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渡人者人恆渡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此番事到臨頭，徐青也顧不得天路開啟在不在計劃之內。

事已至此，那就由著它去吧！

徐青法主都敢得罪，還差他個天帝不成？

縱然真有個萬一，大不了他就跟著女魃回家，去赤水之北做個倒插門的殭屍，每天閑著沒事就搬起小馬扎，坐到門口看法主和天帝掰扯。

反正雨也淋不到他身上。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

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徐青作為每天都死一遍的殭屍，看的死人走馬燈比路邊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多，還有什麼事能讓他喫不下飯、收不了屍？

只要現在他還能動彈，任它打雷下雨，也阻止不了他的收屍大業！

這邊，天上黑雲壓城。

那頭，鬼門關門戶撕裂幽冥，緩緩現出雄偉輪廓。

女魃護持徐青站在三途河邊，就像座孤島，隨時可能被淹沒。

但某位始作俑者卻好似沒事人一樣，輾轉於涿水道場，不停收殮百萬骷髏鬼卒，甚至還有閑心布設祭壇，為那些陰兵鬼將做法事超度。

心提到嗓子眼的女魃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數次安慰徐青，為的就是讓這晚輩不要有心理負擔，但她好像多慮了，眼前這個讓她備受青睞的後輩，似乎並沒有任何懼怕。

“你在做什麼？”

女魃疑惑發問。

已經超度半數陰鬼的徐青頭也不回道：“超度亡魂。”

“這些魂魄在陰河日久，他們生前不知是誰人家的丈夫，誰人家的妻兒子女，如今他們因妖魔禍亂，流連在此不得超脫，屬實讓人不忍。”

“我為死去殭屍，最是能感同身受，而今我無法自渡，便更應該度化這些本該解脫的亡靈，助他們九幽拔罪，三途離苦，魂歸東極，魄度朱陵。”

佛土有極樂，道門有東極，朱陵火府便是亡靈眼裏的至高所在。

凡生身尚存者，皆歸下宮所轄；而死魂升入天界者，則以上宮為首。

上宮兩殿，便為朱陵火府。

女魃聽到徐青的話，明顯愣了愣。

“自身不得渡，故要渡世人”

女魃喃喃自語，無數年來淪落為魃，不得解脫的陰雲，似乎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昔日天女，今日女魃，她最初所做選擇，不就是為了度化世人嗎？

而今她雖然因為化身為魃，不受待見，但這又何嘗不是所有死靈之屬陷入的泥潭？

“你渡得了他們，可曾想過誰來渡你？”

女魃轉而又想到被放逐赤水的代價，語氣便又莫名冷硬起來。

不知為何，這一刻她忽然不想讓徐青跟隨自己去往赤水，去受那放逐之苦。

一直未回頭的徐青輕笑一聲，似是半開玩笑道：

“我是沒人渡，可不是還有天女嗎？今後我可就指望天女能渡我了！”

女魃看著徐青一絲不茍超度屍體的動作，目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對屍體尚且如此敬重的人，必然也是個尊師重道之人。

而這種人，大概率不會做出欺師滅祖的事。

“等此間事了，我便傳你魁魃之道。”

徐青聞言終於轉過頭來。

“我非天人，若要證魁魃道果，需得有天地誕生之初的至寶輔佐才能更進一步，這事旁人幫我不得，天女又如何能傳我此道？”

女魃笑了笑道：“這你不必管，我自有法子。”

徐青眉頭皺起，立時拒絕道：“天女已幫我良多，若再助我成道，我怕是難以報答，而我這人又素來不喜歡賒欠於人。”

“再有，靈物一事，我已有眉目，天女大可不必為我操勞。”

徐青心生警惕，眼前天女向來不走尋常路，對自個也從不心慈手軟，萬一這女魃做出什麼買櫝還珠的事，他真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喫軟飯的名聲了！

更遑論他已有三類證道至寶，只消按部就班，自會水到渠成，證得該有道果。

“你非天人，又無名山仙門依靠，哪來的眉目？便是真知曉了靈物所在，你當你能輕易得到？”

女魃為了打消徐青顧慮，便又透露道：“此事你不必多言，我所說靈物乃是除我之外，其他僵魃葬身所在，那裏的靈物受魁魃怨氣沾染，有著深厚業力，尋常仙神避之如蛇蠍，自不會取用。”

