熄滅,一會兒亮起。聖誕節到了。之前他怎麼沒想到呢。兩年前,就是在這個節日期間,他遭受了一場讓他身心俱疲的傷痛,直到彩燈被取下才走出來。但是,此時他所感受到的不是傷痛。而是緊張。錄入賬號的時候他犯了個錯,還同一個沒有收到工資的客戶爭執了將近三十分鐘。午間他去找了藥箱,量了體溫。可也並沒有發燒。他喫了一片阿司匹林。可他的頭並不疼。啟事中寫著:
他一直等到十點半才打電話。他覺得十點太早了,而他從來沒有在十一點之後給任何人打過電話。十點半剛剛好。電話響了三聲,沒有人接。
雜誌是昨天晚上買的,他先看了發布啟事者的年齡(幾乎從不會註明的,這更糟糕,因為這意味著大多數都應該是年輕人)。敢於公布照片,便代表著接受了另外一種可能,被人認出來的可能。他本來是去買煙的,結果卻買了那本雜誌。到家後,他開始對著其中的一個發布者手|淫,但最後卻還是靠著一本一個月前買的色情畫報才了事。完事之後,他洗洗手,做了一份湯,餵了狗。電視上沒放什麼電影。瑪爾塔打電話邀請他周日去家裡與拉蒙及孩子們一起喫飯,他回答說不去了,說他有別的安排。可是他並沒有別的安排。電影院裡的影片並沒有好看到讓他想下樓到街上去,忍受排隊買冷飲時的喧鬧,然後回到家裡,無力誇讚或者評價看過的內容。他有好幾年的時間沒去看過展覽了。入睡的時候,他想著第二天要待在家裡休息,他覺得這個想法還不錯。時不時地,他就會想待在家裡,飯後看看電視,窩在沙發上聽著肖邦的曲子看看書來打發時間。雜誌躺在一個扶手椅上,如同一場冗長的、眾所周知的失敗。前一天晚上用過之後,他想過要扔掉它,但還是留在了那裡,看完飯後電影以後,雜誌便一直盯著他,封面上寫著馬德裡交友,紅色字體,字體略小的讓虛偽去死吧位於標題下方,再下面是一個女人的照片,長得很像他的妹夫拉蒙的姐姐,因為她們都塗著一斤重的睫毛膏,口紅溢出了薄脣的輪廓。他再一次打開雜誌,找到《男尋男》版塊,重讀了一遍所有的啟事。目光停留在那些照片上,他又興奮了起來。
「你想來我家喫飯嗎?我買了香檳和羊肉。我們可以做羊肉。」
「在那塊兒找找。」報亭主對他說。
「我會幫你穿衣服,喂你喫東西。」一陣短短的沉默之後,羅伯託說道,而他則忍不住微笑起來。「不,別這樣,別這麼笑。別讓我難過。」
「你還想見面嗎?」
「你好幸運啊。」他評論道。
「不要這麼快……我們今晚剛見面,你記得嗎?」
「我不想讓你難過,我只是想告訴你最終會發生的事情。」
「今天你有沒有很想我?」他問。
「我在想世界是醜陋的,人是悲傷的。」
「好。」
他還在裝模作樣地看電視。假裝自己無動於衷,可是羅伯託突然笑了。
「我怎麼樣了?」
如果之前接受了瑪爾塔的邀請,那現在便會有了一個穿好衣服走出門的借口了,門房的桌子便會是空蕩蕩的,街道也將會是空曠的,狗將會再一次一直望著他,眼淚汪汪,舌頭耷拉著喘著氣,尾巴搖晃著,流露出去街上的渴望,一遍遍地重複的「坐。爪子。坐。」,如同往複的陽光,如同朝向院子的臥室窗下,日復一日的不知誰人的談話,如同那些來來往往的車輛。
「可是你不記得了嗎?我們說好了的,並且我都給你買好票了……」
「昨天我夢到你不想再見我了,我到你家來,滿滿的都是人,而你彷彿根本不認識我一樣。」
「不,你不是。」
羅伯託不在。或者說,他無處不在,一個背影,一件相似的外套,一個聲音。每次覺得看到他了,他的脈搏便會加速。他要對他說很抱歉,對他說自己表現得就像是一個混蛋,對他說他說得對,並不是他讓自己覺得丟臉,也不是他的朋友們,僅僅是因為他害怕,他能懂嗎?他當然能。他要去那個該死的狂歡,兩個人都會酩酊大醉,然後一起回家。他再不會那樣做了,他發誓他再也不會那樣做了。
「你好……你很失望?」他回道。
「如果你在意的是這個,你可以從我的錢包裡拿。」
隨後的沉默差點兒使他掛斷電話,因為他猜羅伯託對他的年紀很失望,他應該是在找一個年輕的男孩,並且很快便會找到一個拒絕他的借口。但羅伯託沒有拒絕他。
「沒有,哪有啊,來吧,隨時都可以。」
「沒人陪我跳。」
