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查理……」她拉起我的手,「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問你。」
「為什麼你要尋死?」
「查理,你覺得她漂亮嗎?我一直覺得她很美。現在,她還是很美。你覺得呢?」
「你爸爸擅長於此。」
「一個……兒子?」
房間的另一邊,那個義大利女人把浴袍的帶子拉拉緊。房間裡,我們三個人的組合,是多麼奇怪。在人生的某一階段,我們都希望得到同一個男人的愛。我似乎還能夠聽到爸爸問我的聲音,他逼我做出一個選擇:媽媽的好寶貝,還是爸爸的乖兒子,查理?你想成為哪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好像透過鏡子看到了我們。鏡子裡是我們三個人,框起來像個奇怪的家庭。就在那個唯一的,也是僅有的一刻,我肯定她看見了我。
「你爸爸。」
「……我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
她嘆了口氣。
另一件東西,是我的棒球卡。
「媽媽?」我問,「你恨她嗎?」
「查理,知道嗎,秘密,秘密能把人給撕扯碎了。」
我試圖想象那個可怕的時刻是什麼樣的。在車上,午夜之後,所有的車窗都搖上了——從車窗外看,兩個身影在無聲地尖叫。我試圖想象我們一家在這幢房子裡睡著的時候,另一個家在另一幢房子裡睡著,兩幢房子的衣櫥裡都掛著爸爸的衣服。
「他求婚了。你答應了。」
「你有事情要做。」
「查理,」她幾乎要哭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撒謊了。這是我撒過的最糟糕的謊……我不是去工作的。我是去打球的……一場愚蠢的比賽……我是那麼想要討好……」
「堅守一個家才讓家成為家。」
「是的。」
我搖著頭說:「但是,為什麼你……」
「天黑了,」她說。
「是的,是的,就是這樣的,」我的聲音在顫抖。「我支撐不住了……凱瑟琳走了,媽媽。我把她趕走的……瑪麗亞,她都不認得我了……她結婚了……我都沒有去參加婚禮……我是個局外人了……所有我愛過的,都和我沒關係了。」
「不,查理……」
「Perdonare,」那個婦人喃喃地說。
「所以,我必須做出一個決定。」
「媽媽,」我鼓足勇氣,輕聲問,「你跟他說了什麼?」
「他從沒有告訴過我這件事,查理。他什麼人都沒有說。但好多年後,他又找到了她。或者是她找到了他。最後,他把她弄到了美國。他開始了另一種生活。他還買了第二棟房子。在克林斯伍德。就是他開了第二家店的地方,還記得嗎?」
「我叫他走。永遠不要回來了。」
她給了我一個悲哀的笑容。
此時,那個義大利女人站了起來。她擦了擦眼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她把手放在桌子邊,把兩樣東西推在了一處。我媽媽示意我向前走幾步,好看清她剛才看的是什麼。
「他打棒球嗎?」我的聲音很輕。
「他們的兒子。」
媽媽無助地望著我。
「他怎麼可以有兩個老婆呢。」
「我是你的媽媽。」
「我想要丟掉它們重新來過的,媽媽……我的憤怒,我的負罪感。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到了死……」
「她是那邊一個村莊裡的人。家裡很窮。他是個士兵。你知道這種事情的。你爸爸,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說,他很……英勇?」
我的聲音因震驚而顯得格外尖利。
「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我輕聲道。
「我渾身發抖,查理。每邁出一步,都得費很大的力氣。我悄悄走到一扇窗下,往裡張望。他們在吃晚飯。你爸爸的襯衫敞開著,露出裡面的背心,就像他和我們在一起那樣。他慢慢吃著面前的食物,不緊不慢,很放鬆,就像他一直住在那裡一樣,他還把盤子遞給那個女人,還有……」
「他看起來比你大幾歲。」
我腦袋發暈,人好像在往下掉。就算已經隔了那麼長時間,現在和你講起這事,我仍舊很難把這些話說出來。我的爸爸,那個要求我站在他一邊,要求我完全忠誠於他的爸爸,他有另外一個兒子?
