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意圖 馬拉松
說出那句話之後,他覺得內心深處有某種可笑的東西背叛了迪亞娜。他為什麼要說這種謊呢?他在害怕什麼?他朝家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轉過身去,最後看了他一眼。埃內斯託沿著環繞公園的大路飛快地跑著,然後在第二個街口拐了彎,如同虛構的生靈一般消失了。
他記得自己轉身面向她,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大喊著說他要為馬拉松做訓練,為什麼她就不懂呢。「你弄疼我了。」迪亞娜說。他還說為什麼她一直坐在家裡,不出家門一步,過著這樣的生活,她怎麼可能懂他。
「三小時零四分。」埃內斯託說。
「你想什麼呢?」她問他,但是他什麼都沒有回答。回答便將意味著向他的悲傷投降,向迪亞娜的失望投降,那種失望在一瞬間劃過她的眼睛,就像是路過一個不經停的火車站。他將一隻手放在她的腰間,另一隻手摩挲她的乳|房。她一邊躺到牀上,一邊親吻他,她的唾液裡有可口可樂的味道。
「謝謝。」
上牀之前洗手間裡的寂靜;
然後發生的事情就屬於完全模糊的範疇了。他永遠不會知道是自己救了自己還是別人救了他。第一個絆倒的男人離他只有半米遠,當時他正看向別處。他只知道那個人並沒有絆到他,有什麼東西(或許是他自己,或許是自己的本能)使他跳開了。之後他一邊聽著跑在他後面的人無法避免的撞擊聲,聽著觀眾們看到這種意外場面時的驚呼,一邊想到,應該是埃內斯託抓住了他的胳膊,使他免於跌倒。他沒有朝後看,根本不需要回頭看便可以知道,在那樣的速度下摔在柏油馬路上絕對意味著比賽的終結。或許,正是埃內斯託救了自己這件事,一瞬間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將其變成了敵人,也可能是他自己救了自己,而埃內斯託並沒有做任何事。但這並不重要。
自己的緊張,以及在辦公室給他打電話的行為,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就像是在故意瞞著迪亞娜似的。聽筒裡聽到的聲音,通向了未知的走廊與房門,這使他的所作所為顯得更加荒唐。
「我們不是要跑三千米,而是要跑一場馬拉松。你還記得嗎?」
對聲音與照片的記憶。
「可是您至少知道他在哪兒吧。」
埃內斯託試圖追上他,以便直視他的臉龐,可他又把速度提升了一點。
她已經說了。那個人就是他,鐵一樣的事實。埃內斯託曾經許諾過不會拋下他獨自訓練,從第一次訓練開始,所有事情都要一起進行,這樣就能清楚知道兩個人中間誰更優秀,而他打破了自己的諾言。在那一刻,他覺得即便是迪亞娜出軌都不會令他如此心痛。埃內斯託(但也許他看到的那個男孩並不是埃內斯託)已經清空了這個唯一有意義的事業。回家的時候他沒有告訴迪亞娜,因為她永遠都不可能懂,因為她肯定會因為直到那時他都沒告訴她這件事而惱怒。看到她坐在門口的桌子旁,就在陶瓷鴨子旁邊,即將做完一份翻譯,這一切最終說服了他,他們靜靜地喫了晚飯,晚飯中一如既往地飄蕩著她的聲音,說著某個周末外出,或是去電影院,或是去劇院,或是出去喫晚餐。
他很容易便在為了在小說sbook處找到了埃內斯託,在為了佔據有利位置而聚集起來的人羣中。在派發號碼牌的隊伍中他們認出了彼此,他們希望能夠被排在一組,沒有說一句話來曲解沉默。他感到強大,亢奮,從專業運動員出發到允許他們開跑,在那段長達三十分鐘的等待裡,這種強大和亢奮的感覺在不斷滋長。跑者們喘息著,像一隻被繩子牽制的怒獸,儘管他們看起來像是聚在了一起,可實際上卻是互相觸碰一下都會帶著嫌惡,任何胳膊或者腿的摩擦,都會像在極度敏感的肌膚上蟄了一下一般令人暴躁。埃內斯託嘟囔了一句他沒聽懂的話,兩個人第一次看向對方。他們出汗了,不是因為努力,而是出於對努力的期待,在那個凌亂而緊密的人羣中沒有人講話,但是在所有人的眼中,在不停擦乾雙手的方式中,在呼吸中,這些人有著共同的地方。起跑槍聲就像是一場幻覺的開端,而聚集在隔離帶周圍的人羣的喊叫聲則像是從一個洞穴的深處傳來,從某個遙遠而荒誕的地方傳來。跑步的人們分散了,又合攏了,然後稍晚一些時候又再一次分散開來,就像是消化過程中的內臟器官。由於隔離帶會不時地輕微收窄跑道,也由於擔心某個跑得比自己慢的傢夥會趕上來,跑者們為了保住位置都雙肘大開,有時候會毫無緣由地互相碰撞。
「你是瘋了還是怎麼了?」埃內斯託喊道,「好吧,哥們兒,我走了!」
在她找到翻譯工作的兩個月之後,他們結婚了。在他看來,婚禮總是有些悲傷,他自己的也不例外。
隨著迪亞娜叫他的名字,贏得比賽時品嘗到的索然再一次湧上喉嚨。他希望她不要靠近他,讓他一個人清靜一會兒,此時,生活碎裂成荒謬的意圖(再一次出去跑步),碎裂成恐懼(也許他那天早上看到的並不是埃內斯託),碎裂成不滿(迪亞娜的好意撞擊著他的意志,就像一朵綿軟、憂傷的海浪)。她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然後走到牀邊,坐在了他的身旁。一剎那間,他無法忍受她放在自己頭髮上的手,無法忍受她再一次綿軟地叫出他的名字,他忍受了幾秒鐘,最終還是粗魯地轉向了她。
那個時候他想自己真自私,或許一直以來他愛迪亞娜的方式都是自私的。很多時候,他對待她的樣子就像是她沒有任何需求,彷彿那是她的工作,她有義務迎合他的幸福。發現這一點,並沒有消除結婚以來便一直存在的對她的抗拒感,但是確實突然之間將她拯救了出來,她有了分量。從那一天開始到星期六前的那幾天裡,迪亞娜變成了一個被封閉在無助的寂靜中,同時又充滿期待的生物。每當他回到家,發現她坐在電腦旁,每次喫晚飯或早飯時,總會有某一刻,她投過無力的一瞥,一種「愛我」的乞求,因其沉默而更添不適。他覺得以前的那個迪亞娜封閉在她自己的身體裡,似乎羞於出現在他的面前。他覺得她就像是一個竭力假裝疲憊的長跑運動員,被一個突然的動作出賣了,被揭露的那一刻,突然變得羸弱無比。
5月7日,天色漸晚,所有可能世界中最美好的一個。跑步是最純凈,最荒謬,也是唯一的選擇。
「對,她知道我們一起跑步。有時候她會下樓看我們跑步,只是你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跑過兩次。」他撒謊道,「你呢?」
「啊,是嗎?」詢問的同時,他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欣喜,簡簡單單,彷彿收到了一件意外的禮物。
「我在馬拉松等你!」
「是迪亞娜讓我那樣做的。是迪亞娜求我讓你贏的。」埃內斯託快速地說道,非常專註地看著他的反應,似乎對此很滿意,因為看到他驚訝時他笑了。
「節奏掌握得不錯!」他朝他喊道,同時努力不破壞呼吸的頻率,「是不是因為這些天你背著我自己偷偷加練了?」
「你想幹什麼,埃內斯託?」
「想讓你知道真相。」他說。
「迪亞娜?」
「過來。」他答道,「看看這個。」
「對不起。」他說,但是之後也並沒有和她說起埃內斯託的事情,兩個人睡下的時候,他沒有告訴她他因為憤怒很想哭。
「我沒告訴你是不想嚇到你,所以才這樣,也是因為我希望那個人是你。」迪亞娜說。他不知道該擁抱她,還是該生氣,是應該跟她說他愛她,還是應該拿起自己的衣服起身跑開。
發現自己的脆弱使他陷入了一個充滿憂鬱的世界。聽著屬於迪亞娜的音樂,聽著敲擊鍵盤的聲音,使他想起兩個人相戀的那些年,那種簡單的幸福,還算可以接受,還算令人滿意,儘管上面有別人強加的模樣。他從來沒有傷感過。他以前一直覺得,心靈的領地是弱者純粹出於懶散而屈從的障礙,而對於痛苦的遷就是病態的,尤其是對那種輕柔的傷感最為可怕。在自己身上發現這些反應,從一開始他將其歸咎於訓練過度,這也正是醫生的論斷,但是實際上那天之後,這種反應一直在持續,甚至每時每刻都在加深,因為在迪亞娜的沉默中,蘊含著某種意味,似乎是想再給他一次機會,再次燃起了那種最怯於說出口的期望。
