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時候,皇帝路奇烏斯「似乎」對戰略問題開始插嘴了。我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為沒有可資證明的史料。他認為戰爭的目的已經達到,眼下正是議和的好時機。時至今日,我們無法獲知作戰會議的具體經過,總之路奇烏斯收回了自己的提議。因為將軍們反對此時講和,戰爭繼續進行。史書沒有告訴我們這些職業軍人反對講和的原因,但是從戰爭第三階段的進展我們可以略知一二。第三階段的目的和第一、第二階段的奪回被佔領土不同,而是跨過了底格裡斯河,深入帕提亞的腹地,徹底打擊對方之後再行撤退。
第二階段從公元163年到165年,在這兩年間,戰場越過了幼發拉底河,進入了帕提亞境內。
我為撰寫這部《羅馬人的故事》叢書而暫住在羅馬,好處之一就是考察羅馬帝國的任何防線都可以乘飛機在兩小時以內到達。因為羅馬處於古羅馬帝國的中心位置,往來十分便捷。不過在日常生活中,我也深切地感受到,羅馬帝國不但在各個種族、民族和文化上多姿多彩,而且在地理氣候上也同樣差異巨大。
而同一時期,遠在羅馬的馬可也是日夜操勞,身心俱疲。不但帝國的西方需要他統領,而且在路奇烏斯已經前往的東方,當地官員也依舊把緊急信件送至羅馬。馬可寫信給無話不談的恩師弗龍託,說自己因繁忙與焦慮造成身體極度不適,可是就連在別墅療養的四天裡也同樣不得休息。弗龍託給弟子回信,提醒他至少應該保證充足的睡眠。我推測,馬可·奧勒留或許在精神方面的承受力比較薄弱,當然,皇帝有一位那樣的搭檔,產生焦慮也不足為奇。
我之所以關注羅馬領導層的行省經歷,是因為他們這樣不僅可以增長見聞,還能使身體習慣於各種不同的氣候。普通的士兵在20年時間裡,都會在同一軍團同一地點服役,退役後大多同當地女子結婚,然後住在基地附近。羅馬軍團士兵的這種「原住民化」是羅馬防衛戰略的組成部分,因而逐漸得到接受和鞏固。但是百夫長以上的職位就不同了,尤其是大隊長和軍團長,任職地點變化頻繁,這也同樣是防衛戰略的一環,他們不但強健了體魄,而且適應了各種各樣的氣候。
不過,公元166年的凱旋儀式與羅馬傳統的凱旋儀式還有一點不同,即馬可和路奇烏斯都是帶著自己的妻子一同乘坐凱旋將軍的黃金戰車。以往都是由將軍親自駕馭4匹白馬拉的戰車,頭上還戴著用黃金打造的月桂冠。戰車後面載著一名奴隸,在儀式的過程中不斷提醒他:「不要忘記你終將難逃一死。」可是現在,勝利者的一家老小都擠上戰車,後面那名起警醒作用的奴隸也不知被打發到哪裡去了。總之,長期以來被羅馬男子視為最高榮譽的凱旋儀式,在經歷了半個世紀的和平以後,變成了其樂融融的家庭聚會。車上的勝利者也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大家子」。
在以弗所舉行過婚禮的路奇烏斯,帶著皇後露西拉返回了安提阿。至於那個希臘美女,早已經被他拋在腦後了。雖然是一場政治婚姻,但路奇烏斯和露西拉的婚姻生活一直比較美滿。身為皇帝的路奇烏斯誠實正直,光明磊落,是個善於交際的美男子。
公元163年春,羅馬開始在亞美尼亞戰線展開反攻,戰爭的主角就是奉詔從不列顛緊急趕來重整旗鼓的斯塔提烏斯·普利斯庫斯。卡帕多西亞總督麾下本有兩個軍團的武裝力量,其中的一個在戰爭伊始就遭殲滅,現在有了援軍的加入,又重新湊夠了兩個軍團。另一個任務就是消除軍中蔓延的失敗情緒,鼓舞士氣。不過這對軍中老將而言簡直輕而易舉,士兵們甚至開玩笑說,只需我們的將軍在陣前一聲斷喝,敵軍就如同中箭一樣紛紛倒地。從這種玩笑話可以看出,軍中的失敗情緒已經一掃而光了。