那天晚上,他比平常早了一些去遛狗,這使事情顯得更加昭然若揭。有什麼東西已經崩塌了。某種極為細微、脆弱的東西已經崩塌了。他一向是先喫晚飯,邊看電視邊抽一支煙,然後帶狗下樓。今天為什麼沒這麼做呢?狗看到他拿著狗繩走向自己時甚至都沒有搖尾巴,一直到下樓的電梯裡,還在用獸類特有的驚訝表情看著他。
第二天是出差的最後一天,儘管他們通了電話,但是並沒有再去重複那些話。交談接近尾聲時,羅伯託沉默地期待著他的重複,雖然沒有很堅持,但也足夠使他感知到他對那些話的渴求。而他覺得,那些話,以及他關於那些話的回憶,已經一下子洞穿了一面無法重組的牆。當飛機降落在馬德裡的時候,他感到萬分害怕,那是因為,現在,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脆弱無比的。羅伯託在他的公寓裡等他。為了給他一個驚喜,他特意請了一下午的假。他保證說那可真不容易,因為那天是12月31日,他工作的地方在為晚上的狂歡做準備。擁抱的時候,羅伯託的身體、胳膊、頭髮給了他一種新鮮感。他嘴裡有煙草和薄荷口香糖的味道,他看起來似乎也不太一樣了,壯實了一點。
「我喜歡,但是你不需要喜歡所有我喜歡的東西。」
羅伯託開始快速地穿衣服,沒有看他。
「真的。」
913077670。
那幾個字,從星期六的晚上讀到它們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擾亂了一切。星期一的工作結束之後,不知為何,他感到很緊張。又或者,他知道究竟因為什麼,卻不願承認。接受想打給那個號碼的事實,就等於放任那種混亂打破平靜多年來的統治,或者不是平靜,而是某種類似的東西:拿破崙白蘭地,每兩個星期去瑪爾塔家喫一次飯,遛狗,在夜裡看電影頻道直到困得睡著,或許還有開車帶某個牛郎回家,事後他會儘快抹去其出現過的痕跡,整理好沙發(不是牀,從來不在牀上)上的靠墊,打開窗戶,暗自懊悔。
「《夜曲》。」
「你真好看。」
瑪爾塔用嘴脣做出一個深深的厭惡表情來回答,但是由於他沒有作出回應,她認為自己有義務做出進一步的解釋。
那晚他們決定看一部電影的錄像帶。他當天下午租的。看到封面的時候,羅伯託坦白說他聽都沒聽說過那部電影。他總是記不住電影的片名,但他記得情節是圍繞一個十四歲男孩展開的,父親的死給他造成了嚴重的創傷。男孩在痛苦與憤世嫉俗間徘徊,那場突然奪走他父親生命的事故對他的震撼之大,以至於在忍受的極限內孕育出了一個不同的自我,一個帶著惡毒的戲謔觀望著別人的痛苦,甚至是他自己的痛苦的人。因此,在葬禮上,看到母親一邊哭泣,一邊詭異地揮舞著雙臂時,男孩帶著一種令他自己都感到不安的冷漠想:「演得真好,媽媽,搬到舞臺上肯定效果不錯。」
「沒什麼,有一個狂歡我們可以參加。」
從銀行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星期一的一切都一如往常。可口可樂的廣告牌一會兒熄滅,一會兒亮起,為迎接即將來臨的聖誕節而新裝的彩燈也一會兒熄滅,一會兒亮起。別人跟他說起員工聚餐的事,儘管他說會參加——如果說不,就相當於會陷入一種無望地尋找借口的境地——但別人和他都知道,多年以來,他一直都不喜歡阿爾貝託的那些笑話(總是千篇一律,總是貼著新來的小祕書或者大學剛畢業的新女同事的耳朵講),他不喜歡安德烈斯的敬酒,不喜歡聽桑德拉聊孩子的事。他是辦公室裡資歷最老的員工這件事,給了他拒絕那些邀約的底氣,可以無視它們而不必擔心事後被人懷恨在心。這讓他覺得很舒服,就像他的孤獨,聊以慰藉的收藏,以及小小的奢侈放縱(拿破崙白蘭地,昂貴的香煙,每周一次的豪華餐廳晚餐)一樣舒服,他對這些已經習以為常,也使他自認是一個還算幸福的男人。可惜辦公室裡關於他是同性戀的那些流言與玩笑碰上的是充耳不聞、刀槍不入的他,儘管最初這種冷酷的偽裝純粹是出於生存的需要,但現在,他確實覺得這樣很舒服,就像終於找到了一個溫暖的避風港,他已經心滿意足,不再奢求任何更好的東西。
「那你就別回來了,聽見了嗎?如果你要走,就最好別再回來。」
「可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有誰會去這個活動。」