「我愛你。」迪亞娜說。那一刻,他想,如果向生活索求更多的話就太不公道了。
那之後的歲月,在他看來,就是一條緩慢而不可避免的婚姻之路。現在再回頭看那些年,他的想法已經變了,儘管他無法忘記那些年裡迪亞娜的存在是多麼地可貴。那時候他已經開始在律所的遺囑執行部門工作了,想讓他在冗長的會議之後還能保持平和簡直太難了,因為在這些會上,更多時候他需要避免死者的親戚們互相噬咬。幾乎沒有例外,似乎死亡使人性中最不堪的部分都袒露了出來,似乎人性被消減得只剩下那種野蠻的分割。對迪亞娜講述那些事情使他感到放鬆,甚至成了賴以生存的必需,因為不管他說了多少次,她總會帶著那種喫驚的表情,表示難以置信,而那種難以置信而非原諒救了他,使他得以依存在於另一套秩序之上,與他被迫寄身其中的那套截然不同。
對於一個執迷不悟的男人來說,一個女人是無足輕重的,幾近消失,因為雖然還能碰到、聞到,但她已經不再是真實的。
「訓練一下的話,我覺得咱們都能跑進兩小時四十五分。在馬拉鬆開始之前,還有兩個月的時間。」
「讓我清靜一下!我求求你讓我自己待會兒!」他大喊道,一種憂傷的表情凝結在了迪亞娜的臉上,混雜著不解、害怕和哭泣。
「她是這麼跟你說的?」
慢慢地,某種東西從他的體內抽離出來:他對別人的需求凝滯了,變微小了,雖然沒有達到厭煩別人出現在他周圍的地步,可是他確實在儘可能地遠離他們,他覺得他們無關緊要,就像他覺得自己無關緊要一樣,他接受了這一事實,無關緊要。
「怎麼了?有急事嗎?」
「我會打給你的。」埃內斯託說。
「隨便。」然後他打開電視,他們以看新聞的借口坐了下來,講的是前一天的恐怖襲擊。「吸吮式過濾器每使用四次便需要進行清洗。」為了鋪桌布,他把迪亞娜的譯稿拿開了,最後一頁上這樣寫道。他不想待在那裡,渴望能出去同埃內斯託一起跑步,一起為馬拉松做準備,這場馬拉松現在已經不僅僅是一種休憩的方式,而是一個重大目標。
「將支柱B摺疊成說明書所示形狀,然後將其穿過金屬孔。」迪亞娜落在桌上的譯稿上這樣寫著,就在一張類似帳篷的圖片旁邊,他甚至覺得她的表情都帶上了說明書裡的那種簡短的、命令式的語氣。「你明天去跑步嗎?」「為什麼這麼問?」「我們可以去看電影,我們很久沒看電影了。」「我要去跑步。」然後就那樣睡下了,迪亞娜帶著明顯的不快,他覺得最近幾個星期裡,這樣的場景已經重複了太多次(「從位於插圖中F點處的頂點開始拉緊支柱框架,注意避免帳篷的地面部分起皺。」),因為在某些情況下,迪亞娜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手從被單裡探出,直抵他的下頜,然後撫摸他,將他轉向自己,然後是腳,脣,被單,牙膏的味道,在那種慣常的高潮神情中揚起的脖頸略帶一絲甜意。「你喫避孕藥了,對吧?」(「將立柱插入膠圈,在這個過程中需要用手指牢牢捏住膠圈。為了確保牢固,應將立柱以對角線方向朝結構內部釘牢。」)突如其來的一句調情,「我愛你」,這麼說是因為在這種情景下她喜歡這樣,這有點自私,然後是遊走在必經之途上的手,這一路徑也是他用整個身體的動作配合的,也是迪亞娜默許的,因為儘管從來沒有開口問過他,她還是認為這是他所喜歡的,然後又是她的腳,她柔軟的大腿內側向他敞開(「如果前面的步驟準確無誤,篷頂布將會恰好覆蓋在支柱框架上。」),但是她的堅持並沒有讓他覺得愉悅,而她則似乎有那麼一秒鐘忘記了他的存在,她朝上方望去,嘴裡叫著他的名字,彷彿那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他想他可以假裝高潮,他假裝過一次,而她並沒有察覺到,他可以再假裝一次已經結束的戰慄(「將篷頂布用同樣的方式固定在地面上,您便可以享受由專家們為您準備的能夠抵禦低溫及惡劣氣候條件的帳篷了。」),牀單被一腳踢開了,事後還需要再重新鋪。迪亞娜的身體在收縮,積攢著快|感。現在只需等待熱量壓縮完畢,等待先是她(總是先是她),然後是他,接受了強行的加速,接受喘息之後最終還是不滿的快樂。
迪亞娜不懂這些,或者說,即使她懂,在已婚的狀態下,她也無法忍受了。婚後的第一個星期,她幾次堅持讓他允許自己陪他去跑步,儘管他嘗試了各種借口(她會累的,她一點都不會喜歡,她肯定會一直抱怨),有一個下午,他還是妥協了。從一開始,他彷彿就很抗拒讓迪亞娜進入那個空間,彷彿是只想把它留給自己一個人。他故意帶她去最難跑的路段,也沒有為適應她的步伐而做些任何事。跑了十分鐘之後,她央求他跑慢一些。十五分鐘後,她放棄了,自己回了家。儘管他也沒有不喜歡她的努力(這種努力顯而易見,同時又帶著討好的意味,因為迪亞娜為了陪他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但是她的體力不支和缺乏韌性還是讓他惱火。還有,為什麼現在都已經結婚了,迪亞娜卻還是要做什麼事情都在一起,而這一點,在之前八年的戀愛裡都從來沒有被提出來過。那天,他覺得自己以前不婚的決心是對的,甚至他後悔結了婚,後悔在迪亞娜的家人面前讓了步。
那個下午,和那個男孩一起跑步,使他產生了一種奇異而舒適的放空感,沉默凸顯了愉悅,並加以修飾,如同畫框使畫作更漂亮,儘管並沒有在上面增筆添彩。除了跑步本身以外,除了耳畔埃內斯託的呼吸以外,除了有節奏的跑步聲之外,沒有任何需要說出口的事情。世界封閉於此,盡情展示。
埃內斯託只不過是一個習慣了在女人身上享受勝利的英俊,一個簡單、瘦削的毛頭小夥子,不管面對什麼狀況都能保持好脾氣,以至於讓人懷疑他的智商。在埃內斯託看來,世界就是那麼簡簡單單,餓了就喫,困了就睡,想跑步了就跑步。彷彿他從來沒有因為什麼事情後悔過。然而,他那膚淺的幸福卻不比別人的幸福來得更少。好像離了陳詞濫調就不會說話了似的,談論某件嚴肅的事情時,埃內斯託永遠都在重複別人的話,一些出於善意的簡單表達,或者是明擺著的事實,但這對他來說似乎已經足夠了。
那件事發生了。以一種荒謬的方式發生了。她說:
那個時候他想,他似乎從來沒有了解過迪亞娜,或許她也不了解他。結婚之前他們談了八年的戀愛,這一事實在某些時刻將那種不適感激發至憤怒的邊緣,那時,他便會停下來回想結婚之前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來尋找前因,探尋不滿意的地方,無論是多麼地微小或短暫,以此來合理解釋自己現在的厭倦。
「我沒有加練,沒有,即便是我真的加練了,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這隻不過是個形式。」婚禮前三天他和迪亞娜說,可是實際上,那時她的白色婚紗就像白色的死亡一樣壓在他的身上。不是一種形式,也不是一個為宴請還算得上親近的人所搭建的舞臺,而是一個純粹、恐怖的東西,就像一頭白色的愛情巨象,無助地闖入意識之中,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呈現:婚紗,宣布自己代表上帝的半禿男人,微笑著拍照的迪亞娜母親,「這是一流的產品,希望在你這兒經久耐用」,以及她的其他女性朋友開的玩笑,周圍的所有人都酩酊大醉(「趕緊把那些花摘了吧,迪亞娜!」),白色的花童服飾,身著白衣的神父,戴著恐怖白帽子的迪亞娜的妹妹,在一切之中,他假裝自己並不緊張。他已經和迪亞娜說好了切完蛋糕他們就走,因為留下來便意味著認輸,意味著宣布自己被這場強裝的幸福儀式打敗,意味著對有時會難掩獨居生活帶來的悲傷、但是會快速地擦去一滴淚以免弄花眼妝的母親說「是」,對帶著雪茄及清晰地印著他們名字的印花香煙過來的侍者們說「是」,對照片(「這樣,再過來一點。現在摟住你愛人的腰。」)說「是」,對來賓們說「是」。到了住處之後,那裡幾乎還沒有傢具,於是他們便以最大膽、最狂野的方式做了愛,他覺得自己明白了迪亞娜為什麼會在即將脫|光的時候停下來,因為害怕,因為責任心使她眩暈,因為她自己的女性身體(就像一條路線消失在遠方的馬拉松跑道),有時候會成為一道可怕的風景。
