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行動處成立後的第三天,任務正式鋪開。
早上八點,六號樓二層的辦公室裏,陸沉站在白板前,手裏拿著記號筆,正在給每個人分配任務。
“趙哥,你去林水縣,查宏達商貿的實體情況。注冊地址、經營狀況、法人代表——能摸到什麼算什麼。”
趙鐵軍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車鑰匙。
“林知夏,你留在局裏,追蹤宏達商貿的銀行資金流向。重點看注銷前後的資金異動。”
“收到。”林知夏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手指搭在鍵盤上。
“孫小北,你去市場監管局,調宏達商貿的完整工商檔案。特別是法人變更記錄。”
“好的陸哥!”孫小北坐得筆直,聲音裏帶著一股新人特有的幹勁。
“秦姐,你準備審訊方案。等證據到位,我們隨時可能要傳喚相關人員。”
秦墨“嗯”了一聲,翻開筆記本,開始寫寫畫畫。
陸沉放下記號筆。
“分頭行動。保持聯絡。”
一
趙鐵軍開車上了高速。
他開的是一輛不起眼的黑色SUV,牌照是普通的民用號段。這是外勤的標準配置——不能引人注目,但要有足夠的動力和可靠性。
林水縣在省城東南方向,車程一個半小時。趙鐵軍把車速控制在限速以內,不緊不慢地開著。他的右手邊放著一份打印出來的資料,上面是宏達商貿的工商登記信息。
注冊地址:林水縣建設路78號,三樓。
他在地圖上搜過這個地址,街景顯示那是一棟老舊的商住樓,一樓是賣五金雜貨的,二樓三樓看起來像是出租辦公室。
一個半小時後,他到了。
建設路78號是一棟六層樓,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剝落,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樓確實有一家五金店,門口堆著水管和電線。二樓和三樓的窗戶有的開著,有的關著,看不出有沒有人辦公。
趙鐵軍把車停在路邊,沒有急著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觀察了十分鍾。
進出這棟樓的人不多。一個拎著菜籃的大媽進了旁邊的單元門,一個快遞員往一樓五金店送了三個包裹,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從樓裏出來,騎上電動車走了。
沒有看到任何與“宏達商貿”相關的標識。
趙鐵軍下了車,走進樓道。樓梯間裏堆著幾輛自行車和雜物,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他上到三樓,走廊裏有四扇門。
第一扇門貼著“林水縣永興建材經營部”,門鎖著。
第二扇門沒有牌子,門縫裏塞著幾份過期的報紙,看起來很久沒人開過。
第三扇門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A4紙,打印著四個字:宏達商貿。
紙已經卷邊了,字跡模糊。趙鐵軍伸手推了一下門,鎖著。他湊近門縫往裏看,裏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第四扇門是消防通道。
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下樓。在一樓五金店,他買了一卷電工膠帶,隨口問了一句。
“師傅,樓上那個宏達商貿,還開著嗎?”
五金店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貨架。他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搖了搖頭。
“早沒了。搬走兩三年了吧。”
“搬哪兒去了知道嗎?”
