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 湖口義民廟與神豬

緊張好像只是一下子，所有人對這樣的狀態似乎早已經有了十足的緊急對策，畢竟是多年的經驗了，因為神豬在飼養的過程中非但是養在深閨人未識，一看到外人容易驚慌，更重要的是始終不曾經歷過這樣的大運動，加上天氣炎熱，有些主人還為了增加斤兩而在過磅前餵食，這些因素都可能導致神豬出師未捷身先死。按照規定，如果在過磅之後才蒙義民爺寵召，成績照算；但如果是之前報到，那神豬的主人的苦勞可都得付諸流水。或許是這樣的經驗，所以過磅當天，委員小組都會請獸醫隨侍在側，確保平安。除了心肺復甦術比較不容易施展之外，各種內科、外科癥狀都可以當場急救。

時間在重複、忙碌中飛逝！一九九七年八月二十日清晨，當我們再度到達湖口的時候，兩個月又過去了。這一天的湖口村似乎特別熱，一大早整個村子甚至都有點異樣的情緒在醞釀，或者在躁動。

鐵籠上車，磅秤備妥，甚至連吊車都嚴陣以待。原來今天是神豬比高下的日子。另外一個因素是除了飼養的主人跟家人之外，所有人今天終於頭一次能夠看到各個準「最佳豬角」的廬山真面目。不過在這之前，由村裡面德高望重的人所組成的評審小組早已經預先審視過所有的神豬。所有夠格的、夠分量的數量斤兩在他們的心裡其實早已有譜，因此不管貨車、吊車該租幾部，還是該租多少的噸數，他們早已經討論決定清楚。於是這一天吊車開到誰家來，就代表入圍，就是榮耀。

另外一個入圍的豬角主人古李泉先生，看到他家的雞都比別人養的大一號，當可預見神豬的碩壯。古家的豬角可真的是養在深閨，吊車、怪手都開不進來，於是只好靠一堆大漢們眾志成城幫忙搬動，他們笑著說大夥這下子是人力戰車。

有的豬愛喫鮭魚，有的則酷愛南瓜。嗜愛不同，但結果彷彿都相去不遠。羅家四兄弟所養的四頭豬，愛喫鮭魚的是老大居河的，老二居波所養的據說最不挑食，所以體重略重，一千三百零七臺斤，不過愛撒嬌也愛發脾氣。老三居榮的豬比較孤僻，因為老三在芎林開砂石場，他的豬從小就不跟其他三頭豬養在一起。老四居宗的豬最有健康概念，愛喝胡蘿蔔汁，或許就因為養生有道，所以體重高達一千三百七十五臺斤，雄霸四方。

羅家四兄弟是這一次神豬比賽呼聲最高的大戶人家。所謂大戶，是四兄弟各養一頭神豬，而且目測之下，都在千斤以上。四兄弟同時參賽，更打破了義民廟有史以來的紀錄。

神豬終於要走出香閨了，但不是自己走，而是紅彩加身，前呼後擁，人力不夠連吊車怪手都得出動。然而誰也沒有料到就在過磅之前，神豬竟然把底板壓破，場面剎那間緊張混亂起來。想想看，一年來猶如千金小姐般地對待，怎能在這個出閣的當下讓它受到傷害？

過磅之後，第二天一大早，羅家四兄弟住處附近便聚集了許多人羣，甚至連小販都來了。因為消息早已傳出去，今年十五大莊輪值，湖口祭典區神豬比賽結果跟原先猜測的一樣，羅家老四居宗勇奪神豬特等獎，老二居波的那一頭愛嬌豬得到第二，老大居河的鮭魚豬排名第三，老三居榮的孤獨豬也得到第七等。四兄弟頭一次養神豬，居然養出這種成績，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老三於是也把豬運回來，讓四兄弟的四頭豬集聚一堂，共享榮耀。而且誰都知道，卻也都心照不宣，畢竟是最後一天了。