聽到那句話,發現埃內斯託羞於與他談論一些事情,因為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些從一開始便讓他產生了某種優越感。自從那天早上他看到他背著自己偷偷跑步(但也許他看到的那個男孩並不是埃內斯託呢)開始,以及這周發現自己身材好像沒有他的好,這使他會不時地在那個有時會將他輕輕甩在身後的紅髮男孩身上尋找自己比他厲害的證據,這促使他想到(但是他並沒有這麼想,沒想這麼仔細),如果不比他多加訓練的話,如果晚上不出去跑步的話,自己可能贏不了他。
「我了解你,我太了解你了,」她堅持道,「你那樣做就是為了讓我覺得累,至少你應該鼓起勇氣承認。」
「我贏了。」
翻譯工作。她做的是翻譯工作。不像他,就職於一家律所的遺囑執行部門,而是做翻譯。如果至少能是文學作品,小說或是詩歌,或許還能將她從荒唐中拯救出來,可是迪亞娜翻譯的東西常常是一些工業機械手冊或是廚房用具說明,或是帳篷組裝指南。怎麼會有人喜歡做這個呢。他甚至覺得直到現在才想到這一點很奇怪。離家的時候看見她還在睡,中午給她打電話,知道她還沒起,到家的時候發現她坐在電腦前面工作,這使他產生了一種感覺,感覺她是房間裡傢具的一部分,長長的黑髮,著裝隨便卻振振有詞地說是為了舒適,穿著家居拖鞋走來走去,那種感覺有時候會類似於厭惡,卡在他的喉嚨處。
兩個人一邊全力跑著,一邊幾乎是在喊著對話,使得其他跑步的人都奇怪地轉過頭來看他們。
「我在馬拉松等你!!!」他怒氣沖沖地回答道,聲嘶力竭,同時他感覺埃內斯託停了下來。他沒有停。相反地,他將速度又提高了一些。現在他再一次孤身一人了,獨自面對時間,獨自面對身體。「如果我永遠不停下來會怎麼樣?」他想,「如果我一直跑下去會怎麼樣?」每跑一步,每一種愈加接近疲憊、虛弱的感覺,都讓他覺得正在進入一個尚未命名的絕對處|女地,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能夠了解這個地方,同時,又是一塊在某種程度上使他恐懼的空間。他想,如果他能永遠保持那種感覺,不需要休息,不會感到疲憊,那麼生活便有了意義,他想,「如果我能一直跑下去」,就像是在想一個偉大的願望,無邊的幸福,而現在,埃內斯託已經不在了,甚至快樂似乎都比以前更加純凈了。膝蓋開始作痛,但是他沒有停下來。他必須要到達那種滿足感的最深處,若是必要,則將其快速地飲下,在其中消亡。疲憊開始模糊了他的雙眼,但是他還是努力跑得更快。他摔了一跤。跌倒是那麼蒼白,那麼乾澀,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和砂礫。膝蓋也出血了。到家的時候,迪亞娜無法抑制地發出一聲驚呼。
講述那些細節的時候,埃內斯託感到了些許滿足,就像是他的勝利剛剛才來臨,而他想要享受這種勝利,細細地品嘗它。他討厭埃內斯託,因為他竟然了解了迪亞娜生活中那麼多事情,而不是將她當作造成自己不幸的罪魁禍首。
「非常好。」
那個經常穿一件綠色短袖的男孩,或許並不是從第一天就發現了他的存在,但是當天開始跟著他跑步之後,他有一種那個人一直都在那裡的感覺。他幾乎是帶著愉悅地發現自己是唯一可能贏他的人。他更瘦削,有一種粗獷的美感,跑步的姿勢也不太協調,胳膊抬得過高,並且似乎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的存在。那不僅是一個瘦削的紅髮跑步男孩,而是公園裡一個看見的移動因素,這種生命的存在並沒有超越公園裡的樹木,因此遇見到他(他在他家旁邊的蔬果店工作)的時候,他還是花了一些時間才認出來是他。
一個月後他們離了婚,就像許多在結婚的前幾年便離婚的情侶一樣:帶著已成事實的挫敗感,帶著可笑的感覺。迪亞娜不在了,她的不在體現在:
「你跑步,對吧?」男孩說著,把他要的那捆蘆筍包了起來,「我看見過你很多次,在公園裡。」
「不是。」
「啊,馬拉松。」
「不,還是我打給你吧,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家。工作的事,你懂的。」
過了三天,他第一次打電話給他。按下號碼的時候他很緊張。一個成年女人的聲音問他是誰,他報了自己的名字,這時,他的腦海出現了一夥人在房子裡交談的畫面,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一個沒聽說過的名字,突然闖進來,要找其中的一個人。
「晚飯想喫什麼?」
此外,在公園裡,有一種他並不陌生的生活。一種在所有的跑者之間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建立起來的生活。就像是一張由嫉妒、挑戰和試探織成的蛛網,從一個人的眼睛撒向另一個人的眼睛,衡量別人並不單單是觀察,而是無需賽過便知道自己能否贏過他,在最難的路段超過他,而在臉上卻看不到一點費力的跡象,或許之後還會等著他趕上,以便能再超他一次,是跑鞋、雙腿和汗水的比較,是暗自比較但從不表現出來,從不宣之於口。
現在,同樣的感覺捲土重來,但是多了一個變數:埃內斯託是那個「外部推動力」,是他的目標,甚至比提高自己的馬拉松記錄還重要,埃內斯託在他面前慢慢站立起來,成為他的對立面,迪亞娜(儘管是從另一面)也同樣慢慢地站立起來,成為他的對立面,成為他的「外部推動力」,這兩個人與一場倉促開始的賽跑有著相通之處,就像是三十公裡的瓶頸,在那裡,每一個跑馬拉松的人都會突然之間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孤獨和脆弱,而周圍其他跑步的人則似乎都有著鋼鐵般的意志,這種意志卻把他看作一個軟弱因子排除在外,前面還有十九公裡,靈魂沉浸在疲憊之中,似乎下一步便會絕對屈服,脈搏每跳動一次,「我不行了」這幾個字便會敲擊太陽穴,就像迪亞娜在電腦鍵盤上敲擊著翻譯稿件(「必須確保表面乾燥,才能接入電源。」),「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這句話敲擊在已經疲憊得抬不起來的胳膊上,背心上的號碼一下子變得荒謬、難以辨識,甚至帶著侮辱性,迪亞娜在刷牙的同時重複著脫衣服的儀式:總是那樣將褲子扔在椅子上,總是幾乎有些嫌惡地從頭部將襯衫扯下來,突然,露出一個不像是真實的迪亞娜的胸部的輪廓(「適用於攪拌雞蛋、肉類、蔬菜,同樣適用於各種形式的果汁或是醬類」),在她身上也有埃內斯託的影子,不再是她,不再像她。
「在哪兒放著來著?」
最初的三年裡,他們就像許多剛畢業的大學生情侶一般,有共同的朋友圈子,有一起參加的聚會。每個夏天,他們都會去海邊旅行(她喜歡南方),聖誕節的時候,或許會去滑雪。他們幸福得恰如其分,幸福得平平無奇,沒有悲劇,也沒有鬧劇。有時候他們在等紅燈的間隙在車裡接吻,晚餐的時候會拉彼此的手。有時候人們將他們視作完美伴侶的典範。
「我們應該處理一下我們之間的事情,否則……」
「行。」他回答道,滿懷鬥志,全身心投入到這項事業當中。
夏季伊始。在公園裡做跑步之前的拉伸運動時,他碰到了埃內斯託。馬拉松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遠遠望見他的時候,他們對視了一眼,他既沒有感到開心也沒有感到不適,而是察覺到類似於在房子裡找到某張迪亞娜的照片時那種手心濕潤的感覺,並非不快,而是帶著些許慚愧記起自己曾經是的那個人。他沒有走近埃內斯託,因為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但是他也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他繼續進行拉伸,幾分鐘後,他察覺埃內斯託在朝他走過來。彷彿時間從不曾流逝過,彷彿他會問他,「你跑步,對吧?我看見過你很多次,在公園裡。」可他並沒有這麼做,而是默默地站在他的面前,帶著威脅的意味,直到他先開口。
