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意圖 血緣
上浮20%以此紀念瑪賽拉·馬丁內斯榮耀的
一生獻給她的家人阿爾韋託、
瑪爾塔及費利佩,是他們讓我學會了諒解
獻給賈森·V.斯通
上浮20%「我內中有苦難嗎,父?」
「不少,我的孩子;它們為數眾多、醜惡可怖。」
「我對它們一無所知,父。」
「我的孩子,這種無知便是第一種苦難。」
——《赫耳墨斯祕籍》
「好了,我們別又開始這樣了。」瑪麗亞·費爾南達沉默了一小會兒,好像還是想繼續那千篇一律的對話。兩個人都意識到,即便是在那樣的時刻,她們還是免不了把媽媽撂在一邊,開始爭吵。
但即使是這樣,媽媽也不為所動。
別裝傻了,安東尼奧不願意跟她說話,她再清楚不過了。
「但我就想要那一百萬。」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夏天去加的斯的事?你記不記得我們總愛租的那個房子?」
「你是唯一一個愛我的人,瑪麗亞·費爾南達。」
「親我一下,」媽媽說:「親你媽媽一下。」
「我只是想要回一份本來就屬於我的錢,我想要的其實是愛啊,是愛。」
她說得飛快,曼努埃爾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安東尼奧也是。突然之間,她感覺一切都像是假裝出來的:談論媽媽的那些話,曼努埃爾的表情,安東尼奧的沉默,彷彿只要談及人的死亡,就無法不成為一場表演,一種矯飾。
說出這個「嗯」字,聽從曼努埃爾明智的建議,與此同時她清楚做這個決定的其實是她自己,她突然感受到一種如此簡單、如此尋常的美好,這使得她想偽裝出更多的痛苦,好讓交談能夠一直持續到深夜。
「你感覺怎麼樣?」他問。
「她說,她需要的是一個經理,不是一個丈夫。」
「但是你很緊張?」他問。
「關於我們呢?」安東尼奧問,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開口,「難道她都沒提我們?」
「你以為你是誰啊,竟敢這樣和我說話?」
「你弟弟怎麼說?」
「你不愛她。」她說,一邊說,一邊後悔。
跟曼努埃爾的交談就像是在決戰之前放任自己喘口氣。她向他講述了媽媽的狀態,講述了和弟弟妹妹的對話,每一個細節都描述到了,彷彿這是獲得安慰的唯一途徑。他主動提出去醫院陪她過夜,但她說不用,讓他留在家裡帶孩子。
「我主耶穌,極聖之軀。」
「我覺得值不當得,華金。」
「你什麼意思?怪到我頭上,還是怎樣?」
年輕牧師的嚴謹輕微地惹惱了媽媽,她只能在牀上絕望地背過身去。
「難道釀酒廠要對司機酒駕導致的交通事故中的傷亡負責嗎?」檢察官一邊捋平自己的領帶,一邊說道,「謹慎、負責地使用產品難道不應該是消費者的責任嗎?」
現在那件長袍看起來比媽媽本人更像媽媽,或者說至少看起來更尋常,不那麼悲傷。讓她心煩的不是衰老,而是媽媽的衰老,或者說,是害怕自己老了之後也變成媽媽那樣。她有些愧疚地想著,她寧願在變成媽媽那樣之前就死去。離開醫院去買一些必需品(牙刷,藥片,好一點兒的毛巾)的時候,她倍感輕鬆地呼吸著街道上清冷的空氣。她打了一輛計程車,在回家路上,她想起了六年前曼努埃爾母親的死。醫院使她想起了自己的婆婆。每次去醫院,她都會想起那些事:在畢爾巴鄂的最後一周,她寸步不離地守在牀邊,不停地親吻婆婆,一直抓著她的手不放。氣味並沒有什麼不同,千篇一律的房間也沒有什麼不一樣,然而她在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卻覺得毫不費力,就像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但是你怕什麼呢?」
「你給我閉嘴!」
有什麼漸漸消失了。那個老男人的一時犯蠢,還有她自己的痛苦。她的心底湧出了一種審視他人的性衝動與弱點時本能的不悅;同時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原諒他,彷彿以德報怨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我這輩子沒幹別的,凈倒黴了,孩子。」媽媽說,這句話令她當即站起了身,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到達了忍耐的極限。她徑直朝門走去。
「不,這是你認為的真相。」
「十年?」
「回家去,孩子。」她隨即說道,言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意,彷彿那記耳光是鐵面無私之舉,而讓安東尼奧回家則是唯一可行的事情。
「女兒,別人不告訴你你快死了,你會樂意?」媽媽問道,完全多此一舉。
「媽,你沒這份錢。」
「阿門。」媽媽說。荒唐的是,安東尼奧在這時進來了,他站在門口,彷彿看到了一幅詭異的畫面。牧師停了下來,一邊用手指摩挲著彌撒書的邊緣,一邊看著安東尼奧。安東尼奧也許在想:「你從來沒愛過我,後悔去吧。」生命如同一曲公交喇叭,因為從醫院窗外傳來而更顯荒謬。
二十二年前,和她睡在同一個房間裡的是瑪麗亞·費爾南達。現在這個時候,想起這件事好像很荒謬,然而實際上也並沒有那麼荒謬,因為媽媽的神情中的某種東西使她們從具體的情境中超脫出來,使她們兩個的形象變得更加簡明,更加具體。在她們牀頭的牆上,瑪麗亞·費爾南達貼了一張柯克·道格拉斯扮演尤利西斯時的劇照,半裸,穿著一條更像是破布的短褲,正要和一個塊頭比他大很多的人決鬥,眼神不像是要和那個人決鬥,而是要把他喫掉一般,她把它貼在那兒,是因為她超級喜歡柯克·道格拉斯,尤其是他那野性面龐上的美人溝,那個最後跟瑪麗亞·費爾南達睡到一起的搞射擊的索蒙特斯小夥子也有著這樣一張臉,在她告訴她之後,她想象著妹妹在那個小夥子身上叉開雙腿的樣子,心中抑制不住地產生了一種對她性行為的厭惡;她還想起照片中爸爸那張愚鈍的臉,媽媽從來不會出現在旁邊(「在這些狀況下,無法預測老人的器官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醫生說。),因為即使現在瑪麗亞·費爾南達胖了一些,而媽媽消瘦了許多,皮膚泛出土咖色,從骨子裡來看,兩個人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如果說她害怕把曼努埃爾介紹給瑪麗亞·費爾南達認識,那也不僅僅是因為自己不自信,還因為擔心他會被她的性感所吸引。媽媽允許妹妹穿各種各樣的裙子,但是幾乎從來不讓她穿,還會找一個乏力的借口,媽媽會說,穿裙子也得講究「方式方法」,瑪麗亞·費爾南達穿著就很自然,到了她身上就像要出去站街一樣(「一個妓|女,你看上去就這樣」),而這,帶著媽媽從工廠回來時有時候會帶上的粗魯語氣,最終總能說服她。曼努埃爾不但沒有臣服在瑪麗亞·費爾南達的石榴裙下,甚至連注意都沒注意到她,一個男人最終選擇了她,這似乎是自己對妹妹的第一場也是最精彩的勝利。後來,他們用了好長時間才找到屬於兩個人的私密空間,但是,從她不再會被曼努埃爾的性|欲嚇到的那一刻起,這對她來說就不怎麼重要了。時間晚了不要緊,但是一定要在一個僻靜的地方,兩個人呆在車裡,她感覺到他的手擦著敞開的襯衣紐扣搭在了她的胸前(「確實,這種惡化可能也跟關節炎有關係。」醫生說。),曼努埃爾的手要麼一動不動,要麼會用手指掀起她的胸罩。襯衣已經開到不能再開,但是她還是不願意脫|光,無疑,這種穿著衣服的性|事是最讓人舒服的,它能把曼努埃爾的褲子弄濕,使他露出笑容,還要搖下車窗以清除水汽。沒錯,肯定比瑪麗亞·費爾南達跟那個索蒙特斯射擊冠軍之間的牀上運動要更舒服,他射擊的時候跟柯克·道格拉斯一模一樣,同樣的野性面龐,同樣的美人溝,被瑪麗亞·費爾南達拋棄之後,他不停地往家裡打電話,就像一隻羔羊,一隻獵犬,就像工廠還在時每個周日走進飯廳的華金,嘴裡說著「瑪麗亞·安東尼婭,晚點兒咱們得處理一下鋸子承包商的事」,換回一句「過會兒吧,華金」,他慢慢地喝著酒,心滿意足,彷彿只想顯示他能與媽媽以「你」相稱,不是現在這個因為胯部刺痛而輾轉反側的女人(「我這輩子沒幹別的,凈倒黴了」),而是那個其實在九年前廠子著火時便已經死去的瑪麗亞·安東尼婭·阿隆索夫人,從那以後,在她的骨子裡,剩下的便只有另外一個默默渴望知道所有人的所有事,渴望控制所有人的女人。
「她說她愛你們,真的,當然,媽媽就是那樣,媽媽說話總是那副樣子,但是她確實說了她愛你們。」
就這麼明明白白地承認這一點使她的語氣中帶有了一種恐懼,她抬起頭看向曼努埃爾。他們剛一開始說話,曼努埃爾就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孩子們則不停地跺著腳,似乎是很驚訝晚飯突然就無緣無故地中斷了。
「不是這樣的……是我真的對她不好。」
這不是重點,能不能想想她現在是什麼狀況。她也很累,行行好吧,她發著燒,還開車從瓦倫西亞趕了過來。
「媽媽,我明天要上班。」
她不知道該如何確切地形容自己對那句話的反應。就好像媽媽也扇了她一記耳光。她先是覺得自己很可笑,然後咬緊牙關,以免被人察覺。從房子裡出來時,她差一點兒再次打開房門,對媽媽大喊她很高興那個該死的廠子著火了。在電梯裡她哭了。不是因為痛苦。也不是因為憤怒。
最初的幾分鐘裡,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離開很多年以後,一個人又重新回到了兒時住過的房子,一切都顯得更小,更舒適,而這個她以前從沒正眼看過的男人,以他的衰老觸動了她,彷彿最終華金也只不過是媽媽的又一個受害者。
「我覺得我們未免有點過激了。」
「想不想讓我送你過去,然後你上去看她的時候,我在車裡等你?」
「我沒有什麼好後悔的,」媽媽說,「我只想要屬於我的東西,不屬於我的一點兒都不要,這就是我的要求,」然後,媽媽看向她,就像看著一個不可饒恕的叛徒,「還有愛,我還要求愛。」
她喝了湯和酸奶。
「我想離開這兒。」
走進大門的時候,她回過頭,發現他還在那兒,坐在長椅上,就像一個不相信自己已經被赦免的罪人。
「什麼叫帶你走?你想去哪兒?媽,你身體不好,需要看醫生,你不能就這樣回家。」
「你還要回醫院嗎?」
那個男人就要死了,雖然這很悲慘,很真實,但是節目中的對話仍然有一種戲劇化的虛假感,使節目變得荒誕可笑。
「我知道。」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多久?」安東尼奧說,語氣生冷,粗暴地打斷了醫生的話。
那一刻她覺得,如果不是華金走了,媽媽可能永遠都不會察覺到她的存在。媽媽重新坐回扶手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彷彿已經放棄了偽裝。這時,媽媽令她感到了害怕,一種經年累月習以為常的害怕,這種感覺太熟悉了,簡直不像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來有些奇怪的感覺:同情。她離開家已經幾年了,也結了婚,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受人尊敬,但還是不知道該拿對自己母親的同情怎麼辦。一個在別人看來自然而然的舉動,對她來說卻很奇怪,讓她感到無所適從。這在曼努埃爾家不是件難事。如果在曼努埃爾家不是件難事,那就意味著這事本來就不難。靠近媽媽,擁抱媽媽,那個晚上,這樣一個念頭猶如一葉刀片,迅疾而痛楚地從她的大腦中閃過。