「不要放棄,」媽媽小聲回答我。
她轉過身,目光停留在牆上那幅葡萄園的畫。
「我放棄了,」我小聲說。
她的眼睛裡含著淚水。
「是,我曾經是。」
那個婦人把梳子放下。媽媽也鬆開握著她的手,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擱在下巴下面。
在我的生命中,有很多事情我希望能夠重新來過。很多時刻,最好重新發生。但如果只有一件事情可以選擇,那麼我會希望替我女兒瑪麗亞,而不是我自己選擇。我希望改變那個下午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那個周日的午後,她走進房間去找她奶奶,結果發現她倒在了臥室的地板上。她想要把她搖醒。她尖叫起來。她衝出房間,又沖回來,想要找人救奶奶,但又不敢把奶奶一個人留在房間裡。這一切都不應該發生。她不過是個孩子。
「你死的時候,我沒在你身旁,」最後,我輕聲說。
我埋著頭。說出這樣的話來,我不再感到羞恥。我的頭埋在了媽媽的臂膀裡,她的手抱著我的脖子。我們就這樣互相依偎著,雖然只是一小會兒。我很難用語言向你描述我從中所得到的安慰。我只能說,現在我說起這事,還是希望能夠回到那一刻。
她嘆了口氣。「當意識到戰爭就要結束了,我猜他需要調整他的計劃——也就是回到他的老計劃,娶我。危險消失以後,情況也隨之改變,查理,所以……」她一邊說,一邊從那個婦人的肩膀上捋起她的頭髮,「他就拋棄了她。」
對,爸爸提起過很多次。義大利,1944年底。亞平寧山脈。坡奧山谷。博洛尼亞省。
媽媽走到那間小臥室唯一的窗口處,把窗簾拉開。
一個是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戴著畢業帽的青年男子。我想那應該是她的兒子。
媽媽搖了搖頭。
在我們後面,在鏡子裡,那個義大利女人低著頭,還在翻看那些文件。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我倒在了地上,無法自控地抽泣了起來。在哭泣中,我好像要把自己給掏空了。整個房間都縮成了一團熱量凝聚在我雙眼之後。我不知道我哭了有多久。當我能夠重新說出話來的時候,我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
她轉過身對著我。
我想,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發現自己難以面對瑪麗亞和凱瑟琳。我想那就是為什麼我開始酗酒。我想那就是我為什麼會墮落到另一種生活中去。因為在內心深處,我覺得自己不配再和以前一樣生活了。所以,我逃跑。就這點而言,我想我和我父親有著令人悲哀的相似之處。兩個星期後,在安靜的臥室裡,我向凱瑟琳坦白了那個周末我到底在幹嗎:我沒有去出差,我在匹茲堡的球場裡打球,而媽媽則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地等死。凱瑟琳看著我,好像要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我坐到他的汽車裡。我讓他把所有的玻璃窗都搖上。我不想任何人聽到我們的談話。然後我就發作了。我的發作讓他無法再說任何謊話。他最後徹底坦白了她是誰,他們是在哪裡相遇的,他是如何計劃的。我的頭在犯暈。我的胃難受得利害。我幾乎無法坐直。查理,你知道,對婚姻人們總是寄予很大的希望,誰會想到自己這樣被人給取代了呢?」
讓我怎麼解釋這句話呢?我做不到。我只能告訴你這是媽媽的鬼魂告訴我的,當我站在那間奇怪的、牆上掛著葡萄園風景畫的公寓裡。
「那晚我開車回到家裡,查理,」媽媽說,「我坐在上街沿上。我等著。我都不想讓他把車再開回到我們的車道上。他是午夜以後回來的。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透過車窗玻璃看到的他臉上的表情,當時他的車頭燈正照在我身上。我想,那一刻,他明白他的事情被戳穿了。
我的身體幾乎要抽搐起來。我喘息起來。「媽……你不知道我的事情……我把事情搞糟了。我酗酒。我一事無成。我家都沒有了……」
「是啊,你是對的,」她輕聲說,「人不可以有兩個老婆。」
我的身體在顫抖。有那麼一秒鐘,我似乎無法呼吸。
我試著去想象,椒谷海灘鎮的漂亮女人寶兒,在那個夜晚,發現往日美好的生活一下子在眼前煙消雲散。我突然意識到,在那個「媽媽為我挺身而出」的事跡表上,這一個必須要排在最前面。