他走向洗手間,閂上門。在冰涼的淋浴水的下面,不知道為什麼,他開始大笑起來。
埃內斯託只比他小一歲,這使兩個人感覺像親兄弟一般。第一次跑步結束之前,他們都明白很快他們便會再次相見,那個下午之後,沒有另外一個人在身旁的跑步必將與以往不同了。告別並交換電話號碼的時候,他在埃內斯託的眼睛中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嗯。」
「你說什麼呢?我當然想和你一起生活。」他回答道,帶著一種假裝出來的篤定,但是這一點也沒有緩解迪亞娜的凝重。
「你很清楚馬拉松那天你並沒有贏我,是我讓你的。」他繼續道,表情中帶著濃濃的嫌惡,帶著受傷的驕傲,然後沉默地等待著,彷彿是希望他能有勇氣來否認這件事。但他沒有那樣做,因為他突然覺得失敗與勝利同樣荒謬。將勝利拱手奉給埃內斯託在當下毫無影響,正如陽光之於公園,或者炎熱之於那個午後。
他們彷彿在進行一場百米比賽。
「那就證明給我看。」她說,離開了房間。
但是迪亞娜甚至沒有轉向他,也沒有從電腦上抬起頭,似乎不是在和他說話,而是在因為一個拼寫上錯誤而惱怒地而咂舌。
「沒有。」
「我猜,你現在肯定高興了。你現在一定很得意吧。」
「稍等。」女人說,然後大聲喊了埃內斯託的名字。
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彷彿已經不再擁有形體,她沒有回頭看他。他任由自己滑入那個沉重的,黑暗的,令人窒息的夢裡。
「你怎麼樣?」拿起電話的一刻,埃內斯託利落地問道。
「嗯。」
「同意。」他回應道。
「她覺得如果你贏了我,你們的狀況便能得到改善。」
離馬拉松還有二十九天。那天下午,兩個人開始跑步之前,埃內斯託如是說,而他覺得有某種東西已經將他擊敗。不是埃內斯託,不是迪亞娜,而是他的日常生活,他在日常生活中的形象打敗了現在的這個他,使現在的這個他變得荒唐。那天下午,他起跑的時候,帶著憤怒,帶著絕望。
「我渾身沒勁,好像一點力氣都不剩了。」他說,同時對自己的話感到很震驚,但是迪亞娜並沒有回應他的震驚,她從牀上起身,望向他,眼中帶著些許失望。「這樣我就沒法跑步了。二十天後就是馬拉鬆了。」
衣櫃裡空出來的一塊空間;
在這樣的情境下,一個癡迷的男人只得再次打開牀頭櫃上的相框,將那張他寧願從來不曾發現的照片藏起來以外。他多麼希望自己不在那裡,就像他多麼希望自己不曾傷害過那個女人。窗外應該有另外一個男人在訓練。如果可以用語言表達他的感受,簡直可以說是清晰了,可是他沒辦法說清楚。那個他必須在馬拉松中戰勝的男人只不過是他自身的延伸,是他以前的生活與現在的荒誕生活抗爭的延展。如果他能承認這一點,或許一切都會變得更加簡單。他不能。女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男人聽著她關掉了到在那一刻之前根本沒被注意到的音樂,他想,就跟音樂一樣,女人只有消失的時候才會更容易被人感知。他感到一種聚集在喉嚨處的焦灼,他迫切需要出去跑步,需要聽到腳步落在公園地上的節奏。他想象馬拉松的開始,想象著起跑的槍聲在一瞬間使他的血液凝固又沸騰。女人不復存在。世界不復存在。
「那兒,相框裡,你照片的後面。」
第二天他再次開始跑步,儘管比平常要虛弱一些,但他發覺自己的身體基本恢復了剛開始訓練時的力量。這使他暫時感到舒服一些,在幾個小時的時間裡,他暫時忘記了迪亞娜那無聲的責備。馬拉鬆開始之前的兩周飛逝,如同一日。他工作到五點,在辦公室裡換了衣服,然後離開辦公室朝公園方向跑去,四個小時之後,他回到家裡,飽餐一頓後睡下。他記不得那些日子裡面的迪亞娜是什麼樣的,試圖回想時,也只有回想某種看不見卻必要的事物時的那種混沌感。似乎他的肌肉在恢復力量的同時,也確乎有某種東西從她身上撤離了,某種將她驅逐,令她消失,甚至到了現在這種已經記不起她的地步的東西,可是,同時,在他到家的那一刻,他又切切實實地知道她是在的,知道在他窩到牀裡的時候她也窩進了牀裡,知道他們睡覺時呼吸的是同樣的空氣。他記得馬拉松前一晚迪亞娜睡下的樣子,記得當他對她說第二天是重要的日子時她那模稜兩可的神情,是的,還有那個星期六她起牀時的憂傷的方式。
「我還是贏了他。」他說,彷彿說出那幾個字就能消除頃刻之間湧上喉嚨的不滿足感。他帶著愧疚想,埃內斯託的跌倒對他來說倒無所謂。可是,他想看看他,不是因為戰勝了他的滿足感,而是為了證明一下,只有看到他倒在地上,才能找到自己一直在尋找(卻沒有找到)的滿足感。但他們不讓他過去,他太虛弱了,別人只要稍微推他一下他便放棄了。
到了第十八公裡,他感到自己愈發年輕,愈發有力,比實際上更有力,利用埃內斯託輕微落後,似乎是在故意讓他的機會,他嘗試了一下超越。在六公裡多的路程裡,他的孤獨分崩離析,彷彿墜入了一場巨大無比的荒唐之中,他贏了,是的,但他似乎將自己的目標拋在了腦後,雖然自己贏了,但是卻看不到埃內斯託,不知為何,這似乎使他遠離了自己的初衷。到達一個陡坡的時候,焦慮使他加了速,同時也讓他倍感疲憊。有幾秒鐘的時間裡他無法呼吸,然後大口喘息著,直到感受到埃內斯託在他身邊的存在,他才恢復了正常的呼吸。他的號牌是1467,他定定地盯著他的號牌看,彷彿這樣做會使之喪失真實感,會給他比實際上擁有的更多的力量。與迪亞娜之間也是如此,只是現在的世界只是簡簡單單地不讓埃內斯託距離自己半米以上,一切都濃縮在那裡,所有的一切,隔離帶旁圍觀羣眾的呼吸,迪亞娜所做的翻譯,她的身體幾乎不帶任何分量地沉入他身邊的牀上,牀單上展開的手掌,以那種荒誕、簡直是幼稚的方式乞求著不敢用其他方式來乞求的東西(真是難以置信),祈求他轉向她,祈求他與她做|愛,可是在馬拉松的前一天晚上怎麼能做|愛呢?怎麼能明知道(迪亞娜應該早就知道這一點)會使他體力減弱卻還要在比賽的前一晚去取悅她呢?他翻過身,不去看她,重複道「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她說「是」,縮回手的時候盡量不發出一絲聲響,似乎她也為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而感到羞愧。那一刻,他對她的沉默感到愧疚,於是決定做|愛,決定去取悅迪亞娜,儘管只是想草草了事,然後儘快入睡。訊號發出之後他不想再明確說出來,因此他在被單下用自己的腳探向她的腳。二十四公裡。沉默中的迪亞娜的身影不停地出現在埃內斯託的旁邊。再一次,他的腳探向她的腳,卻沒有碰到,因為她也已經轉過身去不看他,就像現在,埃內斯託稍稍領先一些便可以不看他:男孩的腿在他前面奔跑著,像極了前一天晚上迪亞娜的腿,臀部陷入牀單中,就像一朵肉做的海浪,他差點叫出她的名字,叫出「迪亞娜」,但是最終還是沒有出口,就像現在他一直沒能趕上埃內斯託,沒能追上他。
三十公裡的危機並沒有因為預先知道就變得不那麼難熬。危機先是從懊惱做了超越開始,之後一點一點地攀上手臂,肩膀,頭部。或許,如果不是在最近幾公裡的路程裡想了那麼多關於迪亞娜的事情,如果能夠更加專註在跑步上,現在可能不會那麼疲憊。埃內斯託好像永遠都不會累。他保持著同樣的速度,從七公裡前趕上他時起,便一直保持著同一種呼吸節奏,他突然覺得他的堅韌簡直超出了人類範疇。有人扔給他一瓶水,打濕了他的短袖和號牌。上面寫著1476,一千四百七十六,而埃內斯託已經跑遠了,半米變成了一米,一米半,「我不行了」與1476一起撞擊著太陽穴,迪亞娜在嘲笑他,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迪亞娜肯定會嘲笑他的,嘲笑他的失敗。他想著要在埃內斯託看不到他的時候放棄,不再跑下去了。要不是因為埃內斯託回過頭來看他,他在三十四公裡的牌子後面便已經這麼做了。他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像是一記使他的全身顫抖的鞭笞,此刻,將兩個人分隔開來的距離正在縮短,他感到很不可思議。
