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寶兒,」塞爾瑪小姐說,「除非有奇跡發生。」
「我們可能會有一個接手的位置空缺。」
「你不覺得,這有些傻嗎,寶兒?」
「別說了。」
「不要讓任何事情影響你的學習,查理。」
「如果他們真的對你有意思呢?」他說,「這並不能改變你現在必須做的事情,雞仔。你得繼續好好練球,跟著你的教練,做好準備,等著機會來臨。其他的事情,有我呢。」
「我知道。」
「你說什麼呢,親愛的?」
那一刻,我可以有很多種回應。我可以朝他吐口唾沫,告訴他見鬼去。我也可以不理睬他,就像他這麼多年來不理睬我們一樣。
「沒有,好了吧?但鬼知道,爸爸死到什麼地方去了。而且,媽媽不應該總是一個人。」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不要那樣。」
「你有沒有告訴你妹妹?」
「我是聖路易斯主教隊的。」
有一次,我從大學往家裡打電話的時候,她這麼說。
我還可以談談媽媽的情況。
「沒有啊,」塞爾瑪回答。「我根本就沒有幫別人打扮的本事。」
當然,這些對我來說,都還是新聞。等那個男人走開後,我問了爸爸一連串問題。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那個男人真的是球探嗎?匹茲堡那邊真的對我有興趣嗎?
「你以為你上了大學就了不起了嗎?」
「她不需要再嫁人,呂貝塔,知道嗎?」
爸爸狐疑地點點頭。那個人頭髮稀稀的,長著一個碩大的鼻子。他穿著一件薄外套,可以清晰地看見裡面貼身的汗背心。
「有時候,我還真懷念那些個星期六,」塞爾瑪小姐說,「我們在一起很快樂,是不是?」
「告訴你什麼?」媽媽問。
「否則,我怎麼能夠負擔得起你們兩個孩子上大學的費用呢?」
「哎,你知道,我的孩子們都在外面。還有他們的小孩子。我希望我能看起來健康一些,你懂嗎?我不想讓他們因為我的模樣,而感到不安,看到我像一塊破抹布一樣。」
「為了生存而工作沒有什麼好害羞的,雞仔仔,」塞爾瑪小姐插嘴道。「但是,我這輩子會做的工作就是給人打掃衛生。所以你媽媽問我,『那麼,我也來做怎麼樣?』我反問她,『寶兒,你真的肯給別人打掃衛生嗎?』她回答:『塞爾瑪,如果你可以放下身段幫別人打掃屋子,為啥子我就不成呢?』還記得嗎,寶兒?」
他抓了抓下巴。「什麼上學怎麼辦?」
「是嗎?」爸爸又說。
現在回想起那一切,我發現我忽略了許多事情。我不知道她聽到那個消息的時候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她是否很生氣,還是很害怕。我和爸爸坐在酒吧喝啤酒的時候,一點也不知道媽媽靠著和一個曾經幫我們打掃屋子的女傭一起給別人打掃房子,以賺錢來付我的學費。
塞爾瑪小姐笑了。
媽媽吸了口氣。
「我們一起幫人打掃屋子,查理,」媽媽插嘴說。
「爸爸來看過我比賽了。」
她們兩個又笑了起來。
我哽咽住了。我在幹嗎呢?我低下頭。難道就那麼一點時間,和我死去的母親只相處了半天,我們就又開始吵架了?
「如果她現在不嫁人的話,她就永遠也嫁不出去了。」
我沒有告訴媽媽,我看到了爸爸。第二次比賽的時候,他又出現了,我向著壘位走去的時候,他再次向我點點頭。這次,我也朝他點了點頭,不過動作很小,讓人難以察覺,但我確實朝他的方向點了點頭。在那場比賽裡,我打出了一個本壘打和兩個雙殺。
「噢,寶兒,我愛聽你這話。」
「我們注意到了你兒子,如果他感興趣的話。」
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星期。他坐著,看我比賽。我發揮神勇,球棒總是扎紮實實地落在擊球點上。有一場比賽,我打出了兩個本壘打。他走到了校隊的車子邊,等我過去。他穿著一件藍色的風衣,裡面是件白色套頭衫。我注意到,他兩側的鬍子已經有些灰白了。看到我走近,他抬起下巴,好像還不習慣我已經比他高了兩英寸。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我可沒有說『為啥子』。」
上到大學兩年級的時候,我長胖了10磅,我的投球也反映了我體重的變化。我的平均投球時速,在全國大學生運動員中可以排到前五十位。在爸爸的要求下,我參加了幾場為專業球探舉辦的選秀賽。那些頗有些年紀的球探們拿著筆記本,叼著雪茄煙,坐在觀眾席上看比賽。有一天,他們中有一個,在賽後找到了我們。
我等著她繼續往下說。我總是等著她給我講那些糟糕的事情。像所有離異家庭的孩子,我總是等著,這樣我情感的天平就能夠傾斜,我就能夠選擇父母中的一方,拒絕另一方。但我媽媽從來沒有向我們講起爸爸離開的原因。我和呂貝塔好像在她面前放好了那個誘餌,但她完全不理會,她沒有給我們仇恨,或者痛恨爸爸的理由。她所做的,就是把一切都給咽到了肚子裡。她咽下了所有的語言,所有的對話。無論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她都咽下去了。
「你也在美髮廳工作過嗎?」我問。
「她不想嫁人。」
「不,你說了!」
「是嗎?」那個男人也說。
我順從地點點頭,腦海裡閃過許多念頭。
「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點——在這種時候?」
「她現在都穿上束腹褲了,查理,我看到的。」
我的腦海裡閃過媽媽的臉,陪我走進圖書館的媽媽。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想。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問。
「如果你指的是這個,我覺得非常正常啊。」
她看著手中的鏡子。媽媽從包裡拿出了幾個小盒子和小罐子。
「我們確實很快樂,」塞爾瑪重複道。
「你不是小孩子了,查理。」
「呂貝塔,不要開玩笑。她到底說了什麼?」
「那上學怎麼辦?」
「會有的,這是我的奇跡包,」媽媽說。
那麼,為什麼,我還感覺自己像個小孩子呢?