「應該吧。」
「媽媽,」她喃喃道,突然說出「媽媽」這個詞讓她覺得十分荒唐。
「確定沒什麼事?」
她選了一個相對來說最容易的提問方式。而似乎一整天都很樂於參與這場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的媽媽,不想再配合了(「有時候吧」),似乎更願意相信來日方長,省下完整的答案日後再說(「但只是有時候而已」)。
「你是愛我的,對不對,兒子?」
可是,那個下午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她擔心的不是媽媽會像上次一樣無緣無故地逼著曼努埃爾和孩子們去看她,逼著安東尼奧和路易莎去看她,甚至逼著瑪麗亞·費爾南達從瓦倫西亞趕去看她,或許只是為了讓他們看看那一大片淤青,並藉此要求應有的關注,而是突然間她覺得媽媽身上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媽媽那一千張或僅有一張的臉上,有某種東西又一次地出現在了那裡,忽而權威感十足,忽而又沒了權威,就像起居室裡正對著她的那張照片,就像櫥窗玻璃後面收藏的扇子。
「你怎麼了?」
到家的時候,曼努埃爾跟她說她妹妹打了兩個電話,告訴她不用去醫院了,當天下午他們就把媽媽轉到一家私人診所去了,她又哭了,只是為了贏得曼努埃爾的擁抱。曼努埃爾身上有煙草的味道,還有薄荷味兒。
安東尼奧在家,路易莎接起電話以後立即遞給了他,小心得像是什麼重要來電。
「都一樣。」
華金的懺悔中,有種老人說起年少荒唐時的自嘲,有一點尷尬,但同時也完全清楚它在自己生命中的分量。一方面,在他試圖進一步解釋,描述火災之前的那段日子,描述火災之後那些年裡的恐懼和悔恨,彷彿是在描述別的什麼人那有點可笑但也可以理解的生活時,她立刻原諒了他;另一方面,她也瞧不起他,認為是他造成了媽媽的不幸,尤其是安東尼奧的不幸,她甚至想當場給他一記耳光。
「說說看,你到底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能讓我們知道嗎?」
「她下午晚些時候打過電話。」曼努埃爾估摸著電話的內容說道。
「謝謝。」
曼努埃爾並沒有走遠。有時候他走開,也只是出於下意識的動作,為了談論他們選擇三年還清的貸款。然而,聽到他用那樣一種少有的嚴肅談論錢的事,使她產生一種孩童時期的記憶裡奇特的熟悉感:喫飯的時候,華金緩慢而謹慎地彙報著工廠的事情,精準得像一個在一遍又一遍地數著自己的錢幣的鄉下人。她想,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她整個晚上才會有種逐漸看透的感覺,感覺自己在一條荒謬的線索上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一次又一次地與真相擦肩而過,心裡卻沒有半絲懷疑。突然之間,真相又一次變成了工廠,只是這一次工廠變成了一個人,成為了家裡的又一名成員,也許是最受寵的那個,它的生死存亡,有關它的記憶,對於媽媽來說,就等同於一個人。工廠就像一條有著三十年生命的河,決定了媽媽的喜怒哀樂,即使它已經不復存在,還是在以某種特定的方式決定著。所有的死亡都會將記憶留存在一兩個它曾觸碰到的物體上,一瞬間,它們就變成了一種象徵,似乎死亡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將周圍的事物清空,再用死亡將其填滿,賦予其另外的含義。工廠著火之後,媽媽對華金和安東尼奧的感情也一定發生了類似的變化。其中一個是她自己的兒子,這應該讓她感到困擾,正如無法忍受一個最終帶著不甘和絕望遠離她的好心人所產生的煩惱。媽媽並不覺得安東尼奧本人有多失敗,而是認為他要對她的失敗負責,這也是對工廠的紀念。因此,媽媽一點都不想知道安東尼奧靠出租工廠的地皮賺了多少錢,卻要求她歸還那一百萬,因為那是對於過去殷實時光的紀念。事實上,媽媽真正想要的並不只是錢,而是錢喚起的記憶,關於工廠裡的辦公室,奇大無比的辦公桌,一整套高雅的寫字檯上,往來信函攤在那兒等著被拆開;媽媽真正想讓人們歸還的是她的闊綽,以及儘可能體面地將殘留的失敗隱藏起來。因此,醫院病房的窗簾,為訪客準備的高雅沙發,花瓶裡盛開的玫瑰,美麗卻單調,和豪華酒店的那種高雅一樣,這一切比媽媽本人還要「媽媽」。
剛剛在電話中聽到的那些話,以及電話那端女僕受驚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南美腔,或許有些誇張),使她變成了那個樣子,同時還有一點兒愧疚,因為沒有像往常那樣馬上拿起背包,沖向醫院。女僕說,一向固執的夫人洗澡的時候滑倒了,女僕還說,儘管她一開始就聽到了撞擊聲和呻|吟聲,然而直到救護車來了、人們砸開浴室門鎖,夫人才得到了應有的救治。現在夫人在醫院。
「我知道了,」她說道,只是為了讓她閉嘴,「聽著,你告訴媽,曼努埃爾今天上午已經去銀行貸款了,她馬上就能拿到自己那一百萬了。」
「我沒有一百萬,我都快窮死了,你清楚得很。」
「我不是說回家。我想去別的醫院,私立醫院,這些醫生簡直要殺死我了。」
「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安東尼奧說道,「她這是想騙誰呢?」
「她不太好。」她說,寧願相信自己是有意識這樣說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幾個字,只不過是在試圖避免一場或許是最艱難的告別,同時,那句話也打開了一種她不敢細想的可能性。媽媽當然不太好,一個那個年紀的人摔壞了胯骨當然不會好到哪兒去,然而這並不是她說出那句話的目的所在,這更像是他們這些受害者之間一個無言的約定,而他們之間那種微妙的默契更是增添了愧疚的意味。
媽媽僱的那個女孩傳信說華金來過電話。
「嗯,明天去。」
「你去哪兒了?」
然而,媽媽緊閉的雙眼中閃出一絲責備,令人難以釋懷。看著一個垂死之人帶著微笑,傾聽著她認為自己擔當得起的功勛,突然間,她覺得自己的生命不該浪費在這件事情上。她愛她,就像愛一個愚蠢、自私,卻也早已承受了遠遠多於她應得的懲罰的小女孩。
她答道:
這場對話,與其說是在聊那個姑娘,倒不如說是為了確保話題不會回到她的疼痛上來。與此同時,她取出袋子裡的長袍,石榴紅色的長袍上綉著黃色的M.A.A.字樣,瑪麗亞·安東尼婭·阿隆索,「阿隆索裝裱廠」還在的時候,工人們總是稱呼她為瑪麗亞·安東尼婭·阿隆索夫人,華金也這樣稱呼她,就連不想繼續上學開始在工廠工作的安東尼奧也必須這樣稱呼她。
「還有嗎,華金。」
「嗯,記得,」華金答道,被話題的突轉搞得有點兒懵,「你很喜歡。」
「反正,我要我的冠冕。」
她在醫院門口報了媽媽的名字,得知媽媽已經做過急救了,這讓她倍感愧疚。電梯前有人在等,於是她從樓梯跑了上去。
「我覺得你也應該去。」
她遲疑了一秒鐘,然後被自己撒謊時的乾脆利落震驚到了,平時她都會變得很緊張的:
「好吧。」
瑪麗亞·費爾南達在九點三十五分的時候灰溜溜地走了,這個時間剛好可以趕上末班火車,彷彿耗到最後一分鐘也是請求原諒的一種方式。就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媽媽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虛偽行徑已經被公之於眾的朋友。
「別扯了。」安東尼奧回應道。
「不冷了,已經不冷了,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我給你蓋上,一會兒你就不冷了。」
「你會去看她嗎?」
她到醫院的時候,媽媽還在睡著,但她剛坐到牀邊沙發上,弄出了一點動靜,媽媽便醒了過來。
離開家門的時候,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在拋棄他們,喉嚨裡跳動著所有那些沒有跟瑪麗亞·費爾南達說的話。就像每次跟她爭吵之後的那幾個小時裡的不適感,那種從頭到尾回想兩個人的對話,一邊想著哪句話本可以答得更好一邊為自己當時的說法而懊悔的無力感。而且,和以前一樣,那種挫敗中還帶有一種青春期歷史重演的意味,那麼地熟悉。
忽然間,一切都變得緩慢而荒誕。媽媽安靜地躺在醫院牀上的畫面和起居室裡那張捲髮照片融為了一體,由此,變得不再真實。其實她並不喜歡瑪麗亞·費爾南達。同情安東尼奧也不過是因為他的運氣差,她輕視他,卻並非出於惡意;她害怕他,就像害怕一條生性兇猛的惡犬。就連曼努埃爾也沒能逃開這種緩慢,一下子變得怪誕起來。沒有明顯的演變過程,也沒有符合邏輯的理由,他的溫柔變成了一種柔軟的煩憂,使她感到窒息,就像孩子們一樣,不是他們本身,而是他們的形象,他們的概念,他們意味著的責任。
「當你的靈魂脫離肉體,願最榮耀的諸天使來迎接你,願眾使徒來迎接你,願榮耀的殉道者者組成的得勝軍隊來迎接你,願身著白衣散發光芒的虔信者羣體圍繞在你的周圍,願童女們的歡快合唱迎接你,願你可以有福地休憩於主教們的懷中。」
「孩子,我身上淨髮生些不幸的事情。」她說著,開始抽泣。
「阿門。」媽媽說。
「抱歉。」
「救助及時嗎?」
「我愛你,又怎樣?」
「你不懂,我代表我母親原諒你。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祝你好夢,華金。」她說著,站起身來。
「為什麼不?」
「遲了,因為她把自己反鎖在裡面,他們只能先把鎖撬開。」
就像是在玩一場遊戲,就像是在表演悲喜劇,那些年裡,她幾乎是自然而然地選擇了一個負責任的姐姐的角色。她因為妹妹和那個索蒙特斯的小夥子發生了性關係而勃然大怒,不是這件事本身讓她生氣(她自己也差點兒跟曼努埃爾發生性關係),而是好姐姐這個角色要求她表現出生氣的樣子,還自欺欺人地相信這種怒氣是真心的。想到別人的性|愛總會讓她感到不舒服,瑪麗亞·費爾南達的也不例外。如果非要說這是誰的錯的話,那便是媽媽了,她想。一個太過漂亮的寡婦,一個太過大膽地在那些年裡撐起了一家工廠的發展的女人,以至於她每每想起,都覺得那個人不是媽媽,而是瑪麗亞·安東尼婭·阿隆索夫人。華金,如果說這個人還有些存在的必要的話,那也只不過是一個傀儡,一個奢求得到尊重的木偶,又或許算得上是媽媽最好的作品。這麼想或許有點陰謀論了,但對於媽媽來說,還有什麼比在爸爸死後,隨便找一個剛從鄉下來的文盲來當工廠經理更好的辦法呢?難道這不就是為了讓明眼人清楚地認識到實際上是媽媽在繼續掌管著這一切嗎?難道這不就是在宣告連爸爸都是可以被替代的嗎?在最初的幾年裡,媽媽對華金的屈就中帶著一種倨傲和蔑視,就像那些古羅馬皇帝的女人們一樣,可以在奴隸們面前毫無羞恥地脫|光衣服,因為她們甚至都不把他們當男人看。電話裡瑪麗亞·費爾南達的沉默也帶著這種倨傲和蔑視,似乎是智力上的優越感要求她去扼殺一場毫無必要的爭吵的。
「我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東西。」
