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男方派來了一位嘴裡鑲著金牙的婦人,沒有說明任何原因,就把這門親事給退了。寶明見那女人橫眉怒目、氣勢洶洶,知道她不好招惹。既然對方執意要退親,寶明只得向來人賠笑說:
我們不光是創造財富,也創造全社會的共同價值。
據說,蔣維貞被禮平帶到深圳之後,儘管已單獨與禮平在賓館住了幾天,可任憑禮平如何甜言蜜語、軟硬兼施,到了「最後一步」,蔣維貞死活不肯就範。看來,蔣維貞多年來被村裡人視為「貞潔」的樣板,絕非浪得虛名。最後,趙禮平只得偷偷地在她的茶杯中下了葯,使用了蠻力。
讓寶明大為意外的是,對方竟然連送出去的彩禮都不要了。大金牙一手叉著腰,跳著腳對寶明夫婦道:「遇上你們這樣的人家,算我們晦氣。那些錢就不要提了,你們留著買葯喫吧。」
我嬸子對禮平的行蹤絕口不提,教訓起兒媳婦來,倒是一點都不含糊:
據說,對女人,禮平有一種奇怪的理論。他認為,女人的魅力與對女人的熟悉程度恰成反比。他很難對一個認識時間超過兩個月的女性發生興趣。正因為如此,禮平在私人生活方面所表現出來的怪異癖好,一直是公司花邊新聞中最引人入勝的段落。有一次,他在出差途中住進了一家賓館,偶然瞥了一眼正在為他辦理入住手續的服務員(按照他的理論,由於剛剛見面,服務員的神祕感和魅力都沒有任何的損耗),發現她笑起來的「梨渦」,有一種淪肌浹髓的美,就當即決定聘請她出任公司人力資源部的主任一職,並在見面後的十二小時之內提取她身體的全部祕密。另一次,他在大市口的一家麥當勞餐廳與朋友喫飯,結賬時,看到收銀臺出納微微上翹的嘴脣的曲線「有些撩人」,兩個小時後就將她約到了賓館,雲收雨散之後,把她帶回公司做了一名會計。
「要我幫忙,這倒也不難。」斜眼道,「只是,姐姐你也得幫我一個忙。這些年,我對姐姐怎麼樣,你心中有數。我有一樁心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白天想,夜裡想,一覺睡醒了,還在想,想忍,可忍不住啊!姐姐,你也可憐可憐我,今天就成全了我吧。」
「姐啊,說一句不怕你生氣的話,董事長不在的這些日子,你也沒閑著吧?你和司機小蔡好,那是你的私事,我管不著。只是別在車裡纏綿,叫人撞見了,影響不好。」
當麗娟按照小斜眼提供的地址,心急火燎地趕到深圳的時候,禮平和蔣維貞已去了珠海。麗娟追到了珠海,他們倆已經到了澳門。
銀娣道:「哎呀喂,這是什麼話!常言道,買賣不成情義在。兩軍交戰不辱來使。你這樣倚瘋作邪,惡聲惡氣,我在你屋裡的板凳上怎麼能坐得住?」
斜眼的話說得很含蓄,聰明的麗娟馬上就有了正確的反應:「你是說,董事長和蔣維貞雙宿雙飛?」
「做姐姐的都還待字閨中,倒是把個妹妹先嫁了出去,沒這規矩。再說,那趙寶明,是個氣恨大的人,因著多年前的那樁狗屁倒竈的事,見了禮平,連話都不說。老身若是上門提親,明擺著是討罵,你們還是另請高明。」
「你替我往他們家帶句話。那小狗日的,要是肯脫得一|絲|不|掛,繞著村子爬上一圈,一直爬到我們家門口,給我磕上三個響頭,我就讓姑娘嫁給他。」
像保護眼球一樣呵護地球上的一草一木。
「夫妻倆吵架,是常有的事,我也不好說你的。半夜三更,動刀動槍地嚇唬孩子,要讓我們家斷子絕孫,還連帶著罵我們做上人的娼門無道,什麼道理?我改天倒要去問問你娘老子,他們打小是怎麼教導你的?順便也讓她點撥點撥我……」
「現在手上不寬裕。等過上個兩三個月,把各處欠我的賬收一收,定將彩禮如數奉還,分文不少。」
「董事長抬舉我做村長,我現在,大小也是個官。可是平常在村裡,沒他娘的一點威信,為什麼?你想啊,村子裡有不少人都買了汽車,就連老菩薩唐文寬都買了一輛摩託車,一踩油門,吱的一聲,就躥到了皮村,多威風!可我呢,作為一村之長,還得騎輛破自行車在村裡晃蕩。手裡沒把汽車鑰匙捏著,我潘宏武一說話,人就矮了半截,如何讓我服眾?我這個人,姐姐你是知道的,平常沒別的什麼嗜好,就是喜歡個車。白天想,夜裡想,一覺睡醒了,還在想,想忍,可忍不住啊!姐姐你隨便牙縫裡摳下來點碎末子,就能了卻我的一樁心事。你要是肯贊助我十萬八萬,我哪天也買輛車來開。」