「你真的希望我去巴塞羅那?」
一陣長長的沉默,彷彿那六年不是一個謊言,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似乎五十六歲便是衰老的極限。
「那兒肯定有成千上萬的男孩子,瘋了一樣想和你跳舞。」
「比我整整工作四天掙的錢還要多。」他一邊對著光欣賞那赭色的液體,一邊說道,然後又聞了聞,再抿一口,剛剛浸濕嘴脣,然後又笑了,眼睛裡整晚都閃耀著一種緊張而又奇異的幸福。
「當然不介意,為什麼要介意?」
「可是我想去那個狂歡。其他的事情我們哪天都可以做。」
羅伯託描畫過的嘴脣有一種肉嘟嘟的質感,使他的整個面孔都帶上了些許虛構的特點,他再一次覺得自己臣服在他的面前,不是很敢相信這個男孩是愛他的。
那裡沒有。
「他們打你沒有?」
「好吧,說實話,一周中間的時間你過來喫飯,這事確實不太正常。」
「那晚我們不能待在家裡嗎?」
他們親吻了彼此。兩個小時之後,羅伯託的不快似乎已經徹底蒸發掉了,兩個人開始在臥室裡脫衣服。羅伯託問他前一天晚上做了什麼,他承認自己出去找他了。這讓羅伯託很開心,並且想知道每一個細節。
狗抬起一隻疲憊的爪子,就像一個被迫把同一句原本很好笑的俏皮話講了二十次的孩子,他決定遛狗的時候再去想那件事。可是並沒有什麼好想的。從他下樓走到街上開始,羅伯託的號碼便一直撞擊著他的太陽穴,就像一首廣告歌曲那麼清晰、難忘,913077670,就算他要打電話,也只是為了聽聽聲音,僅此而已,他會打電話,然後會掛斷,喝一大杯白蘭地,看一部電影,對,那天晚上電視會播一部好看的電影,他在報紙上看到過,入睡將不會很難。
「想過,我當然想過,」他回答道,「你為什麼這樣跟我說?」
「羅伯託。」
他的好脾氣,他的笑容,似乎都讓羅伯託感到振奮,而實際上,那隻不過是因為單純的緊張。現在要做什麼?親吻他?邀請他喝點東西?他去取白蘭地的時候,羅伯託說他上午在洗衣店工作,下午在酒吧工作,一直工作到十點。收入並不高,但也足以讓他不用跟別人合租了。他為他倒上白蘭地,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撫摸他的頭髮。羅伯託側著眼,拿起酒杯,再一次潤濕了雙脣。他被那種無助的不安誘惑了,耐心地等到羅伯託再次抬頭看向他,就開始撫摸著他的頭髮,將其別往耳後。羅伯託的雙眸迷人而又嚴肅,專註地看著他的眼睛,不肯錯過任何一個動作。他慢慢地靠近他。他們接吻了。羅伯託的雙脣很細膩,帶著淡淡的白蘭地的味道。他已經閉上了雙眼,手虛虛地環在他的背上,卻不敢去撫摸。他不記得自己曾這麼用心地去吻一個人。再次望向他的時候,他又抬起了眼睛,微笑著。放在他背上的手伸向酒杯,送往脣邊。他從他手中奪下酒杯,將杯子放在桌子上,再一次親吻了他。羅伯託嘴脣微張,羞澀地試著用舌頭摩挲了一下,同時擁抱了他,學著他的樣子撫摸著他的髮絲。接下來的事情似乎順理成章:他摸索著他褲子的拉鏈,將其拉下,發現他已經勃起了。羅伯託阻止了他的動作。
「你好。」他說道,臉上帶著一直類似微笑的表情。
第三天的凌晨,電話吵醒了他。是羅伯託。他是從一個電話亭裡打來的。聲音斷斷續續,他覺得他是在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一群男孩子在酒吧出口等著他,其中一個他覺得面熟。他出來的時候,他們沖他吐口水,還管他叫基佬。他努力不停下腳步,可是那個場面還是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他來到一條更大的街道上。看到警車之後,男孩們走開了,而羅伯託則留在原地,愣在那裡,像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樹一樣可憐,他脫下外套,用力擦掉臉上和頭髮上的口水。他不是一個粗暴的人,講述的時候卻帶著暴躁,帶著憤怒,只是為了生存。
他的頭髮梳過了,穿著一件新襯衣,剛剛熨燙過,還有鞋。