在亞美尼亞戰場,在來自小亞細亞的軍團長克勞狄烏斯·弗龍託的率領下,駐守在波恩基地的第一密涅瓦軍團參戰。駐在維也納的第十傑米納軍團派出的雖然是分隊,卻是由軍團長親自帶領,這個軍團長名叫喀米尼烏斯·馬爾奇亞努斯,是來自北非的武將。並且只要有需要,在敘利亞行省伺機而動的兩個軍團隨時可以揮師北上,指揮他們的是第三高盧軍團的軍團長,來自敘利亞的亞維狄烏斯·卡西烏斯,總之,當時羅馬軍中高手如林,驍將薈萃。
敘利亞的安提阿和埃及的亞歷山大港同為東地中海的最大都市,然而每當戰雲覆蓋帝國東方,這座城市總逃不掉前線參謀總部的命運。東方前線最高司令官路奇烏斯皇帝好不容易到達安提阿,可是他主持的作戰會議一開始就陷入了爭執,令滿懷期待的將軍們大失所望。由於編年史和史書語焉不詳,我們無法猜測其具體內容。可能是戰略構想存在差異,也可能是單純的個人恩怨。總之,激烈的爭論並不是在路奇烏斯皇帝和將軍們之間展開,而是發生在皇帝與先期到達的敘利亞新任總督裡布之間。
第一階段從公元161年到163年,戰場在亞美尼亞境內。
可是,儘管經過了安敦尼·庇護統治的23年,哈德良皇帝重建的帝國防禦體系卻依然充分發揮著功能。公元163年開始的帕提亞戰爭一直是總督和軍團長們大顯身手的舞臺。路奇烏斯皇帝令人稱道的地方在於,他不但對親自帶兵不感興趣,而且也從未對帶兵在前線出生入死的將軍們擬定的戰略戰術指手畫腳,因而到了真正反擊的時刻,羅馬軍隊依然所向披靡。
在那個時代,具備這些經歷以後即位做皇帝的,是圖拉真和哈德良。然而時間僅過去20年,像馬可·奧勒留和路奇烏斯·維魯斯這樣的上層人物,在走向統領國家的過程中,他們都與這種生活體驗無緣。而真正的問題還不在這裡。因為安敦尼·庇護的示範作用,人們都對行省經歷的重要性缺乏認識,認為不出本土也同樣可以統治整個帝國。這就好比一個跨國公司,如果在總公司裡就能順利經營的話,誰還會忍耐著時差的困擾,跑到分散於世界各地的分公司,辛辛苦苦地接觸不同種族的客戶呢?我認為安敦尼·庇護這位皇帝至多是位擅長處理眼前問題的優秀官員,怎麼也算不上是未雨綢繆的政治家。
第三階段從公元165年到166年,這一年戰火繼續向東蔓延,越過底格裡斯河深入東方腹地。
路奇烏斯與裡布二人,第一個共同點就是年齡雖然相差10歲,但屬於同代人;第二個共同點是兩人都屬於羅馬社會裡的最高層,一個是皇帝,另一個則是皇帝馬可的表兄;第三個共同點是兩人雖然都擔任過執政官,可至今沒經歷過邊境的軍旅生活,也不曾在其他行省擔任過公職。據說,雖然同住在總督官邸,可是除了出席作戰會議之外,這兩個人互不理睬,形同陌路。
帕提亞戰爭的第二階段也十分順利。面對越過幼發拉底河攻入境內的羅馬軍隊,帕提亞軍隊只能一再後退,不但無法有效迎擊,甚至全線瀕臨崩潰。羅馬在不足三年的時間裡,成功奪回了被帕提亞侵佔的土地。第二階段的戰爭就要以羅馬的勝利而告終了。
在羅馬軍隊的猛烈進攻下,帕提亞控制的阿爾塔沙特終於陷落。由帕提亞國王扶上王位的帕科魯斯遭到驅逐,親羅馬派的索菲埃姆斯登上了王位。這個人既是帕提亞的王室成員,同時也是羅馬元老院元老。羅馬從實際出兵到奪取亞美尼亞,實現初步戰略目標,前後用了不到半年時間。在年底之前,亞美尼亞境內的帕提亞軍隊已經被全部驅逐了出去。
第三階段的戰鬥是敘利亞行省出身的亞維狄烏斯·卡西烏斯一個人的舞臺。他對中近東的情況爛熟於心,手下的羅馬騎兵神出鬼沒,因此,當羅馬的重裝步兵挺進的時候,面前一名帕提亞士兵都沒有。進行過如此徹底的打擊之後,羅馬軍隊才向西方回撤。
戰爭的第二階段和第一階段稍有些重疊,因為參加第一階段戰爭的將士並沒有返回基地,而是直接向南推進,進入了第二階段的戰場。而在第一階段一直待命的敘利亞軍團,也向東長驅直入。從北、西兩面突入帕提亞腹地,是羅馬在帕提亞戰爭第二階段的戰略目標。