街上突然冷了起來,夜色更濃,夜晚就像是被小石子遮蔽了起來。
媽媽不聲不響地喫了早飯,整個過程相當艱難,因為戴著的護腰令她無法俯身。喫完早飯之後,媽媽問她安東尼奧說什麼時候過來看她。
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不再反抗監察員的推搡。為了能夠儘快逃離那裡,她一路沿著走廊跑開了。她大汗淋漓地回到家。曼努埃爾已經睡了。
她從氣味開始講起,從記憶裡阿隆索裝裱廠鋸木女工身旁那堆積如山的鋸末中升騰起來的新拋光的木頭味道開始講起。瑪麗亞·費爾南達一定會覺得她這樣回答曼努埃爾的問題很可笑,但那一刻,除了這個,她確實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方式了。不止是氣味。她記得媽媽不在的時候,自己會跪在其中的一個鋸末堆上,將雙手埋在裡面,就像是伸進了某種恆溫動物的內臟裡。那個時候她應該還不到十歲,但直到現在,她仍舊記得木頭那潮濕的香氣,有點甜絲絲的,華金就在她身邊,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猛獸般照看著她,幾乎是帶著畏懼,從來不敢因為任何事情指責她。她繼續坦率地看著曼努埃爾,逐漸意識到,承認這些,便等於試圖反對自己,便等於承認了她不但從未痛恨過那家工廠,實際上,那裡反倒有一些她曾全心全意愛護的東西;如果說那個下午有多麼奇怪、多麼荒謬,那也是因為,她內心深處的想法是恰恰相反的,那個下午是那麼明晰,那麼有意義。承認自己愛過那家工廠,就相當於承認自己愛過媽媽,不是此刻那個摔斷了胯骨,躺在醫院病牀上的女人,而是瑪麗亞·安東尼婭夫人,那個帶著強大的雌威,沉默地穿行在鋸木女工間的女人,身邊跟著華金,猶如一條巨型獵犬,或許她並沒有愛過媽媽,但的確曾被她的權力吸引過,在整個青春期,瑪麗亞·費爾南達自然而然地對她施加的也正是這種權力。
「你來啦。」媽媽可憐兮兮地回應道,然後指了指醫生,希望他能給出更權威的回答。
「她是怎麼說的?」
「親愛的瑪麗亞·安東尼婭·阿隆索,我的姊妹,我將你引薦給全能的天父。現在我將你交予你的創造者。願你歸於用地上的塵土造你的那位。」
「我燒了工廠。」
那天晚上跟曼努埃爾的性|愛並沒有解決什麼問題,但是她迫切地需要這個。實際上,那是她主動投身進去的一個陷阱,雖然知道事後也不會感覺更好,但是至少能讓那個晚上過得快一點。後來,她又回到了醫院,那是因為她也不想和曼努埃爾待在一塊兒,因為那意味著有太多的事情要跟他解釋。
「給他們打電話了?」
「當然。」曼努埃爾說。
「說他明天來。」
「如果讓您去死,您會願意嗎?」電視上的男人說。
「嗯。」
「你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很喜歡把手插|進鋸末堆裡?」
「不知道。你覺得我該回嗎?」
「可是為什麼要試探我們?」
「你明天上午過來的時候,先去趟家裡,幫我再拿一件長袍,綠色那件。」
「好了,不是都告訴你了嗎,你在幹嗎?審問她?」瑪麗亞·費爾南達插話道,三個人都陷入了沉默,媽媽死了,他們突然莫名其妙地聚攏在了謊言的邊緣。「我覺得媽媽就是這麼說的,不然還能說什麼呢?」
與此同時,那個簡約的白色小圓片融化在媽媽的口中。
「可能不光是消化系統的併發症,也可能是全身性的。」醫生的話開啟了一片新的領域,語氣與第一天下午截然不同:含蓄的「可能」與當初篤定的「會是一個緩慢的康復過程」。她什麼都沒有告訴媽媽,包括醫生出的報告,這件事彷彿賦予了她某種特權,就像眼看著盲人自信地走向一堵牆,卻什麼都沒做。
「媽,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聖徒做什麼我不感興趣,」媽媽回答:「聖徒不是說過,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現在我要我的冠冕。」
媽媽想要喝水。節目中的對話突然變得讓人心煩。她迅速地起身去給媽媽找水喝,使得原本沒那麼明顯的一件事情變得顯而易見:她待在這兒也不太舒服。水取回來了,媽媽喝得很慢,一直盯著安東尼奧看。
「對,」她回答道,覺得自己頭一次這麼誠懇,「我想我寧願別人不告訴我。」
「媽媽的胯骨摔斷了,」沒等對方開口,她便脫口而出,「洗澡的時候摔倒了。」
「火災發生前五個月,我請求你母親嫁給我。你別驚訝。我們每天都在一塊兒,已經很久了。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對結婚的渴望是不是出於真心,我只知道我想跟她在一起,歸她所有。」
事實上,要是讓她選的話,她也寧願安東尼奧別來。自裝裱廠著火以來,還沒有哪件事像上個聖誕節那樣,搞砸了所有人的關係,最終也沒能緩解,徒留他們於一種緊張的狀態中,並將大家分成了兩派:安東尼奧和她是一派,彷彿是兩人都察覺到了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媽媽和瑪麗亞·費爾南達是另一派。雖然這一年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同以往的事,但大家似乎都感受到了在其他人面前穩住陣腳的迫切需求,但這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只是給他們在媽媽家享用聖誕晚餐的那幾個小時增添了一種戲劇化的、近乎荒誕的假象。在這場看似正常的聚會中,儘管沒有明說,三個人還是在互相埋怨自己的不幸都是由對方造成的。在這場由媽媽主導的無聲對抗中,曼努埃爾、孩子們、安東尼奧的妻子路易莎彷彿變成了純粹的路人甲,像往年一樣,這場對抗也將這樣結束,用過甜品後,大家站起身來,到進門處的耶穌降生像旁齊唱聖誕頌歌,如果不是安東尼奧把杯子砸向了桌角,他們很可能又會像之前任何一個聖誕節一樣,帶著挫敗感離開。
「我來處理吧,」她對安東尼奧說:「明天再給你打電話。」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清楚地知道,聽到這些話對媽媽來說會有多麼殘忍,然而她並沒有看到預期中的反應,也就是人發現自己不經意間做了荒唐事時通常會有的那種被噁心到的怪相,反而是一種出神的凝重,彷彿已經猜測到她會那樣回答,甚至有點為自己猜中了答案而自得。
「您是想問她還能活多久?」醫生問。
「不讓人幫的那個人是媽媽。」她回答,意識到自己幾乎都不了解具體發生了什麼,就已經開始維護起那個女孩來了。
這位醫生年紀輕輕,還不是很擅長偽裝,他肯定以為這三個人是在爭財產。事實上,跟往常一樣,事情不單是要複雜得多,甚至連他們自己都解釋不清。媽媽的遺產如果分成三份,簡直微不足道。如果說此刻將他們聚攏在垂死的媽媽周圍的不是愛或者擔憂,很難不去認為這三個圍觀者是想得到什麼。這種感情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會顯得很病態,但是放在媽媽身上,便不再含有這種意味。彷彿三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特邀的觀眾,是一座只有三把椅子的環形劇場中僅有的持票者,舞臺上,媽媽在演繹她自己的死亡,帶著一種混雜著愛與不愛的嚴肅,時而怪誕,時而帶著一種動人的悽苦。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瑪麗亞·費爾南達和安東尼奧討論要不要告訴媽媽。在這個過程中,瑪麗亞·費爾南達連看都懶得看安東尼奧一眼,作為對他的報復。而她是唯一一個覺得不該告訴媽媽的人,最好是等到離那一天再近一些,儘管她嘴上說這是為了不讓媽媽擔心,但心底裡,她是害怕看到媽媽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時的那種反應。
「說之後再打。」
一陣長長的、緩慢的、荒唐的沉默。讓華金跟媽媽談話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讓安東尼奧去起訴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每一個罪過本身都會帶著救贖,不管是以何種形式,華金的救贖已經持續了將近十年,現在,他把自己的救贖帶到這裡,將其擺在她的面前,同時拯救了她,雖然沒有讓她免於當晚的痛苦,但至少讓她擺脫了當時的恐懼。
她關門時一點聲音都沒弄出來,跑下樓梯向大街奔去時也是。凌晨一點三十分,計程車停在了她家門口。她上了電梯,喉嚨裡打著結,像是想哭或者想說出一個難以啟齒的祕密。孩子們睡著。她走進臥室時,曼努埃爾問道:「你怎麼樣?」但她沒有回答。
「你母親怎麼樣?」
「安東尼奧怎麼說?」
「不,我不知道。」
「你去哪兒?」
「我只能去借一筆貸款,用房子做抵押。」她說,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因為她知道這不僅不會讓媽媽重新考慮自己的要求,反而會讓她越發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媽媽的眼中的嚴肅被無助與乞求取代,突然之間,她覺得再也無法忍受了,就像她突然再也受不了媽媽身上那股老人味,再也受不了她咽唾沫時咂嘴的聲音。
當然,在錢的問題上,她也不該對媽媽做出那樣的反應,或許她都沒意識到,媽媽只不過是在要回本就屬於她的東西。
「昨天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安東尼奧粗魯地問道,一副被人惹到的模樣。
「都關著呢。」
「我覺得你應該先休息一下。」
「我都沒意識到,還是媽媽在醫院跟我說的。」
「阿門。」
「媽媽的遺言啊。她什麼都沒說?」
「反正房子是乾淨的,她自己的房間怎麼樣又礙著你什麼事了?」
「她死了」這幾個字,似乎比媽媽的死亡更來得真實。它存在於安東尼奧的嘴脣上,存在於打給曼努埃爾和瑪麗亞·費爾南達的電話裡。「她死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簡單得近乎荒唐,解釋了媽媽已經不在了的事實,那個在給瑪麗亞·費爾南達打電話時就睡著了的媽媽,那個說她是唯一一個愛她的人的媽媽,媽媽的雙手本來讓她充滿希冀,現在卻開始變得那麼荒謬,原來真的是這樣,所有的亡者都有相似的地方。
「過來,兒子。」
「好的。」
「不用,留在家裡吧,我更希望你在家。」
乾裂的嘴脣使媽媽的語調顯得愈發可憐。於是她走進小盥洗室,回來的時候拿著一杯水,媽媽大口大口地喝著,由於不方便彎腰,水不可避免地灑在了衣服上。她的雙脣誇張地顫抖著。
她沒忍住吼了媽媽,話音剛落她就意識到了,也是因為很快便聽到了監察員走來的腳步聲。
「她睡著了你就回來吧。」
「你會給我的,是不是,女兒?」
「不知道。」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需要懺悔的事,」年輕的牧師說,極力掩飾自己的困惑,「主說,聖徒也會跌倒七次。」
街上應該很冷,因為安東尼奧的耳朵和鼻子都有點發紅。
