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尤利安被殺後,路奇烏斯·塞普提米烏斯·塞維魯於公元193年6月進入首都稱帝,隨即獲得了元老院和羅馬公民的承認,所以說他是從公元193年開始執政的。但是在其後的3年多時間裡,他不得不和對手尼戈以及亞爾比努斯進行戰鬥,所以我認為還是把他的主政時間從公元197年6月開始算比較恰當。這並不是時間問題,而是政治問題。在公元197年之前,塞維魯因為受到兩個對手的牽制,無法按照自己的意見實施統治。可是,當他於公元197年在元老院發表演講時,無論是語氣還是內容,都比公元193年發生了很大變化。作為唯一的最高統治者,塞維魯直率地陳述自己的主張,然後一絲不苟地加以推行。不過他的做法卻嚇壞了元老院。
據當天出席元老院會議的歷史學家卡西烏斯·狄奧記載,皇帝塞維魯演講的主旨有兩個:
第一,他自命為馬可·奧勒留的繼承人,所以要求在正式名稱中加入「馬可」和「奧勒留」兩個詞,以及皇帝馬可的家門名「安敦尼」。
元老院並未覺得皇帝塞維魯的做法有何不妥。儘管塞維魯就如同其他三個帝位競爭者從未存在過一樣,不但沒有提到他們,甚至連柏提那克斯都沒有言及。可在元老院元老們看來,塞維魯的意思也許要讓持續了4年的內亂全部成為過去,一切都從現在重新開始。因為馬可·奧勒留時代是皇帝和元老院相互配合管理帝國的時代,元老院當然願意回到那個時代。然而,塞維魯接下來的話像對元老潑了一盆冷水。
塞維魯要求元老院撤銷在康茂德遭暗殺次日,由元老院對其做出的「記錄抹殺刑」。
這等於讓元老院否定一項已經生效的決議,是明顯損害元老院威信的要求。可是當元老院面對手握重兵、接連擊潰所有競爭對手、取得豐功偉績的最高統治者,既沒有抗爭的意志,更缺乏制約的手段。並且,在康茂德被殺後,元老院對接二連三出現在皇位上的人都予以承認,這種事實早已令元老院的權威搖搖欲墜。
塞維魯當然不是欣賞康茂德,也不是對其英年早逝懷有同情之心。相反,早在17年前,康茂德對年長於自己15歲的塞維魯相當冷淡。塞維魯之所以要求為康茂德恢複名譽,是因為塞維魯已經自稱為馬可·奧勒留的繼承人,那麼康茂德又是哲學家皇帝親自指定的繼承人,就不能一直接受對羅馬精英來說最為屈辱的「記錄抹殺刑」的處罰。如果對這一情況視而不見的話,那就等於說自己和康茂德都是一路貨色。
元老院撤銷了四年前的宣判。草草埋葬的康茂德的遺體也重新得到了羅馬式的火葬,然後與哈德良以後的歷任皇帝一樣,被放置於今天稱之為「聖天使堡」的哈德良陵墓。不過,康茂德並沒有被神格化。如果將其神格化,元老院就真的威嚴掃地了。塞維魯沒有這樣做的真正原因是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康茂德根本就不具備那種資格。在這一點上,皇帝和元老院倒是維持了一致意見。
不過,當塞維魯又提出下面的要求時,元老院才領悟到他自稱馬可·奧勒留繼承人的用意所在。塞維魯要求元老院承認他的兒子卡拉卡拉為「Imperator Disignatus」。如果把這句拉丁語直譯過來的話,只能是「既定皇帝事務參與者」,而不是「共治皇帝」的意思。因為不管怎麼說,卡拉卡拉才8歲,距離舉行成人禮還有四五年的時間,無論怎麼提拔也不能指定為皇位繼承人。
在共和時期的羅馬,傳統上是在夏天進行下任執政官選舉。當選的人獲得「Consul Disignatus」稱號,距離實際進入任期還有半年時間。在這半年時間裡,每當元老院舉行會議,發言權首先在現任執政官手裡,現任執政官發言過後,接下來發表意見的就是這個「Consul Disignatus」。塞維魯為了表明他讓當時年僅8歲的兒子世襲皇位的意願,重新挖出了這個共和時期的官名。既然卡拉卡拉獲得「Imperator Disignatus」的稱號,儘管還沒有到舉行成人禮的時候,在元老院的會議上也擁有了發言權。