維也納和布達佩斯現在已經成為歐洲中部國家的首都,當年卻是羅馬人沿「北方前線」萊茵河和多瑙河設立的基地。在這裡的古代遺跡中流連,還能發現房屋地面下的暖爐構造。冬季我在多瑙河流域中部旅行,以為可以追尋馬可·奧勒留之死時,不禁想起在羅馬久違的「嚴冬」一詞。而在北非的突尼西亞和利比亞,我也看到了當年人們為躲避酷暑,在地下修建的住宅遺跡。在灼|熱的沙漠裡,羅馬人甚至學會了製作類似水果冰激凌一樣的食物。他們了解水分蒸發會帶走周圍熱量的原理,故而在熱帶也生活得十分愜意。
這場戰爭使東方人再次認識到,一旦羅馬軍隊出手,將會是怎樣的後果。也正是因為這次戰爭,帕提亞王國走向衰落,成為60年後波斯薩珊王朝興起的原因之一。羅馬當時的戰略方針無疑是正確的,讓整個中近東再次領教了羅馬的軍事力量,保證了羅馬帝國在這一地區後來30年的和平。那時帕提亞國王再也沒有向羅馬境內出兵。通過帕提亞戰爭,羅馬展示了自己即便在東方也能充分施展的強大的軍事力量。與其說這是兩大強國相互對峙,不如說是羅馬一國獨霸。更不用說,在兩個大國之間起緩衝作用的那些小王國和部族再次倒向羅馬一邊。
不久以後,總督裡布病死在安提阿。這個消息對路奇烏斯是個打擊,據說他開始後悔自己從前的言行。如此看來,路奇烏斯皇帝雖然缺乏責任感,但人還算不壞。
因公元161年帕提亞國王進攻亞美尼亞引起的「帕提亞戰爭」歷時5年,至公元166年結束。戰線的移動大致分為以下三個階段:
在第二階段大顯身手的將軍有兩位:一位是率領萊茵河防線駐軍精銳參戰的希臘武將克勞狄烏斯·弗龍託;另一位是亞維狄烏斯·卡西烏斯,他率領著一直摩拳擦掌急於復讎的敘利亞軍團。此外,被馬可和路奇烏斯賦予「智囊」頭銜的龐提烏斯·雷利亞努斯也帶領著一個軍團向前線進發。除了北非,這個老練的武將親臨過帝國的所有防線,現在雖然老邁,但他沒有在舒適的避暑勝地侍奉皇帝,而是選擇了向沙漠進軍。年輕時代的他曾在圖拉真皇帝麾下同帕提亞戰鬥,或許他現在急切地盼望和同樣的敵人再次交鋒。無論如何,皇帝「智囊」的參戰使前線的將軍們更便於行動,因為不必再向不斷變換駐地的皇帝派出傳令兵請求指示了。
尤其是率領卡帕多西亞軍團的普利斯庫斯的行動更是疾如閃電。他們一攻入亞美尼亞境內就揮師東指,春天尚未結束時,就對阿拉伯海以西300公裡的首都阿爾塔沙特展開了攻城戰。從西方趕來的援軍在弗龍託和馬爾奇亞努斯的率領下,積極發揮了側翼的牽制掩護作用,所以進軍首都變得非常順利,也能專註於攻城。
僅看戰場的移動變化,羅馬軍隊的反擊狀況也可一目了然。而且,羅馬國內還有一大批前線那樣驍勇善戰的軍事指揮家。
最後使事態得以平息的,是馬可為路奇烏斯配備的「皇帝的隨從」。然而,說是平息,卻並不意味著對帕提亞戰爭的最高司令官和副司令官之間關係的改善,而是眾人在作戰會議上乾脆無視他們二人的存在。皇帝路奇烏斯很快就發現了心儀的女人,而總督裡布則不適應東方的氣候,身體健康受到損害,所以這兩個人事實上都相當於脫離了戰線。
路奇烏斯不但是馬可的「弟弟」,同時也是一起治理國家的搭檔。他對政務和軍務的不聞不問已經使馬可頭痛不已,現在又被這個東方女子搞得神魂顛倒就更糟糕了。路奇烏斯的獨身狀態也使事情變得複雜起來。也許是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馬可居然決定把自己的女兒露西拉嫁給他。法律名義上兩個人是叔侄關係,事實上並沒有血緣關係。當時路奇烏斯33歲,露西拉13歲。第二年,即公元164年,露西拉前往東方,結婚時剛好14歲。馬可為路奇烏斯安排婚事的消息當然很快傳到了路奇烏斯的耳朵裡,有趣的是他竟欣然應允。還有一種說法,就是路奇烏斯在前往東方以前,和露西拉兩人就訂有婚約,馬可只不過是把婚禮提前了而已。但不管怎麼說,帕提亞戰爭和這些宮闈之事並無關聯,而是很快進入了第二階段。