「可我已經染上煙癮了,你們要負責……」電視裡男人的聲音中顫抖著,攝像師感覺到他可能會掉眼淚,給了他一個特寫。「……對我的死負責,對成千上萬像我一樣的男男女女的死負責……」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怕什麼,但就是不想一個人待著。也許是因為無論如何,她都沒辦法不站在安東尼奧這一邊,而同時這又讓她感到羞愧。安東尼奧也並不是全都佔理。實際上,誰都不佔理。當她回到家裡,曼努埃爾問她下午怎麼樣的時候,她想,無論她怎樣竭盡全力去描述媽媽說的那些話和安東尼奧的反應,曼努埃爾也不可能全部理解。實際上,那一切距離現在都太遙遠了,塵封了太多年,現在,要在短時間內用幾句話就解釋明白是不太可能的。既解釋不清,也解決不了。這一切。事關她跟媽媽,跟瑪麗亞·費爾南達,或者跟安東尼奧之間的關係,法描述,無法改變,亦無法解決,就像一張石網,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上面的恨與怨已經不再是實實在在的恨與怨,而是一個一個無法調和的人形,已經放棄去了解彼此了,如果說,他們也曾這樣嘗試過的話。因此,認識曼努埃爾一家人的時候,她一直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認為他們的愛也是假的,只不過是比她家偽裝得更好而已。後來,她發現這份愛的的確確是真的,這也使她再次以一種微妙的方式跟媽媽對立起來,因為同樣是媽媽,曼努埃爾的母親以一己之力維持了全家人的相親相愛,而自己的媽媽卻只是一手造就了隔閡與嫉妒。
「不是,現在不是你提不提的問題……而是媽媽根本不像你想的那麼需要我留在那兒,她的狀態還不算太糟糕。」
趁著媽媽打盹兒的工夫,她回家喫晚飯。進門的時候,曼努埃爾正在給孩子們喂飯,一整天她的腦子都緊繃著,現在這日常的一幕竟顯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知道,那是她能施予媽媽的最壞也是最後一個懲罰,然而,那天下午牧師在時,她給了媽媽最後一個機會讓她袒露誠心,最後卻失望而歸,這種感覺使她有了足夠的力量去拒絕憐憫。
「你還好嗎?」
即便如此,在媽媽那張千變萬化又始終如一的面孔背後,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或許早在那個晚上就已經改變了。就像裝裱廠的火災劃分出了「之前」和「之後」,媽媽這種每天都會上演的戲劇化反應,這次卻有些不同尋常,彷彿也開啟了某種「之後」。
「你還好嗎?」
「我還是覺得冷。」
「我給她打,等明天去了醫院。」
那場簡短的對話完全是媽媽的風格,或者說,至少很大一部分是。他們在她護腰外面披了一件難看的天藍色長袍。房間裡的光線昏暗,顯得她的黑眼圈更深了,幾近紫色,毛細血管清晰可見,就像長在皮膚下面的古怪苔蘚。她雙手攤開,掌心朝上,臉色蒼白,活像一具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屍體。
「不要。」
瑪麗亞·費爾南達。
「我不是希望您死,我只是在說您應盡的責任……」
那天晚上,華金莫名其妙地去了她家,他按了呼叫器,問她在不在家。她當時已經換上了睡衣,只好重新穿好衣服,下樓來到街上。曼努埃爾甚至比她還要驚訝,因為從幾周前開始,在她的內心深處,有意無意地,就在等待這場到訪。從相貌上來看,歲月對華金格外殘忍,至少當時她就是這種感覺,她看到華金等在大門口,抽著跟以前一樣牌子的香煙,帶著之前工廠還在時,媽媽打電話叫他去辦公室時的那種神情。華金完全是人們想象中一個疲憊老男人的樣子:雙手和眼睛都寫著疲憊,褲子鬆鬆垮垮的,也可能是太長了,帶有咖啡漬的襯衫袖口|暴露了他的年紀,身上透著股生活還能自理,但已力不從心的老年人氣息。她提建找個酒吧坐坐,但他回答說,他更願意在街邊隨便找一個長椅坐。
「工廠是我燒的。」
「我們來唱聖誕頌歌吧。」媽媽說。安東尼奧突然摔碎了杯子。後來她儘力掩飾,把這次時間偽裝成意外,可是她的偽裝就像聖誕頌歌裡的歡樂一樣,突然有些令人厭惡。
「她死了。」
在曼努埃爾身邊,她覺得自己很醜陋,某種黑暗的東西很享受這種醜陋。她把手伸向他的腿間,開始撫弄,直到他興奮起來。
「讓鄰居幫著照看一下,我跟他們說好了。」
「現在我都不知道是為什麼了,」他答道,「我只知道是我乾的,我只知道在那好像是那個時候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的房間就是一個豬窩。」
因此,她沒告訴媽媽華金來過電話。告訴她就等於承認媽媽又勝利了,這或許是工廠著火以來媽媽唯一看重的一場。火災之後,華金來索要他的那份遣散費,而媽媽不但沒同意,還搶先把他辭退了(這一舉動表明媽媽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以後一定會付出更大的代價),媽媽對他很失望,就像看著一個被寵壞的孩子那得意忘形的樣子,雖然他最後還是拿到了那份錢,但那是在他試圖利用阿隆索裝裱廠的客戶資源自己創業之後,以自己的聲譽為代價。
「嗯。」
「需要原諒我的人是你母親。」
她本想傷害自己,結果卻傷害了曼努埃爾。此時他的睡褲褪至膝蓋,有著一種異樣的美感。他放棄了繼續探究的打算,至少不是在此刻。他想調轉在牀上的位置,採取一種更常用的姿勢,但是她阻止了他,雖然不清楚緣由,但她確信自己想要快點兒結束這場荒唐,她沉入其中,而曼努埃爾則一動不動地接受了,直到抵達,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有種短暫的滿足感,喉嚨裡有一種金屬質感的乾澀,分開的時候,曼努埃爾的勃起帶來的熟悉的美妙感覺,以及單純的性快|感,都使她覺得比以往更為滿足。那將她的頭髮別到耳後,並駐留下來撫摸她的臉頰、觸摸她的呼吸的,是曼努埃爾的雙手。
「好了。」
「不好。」
怨不在了,恨不在了,叛逆不在了,華金不在了,阿隆索裝裱工廠不在了,對瑪麗亞·費爾南達的偏愛也不在了,只有一個將死之人,一個緩緩死去的女人。(「沒必要大驚小怪,這只是嗎啡一開始的副作用。」醫生說。),她想到了小孩,想到媽媽很快就會變成一個小孩子,這個念頭讓她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安東尼奧下樓去醫院的咖啡廳喝威士忌了。她想,如果現在掀開被子,脫掉她的衣服,媽媽立刻就會變成一個小孩子。此刻,媽媽散發著汗臭,聞起來像個老太婆,可看上去還是像一個小孩子。她坐到牀邊,以便更充分地沉浸在寬恕的感覺裡。突然,她就原諒了媽媽,甚至都不需要主觀的努力,彷彿是一種完美的同理心。在這種快樂中,伴隨著媽媽那些此刻已經失去實際意義的話語,「我渴了,給我倒杯水」,兩個人對望著,彷彿最終也遠不足以理解彼此。她再一次想起華金,那個下午她不止一次想起華金。想象著他走進工廠並點燃它時的恐懼,想象著他後來的悔恨,那時媽媽甚至連話都不願和他講,拋棄了他,就像拋棄一隻已經沒用了的看門狗。她沒有把那件事告訴媽媽,僅僅是因為她不想讓浮出水面的真相將剛剛成為她的媽媽的那個女人擄走。「這兒好冷」,儘管可能只是下意識的念頭,但她就想幫她洗漱,為她梳頭,替她換衣服,只是因為現在她已經不像是以前的那個媽媽,僅僅是因為媽媽現在的神態看上去是那麼地親切,那麼地溫和。她的心裡湧動著一個愉悅的,近乎炙熱的念頭,想在媽媽身旁大哭一場,想拉著媽媽的手。(「她很可能會喪失大部分觸覺。」醫生說。)當她這麼做的時候,瑪麗亞·費爾南達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死亡在靠近,就像風從滑冰的人臉上拂過,她感覺到死亡來到了媽媽身邊,「太冷了,瑪麗亞·費爾南達,把窗戶關上。」
「嗯。」
安東尼奧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不得不去做某件違背自身意願的事情時的嚴肅表情,他一個人,沒帶路易莎,這無疑會使事情變得容易些。這時她想,他們的見面就像是提前規劃好的會面一樣,瑪麗亞·費爾南達不在場,媽媽的神情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助。
醫生悄無聲息地走了,像一個白色的幽靈,保證說一會兒再過來。媽媽的衣服,從浴室裡被抬出來時半裹上的長袍,裝在扶手椅上的一個塑料袋裡。
「您知道什麼是癌症嗎?」電視上的男人摘掉帽子,化療導致的禿頭閃閃發光。觀眾們驚呆了,發出一聲低低的「啊」。
「我希望你們能帶我走。」她說。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那筆錢,因為那是媽媽最鍾愛的戰馬之一,每次爭吵之後,都會閃亮登場,就連一貫最平和的曼努埃爾,也被它弄得不勝其煩,甚至懶得跟她說話。現在它又出現了,帶著莊重,不是那種挾恩圖報的語氣,而是一種對於有來有往的強制要求。
「是。」她答道,帶著一絲遲疑。
「說真的,我真不知道我們花錢給媽媽請那個女孩是為了什麼,她本該在那兒幫她的。」瑪麗亞·費爾南達憤慨地說,聲音裡的虛弱不見了。
「你怎麼就這麼肯定?你試過了?」
媽媽看了她一眼,馬上又收回了眼神,其中飽含著不悅,就像是在看一個麻風病人一樣。當下,她已經閉上了雙眼。當下,似乎她的手和腳都不在了,似乎她的這種假惺惺的虔誠便是造就她、瑪麗亞·費爾南達以及安東尼奧的無神論的罪魁禍首。她想,對那些話顯示出哪怕一丁點兒的誠心,都會拯救媽媽,會瞬間將她凈化,而她,也才能原諒她。
後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她想,相比死亡出現時的喧鬧和戲劇化,那時的寂靜才更可怕,在這片寂靜中,原不原諒媽媽已經不重要了。生命看似茫茫,一瞬間,就變得渺小,變得無關緊要,幾乎不值一提。或許,相比生命來說,更不值一提的是死亡,是死亡如何使曼努埃爾的母親和媽媽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有了同樣的神態,同樣的表情。在別人身上讓她心軟的表情,到了媽媽身上卻讓她厭惡,這讓她意識到,同樣的表情之所以在這個人臉上便是那麼真摯,到了另外一個人臉上就變得怪誕,歸根結底,不是因為表情本身,而在於她作為一個旁觀者的解讀方式。已經不再有恨了,不再有了(「我們可以給她用嗎啡。」醫生說。),現在剩下的東西比恨更難解釋清楚:二十二歲的瑪麗亞·費爾南達跟媽媽抗爭,說她要去瓦倫西亞工作,要去瓦倫西亞生活。「一個人。」媽媽說。「不,和佩德羅一起。」她說。那時佩德羅只是一個剛剛畢業的醫學碩士。「你不能去。」媽媽說。「當然能,明天就走。」她說。「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吧。」「那就從你的屍體上跨過去。」實際上,後來讓媽媽為之驕傲的,正是她在後來的信裡表現出來的那種不可動搖的堅定,信中描述著她有多麼幸福,同時帶著一種對愚笨姐姐和沒用弟弟的寬容,媽媽說:「我能猜到她的勇氣是從哪兒來的,反正不是從你們父親那兒,這是肯定的。」(「今天上午的突發事件已經嚴重影響了絕大部分的神經系統。」醫生說。)待在飯廳裡,磨蹭著不願離開,華金的古龍水所散發的男性味道,他的背頭,他那粗野的步態,因媽媽為他挑選的衣服極具品味而更顯土氣。不,現在原不原諒媽媽已經不重要了。她之所以給安東尼奧打電話,是因為她覺得發生上午的事情之後,她應該這麼做,應該告訴他媽媽要求叫牧師過來,媽媽,叫牧師(「嗎啡幾乎能夠屏蔽她所有的痛苦,但她也有可能陷入重度昏迷,或者神志不清的狀態。」醫生說。),在決定用嗎啡來減輕她的痛苦之前,或許應該先來看看她。牧師當天下午就能到,或許應該叫瑪麗亞·費爾南達再過來一趟。