“不知道。那家公司本來就沒幾個人,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來辦事的。”
趙鐵軍點了點頭,付了膠帶的錢,走出店門。
他站在路邊,給陸沉發了條消息:
“宏達商貿注冊地址是空置商鋪,已注銷,法人代表失聯。鄰居說搬走兩三年了。”
回復很快:
“了解。林知夏那邊有進展。”
二
林知夏坐在辦公室裏,面前擺著兩臺顯示器。
一臺顯示的是銀行系統的查詢界面,另一臺是她自己寫的數據分析工具。深潛局的技術權限可以查詢省內主要銀行的賬戶流水,但需要填寫電子申請單,經調查處處長審批後才能調取。
她昨晚已經把申請單填好了,趙志成今早一上班就籤了字。
現在,她手裏有宏達商貿過去五年的銀行流水。
數據量不小。宏達商貿在四家銀行開過戶,其中有三個賬戶在三年前就已經注銷了,只剩下一個賬戶在注銷前有過零星交易。
她先從最後一個活躍期開始看。
三年前,也就是2021年。那一年,宏達商貿的賬戶流水突然變得頻繁起來——每隔一兩個月就有一筆大額資金進賬,金額從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備注欄寫著“貨款”或“工程款”。
但奇怪的是,這些錢進來後,通常在一周之內就會被轉走。收款方大多是個人賬戶,或者是一些名字聽起來很隨意的公司——“瀾州市明達信息諮詢中心”“臨川市順發商貿有限公司”之類。
林知夏的直覺告訴她,這些公司大概率是空殼。
她把這些收款方的名稱記下來,準備之後查它們的工商信息。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異常點。
在宏達商貿賬戶注銷前的最後一個月,有一筆三百二十萬的資金,分四次轉入了同一家公司——浩宇商貿有限公司。
浩宇商貿的賬戶開在另一家銀行,林知夏暫時看不到它的流水,但光是這個公司名字,就讓她覺得眼熟。
她在系統裏搜了一下“浩宇商貿”,發現這家公司的注冊時間,是在宏達商貿注銷前兩個月。
也就是說,宏達商貿在準備注銷的同時,一家名字相似、經營範圍可能也相似的新公司,悄悄成立了。
這不是巧合。
林知夏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陸沉的號碼。
“陸哥,我這邊有發現。”
“說。”
“宏達商貿注銷前的資金,大部分都轉給了個人賬戶或疑似空殼公司。但有一筆三百二十萬,分四次轉給了一家公司——浩宇商貿。”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浩宇商貿的注冊時間呢?”
“宏達注銷前兩個月。”
“法人是誰?”
“我還沒調工商檔案,正在查。”
“先調。另外,查一下浩宇商貿的經營範圍和宏達商貿有沒有重疊。”
“好。”
林知夏掛了電話,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她調出市場監管局的企業信用信息查詢系統,輸入“浩宇商貿”。
頁面加載了幾秒鍾,彈出了結果。
她盯著屏幕上的法人代表一欄,皺起了眉頭。
法人代表:陳浩。
這個名字很陌生。她繼續往下翻,看經營範圍——辦公用品、教學設備、建築材料。跟宏達商貿幾乎一模一樣。
她把頁面截圖,保存下來,然後撥了孫小北的電話。
“小北,你在市場監管局嗎?”
“在的知夏姐!我剛到。”
“幫我查一個公司——浩宇商貿。我需要它的完整工商檔案,特別是法人代表陳浩的身份信息和關聯企業。”
“沒問題,我馬上去辦。”
“還有,”林知夏補充道,“宏達商貿的法人變更記錄也幫我調一下,陸哥說最後一次變更是三年前,新法人叫劉志強。查一下這個劉志強跟陳浩有沒有關系。”
“收到!”
