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洩密源頭

那篇自媒體報道發布後的第三天，洩密源頭被找到了。不是林知夏查出來的，是那個洩密者自己跳出來的。

當天上午，省紀委案件監督管理室的一個年輕科員走進了於德水的辦公室。於德水還在北京，辦公室的門鎖著。年輕科員在門口站了幾分鍾，然後轉身走到特別行動處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秦墨開的門，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褲子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戴著黑框眼鏡，臉上有一種秦墨不太理解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一種奇怪的坦然。

“我找陸沉。”年輕人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秦墨側身讓年輕人進去。陸沉站在白板前，手裏拿著記號筆，正在更新周遠達的關系網。陸沉轉過身，看了年輕人一眼，不認識。

年輕人走到陸沉面前，深吸了一口氣。“那篇關於周遠達的文章，是我洩露給自媒體的。”

辦公室裏安靜了。秦墨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林知夏的手指離開鍵盤，孫小北抱著一摞信訪材料站在門口，不敢動。趙鐵軍的電話通著，揚聲器開著，趙鐵軍的呼吸聲突然變重了。

陸沉放下記號筆。“你是誰？”

“張超。省紀委案件監督管理室，科員。”

“你爲什麼這麼做？”

張超的眼睛紅了。不是害怕，是激動。“因爲我看不下去了。周遠達貪了那麼多錢，你們查了那麼久，證據那麼確鑿，但上面的人一句‘需要慎重’就把案子擱置了。我不服。我要讓全國人民都知道，周遠達不是什麼好幹部，他是個腐敗分子。”

秦墨走回來，站在張超面前。“你知不知道，你把案子曝光了，會給專案組帶來多大的麻煩？周遠達的律師會說我們利用媒體施壓，證據的合法性會被質疑，程序會被攻擊。你以爲是幫我們，實際上是在害我們。”

張超的眼淚掉下來了。“秦檢察官，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你想正義。”陸沉接過話，“但你用錯了方法。紀委的事，不能用媒體的方式解決。媒體一介入，案子就變味了。證據會被質疑，程序會被攻擊，當事人的權利會被侵犯。你學過的，這些你應該知道。”

張超低下頭。“我知道。但我忍不住。方志文的律師找到我的時候，他說——”

陸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方志文的律師？陳明遠？”

張超點了點頭。“陳明遠通過一個朋友聯系到我。他給我看了一份材料，是方志文案的部分證據。他說，專案組查到了周遠達，但上面有人把案子壓下來了。他說，只有讓更多人知道，案子才不會被壓下去。他說，這是正義。”

林知夏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張超，陳明遠給你了什麼好處？”

“沒有好處。他說不需要我做任何事，只需要把材料轉發給一個自媒體記者就行。他說，那個記者信得過，不會出賣我。”

“你信了？”

“信了。因爲他說的是事實。周遠達確實有境外資產，周明遠確實在洗錢，趙正陽確實是幕後。這些都是真的，我沒有編造。”

陸沉走到張超面前。“張超，你知道陳明遠爲什麼要讓你把材料洩露給自媒體嗎？”

張超抬起頭。“爲了正義？”

“不是爲了正義。是爲了攪渾水。方志文被抓了，周明遠暴露了，周遠達的案子被提到了中央紀委。周遠達的人慌了，他們需要一個借口來阻止調查。什麼借口最好？‘媒體幹預司法’。陳明遠讓你把材料洩露出去，然後周遠達的律師就會說，專案組是在利用媒體施壓，證據不合法，程序不正義。案子就會被擱置，甚至被撤銷。”

張超的臉色白了。“不會的。我只是——”

“你只是被人利用了。”陸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張超心上，“方志文在看守所裏，他的律師在外面。方志文知道，專案組已經掌握了周遠達的證據，中央紀委正在考慮是否立案。方志文怕了，他怕周遠達倒了之後，他的立功表現就不值錢了。所以他讓陳明遠找到你，讓你把證據洩露出去。輿論一發酵，中央紀委就會更慎重。更慎重，就意味著拖。拖久了，周遠達就能找到新的關系，把案子壓下去。或者，周遠達就能找到機會跑路。”

張超的身體開始發抖。“我……我不知道會這樣。”

秦墨看著張超。“張超，你從哪拿到的那些證據？”

“從……從案管室的復印機旁邊。有人把一份材料落在那裏，我翻了一下，看到了周遠達的名字。”

“材料是誰的？”

“不知道。沒有署名。”

陸沉和秦墨對視了一眼。案管室是王志遠的地盤，王志遠是高明的人。材料落在復印機旁邊，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裏的。那個人知道張超會看到，知道張超會衝動，知道張超會聯系陳明遠。