「當然。」華金說。
「我對她也不太好。」
剛開始,瑪麗亞·費爾南達並沒有看她。在媽媽像平常一樣旁若無人地獨白的那半個小時裡也沒有。媽媽的自言自語中,由於死亡這一真相,使之帶上了一種奇怪的疏離感。然而,這真真切切的事實,這最大的真相,此刻卻使媽媽前所未有地遠離了她一輩子都曾是的那個人,此刻,媽媽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像是要死了,就連死亡的消息都像是以某種方式將媽媽復活了一般。
很奇怪,她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曼努埃爾了,但又好像其實什麼都沒說一樣,當他問她感覺怎麼樣而不是問她媽媽怎麼樣的時候,她意識到了這一點,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電視裡,法官宣布煙草公司有罪。觀眾熱烈地鼓起掌來。
「那她昨天到底是想幹什麼?」
「就像被狗咬。」
「還行。」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她想起上次見到瑪麗亞·費爾南達是聖誕節那天,在媽媽家的廚房,她們湊到一起,樂此不疲地聊著誰長胖得更多,發現自己更瘦一些讓她覺得開心。安東尼奧和路易莎在起居室裡,一言不發地看著電視機裡的聖誕節目,等著晚飯。所有的一切,不管是記憶還是現實,都變成了媽媽。現在她已經沒法不去恨她了。就好像在此刻,在今天,而不是別的什麼日子,她擁有了比其他任何時候都要多的理由去恨她,無法補救,也不可能原諒,這種把一切都變得荒誕的緩慢全是她造成的;就好像那層包裹憤怒的薄膜已經破裂,但不是以爆裂的方式,而是緩慢無聲流淌著的輕蔑。
媽媽做的唯一一件真正殘忍的事,或者說唯一一件她也許會承認自己是故意去做的,就是等到華金把所有的錢都投進去之後才出手毀了他。僅僅是打了幾個電話便做到了,又省力又巧妙,華金甚至都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破產。乾淨利落、準確無誤,媽媽所做的完全是一樁教科書級別的完美犯罪,但是為了讓這個勝利完美謝幕,還需要加上華金的懺悔,需要他像一隻逃家的狗那樣,臥回自己的腳邊乞食。
「你自己怎麼不打?」
說明天去看媽媽一定會很煎熬的安東尼奧。
「你總是這麼說,但是根本沒有人偷過你的東西,要說你的胸針的話,一周內它肯定會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快死了,華金,她快要死了。」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沒有感到一絲難過。她知道路易莎此時正在醫院陪著她,也許就在那一刻,媽媽就要死了。儘管心裡早就猜到了,華金還是表現得像是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砸低了頭。
她買了幾本雜誌,只是為了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儘可能地把它藏起來。怎麼沒話找話都能得到媽媽的積極回應,儘管如此,那個下午的對話顯然還是有種刻意的痕跡,在其他任何時候,她都會稱之為恐懼,現在卻不知道該如何定義。
「瑪麗亞·安東尼婭·阿隆索。」媽媽說。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她想,如果天氣不是那麼好,哪怕是再冷一點兒,一切也許都會變得容易一些,她震驚於自己的冷血程度,媽媽就快死了這件事對她來說無關緊要,瑪麗亞·費爾南達的抱怨和安東尼奧的痛苦也一樣。
瑪麗亞·費爾南達更胖了,也更醜了。疲勞很快使她的眼圈發黑,顴周的皮膚泛著一種沒精打採、深淺不一的光澤。在那一刻,她看到了妹妹的醜陋,這甚至比看到妹妹後悔更讓她有勝利感。請求原諒(即使是瑪麗亞·費爾南達哭著承認自己的錯誤,這都不重要了)實際上並不會起到什麼作用。真正有意義的不是媽媽那番有理有據、精彩異常的關於誠實的女兒和不誠實的女兒的做作演講,也不是死亡,也不在於她拼了一輩子卻只換來這些,而是在那個確鑿的時刻,瑪麗亞·費爾南達真真切切、的的確確比她醜。如果非要說最後沉默也代表了寬恕,那也只不過是對另一個真相的逃避:真正的救贖不是施予寬恕,而是請求寬恕。後來,她心裡的滿足使她產生一種奇怪的恐懼感,似乎她對當下的狀況並不滿意,甚至寧願自己是那個向瑪麗亞·費爾南達請求原諒的人,因為這樣才意味著取得了決定性意義的勝利。然而,事實是媽媽真的快死了,安東尼奧不會原諒媽媽也是真的,媽媽也不會原諒安東尼奧也是真的,兩個人都能很好地為自己的怨恨舉證,具體到哪天,具體到哪件事,但最後也只能證明兩個人誰都不佔理。
談論瑪麗亞·費爾南達的時候有多容易,換作安東尼奧或者爸爸時就有多難。對爸爸的印象總是停留在回憶中簡直都算不上回憶的葬禮,以及掛在起居室和工廠辦公室裡的炭筆畫像;談起時也總不過是照本宣科地遺傳給安東尼奧的扁平額頭,以及一般無二的無能老實人的性情,因為每當她問起爸爸,媽媽的回答總是那麼輕描淡寫,更像是從某本風俗小說裡抄來的,而非如其所是的忠實還原:一個多餘的人。
「你不用去,因為我原諒你了。」
「你會把錢給我,對不對,女兒?」
「喫早飯了嗎?」最終她問道。
「媽媽摔斷了胯骨,你卻說她的狀態不算太糟糕,你覺得什麼才是糟糕?」
「還有安東尼奧,也要打給安東尼奧。」
「他不會來的。」
「媽媽已經過了有能力說要什麼不要什麼的年紀了,輪到別人來告訴她該做什麼了,就這樣。」
「可是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整夜都沒睡。」媽媽馬上說道,責怪她昨晚沒有留下來。她沒有立刻回答。
在他身邊躺下,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牙膏味。
「不知道,」她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想我跟你一塊兒去嗎?」
「我要死了。」男人重複道。
牧師年輕帥氣,有種近乎色情、近乎病態的美麗。他遲到了。他帶著一種對待時日無多的病人的熱情靠近媽媽身邊,與此同時,也令媽媽的眼睛亮了起來。每一秒鐘都那麼久遠,每種感受都歷歷在目。牧師問醫生病人叫什麼名字,醫生在臨走之前回答說叫瑪麗亞·安東尼婭。
「你要是愛我的話,就會把這一百萬給我,你要是真愛我的話,就不會忍心眼看著我住在這家破醫院。」
她走進醫院病房,走廊裡傳來一股嗆人的氣味,介於消毒藥水與汗臭味之間,她覺得胃更痛了。媽媽醒著。
「你想讓我說什麼?」
最後,兩件事她都答應了:給安東尼奧打電話,下班後去醫院。曼努埃爾從銀行打電話來問她身份證號,辦貸款要用。保姆打電話說雙胞胎中的一個發燒了,而另外一個很煩人,不光故意打碎了擱板上的小醜像,還打了她一個嘴巴。瑪麗亞·費爾南達又打電話了。安東尼奧回復說不知道會不會去,他得想想。媽媽的女僕又給她留了個華金打過電話的口信。曼努埃爾打電話過來說貸款發放了。她的上司問她是不是想在工作計劃表上填滿家庭求助熱線電話。咖啡灑在了一份報告上。她跑到洗手間去哭,在洗手間的一個同事給了她一個擁抱,告訴她說只要她需要,不管何時何地她都會在,她也知道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死去意味著什麼,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死去是多麼地艱難。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媽媽突然問。
「願永生上帝的兒子基督在他伊甸園永遠翠綠的花園中賜你一席之地;願他這位真正的牧羊人將你視為他的小羊。願你與自己的救主面對面,永遠侍立於他面前,願你得以欣喜地注視所展現的真理本身。願你在那蒙恩者之列,永遠得以有福地面見上帝。」
「瑪麗亞·安東尼婭,您準備好懺悔了嗎?」牧師問。
「媽,你知道給你一百萬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你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吧,嗯?」
「聖人保羅說的是『我期待』。」
「一天晚上,我們去索裡亞修機器,住在一家酒店裡。我像發瘋了一樣。我跟她說我愛她。我曾試圖闖入她的房間。第二天,她拒絕談論這件事。我現在已經不知道當時到底愛不愛她了,我猜可能不愛。」
「天哪。」他回應道。
你跟一個女人說她要死了,你跟她說「你要死了」,不管你是緩緩地說,親熱地說,還是拉著她的手說,你跟她說「你要死了」,也許這個女人一直都知道,甚至不止一次深思過,就像每一個超過七十歲的老人一樣,她都彷彿聽到了一聲真實的敲門聲,就像當有人告訴曼努埃爾的母親「你要死了」的時候,曼努埃爾的母親頓了下來,然後望向她,不是曼努埃爾,也不是他的兄弟,或是兄弟的孩子們,而是她,站在門旁,離牀遠遠的,僅僅是因為不好意思,似乎這樣便可以躲過在他們面前裝模作樣,而在這短短四五秒的時間裡已經來不及了,一個愚蠢的表情(「你要死了」)僵在她的臉上,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微笑。
「你根本沒打算留在那兒。」瑪麗亞·費爾南達說。
「什麼?」
「您在發現早期癥狀時曾去諮詢過您的醫生,」檢察官說,「據這份報告顯示,他強烈建議您戒煙……」
「那姑娘就是個無賴,小偷。我想讓你把她辭了,再給我找個新的。」
「九年。」媽媽說,隨後兩個人都沉默了,像是收到了某項指令。
「你可以不讓她打……」
「這不就得了。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個,從來沒跟我說過『媽媽,我愛你』。」
「什麼一百萬?」
「媽媽還剩多少時間?」她插嘴道,為了儘快結束,也為了緩解醫生的尷尬。
「閉嘴,一會兒跟你說,」安東尼奧說道。然後問:「你明天去嗎?」
「要是你讓那姑娘幫你洗……」
很難說她不喜歡這場對話。本質來說,它揭示了她這個大姐是安東尼奧唯一認可的權威。
「我猜,我是想歸她所有,像工廠那樣屬於她,或者像你們那樣屬於她。後來我想了很多,想了很多,因為如果有人問我當時是怎麼想的,怎麼就把廠子給燒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向她求婚之後的幾個月裡,這種感覺越發煎熬,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而她呢,待我還像以前一樣,我們還像之前那樣,一塊兒喫飯,一塊兒整理承包商的文件,但我已經無法忍受從屬於她,這讓我感到窒息。那時候你弟弟已經開始管理很多事務,做得很糟糕。我猜是因為他需要克服作為某人的兒子的身份。」
