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上面的人

方志文的第二次開口，比第一次更加徹底。方志文坐在柵欄後面，眼神空洞，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陸沉坐在對面，手裏沒有拿筆，沒有拿本子，只是坐在那裏聽著。陸沉不需要記錄，方志文說的每一個字都會刻在陸沉腦子裏。

“周明遠上面還有人。”方志文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周某某。周某某已經退休了，影響力在下降。周明遠需要一個新的靠山，一個還在位的人。”

陸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誰？”

“我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那個人在中央，級別比周某某還高。周明遠叫他‘叔’。不是親叔，是世交。那個人的父親跟周某某的父親是老戰友。兩家人的關系延續了幾十年。”

方志文說，周明遠每年春節都會去北京給那個人拜年。不是去辦公室，是去家裏。帶著禮物，不是貴重的東西，是一些土特產、茶葉、字畫。禮物的價值不高，但意義重大。周明遠要的不是禮物被收下，是要讓人知道周明遠跟那個人的關系。

“周明遠在境外的那五億，有一部分是替那個人保管的。”方志文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個人不方便把錢放在國內，就通過周明遠轉到境外。周明遠用信託基金、離岸賬戶、空殼公司，把錢層層包裝，誰也查不到。”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那筆三千兩百萬，是不是那個人的？”

“不是。那筆三千兩百萬是周明遠自己的。那個人的錢更多，至少兩億。存在瑞士銀行，賬戶名是空殼公司，實際受益人是一個離岸信託。信託的受託人是方遠的律所，受益人是匿名。但我知道，那個受益人就是那個人。”

“你怎麼知道的？”

“周明遠喝醉的時候說的。有一次在香山會所，周明遠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方志文，你跟我幹了這麼多年，我給你交個底。北京那位叔，他放在我這裏的錢，比我自己都多。’周明遠說完就吐了，第二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但我記得。”

陸沉沉默了片刻。“方志文，你爲什麼不早說？”

方志文苦笑了一下。“早說？早說了我還能活到現在嗎？周明遠如果知道我把這個祕密說出去，他會殺了我的。不只是我，方小樂也活不了。”

“現在爲什麼說了？”

“因爲你們已經找到了方小樂。我不說，周明遠也會知道。我說了，至少你們能保護方小樂。”

陸沉站起來。“方志文，你說的那個人，有什麼特徵？”

“我只知道那個人姓趙。周明遠叫他‘趙叔’。具體名字我不知道。但周明遠說過，那個人在某委員會任職，級別是副國級。比周某某還高。”

陸沉的心跳漏了一拍。副國級，姓趙，在某委員會任職。陸沉的腦子裏快速搜索著，但信息太少，無法確定具體是誰。

“方志文，還有別的信息嗎？”

“沒有了。周明遠不讓我知道太多。我只是他的管家，不是他的心腹。”

方志文被武警帶走了。陸沉坐在審訊室裏，看著桌上那個空空的信封。方志文說的那個人，比周某某級別更高，比周明遠藏得更深。深潛者以爲已經潛到了最深的地方，但下面還有更深的深淵。

陸沉走出看守所，上了車，發動引擎。陸沉沒有回深潛局，而是直接去了於德水的辦公室。於德水正在看文件，看到陸沉進來，放下手裏的筆。

“方志文又說了什麼？”

“方志文說，周明遠上面還有人。那個人在北京，姓趙，副國級，在某委員會任職。周明遠每年去給那個人拜年，叫那個人‘趙叔’。那個人在境外至少有兩億的資產，通過周明遠洗出去的。”

於德水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沉重。於德水知道，方志文說的那個人是誰。於德水在中央紀委工作的時候，聽說過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的父親是老一輩革命家，那個人的履歷光鮮亮麗，那個人的前途曾經一片光明。但於德水也聽說過，那個人在位的時候，利用職權爲自己和家人謀取了不少利益。只是沒有人敢查，因爲那個人的背景太深。

“於書記，您知道那個人是誰？”