“張超，你跟陳明遠是怎麼聯系的？”

“通過一個加密聊天軟件。陳明遠給了我一個賬號，讓我用那個賬號跟他聯系。聊天記錄我都保存了。”

“把聊天記錄交出來。”

張超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都在裏面。”

秦墨拿起U盤，交給林知夏。“知夏，打印出來。”

林知夏接過U盤，插進電腦。幾秒鍾後，打印機嗡嗡地響了起來。一張一張的聊天記錄從打印機裏吐出來，對話內容很長，從最初的接觸到最後的約定，跨度大約一周。陳明遠的語氣很專業，一直在強調“正義”“公平”“真相”。張超的語氣很激動，一直在說“我等不了了”“我必須做點什麼”。

陸沉拿起那疊聊天記錄，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陳明遠說了一句話——“你放心，這件事不會牽連到你。材料是匿名的，記者不會出賣你。就算查到了，你也是出於正義，不會有事。”

陸沉把那一頁遞給秦墨。“陳明遠在給張超洗腦。‘出於正義’這四個字，是陳明遠給張超找的退路。張超被抓之後，可以用‘正義’來辯護。但法律不認正義，只認事實。”

秦墨看完那頁，遞給林知夏。“把這些聊天記錄復印三份。一份交給專案組，一份留底，一份給於書記。”

林知夏點了點頭。

陸沉看著張超。“張超，你知道你犯了什麼罪嗎？”

張超低著頭，聲音很小。“洩露國家祕密。可能還有別的。”

“你是紀委幹部，應該知道保密紀律。你把專案組的證據洩露給外人，輕則開除，重則判刑。你自己去跟組織交代。該承擔的責任，你跑不掉。”

張超抬起頭，淚流滿面。“陸哥，我真的只是想幫忙。我不是壞人。”

“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但你不是法官，不是紀委領導，不是專案組長。你只是一個科員，你沒有權力決定哪些信息可以公開，哪些不能。你有正義感，這很好。但正義感用錯了地方，就是災難。”

張超被帶走了。不是武警，是秦墨親自送過去的。秦墨把張超交給了案件監督管理室的負責人，說明了情況。負責人的臉色很難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秦墨回到特別行動處辦公室的時候，陸沉正站在白板前，用記號筆在白板上寫新的內容。陸沉寫了“張超”兩個字，然後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陳明遠”。箭頭旁邊寫了一個詞——“洩密”。

林知夏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陸哥，方志文的真正目的，是不是像你剛才說的——攪渾水，拖延時間，讓周遠達跑路？”

“不只是跑路。”陸沉轉過身，“方志文還想讓周遠達的案子被壓下去。周遠達如果倒了，方志文的立功表現就不值錢了。方志文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周遠達在臺上，方志文就有希望。周遠達倒了，方志文就徹底完了。”

趙鐵軍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陸哥，方志文在看守所裏，他怎麼指揮陳明遠？”

“方志文的律師陳明遠每周會見方志文兩次。方志文可以在會見的時候告訴陳明遠該怎麼做。律師會見的內容受法律保護，專案組不能監聽。所以方志文可以放心地跟陳明遠商量對策。”

孫小北舉手。“陸哥，那張超會怎麼處理？”

“專案組會調查。張超洩露的證據雖然是真的，但程序不合法。方志文的律師一定會抓住這一點，要求排除非法證據。不過，張超洩露的證據只是我們掌握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核心證據還在我們的保險櫃裏，沒有被公開。”

秦墨走到陸沉身邊。“陸沉，方志文的真正目的，是不是讓輿論發酵，然後逼中央紀委‘慎重’處理？”

“是。周遠達已經退休六年了，在位的時候沒有查出問題。如果輿論鬧大了，中央紀委反而不好下手。因爲一動手，就會有人說‘是不是在搞政治鬥爭’、‘是不是在清算老同志’。方志文算得很精，他知道周遠達的背景有多深。”

林知夏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陸哥，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繼續查。方志文想拖延時間，我們就加快速度。方志文想攪渾水，我們就讓水更清。證據在手裏，真相在手裏，怕什麼？”

秦墨看著陸沉。“張超的事，要不要上報專案組？”

“報。但不是現在。等於是書記從北京回來，讓他定奪。”

陸沉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冬天的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梧桐樹枝葉幹枯的味道。洩密源頭找到了，是一個被利用的年輕幹部。方志文的真正目的被識破了，是一個試圖攪渾水、拖延時間的陰謀。

深潛者不怕陰謀，只怕看不清方向。方向還明確，證據還完整，團隊還在一起。深潛者的燈還亮著。

【第一百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