可是悲傷仍舊在那裡。與羅伯託一周半的交往將悲傷暫時地隱藏了起來,但並沒有解決。在他獨處的時候,最基本的問題會以一種最簡單、最直白的方式闖入房間,闖入起居室,闖入洗手間。現在他要做什麼呢?觀望未來就如同將頭探進一個山洞的黑暗中,只能聽到一頭野獸的籲籲呼吸。彷彿他害怕活著,彷彿一瞬間便已經忘卻了使生活變得值得一過的那些機制,那些東西,那些謊言。如果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又能怎樣去向別人展示自己對那個男孩的愛呢?只要羅伯託打電話來說會晚到一會兒,他便會開始備受煎熬,想著他其實並不想見他,或者他已經認識了別人,儘管非常荒唐,他自己都覺得荒唐,但是這種想法極速螺旋上升,使他不安,除了想象他在另一個地方,與其他人在一起,笑著,什麼都做不了。
他到達時的腳步聲,電梯的叮咚聲,鞋子在門墊上的摩擦聲——他坐在沙發上等著,因此總是能聽到——然後是掏出鑰匙開門,與其他鑰匙碰撞的聲音,他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麼門上的鑰匙,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進門時喘著粗氣,帶著微笑。
「真的?」
「哦,不行,真的不行。」
「想什麼?」
狗看著他,眼淚汪汪,因為他忘記遛狗了,他對狗說:
「為什麼這麼問?」
並不是說他並不是真的想他,而是說他確定知道想他的方式變了。從他告訴他自己的真實年齡的那次對話以來,從驚訝的表情以及「我愛你」的問題以來,有些時候,他會有一種這段感情很快就會走到盡頭的想法,那才是合乎邏輯的,甚至那才是可以接受的,另一些時候,尤其是在晚上的時候,世界重新變成一臺複雜至極的機器,沒有了他的幫助,他根本無法在其中生存下去。
「再見。」
「好了。你喜歡嗎?」
「當然,」他回答,「可是……現在嗎?」
「玩得開心嗎?」
那些下午,他察覺到,羅伯託做噩夢的原因,與他希望男孩晚上不要回家的原因並沒有什麼不同。事情發生的速度,他們相識的奇怪方式,將兩個人赤條條地放進了一個需要虛構的空間裡,這個空間的法則不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不存在什麼深思熟慮,也不是常理的結果,而是出於純粹的行動:愛撫羅伯託的頭髮,牽他的手,親吻他,不是基於協議,也不是出於慾望,儘管是慾望讓他們有了更加強烈的動作,而是建造一個容身之處,發明一種他人都無法理解的密語的迫切需要。那種感覺,與羅伯託慣常的沉默一起,使那些下午蒙上了一種莊重的緩慢。
我好孤獨。羅伯託。之後是一個電話號碼。他想不起來那個號碼了。他一向很得意於自己的數字記憶能力,但他記不起來了。是以307開頭的。以307開頭,然後是類似於4680的數字。不是4680,但是跟4680很相近。5690。3680。
「你都不知道外面有多冷。」
「是不是很美?」
他走過去親吻他。
「挺好的,只是想見你們了,這有那麼奇怪嗎?」
羅伯託窩在他的臂彎裡,兩腿蜷縮到沙發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由於淋了雨,頭髮還是濕的,消瘦的身子,小小的鼻子,環在他腰間的雙臂,看上去就像是一隻濕漉漉的、瑟瑟發抖的小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理應保護他。
「可是我的趾甲才塗了沒多久……」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或者說是失望,或者傷心。
「也就是說,歲末那天你已經回來了。」
「當然。」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真的沒事?」
「你會來嗎?」
字型
文字大小
A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