那些日子,他彷彿回到了年輕的時候,空氣只不過是一個亟需超越的記錄上的數字,而身體則是需要全力開動的機器。他發現自己跑步的時候什麼都不會去想,如果說這是一個謎題,那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一臺完美的非理性機器。想到自己的身體,就像賽車手坐在他的車裡,某種既屬於他又不屬於他的東西,他已經將其一塊一塊拆分開,然而整體上來看卻依然只不過是某種並非完全屬於他的事物。
「我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而他沒有回答。他知道後來她給了自己一個擁抱,不帶任何惡意,他聆聽著她問題中的人稱發生了變化,變得坦誠:「你怎麼了?告訴我。」再一次,回應她的只有沉默。「我快窒息了。」他知道自己無法繼續忍受迪亞娜的重負,迪亞娜的逼迫,那個在他的脖頸處呼吸的女人,那個反覆撫摸他頭髮的女人,那個覺得自己擁有他的女人。
「只剩下八公裡了。」他大聲說道,似乎說出那幾個字能夠給他力量,或者能夠在冥冥中減輕接下來需要付出的努力。當埃內斯託再一次與他並肩的時候,他有種強迫了別人的感覺,因為埃內斯託落後的方式(也許)完全是不自然的,使他減慢了速度,似乎再一次與他並肩完全是出於他的主觀意願,似乎他一直在等他。他想說給他聽,但是最終什麼都沒說。他之所以還在跑,那是因為他覺得他必須要跑完,而不是因為要跑贏埃內斯託。從五公裡之前起,他便知道不可能突破自己的記錄了,而這,所有的一切,包括關於迪亞娜的回憶,都讓他覺得可笑。那種感覺又持續了四公裡,但是,在穿過三十八公裡的瓶頸之後,身體裡的某種東西崩潰了,就像是所有的意志都再一次傾入了戰勝埃內斯託這個唯一的目標。他嘗試了一次新的超越,但是這一次只不過是超過了一米遠。如果有人問他的話,他會回答說他恨他。他恨埃內斯託,也恨自己,恨隔離帶後面人羣的叫嚷聲,恨自己對於戰勝他或被他打敗這兩種可能都覺得心安理得,那種仇恨如同一股怒火將他死死扼住。他想毀滅他,然後自我毀滅;戰勝他,然後在比賽結束的時候滅亡。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究竟有沒有看到他了。他只知道那個人很像他,有那麼幾秒鐘,他甚至可以確信那就是他,埃內斯託,或許是因為那件短袖,或許只是因為跑步的方式。他也知道,那天早上的事改變了事情發展的進程,就好像有時一些神祕的、幾乎都看不見的東西會改變女人的意願,儘管她自己也解釋不清,最終卻使男人的引誘變得可悲。他知道,有些夜晚他還在想,這就是他為什麼沒有打電話給迪亞娜,他後悔了,而這種後悔也完全於事無補。他比往常更早一些從家裡出門去往辦公室,然後從背後看到了他,也就那麼幾秒鐘,他看到他在通往公園的路口轉了彎。也是紅頭髮,和埃內斯託一樣。最初的震驚之後,是真相的浮現:那個男孩在偷偷地訓練。發現這一點,就像是發現唯一的可棲空間被汙染了。
她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離開,春天使房間裡有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把百葉窗拉下來阻隔進來的熱氣之後,她離開了,很可笑,就像是一個自殺者跳崖之前還要把那些永遠不會再去穿的衣服疊好。剩下的事情都是她妹妹處理的,在一陣並沒有費心去掩飾仇恨的沉默之後,是她一直陪著律師,是她把那些為了走法律程序需要他來簽字的表格拿給他,上面已經有了迪亞娜的簽名,她已經在另外一個地方了,從他身邊解脫出去了。從她妹妹那裡,他得知迪亞娜在看心理醫生,並在喫藥治療,雖然她告訴他這些完全是出於惡意,想折磨他,而非告知他客觀的資訊。然而,看到迪亞娜離開他,即將開始一種可能會幸福的生活,他非但沒有感到難過,反而感到了一種飽含愧疚的幸福。
「是的。你跑過馬拉松嗎?」
他對醫生責備的語氣、宣揚常識的態度、迪亞娜盲目站在醫生一邊的方式表示輕蔑。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他別過了頭,看都不想看他們一眼。
「你的記錄是多少?」
「什麼?」
「跟我差不多,我是兩小時五十五分。」
「你還有什麼想要跟我說的嗎,埃內斯託?」
「有……你讓我覺得噁心。」
「我在這裡快窒息了。」最後她說。
「迪亞娜。」他說,心想如果是迪亞娜本人出現在那兒,親口承認這件事,他反而不會那麼驚訝。
「我剛剛正好在想你呢。」
然而,不管他現在有多麼地厭煩,迪亞娜身上的羸弱一直是吸引他的特質之一,或者說,不單單是羸弱,還有她表現羸弱的方式,她不以羸弱為恥的方式。一直以來,他在內心深處都有一種優越感,除了寵溺這個離開他便永遠無法生存的小動物之外,他找不到別的辦法。那時他感到自己高高在上,就像現在他覺得自己比埃內斯託更優越一樣,除了對跑步的熱愛,這個人的想法也簡單得如同孩子一般容易滿足。
執念就是這樣誕生的:幾乎是悄無聲息的,就像是一首旋律中的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它隱藏起來,就像一個令人生厭的幽靈,緩慢地繁殖,不為人所察覺。執念永遠都無法被理解,直至一切都無法挽回。它先是浸染了晨起的咖啡,之後是一個試圖修復婚姻關係的女人的吻,在律所裡遺囑執行部門的工作,彷彿它一直都在那裡,它的存在所帶來的煩惱與其他那麼多的煩惱和存在並沒有什麼不同。執念使一個男人走進一家藥店,尋找維生素合劑,然後每日服下,腦子裡想著整個世界都要靠這個行動來維繫,下午出門同另一個男人一起跑步,而這個男人,在不經意間,已經慢慢成為了他仇恨的對象。
「你傷到我了。」迪亞娜說著,聲音中帶上了害怕的味道,彷彿面對的是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他才發現自己確實傷到她了,鬆開她的時候,他有一種如夢初醒的感覺,她微微後退,也就是半步的距離,兩個人看著對方。
之後,就像是從一場夢中醒來,只是在夢中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動作。他記得迪亞娜第一次用那種已經算得上是指責的語氣說她快窒息了的時候,他起身離開了桌子,他記得聽到這句話時的緊張,然後徑直走向臥室。他知道自己透過窗戶觀望,彷彿埃內斯託跑向公園的噩夢會再一次出現,不甘再次升起,他認為那或許是最大的欺騙。迪亞娜站在臥室門口,說了這樣的話:
那是一張照片。他之所以會發現那張照片,是因為他碰巧出於無聊拆開了牀頭櫃上的相框。那時迪亞娜正像往常在起居室裡工作,而他,臥牀到了第三天,已經開始覺得無法繼續忍受了。相框咔的一聲打開了,露出了藏在表面那張照片後面的另外一張老照片。他把照片拿了出來,不帶一絲好奇。他記得那張照片,因為在他們談戀愛的最後一年裡,它一直擺在臥室的架子上。那是在巴黎的一間寬敞的小院,在一株植物旁邊拍的。他的胳膊摟在迪亞娜的肩膀上,一邊親吻著她,一邊使勁將她拉近自己,而她則微笑著。將照片舉在空中,又將其湊近眼睛以便更好地觀察,他察覺到一種異樣的情緒。照片是在婚禮的前一年,他們去看望迪亞娜的一個朋友時拍的。儘管現在感覺兩個人都已經變了,但是那個事實帶來的悸動,幾乎可以說是猛烈:發現(不是記起,而是發現)自己曾經是那個男人,而迪亞娜曾經是那個女人,他感覺眼前的一切都似乎毫無來由。他叫她過來。他大聲地喊她的名字,迪亞娜,似乎什麼東西已經讓他變得不同。她從起居室那邊問他有什麼事。