三
孫小北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林水縣市場監管局的大門。
這是他入職以來第一次獨立執行外勤任務。以前在調查處的時候,他最多就是幫忙復印文件、跑跑腿。現在不一樣了——他是特別行動處的一員,陸哥信任他,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他辦。
他不能搞砸。
一樓大廳的服務臺後面坐著一個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正在低頭刷手機。
“你好,我是省深潛局的,需要調取兩家公司的工商檔案。”孫小北把工作證遞過去。
中年女人抬頭看了一眼,接過工作證,對著照片比對了一下,態度立刻變了。
“哦,深潛局的啊。您稍等,我幫您聯系檔案室的同事。”
五分鍾之後,孫小北被帶到了三樓檔案室。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工作人員接待了他,問他要查哪兩家公司。
“宏達商貿有限公司,還有浩宇商貿有限公司。另外,宏達商貿的法人變更記錄,我需要近十年的。”
“浩宇商貿是新注冊的嗎?”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這家公司注冊不到三年。”
“對,就是它。”
“行,我幫您調。不過紙質檔案調取需要填表,您稍等一下。”
孫小北填了申請表,等了大約二十分鍾。工作人員抱著一摞文件回來了,放在桌上。
“宏達商貿的檔案比較多,浩宇商貿的比較少。您先看,有什麼需要復印的我幫您處理。”
孫小北翻開宏達商貿的工商檔案,直接翻到法人變更記錄那一頁。
宏達商貿成立於2005年,最初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張建國”的人。2008年變更爲“李偉”,2012年變更爲“王德發”,2015年變更爲“劉志強”,2021年最後一次變更,還是“劉志強”。
他拿出手機,把每一頁都拍了下來。
然後他翻到劉志強的身份信息——身份證號、住址、聯系方式。他記下了這些信息,準備回去讓林知夏查。
接下來是浩宇商貿。
這家公司的檔案薄得可憐。注冊時間是2021年6月,法人代表陳浩,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資本爲零。經營範圍跟宏達商貿高度重合。注冊地址在林水縣另一條街上,跟宏達商貿不是同一個地方。
孫小北翻到陳浩的身份信息頁,用手機拍了下來。
他正準備合上檔案,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陳浩的身份證住址,跟劉志強的身份證住址,在同一個小區。不同的樓棟,但同一個小區。
這個發現讓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強壓著激動,把檔案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遺漏,然後起身找到工作人員。
“這些我需要復印一份,可以嗎?”
“可以,復印費一頁五毛。”
“全部復印。”
二十分鍾後,孫小北抱著一大摞復印件走出市場監管局的大門。他站在路邊,先給陸沉打了個電話。
“陸哥,宏達商貿的法人變更記錄拿到了。最後一次變更確實是三年前,新法人叫劉志強。浩宇商貿的法人叫陳浩,跟劉志強住在同一個小區。”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同一個小區?”
“對,不同樓棟,但地址前綴一樣。我覺得不是巧合。”
“幹得好。把資料帶回來,林知夏那邊也在查這兩個人的關聯。”
“明白。”
孫小北掛了電話,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是他的第一個發現。雖然不是決定性的證據,但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宏達商貿和浩宇商貿之間,存在某種連工商檔案都無法掩蓋的聯系。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往省城方向開去。
四
林知夏的電腦屏幕上,同時開著四個窗口。
一個是宏達商貿的銀行流水分析表,一個是浩宇商貿的基本信息頁面,一個是劉志強的身份信息查詢結果,一個是陳浩的身份信息查詢結果。
她剛剛把兩個人的身份證號輸入了深潛局的人員信息庫,正在跑關聯分析。
系統在五分鍾後返回了結果。
劉志強,男,1968年生,林水縣本地人。名下沒有其他公司,沒有房產,沒有車輛,銀行賬戶流水幾乎爲零。
陳浩,男,1990年生,林水縣本地人。名下除了浩宇商貿,還有一家“林水縣浩天建築裝飾工程有限公司”,注冊時間是2022年。
這兩個人表面上看沒有直接關聯。但林知夏注意到一個細節:陳浩的出生年份是1990年,而劉志強是1968年。如果劉志強有一個兒子,差不多就是1990年左右出生的。
她在系統裏搜了一下劉志強的家庭成員信息。深潛局的信息庫沒有直接的戶籍數據,但有一些從其他渠道整合的信息——社保繳納記錄、醫保參保信息、子女教育信息。
花了十分鍾,她找到了一個關鍵線索。
劉志強的醫保賬戶裏,曾經綁定過一個“家屬”信息——一個叫“陳秀蘭”的女人。陳秀蘭的醫保賬戶裏,又綁定過一個“子女”信息——陳浩。
也就是說,劉志強和陳秀蘭可能是夫妻關系,而陳浩是陳秀蘭的兒子。
不是親生父親,但很可能是繼父或者母親再婚後的家庭成員。
林知夏把這個發現整理成了一份簡短的報告,附上了關系圖譜,然後發到了特別行動處的羣聊裏。
“劉志強與陳浩存在間接家庭關聯。宏達商貿注銷、浩宇商貿成立,時間銜接,人員關聯。這不是正常的商業行爲。”
趙鐵軍第一個回復:
“收到。需要我查劉志強和陳浩的住址嗎?”