公平正義是社會的基石。
在返回青龍山的公共汽車上,我翻看著堂哥所杜撰的那些格言警句,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也就是說,用不著看這本書,這些濫俗的句子,我也耳熟能詳——因為它們常常出現在電視裡、電臺裡、公益廣告牌上。這些格言警句,早已無關世誡,也無關警勸,讀起來,倒更像是對這個世界露骨的諷喻。
從診所裡出來,趙寶明眼前一黑,在池塘邊跌了一跤,就病倒了。在往後的幾個月中,趙寶明成天躺在牀上,拍胸打肚,長籲短嘆。等到他重新在村裡露面,早已鬚髮盡白,人也明顯地瘦了一圈。夫妻兩人想來想去,不得不回過頭來找新珍,央求她以媒人的身份,去嬸子家正式提親。新珍在兩家之間跑了七八趟,終於商定,在來年的正月初五,為這對新人補辦婚禮。
寶明不緊不慢地道:「你坐不住,隨時可以走。門是開著的呀!」
她目睹了丈夫的企業,從兩家不足三四十人規模的小廠,變成集造紙、化工、房地產和通訊器材為一體的朱方集團公司的全過程。開始的那幾年,她也曾試圖參與所有的企業決策,但她的意見,每一次都與丈夫截然相反。那些在麗娟看來荒謬、危險的投資決定,每一次都給企業帶來了滾滾財源。很快,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那點小聰明,和丈夫趙禮平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比起來,簡直就是高山之側的一粒微塵。漸漸地,麗娟對禮平產生了一種死心塌地的依附感。隨著財富的急劇增加,她的自我懷疑也日甚一日,最後終於變成了一個性格多疑、猜忌、乖戾、畏首畏尾,且心事重重的女人。
麗娟半天沒有說話,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她默默地把手裡的茶杯轉了許久,最後嘆了一口氣,問道:「這事,董事長知道不知道?」
麗娟攏了攏耳邊的頭髮,趕緊對小斜眼道:「買,買,明天就買。」
電梯下到一樓,我們在道別的時候,堂哥突然讓我在大廳裡等他一下,因為他有件禮物要送給我。我在大廳門口等了七八分鐘,堂哥讓司機給我送來了一本書,他本人沒再露面。那是一本由自傳、講演錄、勵志格言、國外旅行見聞和打油詩拼湊而成的出版物。
大金牙走了之後,寶明和老婆如墜霧中,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想從對方的臉上尋找答案。
「快別提這事。那趙寶明最守古禮。他早早地有言在先,同姓不相婚配。說的也是,兩個姓趙的,又在同村,百十年前本是一家人,怎好聯姻?」
麗娟的童年和少女時代,都是在村人艷羨的目光和眾口一詞的讚美聲中度過的。麗娟與麗華,互為鏡影,遙相映襯——麗華有多麼落寞、陰鬱、病態,麗娟就有多麼風光、活潑和明亮。麗娟對自己的聰慧和美貌,多年來一直有著牢固的信心。可自從她嫁給趙禮平之後,兩者都遭遇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麗娟一見斜眼涎皮涎臉地望著自己,色迷迷地笑,頓時氣得渾身哆嗦,羞愧難當,手腳冰涼。小斜眼的眼睛好像是盯著窗外的一輪圓月,但麗娟清楚,他眼神的焦點是在她的大腿上,下腹部不由得一陣陣抽搐。她本能地將裙子往下拉了拉,強忍著心中的屈辱、厭膩和憤怒,正琢磨著如何應答,小斜眼決定再往火堆裡添把柴禾:
「你這個人,一點沒變,就是好擺個臭架子。人再窮,架子不散。」堂哥道,「以後若有用得著我的時候,打個招呼。」
麗娟灰頭土臉地挨了婆婆一頓訓斥,只得強咽下這口惡氣,回過頭來去找丈夫的親信小斜眼。
他們很快又託人為麗娟介紹了另一門親事。男方是鄉衛生院的一個外科大夫。寶明夫婦倆假裝看病,先去朱方鎮的衛生院給未來的女婿相面。見小夥子儀錶堂堂,聰明伶俐,兩人都高興得合不攏嘴。用寶明的話來說,「這小夥子,比起魏家墩那一個,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再說了,木匠這個手藝,如今也不怎麼喫香了。我們家麗娟本來就是赤腳醫生,現在嫁個大夫,正好互幫互學。」