「讓你給他回電話。」
「昨天怎麼了?」
隔壁的房間傳來一聲孩子的咳嗽。
「她要死了,」她說,「她真的要死了,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動作急促,撞到了掛在門上的筆記簿,上面有醫生寫的關於飲食的注意事項,筆記簿有節奏地晃著,叮叮作響,讓人心煩得很。
「她最後說了什麼?」大家正在討論如何安排爸爸墓裡的空間時,瑪麗亞·費爾南達不合時宜地問道。
「你今晚要留在她那兒,是吧?」
世界變成了醫院病房上午的味道,而媽媽,在最初的幾小時她重新做回了自己,之後,止疼葯的麻醉效果一過,便開始了一番尖聲的抱怨,就像一隻聲調越來越高的動物,到最後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尖叫,很快就口乾舌燥,說不出話來了。在她看來,自從昨天下午瑪麗亞·費爾南達走後,媽媽彷彿穿過了一堵薄薄的牆,一道再也無法回頭的界線。甚至有那麼幾分鐘,她敢肯定媽媽就要死了。在一陣冗長、單一的呻|吟聲之後,本來應該是明顯的喘息,但是這次沒有喘息,而是突然就不喘氣了。她害怕了。在那一刻之前,她從未感到過害怕,從未真實描述過任何一種類似害怕的感情,那一刻,突然感覺自己滑進了媽媽睜大的眼睛裡的巨大深淵。只有眼睛。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因為疼痛而變得僵硬,這種疼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是一種偽裝,媽媽的疼痛,媽媽的抱怨,媽媽的愛和擔憂,一切都是假裝出來的,只有那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粗糙得像兩個結,彷彿在乞求憐憫。她大喊了一聲「醫生」。她記得自己大喊了好幾聲「醫生」,也喊了好幾次「媽媽」,接著又開始喊「醫生」。她記得自己的尖叫,可能並不是為了讓醫生救媽媽,而是為了把她從媽媽手裡拯救出來,為了讓旁人把她從眼前這場如此真實、如此殘酷的荒謬現實中解救出來。醫生沖了進來,硬生生地把她推開。護士也是。她看著媽媽的膝蓋,蓋在被子下面,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醫生提到了消化系統的併發症。
死亡真正變得真實起來,是在曼努埃爾在牀上吐出「死」這個字的時候,在孩子們的神情裡,在電話那頭華金的聲音裡,遙遠而親近,在媽媽二十歲時拍的那張帶著浮誇微笑的黑白照片裡,就擺在曼努埃爾母親照片旁邊,那麼荒謬,那麼格格不入。
「我馬上就給你,現在你就別說了。」
「醫生怎麼說?」
媽媽看上去更不好了。
「好吧,你也知道媽媽是怎麼看我們的:你是一個廢物,而我是一個傻子。」
這確實很「媽媽」,或者說,這是媽媽最可笑的一面。媽媽從未像現在這樣像她本人,受傷的表情使她顯得更加瘦削,黑眼圈後面是一張無助的面孔,那張面孔曾經擁有那麼高貴、那麼堅忍的美麗。那份做作並不全是假裝出來的,而是她虛弱和缺乏情緒能力的典型表現。她要求愛,要是她覺得自己沒得到,便會將要求變成命令,就像廠子還在的時候,她命令員工重新打磨相框時的那種命令。
「你是愛我的,對不對?」
「我沒有什麼要懺悔的,我叫您來是為了讓您為我祈福。」
「我明天去,肯定去。」安東尼奧說,隨後他們掛斷了電話。
「沒有,關上,都關好。」
「那就跟他們請一天假。總得有人在這兒陪我,不是嗎?」
她敢發誓,她已經不在意媽媽把自己和妹妹搞混了。比起混淆,這更像是媽媽這場演出裡最後一個裝飾音,現在,她終於喜歡上了這場演出。
「什麼她最後說了什麼?」
「怎麼樣?」他問。
「瑪麗亞·費爾南達明天過來,」她說,「我今天跟她談過了。」
華金離開了媽媽的家,又變回了第一次來到工廠時的那個人,要不是媽媽,他就是一個不知道會死在哪兒的鄉巴佬罷了。可笑的是,此刻,灰色的套裝,嗆人的古龍水,抹了髮蠟的背頭都讓他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他本該是的那個人,他從來沒能不是的那個人。
「我不覺得爛,」媽媽說,「那個男的就要死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去看看她。」他說。
「沒,還沒打。你疼不疼?」
「上帝啊,我們乞求您,乞求您忘記她年幼時犯下的罪行,忘記她因無知犯下的罪孽。然而因你的憐憫,在你榮耀的光中記念她。」
「咱們得給瑪麗亞·費爾南達打個電話。」
「她說她愛你們。」
「他今天有事?」
「在我母親眼裡,沒有人對她好。」
曼努埃爾的愛溫暖而單純。她多想在他面前變成一個軟弱的小女孩,等他拿出一個萬能又合理的建議,多想跟他說「告訴我能做什麼,怎麼辦」,但在車上的時候,他們只聊了貸款和它的期限。三年。他們能夠承受,只是這樣一來,八月份就不能出去度假了,如果不是,曼努埃爾停頓了一下,就像是止步於一個不適合踏入的空間之外,當然,如果不是因為她的母親……
「您站起來,華金。」媽媽終於說道,這也顯得有些奇怪,因為他們之間一向以「你」相稱。
「她說,嗯,先是說覺得冷,好長一段時間都說自己冷。她讓我把窗戶關上,更準確地說,是讓我把窗戶打開,然後再關上。」
她站起身,朝著窗戶走去,把窗戶打開,再關上,用發出的聲響來配合她的表演,她想,這樣她便能擺脫這些荒唐舉動中所包含的不真實。
在這兩個人之間,很顯然她更偏向於安東尼奧的粗魯,而瞧不起瑪麗亞·費爾南達虛偽的驚詫,帶著這份虛偽的驚詫,瑪麗亞·費爾南達從談話中解脫了出來。說白了,這場談話早晚都會以瑪麗亞·費爾南達的勝利而告終。
「你不知道為了送你們去最好的學校,我費了多少勁。」
「對。」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似乎媽媽想要打開一個新的空間,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包圍起來。
也是在這片沉寂中:
「好吧。」
她努力向曼努埃爾描述著這些事情,儘可能清楚地向他解釋,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清楚她對此那奇怪的反應,或者是在醫院再次感到的恐懼,或者那種非常震驚的感覺,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是媽媽的受害者,此時卻發現,對於自己曾經以為的那一切,可能自己才是錯得更厲害的那個人,可能媽媽並沒有那麼不關心她,她試圖去深入自己怨恨的最深處,迫使自己從中提煉出能夠證明媽媽不可原諒的具體證據。此刻,她發現,即使是在那些她最堅信錯的是媽媽的時候,現在也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懷疑轉向了她自己,將她變成了她從來都不想成為的樣子:不公平,憤世嫉俗,妄下判斷,不可理喻。媽媽的形象在漸漸變化(「這次的骨折可能會引起所有器官的逐步退化。」醫生說。),為了她努力抗爭的媽媽,(「我們已經觀察到了一些反應」),即使說不上和藹,至少也是通情達理的,(其他器官已經出現損傷,不一定是骨折引起的),更糟糕的是醫生說這些話時的樣子,是那種不排除病人會很快死去的可能性的嚴肅,把一個合乎邏輯但又絕對荒謬的事實擺在了她的面前:像所有人一樣,媽媽也會在某一時刻死去。
「九年前的今天,廠子燒了。」她說。曼努埃爾嘴脣翕動著,臉上帶著一種無意識的、淺淺的笑意。
「你怎麼樣?」她打開門,看到媽媽躺在牀上,身旁站著一位醫生,似乎正等著媽媽把體溫計遞給他。
他們為她清洗了身體,帶著一種陌生而又熟悉的小心為她換上一件藍色的衣服,本是媽媽為節日準備的,收在衣櫃一角,團在一個洗衣店的袋子裡。突然,所有的一切都讓她覺得感動:媽媽家起居室裡收藏的扇子旁邊與華金的合影,後來以一種可笑、做作的方式大哭著來到殯儀館的瑪麗亞·費爾南達,沉默的安東尼奧和路易莎,曼努埃爾的擁抱,當他出現在為媽媽準備的房間裡時,她心底湧起的想和他做|愛的念頭,這個念頭是那麼地荒唐,甚至非常可笑,但她就是突然很想和他做|愛,想跟他一起沖回家,慢慢做|愛。躺在棺材裡的媽媽,完全不像她本人,更像是黑白照片裡,和華金合影但又保持距離的媽媽,或者是和爸爸合影但也保持距離的媽媽,或者是跟孩子們一起合影但卻像是在向別人展示一件物品,更像是將他們指給別人看而不是抱著他們的媽媽,更像是起居室裡擺在曼努埃爾母親的照片旁邊的那張捲髮照片,現在她躺在棺材裡,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像媽媽,那個有著千變萬化又始終如一的面孔的媽媽。
媽媽的問題又可悲,又強硬,哪怕是假裝出來的,她也不能接受否定的回答。安東尼奧回的那句「當然」,只不過是他能找到的最得體、最快捷的逃離方式。他們又在一塊待了會兒,直到醫生突然來訪,一切都變得更容易了,他們又退回到裝模作樣互相關心的地帶。安東尼奧走了,用一個帶著明顯報復意味的借口:有工作要做。可是那天是星期天,媽媽對此不置一詞,卻理所當然地認為她第二天會請假不去上班。
幾乎是分毫不差,正好九年。也是在晚上,也是在這個時間,工廠著了火。幾乎整晚的事她全都記得,不同於與其他記憶的是,那些場景彷彿徹底凝固了,尤其是查看完災後的阿隆索裝裱廠後,媽媽、安東尼奧和華金在媽媽的客廳裡的那場爭吵。華金說,這顯然不是一場意外,都怪安東尼奧,他一貫的做事方式——恐嚇欠債的人,呵斥員工——得罪了不少人。而她,去媽媽家本來是為了看看能否幫上什麼忙,卻發現自己顯得格格不入。當時媽媽還沒有哭,或許再遲一些會哭,但那一刻她還保持著完美的法官形象。安東尼奧當時二十二歲,除了曆數證據反駁華金的說法來為自己辯護之外,便只會謾罵他了。媽媽一直看著他們,但又好像根本沒有關注他們。她從座位上起身,走到安東尼奧面前,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不知道幾點,他跟我說是今天。」她回答道,幾乎有點害怕媽媽會繼續追問。
「不用。」
媽媽已經沒在看電視了,可是安東尼奧還在看,就好像即使在那種情形下,他似乎還在試圖逃離媽媽。
「天啊,這兒沒人想殺死你。」
「我是想說你應該多上點兒心。」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媽媽沉默著,像是在努力辨認著她,而她則特別想哭,就像一個等待著絞刑的鈴聲響起的死刑犯,鈴聲最終沒有響起,或者說沒有像她預期的那樣響起,只是一場夢,一場昏迷。(「我們可以維持她的生命。」兩個小時後,醫生說。)之後,就一片虛無,媽媽沉浸在深深的夢裡,夢裡可能沒有她,但是一定會有在加的斯穿著比基尼的二十歲的瑪麗亞·費爾南達,有工廠,有華金或爸爸,或是任何一個可以替代的男人的影子。媽媽彷彿死了兩次,這次好像沒有上次那麼悲傷,雙目緊閉,有種與她不相稱的平和。「維持她的生命」,這些話就像一個牢中之牢,在這個牢裡,只有一片白茫茫,白色深處是生活,那麼可笑,那麼渺小,那麼合理,同時又堅硬如杏仁,卻還是被一束細到極致的理解之光穿透了。