“我身在赤水，平日也無事可做，還不如替你尋來一份魁魃機緣，至於那業力.對旁人或許需要無數歲月承受，但於我而言，一個元會興許就夠了。”

一個元會便是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徐青無法理解道：“天女為何要如此待我？”

一向殺伐果斷的女魃竟破天荒的露出慈祥笑容。

“從開天闢地至今，能證魁魃者前後不過一掌之數。這些僵之祖者也多受魔障所覆，終日無明妄動，不得本我。”

“而那些不受魔障所覆，知曉剋制的魁魃，無數元會裏卻也不見第二個。”

“直到遇見你，我纔有此道不孤的感覺。”

女魃目光愈發慈愛，甚至多了些寵溺。

這是真把他當玄玉養了！

徐青總算明白那股怪異的感覺從何而來。

他往日悉心照料九命玄貓、九尾靈狐時，可不就是女魃此時的心態！

那些品貌極佳，又都面臨瀕危滅絕風險的瑞獸，很難不讓他收留庇護。

只是徐青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變成女魃眼裏瀕臨滅絕的魁魃幼崽。

“魁魃葬身之地.”

徐青記下了這件事，但他卻不會真的選擇讓女魃去取那靈物。

魁魃死後屍骨不存，只餘靈物存在世間，那靈物既是魁魃一身造化所變，同時也匯聚了魁魃所有的怨氣業力。

徐青最多會嘗試用度人經度化那靈物，若不能功成，他自會舍棄。

涿水道場。

徐青超度亡靈的同時，還不忘將猖旗立於屍骸之上，凝聚新的猖將。

陰河陰煞濃鬱，而兵主道場的風水更是達到了在陰間地府也稱得上兇煞的地步。

這些屍骸的品質和數量，足夠徐青打造出一支新的猖將大軍！

三四十萬的軍將而非軍卒，這種擁兵自重的安全感，卻是旁人所不能體會。

徐青不斷加碼，只為在法主和天帝博弈的夾縫中，能夠獲得更多的生存土壤。

超度完涿水道場後，徐青又在陰河呆了七日，但頭頂洞開的天門卻遲遲不見仙神下降。

“那冥府法屍和這些仙神莫不是不打算下來了？”

一旁，盤膝打坐的女魃睜眼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冥府同樣如此。”

“你我還需耐心等待，倘若你擅自離去，恐反遭有心之人構陷。”

女魃曾在天宮居住，卻是比誰都瞭解那些仙神的盤算，天傾之劫不可避免，祂們總要找個背負罪名的惡徒，用來緩解和法主的矛盾，同時彰顯天威浩蕩。

就如天地大旱時，要找旱魃頂罪一般。

這些傳統藝能放眼天上地下都沒有差別。

“祂們磨磨蹭蹭還有理了？我好歹也是日理萬機的一教之主，哪有空在這裏閑等！多耽擱一日，那都是我教的損失。”

“再有，我門下弟子可還在外邊等著音信，再等下去，不定外邊要亂成什麼樣。”

女魃聞言抬頭看了眼天門，言道：“仙神與下界凡人習性不同，那孔壬曾被放逐北幽極寒之地，那裏極晝極夜，半年為日，半年為夜，上界同樣如此。”

“你我在這裏七日，在上界仙神眼裏，怕是還沒有一炷香時間。”

想到此處，女魃便也應允道：“你可去往俗世處理事務，這裏由我暫時應對，不過不可耽擱太久。”

一個成功的殭屍背後，往往有多個默默付出的賢內助。

徐青心中頗為感觸，他貓仙堂有玄玉代為打理，保生廟有逸真師姐替他操勞，如今便是大羅教的諾大基業，也有女魃為他分憂。

何幸得遇，良人如斯，夫復何求！

徐青神情激動的朝女魃拱了拱手，隨後便急不可待的回到了信都地界。

信都，涿鹿郡。

扶鸞上人一眾人等皆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心緣席地而坐，手中破蒲扇呼扇個不停。

“教主吉人天相，當年除滅鬼律時都不曾出過紕漏，眼下不過是對陣兵主和其餘四尊門首.”