從那以後,不論是壁畫還是浮雕,或者是貨幣,塞維魯都把自己和夫人尤利亞·多姆娜以及兩個孩子卡拉卡拉和蓋塔的形象體現在上面。他還設計了很多包含家人在內的全家福肖像,總讓人覺得其不無英王室官方照片的做派。
元老院元老們當然感覺到了塞維魯帝位世襲的意圖,然而卻無可奈何,因為塞維魯當天演講的第二個主旨已經直接衝擊到他們個人。
塞維魯身材中等,但體格強健,經常是一副嚴肅的表情,甚至人們幾乎記不起他的笑容。這一天他依舊是那副嚴厲的面孔:
帝國已經到了必須認真改革的時候,否則將積重難返。我們需要像馬略、蘇拉以及奧古斯都那樣,扯下反對派的假面具,對他們進行嚴厲處罰。
塞維魯說完後,提交了第一批26名元老院元老的處罰名單。
馬略和蘇拉相互整肅,每當他們之中的任何一方佔了上風,都會導致其反對派人頭落地。但是後人往往不解,開國皇帝奧古斯都和尤裡烏斯·愷撒一樣被稱為「神君」,為什麼塞維魯此時也把奧古斯都拿來說事呢?
實際上,奧古斯都在屋大維時代,一直都在有條不紊地整肅和自己並肩戰鬥的安敦尼以及暗殺愷撒的布魯圖一派,正是他將西塞羅列為清洗名單中的首要分子,其實後者僅為反愷撒派的精神支柱。從這一點上看,把奧古斯都與馬略以及蘇拉相提並論並不是沒有道理。而生怕漏掉塞維魯講話一個字的元老院元老們當然也諳知個中曲直。
但是,稱被列入名單的26位元老院元老反對皇帝,或者說他們反對羅馬帝國,則完全是冤枉的。他們被塞維魯指責為亞爾比努斯派。
這個理由相當牽強。因為亞爾比努斯直到受到塞維魯進攻之前,一直接受著後者贈予的「愷撒」名稱,說起來還和塞維魯一樣,都是共治皇帝。以與此人過從甚密為由就判為反皇帝罪,這實在令人無法接受。據說在這26人中,來自北非的佔了大多數。和塞維魯一樣,亞爾比努斯也來自北非,來自北非的元老院元老當然擁護同鄉做皇帝,和他們兩人中的某一個密切往來也是極其自然的事。然而,對塞普提米烏斯·塞維魯而言,只有存在利用價值時,同鄉才是同鄉,如果一個人沒有利用價值甚至成為一種障礙,那麼塞維魯肯定翻臉攻打他。塞維魯只需要絕對服從自己的人,並且如果一個人非要等塞維魯提出「絕對服從」要求時才絕對服從他的話,就已經太遲了。這使包括卡西烏斯·狄奧在內的眾多元老院元老心情極為沉重。他們總覺得塞維魯和以往的羅馬皇帝們有些不一樣。
尤裡烏斯·愷撒曾經給自己政治上的反對派西塞羅寫信,其中有下面這樣的話:
我始終要求忠實於自己的內心而活,因此我也認為別人也當以此為準則。
奧古斯都雖然整肅了西塞羅,但沒有阻止西塞羅全集的刊行。這套著作集由西塞羅的好友阿提庫斯與西塞羅的助手兩人共同編輯,其中對愷撒遭到暗殺後的權力鬥爭,以及年僅20歲的奧古斯都如何巧妙地刺|激西塞羅的虛榮心等都做了生動描寫。儘管如此,奧古斯都仍未禁止其刊行。如果奧古斯都將其列為禁書的話,那麼我們今天就有可能讀不到西塞羅的著作了。附帶一提,日本也終於翻譯了西塞羅全集,由巖波書店出版發行。
即使到了公元2世紀,羅馬人之間的言論自由還是有一定程度的保證。當年馬可·奧勒留也曾寫到自己遭受過批評,說有很多人認為自己「偽善」,「好為人師」。
皇帝是唯一的最高掌權者,羅馬是皇帝治理下的國家,同時這個社會卻不是鐵板一塊,而是相互融通。但是現在這種狀態惡化了。對反對派的寬容態度本是強大自信的證據,難道塞維魯不具備這種寬容嗎?還是他認為如果允許這種寬容存在,社會將變得不可收拾?