「什麼?」
「貝多芬和莫扎特使我感到迷茫。」她說,有時候那架鋼琴的聲音超乎尋常地優美,超乎尋常地傷感,即使是在高潮部分,也會有柔軟的因子。他之前不知道原來迪亞娜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做那些事情,不知道她更喜歡柴可夫斯基,還有,他不知道她不做翻譯的時候,會坐下來看看電視新聞,點上一支煙,帶著那種混合了憂傷與享受的愉悅,一個像她一樣的人會將自己交與這種愉悅,就像是扎入一處期待了整整一上午的夢中綠洲,這些都讓他覺得傷感,或者說是傷心。在家裡待著,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像是成了偷窺某種不屬於自己的祕密的間諜,同他將迪亞娜從自己跑步的私密空間中驅逐出去一樣,現在迪亞娜完全有權將他從自己的私密空間裡驅逐出去,在這個空間裡,她可以邊看電視邊抽煙,或者一邊聆聽著柴可夫斯基的樂曲,一邊把大部頭字典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們最好不要談論各自的生活。」他最後說,埃內斯託似乎帶著些許驚訝看了他一眼。
最後四公裡,他跑步的狀態近乎於歇斯底裡,牙關緊咬,甚至使自己受了傷。埃內斯託在最後兩公裡的時候做了一個小小的衝刺,彷彿是想證明什麼(可是證明什麼呢),然後又回到了他的身旁。他再一次聽到了人羣的喊叫聲,當他們給他扔水的時候,他也再一次感到對他們的仇恨。想超過埃內斯託的嘗試差點使他失去平衡跌倒,而他之所以最終沒有跌倒,那是因為埃內斯託扶住了他,推了他一把。他衝過終點線,帶著那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的人那種徹徹底底的不滿足感,回頭看向埃內斯託的時候,他只看到了一群人,那羣人聚集在埃內斯託周圍,而埃內斯託則躺在距離終點十五米遠的地上。「我贏了。」他想。
「這個周末我們何不找個地方走走?我們有錢……我們可以去北方,或者去海邊,天氣還不錯。」
他叫埃內斯託,他沒有告訴迪亞娜他認識了他,兩個人甚至相約三天之後一起跑步,只是因為從她竭力陪他的那天起,關於他跑步的話題便被心照不宣地隱藏了起來,就像一個情人那不言而喻的存在。
「我猜你會想知道我為什麼會那樣做。」
雙膝膝蓋開始疼的那天是星期三,距離馬拉鬆開始只有二十天的時間了。他知道自己應該休息,在很多情況下,休息更有利於取得更好的成績,他知道膝蓋疼痛如果不重視會演變成嚴重的問題,這些他都「知道」,然而,那天晚上他比平常跑得還久,六個小時。第二天,鬧鐘響起的時候,他感到筋疲力盡。幾乎無法移動。他說給迪亞娜聽,等著聽她的責備,但是她並沒有。
「我們之間的什麼事情?有什麼可處理的?」
「你想讓我累到,你是故意那樣做的。」
那些日子,在家裡待著,彷彿是在自以為熟悉的城市裡發現了一座新城。這座新城便是迪亞娜和她存在的形式,儘管是他臆想出來的,但似乎呈現在他面前的所有方面都是全新的。第一天最糟糕:那一天,整個下午,他都在等待著迪亞娜的責備,但是她沒有。一開始,他覺得沒有責備就像是一種喘息,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一點都沒有責備他這個事實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他的意志,甚至比不能為馬拉松而訓練還要嚴重。發生了什麼事情?迪亞娜不在乎他了,還是怎樣?相反地,他重新認識了自己女人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充滿了準備翻譯稿件時走向廚房去拿冷飲的腳步聲,以及走廊處傳來柴可夫斯基的古典音樂。
「明天,行嗎?得加把勁了。」埃內斯託說。
回家對他來說似乎是另外一場漫長而又無聊的比賽,當迪亞娜為他打開房門的時候,他道出了事實:
他們認識已經八年了,但也可能彼此並不了解。最初喜歡她是因為她那難以察覺的柔弱感,她的雙眸。兩個星期之後,他們接吻了,再一個月之後,他們第一次做|愛,在一家他們倆分攤房費的小旅館,結束之後,當她坦白自己是處|女時,房間的昏暗使他覺得有些哀傷。
「看見誰?我嗎?」
一種類似於憐憫的神情閃過迪亞娜的雙眼,旋即消失了,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似乎回過頭看向他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
「不是。」他說謊道。迪亞娜太可笑了,也很醜陋,大概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樣醜陋過。雖然她已經洗過澡,也已經在家裡休息了一段時間了,但運動仍舊使她的臉頰微微泛著紅。他覺得她的乳|房太小了,或者說太無味了,一直以來都長在迪亞娜身上的某種東西,現在展示在他的面前,不是令人不快,而只是無趣,徹底地缺乏吸引力。現下,她的乳|房成了他厭惡的焦點,這一事實使他感到困惑,因為那曾經是迪亞娜的身體上讓他覺得最具魅力、最為溫存的部位之一。
他記得,聽到他打開門要走的時候,她從衛生間裡說了句「祝你好運」,他覺得她在撒謊,如果迪亞娜真的有話要說,大概也只能說出那些謊話了。
「你想讓我叫醫生嗎?」
他沒再見過埃內斯託。星期日那天他幾乎是一口氣跑了四個小時,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他發現自己晚上的效率更高,因此他晚上也開始跑步。除了關於菜單的瑣碎話題和一些在不同的語境下會有不同語義的英文單詞外,其他的話迪亞娜一概不說。她不再問他要去哪裡,也不再提議去看電影或是周末去北方的酒店。彷彿在將自己幽禁在一間一流的寂靜監獄裡之後,現在的她已經放棄了,面對自己的失敗也不再感到遺憾。晚上鑽進被子裡的時候,她彷彿已經沒有了一丁點重量,不會在房子裡活動,這間房子現在看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像是她的延伸:婚禮的照片,陶瓷鴨子的收藏,洗手間鏡子上的綠色回紋飾,置物板上的百科全書,一切都不可撼動,如同電腦前的迪亞娜。「怎麼樣了?」「快完事了。」但是永遠都不會徹底結束,因為這麼說著,她開對照原版檢查最開始的幾頁。「拜託,誰會在意廚房用具的說明書裡用的是『為』還是『為了』呢?」「我會在意。」而這個答覆(更多是因為語氣而不是話語本身)也無可辯駁地顯示出,迪亞娜也在力爭將他從一個她開始覺得他在其中無關緊要的空間裡移除出去,儘管很多時候沒有成功。然而,對以前那個需要他的迪亞娜的懷念,也並沒有強烈到使他遠離訓練。現在,馬拉松的念頭佔據了他的一切,如此嚴苛,以至於心存其他念頭似乎都是一件荒謬的事。有時候他會因為對迪亞娜的忽視而感到內疚,但跑起來以後就會被他徹底拋在腦後。
癡迷可以有著女人的外形和觸感,若隱若現,其中有一種味道忽而消失,過了一會兒又再次出現,出現在每一次的動作迴轉中。承認癡迷,說出癡迷,甚至算不上是和解的第一步,只是讓癡迷變得顯而易見。一個癡迷的男人在他的女人的裸體面前接受了自己的癡迷,但此時他渴望推開她,他突然覺得一時性起所造成的亂扔在牀上和地上的衣服是那麼地荒謬;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門邊她那隻翻轉了的鞋子,也覺得很荒謬;被揉搓成一團埋在牀單下面的睡衣也一樣,都是荒謬的。這種不滿說出來也無濟於事:它就在那裡,在那個還沒等重新穿好衣服就轉過身來擁抱他的,名叫迪亞娜的女人的呼吸裡;在她扣內衣時看向他的方式裡;在那個忽然覺得自己受到欺騙的女人的沉默裡;或者,也在那個意識到自己做下了某件荒唐事的女人的羞愧裡。
