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只有情緒是真的

雖然我非常招人討厭地反覆強調這是一份工作，但這真的是一份快樂的工作，我們理應開心起來，理應對自己好一點，是吧？

表演追求的應該是一種高度控制下的失控（想想樂隊主唱），在臺上要偶爾突破自己逐字稿中的想象，開心起來。

我們總是會鼓勵演員打開自己，就是鼓勵演員敢於面對自己的弱點，甚至拿出來給人看。

你在臺上跟觀眾是在交流什麼？我們老說的共鳴是什麼？

很多演員在看完別人的表演後會說，「他今天都挺好的，也沒啥毛病，就是沒勁兒。」

顏怡顏悅點了點女權的頭，沒有發表看法。

關於「自然」「放鬆」這種表演中都知道要做但根本做不到的事，我想在下兩節去冒昧地探討一下，這裡接著把情緒的另一個特點說完。

情緒就是你和觀眾連接在一起的蟲洞，是讓你可以在還原的情境與真實的世界之間來回穿竄的任意門。

偶爾突破自己逐字稿中的想象，

說脫口秀註定要表達價值觀，註定要去讓跟你的價值觀相符合的心理側面找到你。價值觀，聽起來似乎就是理性的，邏輯的，可是要讓觀眾找到你，心理上拉近彼此，敲門磚只能是情緒。

所以，在創作階段，請用理性去安排你的表演，刻意地檢視自己的逐字稿，檢視那份目錄，有沒有用好的故事開頭？有沒有一上來就讓觀眾覺得我是自己人？這兒能不能舉一個更津津有味的例子？我的眼神能不能再活泛一點？最終能不能讓觀眾在不知不覺間接受我的偏見？

不是要講全部的隱祕經歷，但是一定要還原那份別後心情。

打開自己的目的不是真的把所有隱私都說出來，而是把那種情緒帶到舞臺上。

表演追求的應該是一種

能用演的就不要用講，能動的時候就不要幹站著，能用故事的，就不要說理。

高度控制下的失控，

情緒頂上去了，其實就是共鳴了。

一個很多課都會講的經典表演段落，就是他與邁克最後一次談話，他癱在椅子上，完美演出了一個無能、脆弱、渴望愛的男人。

只有情緒是真的，這反過來也是種對自己的保護。故事怎麼改頭換面其實都可以，關鍵是要直面自己那份情緒，那份你可能不願意暴露的情緒，或許就是會嚇你自己一跳的舞臺高光。

有回在跟顏怡顏悅討論段子時，喝了點兒酒的王建國說，「我一直鼓勵你們哭，不光在臺上，想跟人溝通就該哭，就能讓人聽你們的，可是這樣說顯得特別不是人，但我真的鼓勵你們。」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讀講認知科學的暢銷書，《思考，快與慢》之類的。很多商業書已經把那一點認知科學翻來覆去講了幾十年，套在各種營銷策略裏，教你怎麼去影響人、說服人。總結就是一句話，面對一個大腦，想要影響它，最好是從情緒進入，再去說服理性。

等到上了臺，你想理性也理性不了了，一切只能交給情緒，連你自己的情緒也要交給你想象好的情緒。

那就是沒有投入情緒，或者你倆沒有共鳴。

寫毛筆字的人講究運筆在生熟之間，運筆太熟，控制得太好，字就硬；完全失控，就是胡鬧。一種控制下的失控，寫出的字才會有「自然」的感覺。

演著演著，有時會得到根本預想不到的快樂，會產生計劃外的情緒，那就對了，這東西就這麼神奇，你會被自己感染。體會過的都知道，那種大腦裏直接分泌多巴胺的獎賞，比拿錢過癮。

不管你有多麼偉大的發現，多麼憤怒的批判，多麼哲學性的洞察，請不要一開始（喬治·卡林這種批判型的代表，在那個著名的墮胎開場中，訴諸的依然是畫面感，是情緒）就說理。你是來讓大家笑的，就算你要傳道，也請先給大家一個聽的理由。

你的弱點就是人類的弱點，你那份情緒，是人類共有的情緒。

我一個導演朋友跟我說過這麼一句話，「演角色就是演弱點，關鍵是找弱點。」那個紀錄片也是他作為例子推給我的。

開心起來。

有位天賦很好的演員，他自己說他連創作都是用情緒的，這真的了不起。其實就算天賦一般的，也會有靈感乍現，一氣呵成的時候，那樣當然很爽。但是，再一次，這是一本工作手冊，工作是不能靠靈感的。專業人士追求的不是流星的高光，而是不管颳風下雨，都能有一點點收成。

王建國這段政治不正確的話裏其實有著深刻的洞察。

很多演員會在表演後說，「今天演得也沒啥特別的，就是情緒頂上去了。」

你在寫逐字稿時，在臺上表演時，也該這樣設計。

《教父》系列裏演邁克哥哥的那個演員，我都叫不出他名字，一輩子好像就演過七個角色，全是配角，但他有自己的紀錄片。很多好萊塢大牌，演技派的，都推崇他的表演。

我在寫這本冊子的過程中，也盡量會在提出一個看法之前，先講一個故事，先在情緒上拉近彼此，喚醒你對某些困境的情緒記憶，再小心翼翼地說出我的觀點，試圖把它放進你那武裝完整的新皮層。

李誕脫口秀工作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