不過,塞維魯仍舊堅信自己是個忠實於傳統的羅馬人。
為了和廣大羅馬公民一起共同慶祝卡拉卡拉地位的確立,他不惜花費重金,在鬥獸場和大競技場舉行了盛大的角鬥表演和四馬戰車比賽,並且他還熱衷於公共事業。羅馬人不稱公共事業為「城市基礎設施」,而是稱為「人類文明生活必需的大事業」。雖然安敦尼·庇護和馬可·奧勒留兩位皇帝曾經搞過一些維修工程,但羅馬的確有30年之久沒有上馬新的建設項目了。塞維魯從羅馬的外港奧斯提亞沿著海岸修建了一條通往泰拉奇納的「塞維利亞大道」。
從羅馬到泰拉奇納早已經有了一條阿庇亞大道,因此,鋪設塞維利亞大道的目的,就是方便在沿海一帶擁有別墅的權貴們往來。並且在這一帶有著安齊奧、內圖諾以及奧斯提亞等適合於船隻避風的良港。如果滿載小麥前往奧斯提亞的船隻遭遇風暴,可以在這些避風港靠岸,如果道路完善可以就地卸貨,然後經由陸路運走。
這樣,沿羅馬以南的海岸線就都有這種石頭鋪就的羅馬式「高速公路」了。從奧斯提亞到泰拉奇納的是塞維利亞大道,從泰拉奇納到西諾薩的是阿庇亞大道,從西諾薩到與奧斯提亞齊名的商港波佐利,再到那不勒斯的是多米提亞那大道。既可以運送物資,也有利於人員往來。這條塞維利亞大道是羅馬鋪設的最後的道路工程。
兩年以後,塞維魯又在羅馬廣場的中央修建了一座凱旋門。羅馬廣場是市中心,這座凱旋門也是皇帝在此地修建的最後的建築。另外,塞維魯還修建了大浴場,因為直到他兒子卡拉卡拉當政時期才完工,所以叫「卡拉卡拉浴場」。該浴場極盡奢華,甚至附設有圖書館,羅馬南部的居民都親切地稱它為「平民的宮殿」。這的確是塞維魯送給平民的禮物。但在塞維魯看來,公共建設是羅馬皇帝的職責,自己既然身為羅馬皇帝,這也只不過是履行職責而已。
當然,皇帝的另一個職責,或者說最重要的職責,在於保障帝國的安全。塞維魯並沒有忘記這一點,並且他的措施非常徹底,與其他歷任皇帝的做法迥異,甚至改變了整個羅馬帝國的進程。
不過塞維魯儘管允許軍團兵正式結婚,但還是不許百夫長以下的軍團兵和妻子同居。士兵必須像以前一樣,和戰友們在基地內共同作息。當每天訓練作戰之餘的幾個小時,或者到了祭典等節假日,士兵才可以回家與妻兒團聚。所以說,塞維魯這種允許士兵結婚的改革,只限於法律層面。儘管如此,士兵在這一點上已經和軍官平起平坐了。不,實際上比軍官的地位更高。在帝政時期,帶家屬隨軍的都是軍團長或總督,大隊長級別的人就會被頻繁地調來調去,基本都是單身赴任。正因為這種情況,塞維魯的改革自然會受到軍團兵的歡迎。
第四個辦法,是軍團兵可以結婚。
羅馬軍團兵(人)年薪的增長 第納爾銀幣塞斯特斯銅幣共和時期70280尤裡烏斯·愷撒提薪後
(前45—)140560奧古斯都提薪後
(前30—)225900圖密善提薪後
(82—)3001200塞普提米烏斯·塞維魯提薪後
(197—)3751500
Augiliaris(輔助兵)——輔助戰鬥力(人數與軍團兵大致相同)
每個軍團包括:
從下表可以得知,塞維魯強化軍事力量並沒有採用增加軍團數量的方法,而是提高所有作為主要軍事力量的軍團兵的待遇。首先就是上調年薪。儘管通貨膨脹已經一點一點緩慢出現,但到公元2世紀末的這一時期,仍舊沒有到必須採取應對策略的地步。因此,塞維魯給保障羅馬安全的軍團兵提高薪酬,可以被視為和愷撒、奧古斯都以及圖密善一樣是一種提高軍團兵地位和待遇的政策。不過,從圖密善皇帝時開始,提高的那一部分都存在軍團內,等士兵服役期滿時再一起支付給他們。但塞維魯採取了不同的做法,即直接將提高的部分反映到每個月的薪酬數額中。不言而喻,士兵們獲得了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當然更加滿意。