「什麼?」
「我摔倒了。」他說,不準備給出任何更多的解釋。
對生活的表達總是被生活本身阻礙。到家的那一刻,正是疲憊向他壓倒過來的時候,也是他最不想被迪亞娜問到那個慣常問題的時候,那個懶洋洋的「你怎麼了?」,帶著慣常的空洞愛意,他總是用那個意料中的「沒什麼」來回答,與那個強迫他回答的問題一樣平常,一樣緩慢,一樣沒必要。在得到他的回答之後,她表現得就像是一雙正在適應黑暗的眼睛。有時候迪亞娜的愛會讓他感到厭倦。這種厭倦從胃部開始,然後上升到雙手,上升到表情。如果她走過來,愛撫他,有時他會不由自主地推開她,如果她問他怎麼了,情況會更糟。有些日子他也很想離家出走。在某些下午,在某些陰影下,尤其是從最近一次跟埃內斯託聊過天,兩個人決定備戰馬拉鬆開始,出現了一種因為自感被愛而產生的疲憊,因為必須給迪亞娜以相同的回應所產生的厭倦:以吻回吻,以愛撫回愛撫,同時,也體現在房間裡面的新秩序上,她可以閉著眼睛走來走去,卻不會撞到任何一件傢具,臥室,起居室,書架,陶瓷鴨子的收藏,洗手間(迪亞娜喜歡把沐浴海綿擺放得整整齊齊),帶綠色回紋飾的鏡子,那是她在某個周日下午無聊時加在鏡框上的。迪亞娜對秩序的偏執,除了直接體現在能夠知道東西放在哪裡的實用性,或是看到一切都在原處的那種簡單的愉悅,更在於她試圖建立一種她在其中必不可缺的等級秩序。
「別撒謊了,那天我看到你了,兩周前。」
最開始,這使他產生了一種焦慮感,類似於面對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金錢豹,一種在陌生環境裡極其強烈的求生意志。
「你是故意那樣做的。」那天下午他回到家的時候,大概是一個小時之後,她對他說。
「是的,」他回答,「我也看見過你跑步,你跑得真不賴。」
「我的話你聽得很清楚!」
她坐在牀上,坐在他的旁邊,看到照片的時候,她笑了。
一名跑者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響起來,但是兩個人誰都沒有回過頭去看。他們再一次感受到了炎熱,彷彿是對現在兩人目光中的緊張的回應。埃內斯託走了,沒有再說一個字,而他則徒勞地期待著他能回過頭來再看自己一眼。
他用手將她從門旁推開,徑直朝走廊走去,毫不在意她說的話,那些話停滯在那裡,停滯在門口的空氣中,像一個無法解開或者也不應解開的謎團。他走到臥室,整個人摔在牀上。僅僅幾秒種後,迪亞娜出現在門口。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兩聲。三聲。
「我愛你。」他說。
他一直喜歡跑步,就像孩童喜歡仰望天空:荒誕而無休。距離馬拉松比賽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現在想起這一點,有種悲涼的感覺,甚至是糟糕的感覺。他記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總是會參加各種校際比賽,總是會贏。在那些年裡,將記錄提高一到兩秒,有一種光芒四射的風採,而戰勝自己、通過努力得到的勝利感是如此強大,以至於旁人的掌聲都變得無關緊要。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感到自己是孤身一人,獨自面對時間,獨自面對身體,獨自面對生活,在好幾個月的時間裡,他不再跑步。在那幾個月裡,跑步的那種深邃感,那種不再有外部推動力的行動註定會有的孤獨感依然持續著,壓迫著他的意識。
跑步是一種極大的釋放:在那些已經習慣家中安靜的日子裡,這份安靜驅使他離開家來到街上,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如果有人問他是否快樂,他可能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或許,他會說,他感到空虛,而那種感覺,即使算不上快樂,至少也最接近於他曾體驗過的一種淡然狀態,一種甚至不需要說出口,也不需要分享的淡然狀態,這並沒有讓他覺得不開心,而是(很奇怪地)讓他感到更加真實。他發現之前他自認為開心的時候,都會想與別人分享自己的快樂,都會想要將快樂說出來,而他覺得現在這種狀態很真實,他感覺不到那類需求,因為即使說出口,與別人分享,也並不會使跑步的簡單滿足感增加一絲一毫。
「我知道。」她答道。
第四年迪亞娜去了英格蘭教授西班牙語。他對她說(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們已經吵了許多次),很可能他們會就此分手了,他說沒必要把這看作一件傷心的事情,她可能會認識某個人,而他也會認識某個人。但是最終他們還是會給彼此打電話。有幾個月的時間,他和一位叫做瑪裡納的女孩交往了,女孩的髮型使他想起迪亞娜,最後卻純粹是因為無聊而離開了那個女孩。迪亞娜會寫長長的信件,信裡卻沒有任何實際內容,卻讓他再一次記起她那淡然的存在,讓他幾乎可以確信那個人能給他幸福。她回來的時候,他去機場接她,兩個人像陌生人一樣接吻。
「當然。」
最近一個星期,同埃內斯託一起跑馬拉松的念頭已經有了一種令人愉悅的目的性和純粹性,填補了對迪亞娜的厭倦導致的空洞,然而,在那一刻,看到他(但是或許不是他),他覺得前幾天單純的自己是那麼地愚蠢。埃內斯託為了贏他,在背著他偷偷訓練。這簡直荒謬,近乎青春期的幼稚。他沒告訴他自己在訓練,因為知道他跟不上那種節奏,知道他得去辦公室,知道他已經結婚了(可是埃內斯託並不知道)。甚至他在蔬果店的工作都可以作為體能訓練,那一刻他這樣想著,震驚於自己的疏忽,自己的不足,但心痛還是大於憤怒。他從辦公室打電話給他,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他不在,讓他晚一些再打。
「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他沒有回答,保持了沉默,對自己能夠超過公園裡其他跑步的人感到很滿意。一次次的加速使他產生一種強烈的力量感,尤其是因為埃內斯託就在他身後,不到半米,但是每當男孩想要超過他時,他都會努力保持這半米的距離。
她對秩序的執著使事情變得更複雜了。第一次看到光禿禿的房子和後來塗成了白色的裱糊牆壁時,房子顯得比現在更大,更冰冷。婚後的前兩個月裡,迪亞娜已經感覺到一種將這種空白填補上的生理需求。每個星期她都會買一點東西或者做一下整理。
「不是這樣的,隨便你怎麼想。」
那天早上,在醫生到來之前的那段時間裡,以及之後一直到下午的幾個小時裡,他所感受到的絕望是如此之深,難以言表。醫生問了他幾個關於跑步的問題,給他做了檢查,然後下結論說他的虛弱只是訓練過度的結果。
「……或者我先從這個家離開,我覺得,等到你想好是不是想和我一起生活再說。」
那是在晚上。他剛剛刷完牙,這時,他從鏡子裡看到了安南在房間裡脫衣服的樣子。總是帶著那種私密性,總是解開兩個或三個扣子,然後從頭上將襯衫脫去,像一個女孩輕蔑地拋棄一件俗氣的衣服,每天都需要費事將脫掉的褲子從地板上撿起來,再放在椅子上,看起來就像是一雙脫臼的腿。迪亞娜就在那兒,帶著一貫的行事方式和神情,但是現在她似乎並不屬於他,似乎他也不屬於她。結婚還不到三個月,這個事實並沒有使他覺得諷刺,而是覺得痛苦。怎麼可能不互相怨恨呢,他想,兩個人在一間在走廊上相遇都需要側身靠牆才能通過的房子裡,在超過兩個人便顯得擁擠的廚房裡,在一張睡覺時不觸碰彼此都是奇跡的牀上,最後怎麼可能不以相互怨恨而告終呢?他需要喘息,需要空間,所以他出去跑步。