羅居河先生所飼養的神豬因為體重太重，腳壓迫籠子而受傷跛腳，我們問他到底給神豬喫什麼？他說：「都喫營養的東西，如雞蛋、鮭魚……」喫雞蛋、喫鮭魚，再問下去他不說了，一來豬受傷了心裡焦急，二來那是個人的祕密，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洩漏，畢竟十五年後可能又有一次榮耀之戰。

今年的夏天雖然來得晚了一點，但四月二十二日這一天湖口的氣溫卻突然沖了上來。我們到的時候，神豬的主人——前湖口村村長範並源先生根本來不及跟我們打招呼，便急忙跑到我們主角的香閨去打開屋頂的灑水器，就怕我們的主角熱著了。後來看一看好像不太妥當，急急忙忙地又去搬出另外一臺電扇，供它吹涼。如果你注意他的眼神，你可能跟我一樣，真的從中讀出了絕無政治性「諂媚」意味的兩個字，叫做關愛。

神豬養成了，即將供奉義民爺，而飼主們得到的可能是看不見但在心裡卻足以回憶十五年的榮耀。或者是看得見的各種金牌，有些金牌甚至體貼地做成豬的形狀，或許也可以算是一種永恆的記憶、永恆的影像吧！

再大的神豬，未來總需要一個能符合它身份地位的伸展臺，雖然是半年後的事，但範先生早已看過許多型樣，不過他似乎特別中意由黃永岡先生開設的這一家既專業又現代的設計。或許有人會懷疑製作這種抬架的行業其未來性如何，但未來管不著，老闆黃先生說徒弟一個一個都跑去自立門戶了，此刻他還能獨當一面，靠的是學習，還有創意。超級大神豬，挺立在五顏六色、機關重重，又能活動，又能噴火吐煙的伸展臺上，幾個月後，場面的壯烈，當可預期。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離開神豬亮相只剩幾個小時。眾人同心協力，將做過防腐手續的神豬搬上結實的支架上進行必要的塑身、美容。人有各種被商業規範的標準體態，神豬則當然有另外一種約定俗成的模樣，差別只在於人要求的是苗條勻稱，而神豬要求的卻是富態、碩壯。

一切都是為了對神的誠意，一切都是要在半年後拔得頭籌的榮耀，這一切時間跟金錢的付出，彷彿一點也不重要。

一家稱豬，眾家雲集，除了想探知飼養祕笈之外，也想刺探軍情、預知輸贏吧！

除了塑身，必要的化妝也免不了。羅家四兄弟本來想找師父把四頭神豬背上的毛剃成「同心協力」四個字，但師父難請，所以也只好用金紙裁成。神豬的化妝師是另外一種專業，但現在難找了。原先的描繪作業，現在都改用鐵樂士噴漆作業。人跟豬最大的差別我們終於明了了，人用名牌化妝品，豬用噴漆。裝扮完成的神豬終於被架上半年前就選好訂做的豬公棚，這時候神豬的長相又是另外一種樣子。被塑造得誇張而龐大的身軀下的臉小得幾乎不成比例，就像穿上護具的美式橄欖球球員。不過不見雄壯，倒反而有一點癡。但此時它們的長相似乎也不重要了，在義民廟前人們將記住的只是它們的重量，而不是長相。記住的是主人的名字，而沒有人會問起它們生前的個性。

前面說我們的「豬角」所住的地方叫香閨，絕非誇張。除了代表榮耀、身份的紅彩高懸頭頂之外，整個專屬的住處，幾乎沒有半點印象中那種豬舍的糞味。不過畢竟已經是八百斤的個兒，雖然範先生用盡所有的散熱方法，它可還是哼哼嗯嗯地喘著大氣。

飼主範並源先生說：「……你不要看這個買來才兩萬多，到現在，工不算，本錢就用了十幾萬……要是喫泥鰍稀飯的話，長得更快，但泥鰍貴哦！一斤兩百塊……」喫一斤兩百塊的泥鰍，是神豬的權利，或者義務，但要是心情老是不爽的話，喫再多也胖不起來。是故抓癢，陪它說話、聊天，隨時隨地幫它整理環境衛生，這才真能讓它心寬而體胖。範先生又說：「養神豬不能光給飼料，它這個肚子的熱氣太大，拉的便太硬，所以要配上地瓜或黃瓜……」講究的住處，巨細靡遺的對待，各家獨特祕方的飼料，每餐必備的生雞蛋，成本可想而知。但如果比起一切都是為了神的誠意，一切都要在半年後拔得頭籌的榮耀，這一切時間跟金錢的付出，彷彿一點也不重要。

