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交接

中央紀委專案組是在第二天上午九點到達省深潛局的。

陸沉站在特別行動處辦公室的窗前，看到了樓下大院駛進來的三輛黑色轎車。車子停在一號樓門前，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省紀委常務副書記高明。高明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站在車門旁邊等著。第二輛車上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色夾克，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那個人的步伐很快，腰板很直，目光銳利。孟主任跟在那個人的身後，跟高明握了握手，說了幾句什麼。

秦墨走到陸沉身邊。“那就是王副主任？”

“應該是。”

“看起來不好說話。”

“不需要好說話。需要公正。”

林知夏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陸哥，證據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核心證據在保險櫃裏，輔助證據在秦墨辦公室，外圍證據在你那裏。三份證據，三個地方，三個人保管。”

孫小北舉手。“陸哥，我們要不要下去接？”

“不用。王副主任不是來見我們的。王副主任先跟省紀委對接，然後再見我們。”

陸沉離開窗前，走回桌前坐下。陸沉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地、有節奏地敲著桌面。不是在思考，是在平靜自己。陸沉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從林水縣的那樁舉報開始，到現在，將近一年的時間。一年的時間，陸沉從一個檔案管理科的邊緣人變成了特別行動處的核心。一年的時間，陸沉查出了陳金水、鄭維國、梁勁松、秦懷遠、方志文、周明遠、周遠達。一年的時間，陸沉把一條跨越三十年的腐敗鏈條完整地挖了出來。

秦墨看著陸沉。“緊張？”

“不緊張。只是有點……”

“有點什麼？”

“說不清楚。”

秦墨沒有再問。秦墨知道陸沉的心情。不是緊張，是百感交集。證據要移交了，案子要交出去了，深潛者的使命要完成了。陸沉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應該失落。

上午十點半，陸沉的手機響了。是於德水打來的。

“陸沉，王副主任要見你。在賀建國的辦公室。你來一下。”

陸沉站起來。“秦墨，林知夏，你們跟我一起去。孫小北，你留下來等趙鐵軍的電話。”

三個人走出特別行動處辦公室，沿著走廊往賀建國的辦公室走去。賀建國的辦公室在五樓，門開著。陸沉走進去的時候，看到賀建國坐在沙發上，於德水坐在賀建國旁邊。高明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王副主任坐在賀建國對面的椅子上，手裏拿著陸沉那份證據目錄。孟主任坐在王副主任旁邊，手裏端著一杯茶。

“陸沉？”王副主任抬起頭。

“是。”

“坐。”

陸沉在賀建國旁邊坐下來。秦墨和林知夏站在陸沉身後，沒有坐下。

王副主任翻著那份證據目錄，一頁一頁地看。王副主任看得很慢，每看完一頁就在上面做一個小小的記號。目錄有四十多頁，王副主任看了將近二十分鍾。辦公室裏沒有人說話，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王副主任偶爾的咳嗽聲。

王副主任終於合上目錄，放在桌上。“這份目錄，是你整理的？”

“是。”

“裏面的證據，都是你查到的？”

“不是我一個人。是特別行動處全體成員。秦墨負責審訊，趙鐵軍負責外勤，林知夏負責技術，孫小北負責內勤。我只是把大家的成果整理在一起。”

王副主任看著陸沉，目光裏有一種陸沉不太習慣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懷疑，是一種奇怪的欣賞。

“陸沉，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查周遠達的？”

“從方志文開口的那天。方志文說，周明遠上面還有人。那個人姓趙，副國級，在某委員會任職。後來方志文又說，那個人不是趙正陽，是周遠達。周遠達是趙正陽的代理人，也是趙正陽的錢袋子。”

王副主任點了點頭。“方志文的供述，專案組已經看到了。方志文交代的那些事，跟你們查到的證據基本吻合。但有一些細節，方志文沒有說清楚。比如，周遠達在境外的那些賬戶，具體是怎麼操作的？錢是怎麼從國內轉到境外的？中間經過了哪些環節？”

陸沉站起來，走到賀建國的辦公桌前，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條線。“周遠達的錢，通過三條渠道出境。第一條，通過洪慶生的海天會所，轉到香港的離岸賬戶。第二條，通過秦懷遠的賬本，轉到開曼羣島的信託基金。第三條，通過方志文的明達公司，轉到瑞士銀行。每一條渠道都有完整的轉賬記錄。記錄在方志文的手機裏，在林知夏的雲盤裏，在專案組的證物室裏。”

王副主任看著那張圖。“這些記錄，能作爲證據嗎？”

“能。轉賬記錄是銀行出具的，有公章，有編號，有經辦人籤字。每一筆錢都能追溯到國內的企業賬戶。那些企業賬戶的主人，有的是周遠達的門生，有的是周遠達的親屬，有的是周遠達的白手套。每個人的身份、職務、涉案金額，都在證據目錄裏。”