林知夏回復:
“地址在報告裏。注意安全。”
陸沉在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林知夏,繼續追蹤那三百二十萬的去向。浩宇商貿收到錢之後,又轉給了誰?”
林知夏回了一個字:
“好。”
她重新打開銀行系統的查詢界面,輸入浩宇商貿的賬戶信息,提交了新的調閱申請。
這一次,她需要查的不只是浩宇商貿的流水,而是那三百二十萬的最終去向。
直覺告訴她,這筆錢不會在浩宇商貿的賬戶裏待太久。
五
傍晚六點,所有人都回到了特別行動處的辦公室。
趙鐵軍把他拍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了白板上——宏達商貿那扇鎖著的門、空置的辦公室、褪色的招牌。
孫小北把他復印的工商檔案按時間順序擺了一排,用熒光筆標出了法人變更的每一個節點。
林知夏把她的關系圖譜投屏到了辦公室的電視上——劉志強、陳秀蘭、陳浩,三個人用線條連在一起,旁邊標注著時間線。
陸沉站在白板前,把所有信息串聯起來。
“宏達商貿,2021年注銷。注銷前兩個月,浩宇商貿成立。法人陳浩,與宏達商貿最後一任法人劉志強有家庭關聯。宏達商貿注銷前,向浩宇商貿轉賬三百二十萬。”
他用記號筆在“三百二十萬”下面畫了一條紅線。
“這筆錢,是林水縣教育系統專項資金的一部分。它從教育局出來,進了宏達商貿,又進了浩宇商貿。接下來,它還會去哪裏?”
所有人都看著白板。
“林知夏,”陸沉說,“浩宇商貿的流水什麼時候能到?”
“明天上午。申請已經批了,銀行那邊說晚上就能導出數據。”
“好。明天繼續追。”
他轉過身,看著趙鐵軍。
“趙哥,明天你去查一下劉志強和陳浩的實際住址。不要驚動他們,先摸清楚情況。”
“明白。”
“秦姐,”陸沉看向秦墨,“你開始準備審訊提綱。等資金鏈路查清楚了,我們隨時可能要傳喚相關人。”
秦墨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孫小北坐在角落裏,看著白板上越來越復雜的關系圖,忍不住開口了。
“陸哥,我有一個問題。”
“說。”
“宏達商貿爲什麼要注銷?如果他們是做「生意」的,換個名字繼續幹就行了。但爲什麼要這麼著急地把錢轉到新公司?”
辦公室安靜了一秒。
陸沉看了他一眼。
“因爲你查的那份2024年的新案子。”
孫小北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
“有人知道有人在查林水縣教育局,所以他們提前把宏達商貿注銷了,換了一個新殼?”
“很有可能。”
陸沉把記號筆放回白板槽裏。
“這說明一件事——他們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他們有經驗,有預案,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黑了。局機關大院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們不是在跟一個商人鬥。我們是在跟一個系統鬥。”
沒有人說話。
林知夏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敲擊。
趙鐵軍把窗戶關上了,夜風太涼。
秦墨翻開了新的一頁紙,開始寫審訊提綱的第一行字。
孫小北抱著他的筆記本,把那三百二十萬的數字又描了一遍。
陸沉坐回自己的位置,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份舊卷宗的復印件。
那是2009年的林水縣教育局案。
他翻到附件最後一頁,那張寫著“建議深入調查宏達商貿實際控制人背景”的便籤。
被劃掉的字跡,在臺燈下依然清晰。
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卷宗,關燈。
走廊裏,腳步聲漸漸遠去。
六號樓二層的燈,滅了。
(第五章完)
趙鐵軍發現宏達商貿人去樓空,孫小北第一次獨立外勤,林知夏從銀行流水裏挖出三百二十萬。團隊配合漸入佳境。下一章,陳浩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