第一次到湖口探訪我們的主角是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二日的事。那時候它還活著，而且幾乎是尊貴、神祕、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地活著。我們的主角尊貴而神祕的絕對不是它的長相，而是它生命的意義，因為它將是五個月之後供奉在義民爺面前的神豬。因此它的生命過程就該得到特別的關照。

兩個月後，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二日，我們再度來到湖口。那時候神豬的重量已快破千。天氣更熱了！或許怕豬受驚嚇，或者人多嘴雜怕觸犯了禁忌，或者更怕感染外來的細菌，小組們知趣地遠離了神豬的香閨。不過這一天是湖口祭典區到枋寮恭迎義民爺的日子。由於今年普度是由湖口輪值，所以必須把義民爺接到湖口的各廟接受供奉。離上一次湖口輪值已經整整十五年了，所以除了養神豬破紀錄之外，連迎神這件事也辦得風風光光，聲勢十足。

神豬成了貢品，一年來的主角生涯從此退居配角，但在熱鬧的廟口，就連義民爺有時候也不是主要的焦點，有時候反而是其他隨時出現的不應該出現的人，如扒手，如政治人物等。儘管神豬已然不是主角了，不過至少人們對義民爺的承諾已經實現了，只不過我們會想，十五年後湖口村是否能再有這樣的場面，那時候主角除了義民爺、神豬之外，還會有誰？

肢解後的神豬癱在地上，完全無法想象它原先的形狀，身上被細心地撒了胡椒、炒過的鹽巴，或高粱酒，然後開始準備塑身化妝，因為明天才是它們公開亮相的日子，雖然自己已經看不見人們驚異或者讚賞的眼光。

義民廟的來由可是客家親族們人盡皆知的故事吧！乾隆年間林爽文事件，兩百多個義士犧牲之後，屍體本來是想用牛車運去大湖口歸葬，然而車子到了枋寮，牛卻再也不走了，後來擲筊才知道義民就選定這個地方長住，他們想跟大夥共禍福。至於神豬大賽則起源於日據時代，在那個匱乏的年代裡，日本人鼓勵輪值的村民把豬養得愈大愈好，因為豬愈大其他村民就愈有機會分食到一點點的豬肉。雖然時代不同了，有人也許有意見，但至少「崇敬」這兩個字留下來了，「分享」這兩個字也留下來了，只是看我們用什麼角度去看罷了！

主角用餐的場面可正式了。得先圍上餐巾，但這一切都不必自己動手，連喫也一樣，全身不動，只要嘴巴動。八百多斤是神豬的大關卡，能破八百，就能破千，否則免談。範先生得意地給我們介紹主角的下圍說：「它有一個真正的好屁股，破千絕對沒有問題……」他說養神豬選種的時候，就要選屁股。就跟早年選媳婦一樣，有好屁股的媳婦能生，有好屁股的神豬能長。他說得一本正經，一臉莊嚴，絕對沒有不尊重女性的意味。

夜色降臨，一年來備受關照的神豬準備盡它們的義務。整個場面有點肅穆，但老實說也潛藏著某種很難表達或不敢顯現的愛憫。羅居波先生說：「……不知道是它心酸酸的，還是我心酸酸的？表面上看它，其實也蠻可憐的……我也是有感覺……感情的動物嘛！一年多了，自己也有點捨不得，但是要拜拜，沒辦法……」

神豬終於出門了，除了怕它在門外熱，怕它寂寞之外，更怕的是一些慕名而來的大人小孩，口無遮攔，比如有人說：「哇！豬好肥喔！」主人當下就會指正說是大不是肥，是壯不叫胖。不管是肥還是大，是胖還是壯，總而言之就是重，重得連忙了一天的怪手似乎也都累得抬不起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