另外,還有海軍部署於地中海、多瑙河、萊茵河、多佛爾海峽、直布羅陀海峽等地。
提高地位和待遇的第二個辦法,是賦予全體軍團兵戴黃金戒指的權利。以前只有百夫長以上的軍官和騎兵才擁有這種權利。在羅馬時代,戒指這種東西不僅是裝飾品,更是一種印鑒。因此,戴上黃金戒指或金鑲玉戒指,可以證明一個人社會地位的確立。
Legionaris(軍團兵)——主力(6000人)
Numerus(不定期服役兵)——監視敵人(1000人)
可是對軍團而言,募兵制意味著職業軍人的出現,軍團士兵由年滿17歲並通過了種種考試的人組成,直到服役期滿的20年間保持未婚狀態成為從事這項職業的一種義務。
第三個辦法,是即使是普通士兵,只要有能力或取得了某項成績,就可以打開通往百夫長或騎兵的道路。正如同塞維魯的那些帝位爭奪者經歷過的那樣,在羅馬軍團裡通過努力可以步步高升。不過這種情況雖然不少見,但只有出類拔萃或紅運當頭的人才有望獲得這種機會,並沒有制度化。現在塞維魯將其形成制度,編入羅馬的軍事管理體系裡。
公元前2世紀末,馬略實施軍事體制改革,以往羅馬軍隊實行徵兵制,因此已婚士兵甚至有子女的士兵並不罕見。當時的戰爭往往從春天開始,持續到秋天,到了休戰期,有的軍團兵就回家了。不過,隨著羅馬統治版圖的擴大,戰爭地點也越來越遠,軍團兵秋季回家春季再來的做法開始行不通。另外,流進城市的下層貧民也需要實施救濟,於是馬略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即把徵兵制改為募兵制。
羅馬帝國的軍事力量及部署變化(單位:軍團) 行省名奧古斯都時代
(前30—公元14年)提比略—尼祿時代
(至70年)韋斯帕薌—圖拉真時代
(至117年)哈德良時代
(至138年)奧勒留時代
(至180年)塞維魯時代
(至211年)Britannia
(不列顛)033333萊茵河防線Germania Inferior
(低地日耳曼)442222Germania Superior
(高地日耳曼)442222Limes Germanicus
(日耳曼長城)000022小計884466多瑙河防線Pannonia Superior
(近潘諾尼亞)334333Pannonia Inferior
(遠潘諾尼亞)01211IDalmatia
(達爾馬提亞)200000Moesia Superior
(近默西亞)032222Moesia Inferior
(遠默西亞)032322Dacia
(達契亞)221122小計71211101010幼發拉底河防線Cappadocia
(卡帕多西亞)002222Syria
(敘利亞)443333Palestina
(猶太一巴勒顏)001222Arabia
(阿拉伯)001111小計447888Aegyptus
(埃及)111111Africa
(阿非利加)111111Hispania
(伊比利亞半島)111111合計22個軍團
(加人機動部隊為25個)30個軍團28個軍團28個軍團30個軍團30個軍團
這項義務對軍團兵而言並不算苛刻。一個人如果17歲入伍,退役時也不過37歲,當時人的平均壽命之所以比較短,主要是因為嬰兒死亡率很高,實際上在羅馬時代,40歲以前都是開創第二段人生的絕佳年齡。此時退役,和以前就暗暗往來的相好正式結婚,以退職金做本錢,老兵由此進入第二段人生。即使在服役期間,羅馬軍隊也承認士兵的女人,所以她們都在軍團基地附近的「卡納巴埃」地區居住,每到休息日都等待著自己的男人到來,甚至還有不少人生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