後來,她也許會想,媽媽對待所有跟她朝夕相處的人都是一個態度,就好像他們根本不在那兒似的,幾乎都看不見,直到突然發生了一次偶然事件,他們才被賦予了真實的重量與本質。就是這樣,在那之前安東尼奧就好像根本不存在,直到媽媽的那記耳光才賦予了他一個不容忽視的實體。讓他感到自尊心受傷的,與其說是媽媽,不如說是媽媽對華金的偏袒,但更讓他感到絕望和恐懼的是,廠子被燒了以後,他不但沒了工作,光靠中學學歷也沒法找到別的活兒幹。所有的一切,而不只是第一次差點兒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出來的畫面,賦予了安東尼奧氣味和分量,而在那之前,對她來說,他都只是小安東尼奧,家裡最小的那個,將近十歲的年齡差使得他們之間的交流幾近不可能,僅限於一些乏味的家常。
她又耽擱了一會兒才出門,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或許就是媽媽本人,相框中二十歲的媽媽在黑白照片裡看著她,帶著標準的微笑,側著身。擺成這個姿勢,笑一個,事實恰恰相反,實際上是媽媽明確告訴攝影師她想怎麼拍不想怎麼拍的,因為那是她要在相戀一周年時送給爸爸的照片(對爸爸的印象總是停留在回憶中簡直都算不上回憶的葬禮),那是戰後的年月,沒錢做奢侈的事情。
「我要是不提,你沒準兒就不去了。」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此沒有馬上答話。街道就在她的面前,彷彿是有人故意擺在那兒的。
睡在隔壁房間的孩子們。
那場談話有點兒奇怪。她習慣在自己家裡給瑪麗亞·費爾南達打電話,坐在起居室,關著門,而現在她是在媽媽家裡給她打電話,這使對話有了一些舊時爭吵的意味,有了一些年輕時的憤怒和絕望。在她對面有一個巨大的銀相框,相框裡有一張她一直想毀掉的大幅照片:她們兩個穿著泳衣,瑪麗亞·費爾南達穿的是比基尼,她的不是,二十歲的她們在加的斯的沙灘上笑著。更確切地說,是瑪麗亞·費爾南達在笑著,而她則帶著一臉假裝出來的微笑注視著她。照片臉,她想,就是曼努埃爾說的那種只要有人拿相機對著她,她就會擺出來的臉。那張照片使她猛然回想起那些年裡她對瑪麗亞·費爾南達的依賴,她還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雖然她是老大,但比她小一歲半的瑪麗亞·費爾南達卻總是那個給她解釋各種事情的人,那個外向的人,那個經常打電話的人。不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會感覺好一些;只要在她身旁,哪怕她已經認識了曼努埃爾並在兩年後結了婚,都還是會無可救藥地變成照片中那個無知的傻瓜,害羞又好騙。
「你弟弟打電話了。他挺緊張的。出什麼事了?」「沒有。他說什麼?」
「真相。」安東尼奧回答。
「他不會來的。」
一陣短暫的沉寂。突然間,生命變得殘忍,而非荒謬。在這片沉寂中,媽媽又變回了那個剛從工廠回家的瑪麗亞·安東尼婭·阿隆索夫人,在電話裡對著華金大喊,讓他重新檢查所有的相框,直到全部打磨好為止。
由於安東尼奧站在了她這邊,大家決定先不告訴媽媽,至少再等五天,看看是否有好轉,到那時候再說。然而,第二天,當她下班去看望媽媽的時候,發現瑪麗亞·費爾南達已經全都告訴了媽媽。媽媽還沒開始說話,她就從病房裡少有的寂靜中發現了這一點,以及媽媽投向她的眼神,帶著審訊叛徒時的那種冷酷。
「她怎麼樣?」
「這是您最後一次這樣說我的兒子。」
電話響了至少七聲,瑪麗亞·費爾南達才接了起來,聲音中明顯帶著感冒帶來的疲倦。
不告訴媽媽華金來過電話也是她最後的堅守,表明她不肯輕易向這種突如其來的對媽媽的同情、這種媽媽尚未請求她便主動奉上的原諒屈服,即使她也承認一直以來媽媽對她的疏於關心並不一定都是有意的。
「別這麼跟我說話,安東尼奧。」
「你也知道,醫生說起話來就跟洗個手似的。他說媽媽會逐漸惡化。」
「聖人保羅的原話不是這樣的,他說的是,『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從此以後,我期待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
「對,上年紀了。」
媽媽下午睡著了。趁著這段時間,他們去找醫生談了談。醫生對這種事情已經有了很好的免疫力,因此在介紹媽媽身體的惡化情況時,自然而然地採用了一種學術腔。
忽然,她有了一種想去安慰他的衝動,想去拉起他的手。華金突然變得異常嚴肅,甚至都不再看她。
監察員走進病房,粗暴地勒令她離開。媽媽已經哭了起來,就像一個已經習慣去表演自己不了解的感情的演員那樣虛假和誇張:
等在醫院的媽媽。
安東尼奧的語氣中有種直白的指責,像個莽撞的孩子,而之前從未跟安東尼奧有過肢體接觸的她,那個在節日裡需要吻他時也總是非常迅速地親一下,像是試圖緩解一個尷尬局面的她,現在,正在用手掌輕輕摩挲他的後背。
「當然,夫人,您平靜一下。」
電話掛了。忽然,曼努埃爾的眼神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華金不慌不忙地說著,慢慢悠悠地,彷彿裡面飽含著長長的悔恨,而她,本來都要去安慰他了,突然感覺自己被背叛了,再一次望向他的時候,已經帶上了不信任,就像看著一個忘恩負義的卑鄙小人。然而,其中還不只是有怨恨。最初的驚訝過後,她還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人道愉悅。華金是整個星期的時間裡第一個承認自己應該為某些事情負責的人,而那種負罪感不僅拯救了他自己,與此同時,也很奇怪地拯救了媽媽自己。
「我們非得看這個爛節目嗎?」安東尼奧粗魯地問道,幾乎是喊出來的,雖然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安東尼奧長得像爸爸,是吧?」
「她就是這麼說的,安東尼奧。」
「我不想要我母親的一分錢,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要的,你知道嗎,就是我母親的錢。」
讓她覺得荒唐的不是廣義上的死亡,而是媽媽的死亡這個具體的現實。瑪麗亞·費爾南達應該已經在醫院了。應該已經跟醫生談過了。應該已經把真相告訴媽媽了。天氣雖冷,天空卻沒有一絲陰雲。媽媽應該從牀上看到了這片天空,然後又轉頭看向瑪麗亞·費爾南達,估計又哭了起來。
「我想要那一百萬。」媽媽直視著她的雙眼,說道。
「您母親胯部有兩處骨折。斷面很乾凈,但是接合起來會比較困難。」
「這就是真相。」瑪麗亞·費爾南達反駁道。
「別轉移話題,別把我當成傻子,我在跟你說我昨晚一整夜都沒睡。我是你媽。」媽媽的話明顯前言不搭後語,混亂得就像有人想把自己整夜的胡思亂想塞進一句話裡,「每個人都愛自己的媽媽。難道你的孩子不愛你?」
又是那種味道。又是那種塞滿喉嚨的噁心,以及使她緊搓手指的緊張。
沒有安東尼奧的消息。
「難點在於我的退行性骨關節炎對吧,醫生?」
而那個下午則恰恰相反,離開病房之前,媽媽讓她親自己一下的時候,她幾乎是無動於衷地親了媽媽一下,幾乎帶著勉強。這並不公平,因為在那個年紀胯骨骨折的確是一件嚴重的事情。到家再給他們打電話吧,這樣最好,她能很容易地找到他們,因為那天是星期六,還是下午。一周下來,安東尼奧已經筋疲力盡,懶得出門;而瑪麗亞·費爾南達,據媽媽說,她得了感冒。
「病情惡化的過程具有漸進性,而且很迅速。從到這裡開始到現在,病情惡化得很厲害。沒法肯定。也許一個月,也許更短。基本上看她自己。」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居然這麼禽獸。」瑪麗亞·費爾南達抗議道,第一次直視安東尼奧。
她晚點要不要過去,等下了班。
最後,當然還是媽媽當了孩子們的教母,在儀式中,曼努埃爾不得不竭盡全力安撫她,好讓她身上的焦躁不至於被別人看出來。然後,她又害怕了,一種荒唐的、沒來由的恐懼,就像現在剛跟瑪麗亞·費爾南達說完話——更確切地說,是吵完架——之後的感覺。
「說什麼?」路易莎的聲音在安東尼奧身後響起,幾不可聞。
「我覺得她快死了,安東尼奧,更糟的是,我覺得她很清楚自己要死了。她今天幾乎沒怎麼說話,這可不多見,臉色近乎蒼白,我覺得她快死了,安東尼奧。」
因此,當瑪麗亞·費爾南達在醫院問她為什麼沒把情況告訴媽媽的時候,她一點兒都不覺得意外。她懶得跟瑪麗亞·費爾南達爭吵。她實在是太累了,幾乎整晚都沒睡。
「我不知道。」她說。
「你去哪兒?」
「她說什麼了?」
她給華金的那記耳光,那麼出乎意料,甚至有些荒謬,他只來得及做出一種孩童本能般的反應來徒勞地保護自己。
突然,她察覺到了午後的寂靜,就在一剎那間,彷彿有人將寂靜傾瀉在了起居室的中央,傾瀉在了媽媽的照片上,她一頭捲髮,不太像二十歲的樣子,傾瀉在她和曼努埃爾的東西上,傾瀉在孩子們身上。那張照片是媽媽一個多月前自尊心受傷後留下來的,因為她喜歡那張照片,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很生氣起居室裡一張她的照片都沒有,卻有一張曼努埃爾母親的。現在她的相片就掛在那兒,優雅,滑稽,不協調,跟每件傢具都格格不入,極其醒目,那麼地「媽媽」。
「回家給孩子們弄晚飯了。」她撒謊道。
「對。」
媽媽的眉頭緊皺,這表示疼痛加重了,完全不同於到她家跟曼努埃爾或孩子們抱怨時裝出來的那種,媽媽似乎深信,同情必定能帶來愛。
「什麼?」
雖然沒有明說,但媽媽想要的是什麼已經很明顯了,她無法擺脫這筆債務,因為它正是一個愛的最後通牒,是媽媽對愛唯一的理解方式。
害怕。害怕他們生來智障,或者身體殘缺,或者長相醜陋,或者長得太胖,從知道是一對雙胞胎時起,她就開始做噩夢,夢中看到他們的後背連在一起,只能共用一隻胳膊或一條大腿;兩個和她一樣醜陋的怪胎,甚至更加怪誕。現在他們已經三歲半了,證明當時那麼想真是太愚蠢了,但從懷孕中期開始,自己的孕相,那麼多年喫的避孕藥,女性雜誌裡的那麼多文章,都讓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懼,她幾乎可以確信孩子們身上會發生可怕的事情。媽媽當上了外婆,但完全不覺得她有什麼好害怕的,甚至沒有意識到,她之所以這麼晚才要孩子,其實是因為她渴望向媽媽證明,她也能像瑪麗亞·費爾南達一樣,有上一份自己的事業。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對於媽媽來說,做兩個孩子的教母比孩子出生本身還重要,這讓她產生一種強烈的抗拒感,以至於她簡直想隨便找一個朋友來當他們的教母。
明明知道她為什麼不打。
然而使節目變得荒誕的並不是那個男人要死了,而是因為很明顯,他在表演自己的死亡,就像媽媽在扮演一個康復中的病人一樣,儘管她的痛苦是實實在在的。
「很顯然我不是你。」