「我們確實很快樂,」媽媽回答。
「拖地板?洗衣服?」媽媽笑了。「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你現在看著我的那種眼神吧,讓我無法開口。」
「你永遠也不會看起來像一塊破抹布的,」她說。
「這是你兒子?」他問爸爸。
「怎麼樣?」
「你怎麼知道?」
「結婚的事情是媽媽和你提的嗎?」
媽媽擦了一點潤膚霜在塞爾瑪小姐的臉上,並用手掌劃著小圈把潤膚霜抹開。
「你為什麼這麼想?」
「我什麼也沒有說啊,查理。」
「問題是,匹茲堡那邊對他也有興趣,」爸爸說,「他們和我們談了有一陣子了。」
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轉頭繼續給塞爾瑪小姐化妝。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你要這麼說也可以。」
「良好的教育是一切,查理。教育能讓你出人頭地。」
媽媽蓋上了潤膚霜的瓶子,拿起另一個罐罐。她擰開罐子,用一塊海綿從裡面沾了一點粉底膏出來。
「問問你教練,能不能讓我開車送你回學校?」
「可能是。」
媽媽舉起那塊海綿,像藝術家對著畫布舉起了畫筆。
「不要大喊大叫。」
那一年,她十五。我二十。她一點也不知道爸爸的事情。她不知道我看到了爸爸,還在和爸爸交往。她希望媽媽開心。我希望媽媽維持原狀。離開媽媽用手掌心碾碎玉米麥片的那個星期六的早晨,九年過去了。九年了,我們三個人是一個家。
「你沒有聽過那首歌嗎,『好吃,好吃,真好吃?』真是傻極了。你們大學裡怎麼還會不停地放呢?」
「胡扯。」
她嘆了口氣。「你總是很驕傲的,查理。」
「沒有。」
媽媽微微一笑。
那人吸了吸鼻子,發出濕乎乎的雜訊。他拿出一塊手帕,擤了擤鼻子。
看到我臉上驚訝的表情,她揮了揮手,好像這件事情不值一提。
「我不會的。」
「請你不要那樣,」我有些惱怒了。
「可以嗎,我和爸爸見面?」
「我覺得媽媽應該再嫁個人,」呂貝塔說。
塞爾瑪笑成了一團。「是的,是的,你是對的,你沒有那樣說。我很肯定。你沒有說『為啥子』。」
她吐了口氣。
「我一點也不驕傲!只是我……」
現在,我看著她們兩個在臥室裡,塞爾瑪小姐靠著枕頭在床上坐著,媽媽用海綿刷子給她打粉底,用眼線筆給她畫眼線。
「聖路易斯紅……衣主教隊,」爸爸拖長了聲音,慢慢說出這幾個字。他用腳跟狠狠踩了踩腳下的草,幾乎把草都給碾碎了。一股驕傲的情感湧上了我的心頭,讓我激動得雞皮疙瘩都出來了。他問我,是不是想喝上一杯啤酒,我回答「好」,於是,我們一起去喝了啤酒,就像男人和男人那樣。
「爸爸和我,」我重複了一遍,有些惱怒。「這樣行了吧?」
我用宿舍的投幣電話給媽媽打電話。這時候,離爸爸第一次來看我比賽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我用了那麼久的時間,才找到勇氣告訴媽媽。
她們一起笑了起來。媽媽還在幫塞爾瑪小姐塗眼影。
「他一個人來的,」我很快補充了一句。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覺得那好像很重要。
她閉上眼睛,任媽媽在她的臉上摩挲。
但是,我只是按著他的話去做了。我告訴教練,我爸爸來接我回去。他尊重教練的權威,我尊重爸爸的權威。或許,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我們都表現得像個男人。
「雞仔啊,你媽媽是我最好的搭檔。」
「噢,」媽媽愣了半晌才回答。
媽媽舉起了一個瓶子。「我有潤膚霜。」
「她還很漂亮。但沒有人能夠永遠漂亮。她也沒有以前那樣瘦了。」
「是嗎?那我就不明白了,」我說。
在大學裡,我選修了拉丁文,有一天我學到了拉丁文中「離婚」這個字。原來,我一直以為離婚的詞根來自於「分割」,其實,這個詞的詞源是「改道」。
那個男人盯著爸爸的下巴看。爸爸的下巴一動一動的,正在嚼一塊口香糖。
「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查理。你管不著我。」
「我沒有,」我反駁。
「我不管,呂貝塔!上帝啊!」
我覺得很有道理。所有的離婚都是「改道」,把你從熟悉的生活道路,改道到另一條陌生的路上,把你從你以為你需要的事情中帶走,然後讓你的生活陷入到各種意想不到的情況中去,比如說,討論媽媽的束腹褲和她該不該再婚的問題。
我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
「那是最重要的事情。」
又是長長的沉默。
「爸爸和我,」媽媽先糾正了我的語法錯誤。
「就是,你知道,為了錢……」
「是嗎?」爸爸說。
「不要說髒話。」
「噢?你包裡有治療癌症的仙丹嗎?」
「不要動啦,」媽媽說,但她們依舊笑個不停。
我有點不太確定她指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