嬸子轉而又去央求新珍。新珍說:
嬸子去世後,我在康復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曾經見到過趙禮平。那時,太平間的運屍工正忙著將嬸子的遺體搬到地下室的冰櫃裡冷藏。在那個場合,我和禮平不便寒暄,只是彼此點了點頭而已。後來,在下樓時,我在電梯裡又遇見了他。因為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不說點什麼,似乎有些不近情理。於是堂哥就把墨鏡摘了下來,對我道:
當然,她引以為傲的美貌也在迅速貶值。
「寶明兄弟,你難道糊塗了不成?當初那趙月仙倒插門,去了丈人家,做了上門女婿,禮平這孩子,按理說,本該姓楊,他不姓趙。何來同姓婚配一說?你要是忌諱他姓趙,那也好辦,讓禮平去公社找一下陳公泰,把姓改回來就是了。」
麗娟沒有出境的通行證,只得乾瞪眼。
在離開澳門的前夜,趙禮平關切地問蔣維貞,「心肝,如果不帶避孕套的話,會不會弄出個孩子來?」這時的蔣維貞已經開始反過來寬慰對方了:「我是上過環的,董事長你放寬心。」
麗娟略一思索,便決定不再糾纏這些細枝末節,「告訴我,他們倆,人在哪裡?」
寶明沒臉在麗娟的婚禮上露面,全由老婆一人紅著眼眶,人前人後地跳上跳下。隔天新女婿上門,寶明和麗華一大早就躲了出去,由趙寶亮出面,陪新女婿喝了回門酒。
一天夜裡,麗娟與禮平不知因為什麼事發生了爭執,兩人進而大打出手。明顯喫了虧且無計可施的麗娟,拿出一把水果刀,發瘋似的要和三個孩子同歸於盡。趙禮平一生氣,就選擇了自我消失。當他失蹤四十多天之後,心高氣傲的麗娟終於冷靜了下來,不得不低眉順眼地去向婆婆認錯,順便向她探聽丈夫的下落。
我能記住的格言,包括以下幾則:
一年以後,在我嬸子的極力慫恿下,寶明夫婦為麗華也找了個婆家,把她嫁給了皮村開小店的一個江北佬。這人名叫魏光國,剛死了老婆,算起來,年齡比寶明還大兩歲。「爸爸」這個稱呼,叫的人彆扭,聽的人也彆扭。既然寶明稱女婿為「老魏」,魏光國也就順水推舟,將丈人尊稱為「老趙」。 翁婿兩人脾氣對路,也都好口酒。幾年後,魏光國在丹陽開了一家超市,寶明和老婆就把家搬到了丹陽,幫著大女婿看店去了。
麗娟正在胡思亂想、不知所措之際,小斜眼終於決定向她攤牌。他坐直了身體,兩手平攤在茶幾上,一字一頓地對麗娟說:
斜眼雙手相扣,箍住方方的腦袋,半靠在對面的牆上,有心給麗娟指點迷津:「你這時候去一下朱虎平家,看看他老婆蔣維貞在不在。」
讓誠實與純潔成為我們的天性。
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趙禮平身兼兩個廠的廠長,又靠倒賣廢舊鋼材狠狠地賺了一大筆錢,可是,就村裡的一般輿論而言,大家似乎仍然看不上禮平的為人。儘管嬸子到處吹噓說,禮平一人的資產就抵得上二十個萬元戶,可他們家的勢力,還遠遠未到呼風喚雨的程度。銀娣在寶明家碰了一鼻子灰,並未改變嬸子對寶明一家的態度。嬸子在村子裡遇見寶明兩口子,仍像往常一樣笑臉相迎,張口閉口「好兄弟」、「好妹子」,叫得寶明夫婦心裡直打鼓。
我點點頭。他那麼一個大人物,居然還記掛著我的行蹤,一時間讓我惶愧交加。
兩人興沖沖地從衛生院出來,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裡的診所,探聽麗娟的口風。麗娟正守著煤球爐,用一隻大號鋼精鍋煮針頭和注射器。她把口罩往下一拉,對她娘笑道:「叫你們別管我的事,偏要到處瞎忙!我去年春上就和禮平領了證,早就是合法夫妻了,怎好再與別人相親?不瞞你說,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也已經三個多月了。」
斜眼道:「人人都說她蔣維貞是固若金湯的城池,你信,我信,可董事長他不信吶!」