王副主任沉默了片刻。“陸沉，你做得很好。”

陸沉愣了一下。王副主任的聲音很平穩，但陸沉聽出了平穩下面的溫度。陸沉在深潛局工作了八年，沒有人說過“你做得很好”。賀建國說過“你早就有這個權限”，於德水說過“你值得”，秦墨說過“你說得對”，但沒有人說過“你做得很好”。

“王副主任，證據都在保險櫃裏。核心證據、輔助證據、外圍證據，三份。隨時可以移交。”

“好。今天下午，專案組的人會過來接收證據。你配合他們完成交接。”

“明白。”

王副主任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冬天的風灌進來，涼絲絲的。王副主任點了一支煙，夾在指間，沒有吸。

“陸沉，周遠達的案子，不是終點。周遠達上面還有人，你知道。方志文說的那個趙正陽，你知道。趙正陽背後還有沒有別人，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專案組會繼續查。查到底，查到最後一個人。”

陸沉看著王副主任的背影。“王副主任，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問。”

“趙正陽的事，中央紀委打算怎麼查？”

王副主任轉過身。“先查周遠達。周遠達開口了，趙正陽的事就清楚了。趙正陽開口了，他背後的人就清楚了。一步一步來，不能急。但可以告訴你一件事——趙正陽已經被限制出境了。趙正陽的家人、下屬、關系戶，都在監控中。趙正陽跑不掉。”

陸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趙正陽被限制出境了。這個消息比周遠達立案更讓陸沉震動。趙正陽是周遠達的老板，是方志文說的那個“上面的人”。趙正陽被限制出境，說明中央紀委已經注意到了趙正陽的問題，已經在準備查趙正陽了。

王副主任把煙掐滅在窗臺上，走回桌前。“陸沉，特別行動處的使命完成了。接下來的事，交給專案組。你回去好好休息，等通知。”

陸沉站起來。“王副主任，謝謝您。”

“不用謝。是你應得的。”

陸沉轉身要走，王副主任又叫住了他。“陸沉，你母親在安全屋，趙鐵軍的家人在安全屋。專案組會繼續派人保護他們。你不用擔心。”

陸沉點了點頭，走出了賀建國的辦公室。走廊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白。陸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秦墨和林知夏跟在身後，沒有說話。三個人穿過走廊，下了樓梯，走進特別行動處的辦公室。孫小北站在門口，趙鐵軍的電話還通著，揚聲器開著。

“交接完了。”陸沉說。

秦墨看著陸沉。“王副主任怎麼說？”

“王副主任說，趙正陽已經被限制出境了。周遠達的案子，專案組會繼續查。我們的使命，完成了。”

林知夏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陸哥，你哭了？”

陸沉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手指上有一滴溼的東西。陸沉不知道那是眼淚。陸沉以爲自己不會哭，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不是因爲難過，是因爲太久了。從林水縣的一樁舉報，到現在，將近一年的時間。一年的時間，陸沉沒有休過一天假，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陸沉的腦子裏裝滿了卷宗編號、銀行流水、轉賬記錄、人名、日期、金額。現在，那些東西可以暫時放下了。

“沒有。眼睛裏進東西了。”陸沉轉過身，擦了擦眼角。

秦墨沒有揭穿陸沉。秦墨只是走到陸沉身邊，拍了拍陸沉的肩膀。“陸沉，辛苦了。”

孫小北的眼眶也紅了。“陸哥，我們真的完成任務了？”

“真的。周遠達立案了，趙正陽被限制出境了。證據移交了，案子交出去了。剩下的，交給專案組。”

趙鐵軍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陸哥，我腿不瘸了，能跑了。專案組要是不好好查，我自己去北京。”

秦墨瞪了手機一眼。“趙鐵軍，你別添亂。”

趙鐵軍笑了一聲。

陸沉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寫滿的名字和線條。從林水縣的陳金水，到北京的周遠達。陸沉拿起記號筆，在白板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字——“深潛行動，圓滿結束。特別行動處，解散。”

秦墨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林知夏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孫小北站在門口不敢動。趙鐵軍的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陸沉放下記號筆，轉過身。“但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深潛者的使命，不是查完一個案子就上岸。是查完一個，再查下一個。卷宗還在，檔案還在，需要真相的人還在。”

秦墨看著陸沉。“陸沉，你說得對。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

林知夏從電腦後面站起來。“陸哥，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回檔案管理科。繼續整理卷宗。”

陸沉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白板上的名字和線條還在，右下角那行字還在。陸沉看了幾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燈全亮著，從這頭亮到那頭。陸沉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像心跳，像倒計時，像深海裏傳來的某種信號。

深潛者的任務完成了，但深潛者的燈不會滅。

【第一百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