公元166年10月,帕提亞戰爭結束了。為慶祝戰爭的勝利,歡迎路奇烏斯回國,羅馬舉行了盛大的凱旋儀式。實際上,距上次舉行凱旋儀式已時隔49年之久。上一次凱旋儀式的主角是圖拉真的骨灰罈。他在完成對帕提亞的戰爭後,死在了回國路上。而這一次凱旋儀式的主人則是45歲的馬可和36歲的路奇烏斯。這兩人身著軍裝,大紅鬥篷隨風飄擺,民眾當然為之瘋狂。
帕提亞戰爭第二階段也進入了第二年,即公元164年,路奇烏斯離開敘利亞,經海路前往以弗所。以弗所是一座美麗的都市,被人們譽為「愛奧尼亞地區的珍珠」。路奇烏斯將在這裡迎接露西拉並舉行結婚典禮。露西拉離開羅馬時,父親馬可把14歲的女兒一直送到阿庇亞大道的終點布林迪西港,並授予了露西拉「奧古斯塔」的尊稱。在羅馬,嫁給皇帝並不意味著自動獲得「奧古斯塔」的稱號,皇帝沒有授予的話,是不能自稱「奧古斯塔」的。當年圖拉真皇帝討厭繁文縟節,至死都沒有給妻子普洛蒂娜頒發「奧古斯塔」稱號,普洛蒂娜之所以擁有該稱號,還是哈德良即位以後才授予她的。「奧古斯塔」的尊稱代表了一種特殊的地位,雖然表達了馬可對女兒的深切關懷,可是到了20年以後,這個稱號卻成為宮廷內鬥的導火索。
在對帕提亞展開正式反攻前夕,絕不能讓敘利亞行省的總督職位出現空缺。雖然路奇烏斯也是皇帝,同樣擁有人事權,可是選擇繼任者的工作還是只能由馬可來完成。或許是已經領教過了上流社會名門子弟的把式,馬可這一次任命的是老辣的尤裡烏斯·維魯斯。這個人在公元151年做過執政官,所以年齡可能也就是50歲出頭。他也出身於行省的騎士階級,在首都羅馬擔任過執政官以後又返回行省任職,曾連續6年做日耳曼和不列顛的總督。在後來危急關頭的敘利亞,這個人擔任過4年敘利亞總督。他在公元179年離世,儘管一生幾乎都在行省任職,但在當時看,70來歲的人生應該是很長壽的了。
在共和政體時代,取得勝利後的羅馬軍隊士兵都會面向率隊徵戰的司令官高呼「Imperator」,我們翻譯成「皇帝」,實際上這個詞帶有濃厚的軍事色彩。進入帝政時期以後,政治上的最高統治者開始兼任全軍的最高司令官,因此勝利後的士兵也不再向直接指揮作戰的總督或軍團長歡呼,而是向皇帝歡呼了。公元163年取得勝利後的場面也是如此,士兵們歡呼的對象既不是普利斯庫斯,也不是弗龍託和馬爾奇亞努斯,而是不在前線的皇帝馬可和路奇烏斯。馬可·奧勒留每天在羅馬埋頭處理政務,路奇烏斯·維魯斯則無法忍受安提阿夏日的炎熱,跑到西風輕拂的地中海沿岸避暑去了。據說路奇烏斯還十分關注羅馬大競技場舉行的四馬戰車比賽結果。在紅、白、藍、綠四支隊伍中,他是綠隊的狂熱支持者。馬可的家庭教師曾反覆強調皇位繼承人與庶民不同,應該「自重」,不要在這種比賽中傾向於任何一方。馬可遵從告誡,而接受同一批老師教育的路奇烏斯則把這些話當成了耳旁風。不久前,路奇烏斯還勾搭上了出生於小亞細亞的希臘美女潘提亞。人們傳說這個美女簡直就是普拉克西特利斯雕刻的維納斯,頭腦睿智,舉止優雅,僅僅是說話就令人傾倒。對馬可而言,這個女人的存在又給自己增添了新的焦慮。
羅馬軍隊有個傳統,如果初戰失利,他們一般不會匆忙反擊,而是假以時日,為反攻做充分準備。一旦準備妥當,他們會迅速出擊,一蹴而就。這次的帕提亞戰爭也充分體現了羅馬軍隊的這一特點。
幸運的是,與優哉遊哉的皇帝截然不同,斯塔提烏斯·普利斯庫斯正在策馬揚鞭,日夜兼程,從不列顛趕往卡帕多西亞。他先渡過了多佛爾海峽,橫穿高盧,然後乘上巡弋在多瑙河上的船隻直達黑海,再經由赫勒斯滂海峽(Hellespont,今達達尼爾海峽)踏上小亞細亞,最後到達了卡帕多西亞。從羅馬帝國的西端直到東端,真可謂一鼓作氣,並且趕到之後,他仍舊馬不停蹄,每天都努力鼓舞敗軍的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