一片寂靜中,牧師道了聲再見,只留下媽媽,雙眼緊閉,像一個墮落的神。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就像一個小女孩,說謊被人發現後又重複了一千遍,堅稱自己沒有說謊。
「說明天去看她。」
從那以後安東尼奧和媽媽再也沒有說過話。現在,他馬上就要來了,聖誕節那天的緊張氣氛又回來了。她建議打開電視,只是想打破沉默,也為了讓媽媽停止抱怨,但後來她後悔了,因為媽媽想看一檔模擬法庭節目。一個宣稱自己兩度心梗的男人起訴一家煙草公司,他堅稱當初染上煙癮時,煙盒上沒有任何提示說抽煙會加大這類風險。
「不,他們愛我。」
這些話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祈求憐憫的方式,儘管她馬上就意識到媽媽沒那麼容易饒過她。
「你和曼努埃爾買房子的時候,我給你們的一百萬。」
「不知道。」她回答道,然而就在說出「不知道」的那一刻,她知道了今天是什麼日子,想必媽媽也通過她的神情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她沒再解釋。
「嗯。」她回應道。看到曼努埃爾露出一副疲憊的神情,她補充道:「你說得對。」
「馬上回來。」
儘管已經三十九歲了,然而站在媽媽面前,此刻的他就像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孩子,一個剛打過架的莽撞孩童,找不到任何為自己辯解的理由,只能保持沉默。他慢慢地靠近,夾雜著怨恨與恐懼,那是一種自從裝裱廠著火、媽媽在華金面前打了他一記耳光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在他身上看到過的怨恨與恐懼。
「她怎麼說的,你說說看。」
「她整天往委內瑞拉打電話。」
不用跟她說,什麼都不用跟她說,但至少應該去醫院跟媽媽說聲對不起,她欠媽媽的,安東尼奧也是。給安東尼奧打電話讓他下午也過來。
她對曼努埃爾母親的愛帶有某種渴望,類似於一個孤女竭力取悅自己的養父母,甚至到了一種可笑的地步。每次想起她(儘管她已經去世了),回憶起她那無聲的善意與謙卑,都會讓她有一種舒適得想哭的衝動。但是,她並不能欺騙自己,儘管她竭盡全力地想把自己的家庭變成像曼努埃爾的家庭一樣,最終媽媽的陰影總是會佔據上風。他們住得很遠,而自從工廠著火之後,媽媽便養成了在她家跟曼努埃爾和孩子們一起過周末的習慣。要是有機會責怪媽媽,她會對媽媽說:並不是她來自己家這件事讓她煩惱,而是她做這件事的方式,一點兒不知道心懷感恩,總是帶著一種屈尊就駕的感覺,就像這是別人理所當然的義務。她不再與媽媽吵架,因為每次吵架,她都覺得是在虐待媽媽,也害怕曼努埃爾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個神經質。媽媽總是能讓人覺得自己有理,而她呢,緊張使她行事粗魯,因此每一次吵架,她都感覺自己是吵輸了的那個人。她安慰自己,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對抗生活,而她對付媽媽的方式便是:給她房子,給她家庭,卻不給她愛。這就是為什麼,從醫院回來的那個晚上,她把媽媽擺在起居室的照片摘了下來,因為她突然再也無法忍受媽媽的捲髮,她黑白照片裡二十歲的樣子,以及拍照時的標準微笑。然後,她打電話到辦公室,說她第二天不能去上班,她母親病得很重,她得去照顧她。
「他跟我說他會來,真的。」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感覺怎麼樣。」
華金緩緩地訴說著,很平和,就好像那些話並不算是懺悔。她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她覺得自己懂了,懂了之後,她便得到了解脫。
她俯身趴在他身上,沒有看他的臉,渴望自我傷害,試圖自我傷害,似乎在絕望地尋求某種懲罰。曼努埃爾並沒有輕易就範。他先是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然後抽身而出,像是從自身的快|感中抽離。他定定地看著她,用手拂去她臉上的髮絲。他們沒有再說話。他在她的身體裡沉淪,卻並不懂她,在一片沉寂中,更顯悲傷。
「我明天去,」華金說,「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
一種奇怪的表情凝固在了安東尼奧的臉上,打破了此刻之前沉默所隱藏的一切。到了這種境地,媽媽是否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彷彿已經不重要了。安東尼奧走近媽媽,迅速地在媽媽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好像這樣便可以使他的不情願顯得不那麼明顯。
「人都應該愛母親,尊重母親,您覺得是不是?」媽媽問監察員,監察員看著她,帶著無聲的責備,就像是在輕蔑地看著一個罪犯。「愛母親,尊重母親。」
「什麼昨天怎麼了,在媽媽那兒,你他媽的到底怎麼了?」
「我們可以叫個保姆,這不是問題。」
「那孩子們呢?」
「我要死了,」男人說道:「你說這是過激?」
媽媽和瑪麗亞·費爾南達的臉都是那麼地可怕。現在,她向曼努埃爾講述著這一切,也使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已經找到一個恰如其分的詞來形容她慣有的那種情緒,找到之後,她察覺到整個現實彷彿有了不同的意義。
「願黑暗的恐懼、烈火的焚燒和折磨遠離你。當你在天使的陪伴下臨近時,願最兇狠的撒旦及他的信徒們都會屈服,都會顫抖,進而逃離到無盡黑夜的可怕混亂中。」
跟安東尼奧用不著拐彎抹角。上一個聖誕節他跟媽媽之間的衝突造成的芥蒂還在,他只是問了一下媽媽的情況,跟她要了醫院的病房號。
那是安東尼奧表示這事不歸他管的慣用方式。
「你給瑪麗亞·費爾南達打電話說我的情況了嗎?」
「對,媽,我會給你的,這也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
三個人都在,如果不是因為有瑪麗亞·費爾南達在,這份沉默會變得更加難熬。除非必要,大家都不會直視彼此,說話的時候,也都是面向媽媽,但是也不是看向她的臉,而是她的手,是牀單下面膝蓋的輪廓。媽媽散發著惡臭。她想不起有哪種味道比這個更刺鼻、更難聞,因為即使她遠離了病房,這個味道也一直留在她的腦下垂體裡。從昨天開始媽媽的狀況明顯惡化了。醫生們將其歸咎於轉院的折騰,同時認為給她裝圍腰的人明顯失職了,沒把它固定好。眼下的疼痛是為了她自己好,每次進病房,醫生都會不厭其煩地反覆強調這一點,彷彿讓她一直咬緊牙關、五官變形的只是一種毫無必要的酷刑。病房低調而舒適,就像一家星級酒店的房間,但是也沒能擺脫醫院那種千篇一律的清冷感覺。私人診所特有的細節:插著玫瑰的花瓶,窗簾,而這些只是凸顯出媽媽的無助,甚至使她的疼痛從純粹的怪誕變成了一種醜陋。瑪麗亞·費爾南達總是面朝著她,即使實際上是在跟安東尼奧說話。安東尼奧是後來到的,整個下午的表情都沒變過,像個隨時可以被換掉的羣眾演員,只是有些膽怯,這昭示著他的緊張。
她回到醫院時,媽媽正不安地等待著。
「近一點兒。」
照片中的瑪麗亞·費爾南達總是同一副模樣:同樣的露齒而笑,同樣閃著光澤的頭髮,以及一成不變的眼神。看著她在照片中一點一點地變化,就像在欣賞一間展現時光如何在一張不變的美麗容顏上流逝的藝術工作室,雖然結構沒有變,但似乎每一秒鐘都在發生著細微至極的磨損。有時候她會想,如果瑪麗亞·費爾南達對自己的美貌不是那麼自知的話,她也許會一直心甘情願地認為做她的姐姐是一件很驕傲的事情,就像她其實也不介意做曼努埃爾的妻子,雖然這使她變成了配角。如果說她也曾嫉妒過,那也不是因為她的美貌,而是因為她的自信,因為她適應一切環境、一切對話的能力。很多時候,妹妹身上讓她喜歡的地方,到了媽媽身上便會讓她覺得討厭,這一點是否前後矛盾,對她來說也不是那麼重要了,正好像今天是周一,而她要請假來照顧媽媽,她也覺得無所謂了。安東尼奧還得過段時間才會再來醫院;而瑪麗亞·費爾南達,不管從瓦倫西亞打多少電話過來,都只會使媽媽變得更加神經質,讓她繼續抱怨病房不舒服而不是幫她接受這些,少給自己找點罪受。之後,她往曼努埃爾教課的學校打了一個電話,告知了下面幾件事:
牧師察覺到了媽媽後面的話引起了她的反感,因為他看了她好幾次,完全超過了必要的次數。此刻,她又一次感受到了來自於媽媽的壓力,又一次感受到了媽媽劃十字祈福時的假惺惺,她想:「你從來沒愛過我,後悔去吧。」牧師將一塊聖餐布鋪在媽媽身邊的牀上,又小心翼翼地放了一個聖杯,懷著一種幾乎有些可笑的柔情。然後,他打開彌撒書,念道:
交談又持續了一會兒,掛斷電話之前,她們因為語氣不友善向彼此說了對不起,就像她們在爭吵之後常常會做的那樣,但這既彌補不了什麼,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只是被媽媽精心調|教出來的女孩們下意識的舉動。雖然她很不安,但她還是會承認:她們倆這個樣子,誰都不佔理,佔不佔理都沒那麼重要了。但是這一次,跟上次在聖誕節見面時一樣,跟妹妹之間還是無法進行正常的交談,這使她更加確信在媽媽出院前的這幾周時間裡,她們兩個都會非常難熬。
「上帝真會開玩笑。」媽媽終於又說了一句,似乎想用這句話來結束對那件事情的討論,再一次做回那個真正的瑪麗亞·安東尼婭·阿隆索夫人,近年來,歲月為她戴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具,頗具欺騙性,可是短短幾秒鐘之後,沉默便被打破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真假參半的哭泣。這絕非偶然。
「不,我不去,有你在呢,還要我幹嗎?」
當天下午,瑪麗亞·費爾南達便乘坐火車回瓦倫西亞了。走的時候連句道別的話都沒說,這是因為她的妹妹或多或少也認識到了把事情告訴媽媽的後果。向來如此,但是現在,她好像終於明白了。她從大門離開了,兌現了媽媽對一個優秀女兒的期望,卻把麻煩都留給了她。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居然這麼虛偽。」
她又用了那種矯飾的語氣,現在,她就像是在跟一個小女孩說話,試圖勸阻她去做一件荒唐任性的事,但是實際上,媽媽要求帶她離開醫院時的悲情語氣也不是那麼自然。
「試探你,試探我們倆,我猜。」
「你人在瓦倫西亞,說這些話當然容易。」
但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安東尼奧緩緩地離開了,沒有任何憤怒的表現,但這種反常的行為卻讓人覺得,他的身上裂開了一道怨恨的傷口,永遠都無法愈合。房間裡只剩下媽媽、華金和她。除了華金沒完沒了地奉承媽媽的決斷有多麼英明,屋子裡一片寂靜,這似乎有助於媽媽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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