於德水沉默了很久。“陸沉，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不是我不想讓你查，是你查不了。那個人不是你我能動的。”

“於書記，那筆錢——”

“我知道。那筆錢不能讓它就這麼消失。但我們需要更高級別的授權。我明天去北京，向中央紀委匯報。你在這裏等著，不要輕舉妄動。”

陸沉看著於德水。“於書記，您去北京，安全嗎？”

“安全。我又不是去打仗。我只是去匯報工作。”

於德水站起來，走到窗邊。“陸沉，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就走。”

陸沉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於書記，那個人叫什麼？”

於德水沒有回頭。“趙正陽。”

陸沉記住了這個名字。趙正陽，副國級，某委員會原副主任，已退休五年。趙正陽的父親是開國元勳，趙正陽的仕途一帆風順。趙正陽在位的時候，分管過經濟、金融、外貿，權力極大。趙正陽退休後，深居簡出，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但趙正陽的影響力還在，趙正陽的門生還在，趙正陽的錢還在。

陸沉走出於德水的辦公室，走廊裏的陽光很亮。陸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著趙正陽這個名字。方志文的老板是周明遠，周明遠的老板是趙正陽。一條鏈，從省城的方志文，到北京的趙正陽，中間隔著周明遠、周某某、梁勁松、秦懷遠、洪慶生、鄭維國、陳金水。每一個節點都是一道防線，每一條線都是一道防火牆。但防火牆再厚，也有漏洞。深潛者找到了漏洞，正在一條一條地穿透。

陸沉推開特別行動處辦公室的門。秦墨、林知夏、孫小北都在。趙鐵軍的電話接通了，揚聲器開著。陸沉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了三個字——“趙正陽”。

秦墨看著那三個字，眉頭皺了起來。“趙正陽？某委員會原副主任？”

“是。方志文交代的。周明遠上面的人是趙正陽。趙正陽在境外至少有兩億的資產，通過周明遠洗出去的。”

林知夏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起來。“趙正陽，七十三歲，某委員會原副主任，副國級，已退休五年。趙正陽的父親是開國元勳，趙正陽本人在位時分管經濟、金融、外貿。趙正陽退休後，很少公開露面。”

孫小北舉手。“陸哥，趙正陽的級別太高了，我們能查嗎？”

“不能。但中央紀委能查。”

秦墨走到白板前。“陸沉，於書記知道嗎？”

“知道。於書記明天去北京，向中央紀委匯報。”

趙鐵軍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陸哥，趙正陽這個人我聽說過。他在位的時候，有人舉報過他，但舉報信都被壓下來了。不是因爲他權力大，是因爲他背景深。查他，等於查他父親。他父親是國家的功臣，動他父親，影響太大。”

陸沉轉過身。“趙正陽是趙正陽，他父親是他父親。不能因爲他父親有功，就讓他兒子犯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秦墨看著陸沉。“陸沉，你說得對。但現實不是這樣。現實是，有些人就是查不了。”

“查得了。秦懷遠查得了，梁勁松查得了，周明遠也查得了。趙正陽一樣查得了。只是需要時間，需要證據，需要更高層的決心。”

林知夏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陸哥，趙正陽的公開資料很少。他退休後基本不接受採訪，也不參加公開活動。他的兒子在國外，女兒也在國外。他在國內的房產登記在他侄子的名下。”

“繼續查。把他的關系網挖出來。趙正陽的門生、下屬、合作夥伴，一個都不能漏。”

林知夏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陸沉看著白板上那三個字。趙正陽。這條鏈的頂端，終於浮出了水面。深潛者從林水縣的一樁舉報開始，潛過陳金水、鄭維國、梁勁松、秦懷遠、周明遠，終於潛到了趙正陽面前。趙正陽不是終點，但趙正陽是最後一道防線。突破了這道防線，深潛者的任務就完成了。

陸沉拿起手機，給於德水發了一條消息。“於書記，趙正陽的名字我已經告訴團隊了。大家會繼續查。您放心去北京。”

於德水的回復只有一個字。“好。”

【第一百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