「姐啊,你也別老盯著什麼麥當勞的服務員、賣煎餅的小姑娘,這些個人,董事長嘗個鮮,過後就忘。你如果總在提防這些下三濫的人,當最兇險的敵人在身邊出現時,反而渾然不覺。我不是嚇唬你,這一回,恐怕要禍起蕭牆了!」
「莫非你要去捉姦?」
那時,寶明已隱隱聽得一些風聲,知道趙禮平將他大女兒的名聲糟踐完了之後,居然又在動他小女兒的腦筋,要來挖他這塊心頭肉。他耐著性子聽銀娣說完話,驀然站了起來,仰著脖子,咬牙對銀娣道:
堂哥禮平看上了趙麗華的妹子趙麗娟,託馬老大上門說媒。馬老大原是便通庵的一名尼姑,因與摸骨師吳其麓的私情敗露而被迫還俗,幾十年來說媒無數,可做人還是講原則的。她平常看不慣禮平的小人得志、飛揚跋扈,就找出兩條理由來,對找上門來的嬸子推託說:
小斜眼哈哈一笑,點了點頭。
麗娟此刻在心裡迅速地下定了一個決心。她知道,除了把心一橫,由他去輕薄一回,暫時沒有什麼好辦法。她偷偷地打量了一下小斜眼,發現對方那可笑的眼神在屋裡昏暗的燈光下竟然也有幾分迷離。她終於找到了一條讓自己「豁出去」的理由:小斜眼這個人除了眼睛有點歪斜之外,其他方面都還好。比如說,他襯衫的領子看上去還是挺乾淨的……
在一個喧囂的時代裡,最重要的就是要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不會吧。」麗娟道,「那蔣維貞號稱是世界上最貞潔的女人,就差讓皇帝在他們家門口豎一個貞節牌坊了。再說了,她與虎平兩口子夫唱婦隨,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也往這條道上走來了?」
「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斜眼笑道。
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
最後,嬸子備了重禮,去找銀娣。銀娣一口答應下來,第二天就換了一身新衣裳,來到寶明家,賣弄嘴皮子。銀娣說:
麗娟聽到斜眼「白天想,夜裡想,一覺睡醒了,還在想」這一句,早已笑得趴在了桌子上,雙手兀自|拍打著玻璃,一口氣差點沒掉下去。小斜眼被她笑得心裡發毛,狐疑道:「你個死娟子,別光顧笑,倒是給我句痛快的,這車,你是買,還是不買?」
第二天,麗娟就給了小斜眼一筆錢。斜眼託人買了一輛二手的「賓士」,改了漆,調裝了音響,在車上架了低音炮,每天開著它,一路放著搖滾樂,在大街上「叮咚,叮叮咚」地招搖過市。
「聽說你在青龍山採石場看大門?」
在這之前,趙寶明已經為麗娟相中了一門親事。小夥子是魏家墩人,也是個木匠,人長得討喜,手腳又勤快,手藝更是沒的說,兩家去年就訂了婚。按照寶明的盤算,他打算先把麗華嫁出去,再將那個小夥子招到家裡來做上門女婿,後半生也好有個依傍。本來好端端的一樁姻緣,被趙禮平插了一槓子之後,陡然生變。
不過,禮平的這些匪夷所思的獵艷行徑,通常並不能對麗娟構成直接的傷害。這是因為,當麗娟費盡心機,終於抓住了丈夫與某個女人偷腥的把柄時,禮平多半早已對這個女人失去興趣,將視線投向了下一個目標。
至此,趙寶明與銀娣結下了冤讎,連帶著小武松也與寶明失了和。
麗娟一聽對方話中有乾坤,不覺喫了一驚。她身體向前湊了湊,對斜眼道:「老弟,這話怎麼說?」
「就算幫姐姐一個忙。」
還有一次,趙禮平和麗娟從沃爾瑪超市出來,見廣場上有一對父女正在賣煎餅。女孩淳樸、孝順,可憐、無助而又楚楚動人。她的貧窮,以及那種未經雕琢的健康與活力,都讓堂哥如癡如醉。那麼,他可以為這對在冷風中瑟瑟打抖的貧寒父女做些什麼呢?他出了一筆錢,幫那女孩開了一家美容院,很快就把這個孝順、淳樸、健康的女孩,改造成了一個濃妝艷抹、任性撒潑且動不動就對老父惡語相向的老闆娘。
守分身無辱。
小斜眼與麗娟是同一年生的,說起來還比麗娟大了三個月,可他仍願意親熱地稱麗娟為姐姐。兩個人在朱方鎮的一間茶社裡坐定了,正是中秋月圓的時節。小斜眼把麗娟遞過來的一塊月餅喫完,連手裡的碎末都舔得乾乾淨淨,這才對麗娟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