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第一份報告

趙磊的模型跑了一周。

第一輪數據清洗花了三天。近二十年，全國各省，九千八百多個“證據不足”的腐敗舉報案，光是整理數據格式就讓人頭疼。有的省份數據完整，有的省份缺胳膊少腿，有的省份連電子檔案都沒有，只有掃描件的掃描件。趙磊帶著技術團隊加班加點，把能用的數據全部灌入模型。第二輪計算花了兩天。偏離度模型跑完之後，趙磊拿到了第一份結果。

趙磊看著屏幕上那張全國地圖，眉頭皺了起來。

大部分省份的“證據不足”比例集中在平均值附近，偏離度在正負一個標準差之間。但有三個省份的偏離度超過了兩個標準差。不是偏低，是偏高。這三個省份的“證據不足”比例，比全國平均值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

趙磊把結果截了圖，發給陳正華和陸沉。

陸沉收到截圖的時候，正在工位上翻那四十七頁編號。陸沉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陸沉知道那三個省份是哪三個——陸沉在調閱編號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秦省、遼東省、南粵省。三個省份，天南海北，沒有地理關聯，沒有經濟關聯，沒有文化關聯。但陸沉知道這三個省份的關聯不在表面，在深處，在某個已經退休多年的人身上。

陸沉站起來，走到陳正華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陸沉推門進去。陳正華正在看屏幕上的那張地圖，表情嚴肅。

“陸沉同志，你看到了？”

“看到了。秦省、遼東省、南粵省。三個省份的‘證據不足’比例異常高。”

“你怎麼看？”

“不是巧合。”

陳正華靠在椅背上，摘掉老花鏡。“我也覺得不是巧合。但三個省份之間，有什麼關聯？”

陸沉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筆記本上寫著幾行字——秦省，趙正陽的老家。遼東省，趙正陽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南粵省，趙正陽退休後經常去的地方。陸沉把筆記本遞給陳正華。

陳正華看完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趙正陽。某委員會原副主任。副國級。已經退休八年了。”

“八年。但他的影響還在。”陸沉說，“秦省的劉建國、遼東省的吳建國、南粵省的周建國，都是趙正陽的人。三個省的‘證據不足’比例異常高，不是因爲他們查案不認真，是因爲有人在上面壓著。誰壓著？趙正陽。”

陳正華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但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蒼白的亮色裏。

“陸沉同志，你這份報告，我需要向上匯報。”

陸沉沒有說話。

陳正華轉過身。“你知道向上匯報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趙正陽是副國級。查他，需要最高層批準。”

“不只是批準的問題。趙正陽退休八年，門生故吏遍布全國。這份報告如果傳出去，不只是你我的問題，是整個項目組的問題，是中央紀委的問題。”

陸沉看著陳正華。“陳組長，證據在那三個省份的卷宗裏。不在我的報告裏。我的報告只是指出了方向。方向錯了，可以調整。方向對了，就不能因爲怕風險而停下來。”

陳正華盯著陸沉看了很久。

“陸沉同志，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不是會說話。是說事實。”

陳正華笑了笑。“事實。好。我就拿事實去匯報。”

陳正華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紅色電話是專線，直通中央紀委主要領導。陳正華撥了一個號碼，等了片刻。

“主任，我是陳正華。天網平臺的第一份分析報告出來了。發現三個省份的‘證據不足’比例異常高……不是技術問題，是人爲因素……關聯到一個已經退休八年的副國級領導……趙正陽……是，我明白……報告我馬上送過去。”

陳正華放下電話，看著陸沉。

“主任要見你。今天下午三點。”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陸沉站在中央紀委辦公樓的大門口。陳正華走在前面，陸沉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回響。走廊很長，很安靜，每隔幾米就有一扇深色的木門，門上掛著金色的門牌。陸沉沒有看那些門牌，陸沉只是跟著陳正華走。

陳正華在最裏面的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

“進來。”

門裏傳出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

陳正華推開門，側身讓陸沉先進去。辦公室很大，但布置很簡單。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櫃，一個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字——“實事求是”。字的下面是一張辦公桌，桌子後面坐著一位六十多歲的男人。男人穿著深灰色夾克，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目光銳利。

“陳正華同志，這就是你說的陸沉？”

“是。陸沉同志，江瀾省深潛局調來的。”

男人摘下老花鏡，看著陸沉。“陸沉同志，你的報告我看過了。陳正華同志說，你不需要數據，你腦子裏有數據？”

“不是全部。但相關的都有。”

“趙正陽的案子，你了解多少？”

“不了解。但我知道趙正陽的人在秦省、遼東省、南粵省做了什麼。他們的案子，都在卷宗裏。”

男人沉默了片刻。“陸沉同志，趙正陽是副國級。查他，需要確鑿的證據。你的報告裏只有數據異常，沒有直接證據。數據異常不能作爲立案依據。”

“數據異常不是證據。但數據異常指出了方向。方向對了，證據就在卷宗裏。秦省的劉建國、遼東省的吳建國、南粵省的周建國，這三個人的案子，都是趙正陽壓下來的。查他們，就能查到趙正陽。”

男人看著陸沉，目光裏帶著審視。

“陸沉同志，你確定？”

“確定。”

***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北京的天還是灰蒙蒙的。

“陳正華同志，天網平臺繼續運行。趙正陽的事，我來處理。你們不需要再跟進了。”

陳正華點了點頭。“是。”

男人轉過身，看著陸沉。“陸沉同志，你的工作很有價值。繼續。”

陸沉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保證完成任務。陸沉只是點了點頭。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大院照得很亮。陳正華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陸沉同志，主任說‘繼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上面會查趙正陽。我們不用插手。”

“不只是不用插手。是不能插手。趙正陽的級別太高，我們插手只會添亂。讓上面的人去查。”

陸沉沒有說話。

陳正華停下腳步，轉過身。“陸沉同志，你是不是覺得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是擔心。上面的節奏太慢。等他們查完，證據可能已經沒了。”

“不會的。”陳正華說，“主任說‘繼續’，不是讓我們等。是讓我們繼續天網平臺的工作。平臺發現的問題越多，上面的壓力就越大。壓力大了，節奏就快了。”

陸沉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了。”

陳正華拍了拍陸沉的肩膀。“回去工作吧。明天還有很多編號等著你。”

陳正華轉身走了。陸沉站在大院裏，看著陳正華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的門洞裏。陸沉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雲層後面透出的微弱光亮。

陸沉走回項目組的辦公室，打開臺燈。暖黃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四十七頁編號上。陸沉坐下來，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趙正陽，副國級，已退休八年。關聯省份：秦省、遼東省、南粵省。關聯人員：劉建國、吳建國、周建國。狀態：已上報。”

陸沉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那四十七頁編號。那些編號裏有秦省的，有遼東省的，有南粵省的。每一個編號背後都是一個被掩埋的真相。那些真相壓在紙頁下面，等著被翻開。

陸沉合上筆記本，關了臺燈。黑暗降臨，但陸沉的眼睛亮著。深潛者不需要光，只需要方向。陸沉的方向，從未改變。

（第二百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