又是一陣沉默,埃內斯託說出那幾個字時語氣中的凝重使沉默有了正當的理由。一名跑者快速跑過他們身旁,他們注視著那個人,直到他拐進了灌木叢後面。天氣很熱。
「謝謝,你也不賴。」
他去衛生間洗澡,並將門落了鎖。跟迪亞娜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鎖衛生間的門,那一刻他之所以那麼做,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換衣服的時候她闖進來會讓他不舒服。儘管那次她也並沒有試圖那樣做,可是他還是覺得鎖門的話自己會感到更加安心,同時也很高興能夠讓人清楚地知道他的跑步空間是非常私密的。沒有理由成為一個問題,他想,也沒有理由為此感到煩惱,所有的夫妻,不管多麼幸福,總會為彼此保留一個可以用來喘息的地方,接受這個地方的存在並不意味著不足,而是對現實的接受。之後,他把這話對她說了,帶著他洗澡的時候思考這件事時同樣的語氣,一開始,從迪亞娜聽他說話時的表情來看,在內心深處她是理解的,而且認為他說得對。然而,她並沒有留下來和他一起看那晚電視上放的電影。她說她頭很痛,更想躺下去休息。
他喜歡跑步,就像孩童喜歡仰望天空,荒誕而無休。他一直很喜歡跑步,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不再跑步,就像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不再是另一個人的兄弟,或是兩個人互相交換母親。此外,跑步還是最私密的行為,是一個即使是迪亞娜或是大學同窗也不能插足的空間,然而,它卻隸屬於那一小撮最不可或缺的事物。每周兩天,如果可能的話三天,他都會帶著一種在精準時刻不費吹灰之力便能重燃起對方激|情的舊情人所特有的自信,重複著運動鞋和短袖上衣的緩慢儀式。最近三個月,也就是婚禮以來的這段時間裡,此中又平添了另外一種吸引力,現在他家附近的公園要大得多了,可選的奔跑路線也更多了。最初發現這個公園時,他有一種小孩子第一次打開一份期待已久的禮物時的熱切,同時又忍著不去多玩,彷彿這種堅持可以延長那種初見的喜悅,品味著,直至全部耗盡。
「對。」他回答道,不帶有任何好奇心,因為他知道埃內斯託是想告訴他的。
「對,就是你!」
「我不知道,我到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有時候他會走得早一些,但是中午總會過來。有時候會去跑步。」
「你為什麼一開始就跑這麼快?你想幹什麼?讓別人給你頒個獎?」埃內斯託問道,語氣中有些許煩躁,近乎憤怒。「按照這種節奏,我們都跑不過十公裡。你是瘋了還是怎麼?」
「對,她很絕望。和我說起這些的時候都哭了。」
在迪亞娜離開後的前四個月裡,他陷入了一個認為自己永遠都無法真正了解自己的深淵裡。周圍人的議論更加凸顯了他的變化,人們將其歸咎於婚變,而實際上,迪亞娜並不是促成這種變化的人,而是唯一能夠阻止他自然而然地進入這種新狀態的人。而他變成這樣,也並非出於悔恨,而是因為她的離開仍舊是那麼真實,那麼明顯,因為他認為正是迪亞娜的離開成就了他現今的美好,使他得到了凈化,成為了最好的自己。
開始的十五公裡就像他與迪亞娜談戀愛的八年時光:任何表情,任何反應似乎都符合別人對他們的期盼,這使他們不再是單獨的個人,超出了個體的存在,從屬於一個更為強大的秩序。他覺得,在那一刻,每一個在他身旁喘息的跑步者都有可能大聲喊出自己的快樂,然而,實際上,他們發出的不是快樂的呼喊,而是像一群攻佔城市的怒馬一般大步奔跑的聲音,頻繁拍打著地面的聲音。任由自己被這種感覺驅使,就像是將自由獻給了一種更為強大的意志,享受著一種令人幸福的臣服感,不管在做什麼都不會犯錯的幸福。之後的兩公裡,真正的馬拉鬆開始了:在這場馬拉松中,他們孤身一人,他們的孤獨散開又合攏,就像是一片空無一物又充滿囈語的廣闊空間。
「必須保證五天的絕對休息。」醫生說道,「肌肉量也有一個極限,如果持續接受過強的壓力,它會衰弱,而不是加強。即使是專業運動員也不會做這麼長時間的訓練。」
「快點兒,老大爺,你老啦。」埃內斯託這麼說著,而一個執迷不悟的男人會覺得,實際上他更強大,他想,他的敵人認為可以戰勝他,以為他還沒有發現他的背叛(但也許那天早上他看到的男孩並不是埃內斯託),這挺好的,他露出了微笑,說:「拉倒吧,閉嘴跑你的吧。」同時假裝自己比實際上要累,明白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衝刺並戰勝敵人,他寧願享受這份自己創造的欺騙,品鑒著這份愉悅,如同品嘗到家時那種已經不再真實的失望,那個名叫迪亞娜的女人,那種兩周前抓著她的肩膀大喊時萌生的、卻一直未曾說出口的恐懼,這毫不嘩然地將他自己變成那個令其他人嘩然的人。
「算不上聰明,但我也不是傻子。」那似乎是對埃內斯託最好的定義,尤其是,這句話是在他們一起跑步的時候埃內斯託自己說出來的。
「下午我們或許可以去看個電影,」迪亞娜說,「在上映一部那種你不喜歡但我喜歡的電影。」然後,讓女人驚訝的是,男人說好,然後看電影,任由她摩挲自己的手臂,任由她在放到一段愛情場景的時候親吻自己,但是他並沒有屈從,在內心深處,他並沒有將她看作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就像看待那個從一個逐漸變得比他更像他的存在裡,而非從他自己那裡將他剝離的東西一樣;就像那個確實作用在了他的身上,讓他在早餐時細數卡路裡,還會偷偷去其他公園練習跑步,但始終沒有名字的東西一樣,都是不真實的。
跑步是一種極大的釋放。尤其是在婚禮之後的那些日子裡,因為這不僅僅意味著逃離迪亞娜的存在所突然帶來的煩惱,同時也意味著逃離自己情緒多變所產生的煩惱。如果有人問他跑步的時候在想什麼,他估計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除了技術層面的努力(為最難跑的路段保存體力,什麼時候衝刺最好,是否能夠帶著足夠的體力攻克三十公裡的瓶頸),跑步能夠使他的身體機能處於完美的狀態。他可能會說,不跑步的人是不會懂得那種控制疲憊的成就感的,有時候,他甚至不會像其他人那樣,感覺到身體屬於自己(類似於某種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永遠都不可能分離),他會覺得自己像是從身體中剝離了出來,能感知到每一塊肌肉,絕對地控制每一塊肌肉,但只能在外界進行,似乎只有在跑步的過程,他的身體才不再是身體,而是某種完全屬於他的東西。
「只跑過一次,去年。我想今年我們可以一起跑。我是說,可以一起備跑。」
「沒有。你真這麼覺得?」他沒有回答,回答便意味著在迪亞娜面前承認自己的過失。「好吧,你希不希望我叫醫生?」她換了種語氣說道,更加熱忱,彷彿在內心深處她還是無法不去憐憫他。
埃內斯託準時來了,穿著他見過很多次的衣服。看到他到的時候,有那麼一剎那,他甚至有些嫉妒他消瘦的美感和紅色的頭髮。開跑之前,他們在一張長椅上做了拉伸,同時交換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個人資訊。埃內斯託的生活只不過是在新聞系度過了挫敗的兩年,之後又在他父親的蔬果店裡度過了許多年。而他則撒了幾個小謊,對自己的大學成績單和工作做了一定的美化。他沒有提及迪亞娜,因為埃內斯託並沒有提起自己的另一半。有或是沒有,在那個時候(如同關於迪亞娜的記憶)對他來說是可以忽略不計的東西。他們要開始跑步了,這難道不是偉大的真相嗎?在那裡,別人所不能理解的愉悅不是正要上演嗎?
「可是你還好吧?」
字型
文字大小
A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