正在心緣跟前來回走動的扶鸞上人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卻是再也說不出自欺欺人的話來。

一個鬼律，兩尊門首或許教主能取勝，但面對位列陰河門首第一的兵主，以及其餘四門首攜力，教主又如何能鬥得過？

便是上界鬥部仙神盡數下界，也未必能勝，何況教主還是單槍匹馬.

“快別轉了！和尚我都不急，你急個什麼？”

心緣數次入定都未能成功，將天捅塌的罪過，就是佛祖來了也保不了他。

扶鸞上人聞言一把奪過心緣不停呼扇的蒲扇，沒好氣道：“你不急，天都塌了！你跟我說你不急？”

“倘若此事和教主有關，你我莫說成仙，怕是想入輪回都難！”

一旁，張平生皺眉道：“扶鸞道友，若此事當真是教主所為，難道你還想背離我教，逃脫罪責不成？”

徐青於張平生有大恩，此時見到扶鸞上人動搖軍心，張平生語氣瞬間便沉了下來。

“嘿！你這老道說話好生氣人！我徐君房跟隨教主不比你時間長？自教主降伏鬼律時我便追隨左右，說是與大羅教休慼與共也不為過，倘若教主真有個好歹，你等或許能有活路，我卻是想逃也逃不得！”

扶鸞上人被張平生說的炸毛，他當年為了成仙了道，將所有身家賭注都壓在了徐青身上。

期間為了讓徐青擺脫固有印象，他甚至多次以道心立誓，不僅將自個綁在大羅教這條船上，還答應徐青成仙了道後，便去尋蜃樓船主，向船上所有的亡靈負荊請罪。

去找讓自己打心底裏發怵的老冤家認錯，這犧牲不可謂不大！

結果張平生倒好，轉頭就把他當成墻頭草對待。

兩人吵吵嚷嚷，葛洪溫、謝瓊客等人連忙勸架，唯有來自桃都山的巫夷、滄洲白民國遺址的乘黃露出一臉生兵蛋子纔有的茫然。

他們不過是徐青連哄帶騙拐來的壯丁罷了，倆人只想著能來大羅教打工，賺些功德績點，將來好位列仙班，結果兩人一到大羅教，就被安排到前線，作為主持大陣的預備人選。

如今，大陣的影子沒見到，就聽聞同門師兄弟說教主可能將天捅了個窟窿，現在他們極有可能要被上界仙神追責，乃至當著三界眾生的面，宣讀罪狀，押赴斬妖臺斬首示眾.

他們何德何能？

乘黃一臉生無可戀，大概這就是她無法躲過的殺劫吧。

巫夷同樣震驚，他是讓教主幫他尋找巫族苦修升階的寶地和法門，卻沒想過讓教主把他送去斬妖臺苦修。

那地方苦是夠苦，但致死率也是出奇的高。

能在斬妖臺活下來的，從古至今也沒幾個。

“成也罷，敗也罷，你我好歹也算跟隨教主做下了足矣名垂三界的壯舉，縱使真身死道消，也值了！”

葛洪溫望著遠處天門洞開的盛景，露出了釋然笑容。

“誰要名垂三界？”

正當眾人六神無主時，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

“教主！”

一直盤腿念經的心緣原地竄起，若不是佛門戒律不允許，他都想認徐青當佛祖了！

徐青瞧著一幫到了危難處，也始終不離不棄的大羅弟子，心中那是萬分欣慰。

可見他看人擇人的目光還是不錯的，至少比座下反骨扎堆的天帝要強上許多。

“教主，那天路.”

徐青擺手製止道：“此事容後再議，我此番來到俗世是為了本教的反哺大計。”

說話間，徐青取出孔壬、竈君等四具陰河門首屍體，除了門首屍身，兵主尤公、飛廉屏翳的屍身也都被徐青帶了出來。

“這些便是陰河殘餘妖魔的屍骸，你等需速速前往其餘各州主持大陣，將未經反哺的州域盡數凈化！”

徐青看了一圈大羅弟子，復又補充道：“此番任務艱巨，我會再去他處尋來幫手助力反哺事宜，至於天路損毀一事.”

“你等不必擔憂，縱使仙神問責，也自有本教主一力擔之！”

“你們莫要忘了，你們的教主可也不是無根無蒂的野修家。”

十位壇主齊齊鬆了口氣，有教主這根頂樑柱在，真就是天塌了也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