「我很抱歉,查理。」
我有些暈眩。「你是什麼意思,他的老婆?你才是他的老婆。」
現在,我知道了,在那個媽媽把玉米麥片捏碎的早晨的前一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的胸脯一起一伏。「還有你……那最後一天……我根本不應該離開你的……我不應該對你撒謊的……」
最後,她只是說:「事情已經這樣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一個孩子不應該面對那樣的選擇。」
我抬起眼睛。第一次,我承認了事實。
接著,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我。她是怎麼發現這件事情的。她是怎麼開始懷疑他的:家裡從來沒有收到過來自克林斯伍德的賓館賬單,他撒謊說他每次都付現金,這讓她起了疑心。一個星期五的晚上,她安排好照顧我們的保姆後,六神無主地開車前往克林斯伍德。她在街道上來來回回地開,直到看到爸爸的別克車停在一幢看起來有些奇怪的房子的停車道上。頓時,她淚如泉湧。
她輕輕點點頭。
「但一切都已經無關緊要了。事情結束了。你明白嗎?我可以為了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而原諒他。但是,他背叛了你和你的妹妹。」
穿著浴袍的夫人打開一個小抽屜,從中取出一些文件,快速翻閱起來。她真的就是我媽媽說的那個人嗎?她看上去確實像義大利人。她的年齡也符合。我試著去想爸爸和她在一起的樣子。我試著把他們想成一對夫妻。我對這個女人的存在,對這個家的存在毫不知情,但我還是可以感到老爸在裡面的蹤跡。
她抱起手臂,好像有點冷的樣子。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用手捂住臉,開始小聲哭泣。
那個婦人吸了吸鼻子。她的眼睛有些紅腫,充滿了倦意。她完全沒有理會我,但媽媽說話的時候,她好像在傾聽。
她慢慢點點頭。
「走了,」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去哪裡?為什麼?」
我們三個獃獃地在那裡靜默了一會兒,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直到媽媽轉向我。
「你有一個家,查理。不管是好是壞,你只有一個家。你不能替換你的家。你不能對你的家人說謊。你不可能在兩個家之間周旋,更換。」
「這個事情對我真正的打擊,幾個月後才慢慢顯現出來。在汽車上,我有的只是憤怒。憤怒,傷心。他賭咒說他對不起我。他發誓說他也不知道那個兒子的存在,但他知道以後,他覺得他需要擔負起他的責任。我不知道他告訴我的事情裡,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就算是我衝著他大喊大叫,你爸爸也總是有一套說辭的。
媽媽看著自己的雙手。她的雙手正在幫那個婦人梳頭髮。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你現在該走了,」她說。
她停住了。
「你知道……?」
我羞愧地低下了頭。
「你爸爸一直要我做的,就是她做的那種義大利通心麵,」她吸了口氣說。「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情,至今讓我想起來就難過。」
「我不明白,」我回答,「爸爸不是寫了那封信給你嗎?」
她搖了搖頭。「我為什麼要恨她?她和我想要的其實一樣。她也沒有得到。他們的婚姻後來也破裂了。你爸爸後來也離開了她。我說過,你爸爸擅長於此。」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點了點頭。
「我想你爸爸在打仗的時候,對將來感到害怕,他吃不準戰爭會持續多長時間。很多人戰死在那裡。可能她給了他一個安全的保障。可能他以為他再也回不了家了。誰知道呢?他是個很有計劃的人,你爸爸,他總是說,『制訂一個計劃,制定一個計劃』。」
「什麼……?」
我意識到媽媽早就知道這一切了。
「你肯定你想知道全部嗎?」
「她是你爸爸的老婆。他們是打仗的時候認識的。你爸爸被派到了義大利。他告訴過你,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