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讀了很多相關的報道,以前您的作品風格更雅緻沉穩。我記得您的處|女作《另一個我是幽靈》是圍繞一個少年展開的童話。但您後來想要突破自己,便構思出這部恢宏的科幻冒險大作。」
「釘宮也來嗎?」津久見的母親問,「那待會兒也能向他問好了。他每年都給我寄賀年卡呢。」
「東京嗎?」桃子疑惑地嘟囔著,「我不記得他提過。怎麼了?」
「公司使喚我們太狠了。」
「離葬禮正式開始還有半個小時呢。」
「這樣就夠了。」真世回答。
「剛在咖啡館喫完早飯,正準備回殯儀館。怎麼了?」
「當時是說,打算下周六去。東京站那邊周六都會很擠,我想著附近的東京王國酒店人比較少,安靜一點,就推薦給老師了。我和客戶也常約在那裡見面。不過那裡離車站確實有點距離。」杉下說話簡潔易懂,不愧是個腦子靈的人。
她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真世想追問,又實在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她也沒有其他理由留著森脅了,只好說:「今天還請您多關照。」
「沒問題,麻煩您了。」
「是的。」
「特地從關西趕來?」健太瞪大雙眼,「那真是不容易!」
「我還跟克樹說,我們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遇到麻煩還是只會去找神尾老師,真是很不像話。後來神尾老師出了這樣的事……我真希望這只是一個噩夢。」九重露出一副悲傷得不能自已的表情。
「這裡是我們出生、長大的地方,克樹當然也想出一份力。不過您也知道,他的日程排得很滿,能做的事也有限。我委婉地跟柏木表達過這層意思,可他們還是不理解。我猜他們一定會去找神尾老師從中斡旋,就先約老師談了談,跟他說明了我們的難處,我們也不想讓老師左右為難。」
過了一會兒,火化結束了,接下來是撿骨灰。真世依照工作人員的指示,用特製筷子將英一的骨灰撿進骨灰盒。所有骨灰裝好後,真世從包裡拿出備好的鋼筆和眼鏡,說:「麻煩把它們一起放進去吧。」
「大忙人啊。」桃子嘆道。
「是的,目前還在調查。」真世低聲說。
「比如,父親說過接下來的打算嗎?」
「你是杉下?」
「沒有,沒這回事。我只是聽桃子說了以後,心裡納悶既然父親要去東京,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
「那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才是兇手呢?」
「啊,那件事。」杉下領會了什麼似的點點頭,「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想著應該問候一下老師,了解老師的近況,便給他打了個電話。接到我的電話時他還挺高興的。」
「可不是嗎,我已經厭倦大城市的生活了。」他的語氣像在說:你真是問了個好問題!
她以敬語開始對話,真世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也改用敬語回道:「謝謝您!」
「這樣啊。」
「是嗎?那他可能要辦別的事吧。」杉下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語氣輕鬆。
「這樣嗎?」
「這麼麻煩啊。」
「是嗎?那你打算怎麼辦?這會影響我們今天的行動,你還是明確表個態吧。我倒是無所謂。」
「這個……」真世一時語塞。
「珍藏已久的材料?什麼樣的材料?」
「他說『明白了』。老師說找他的不是柏木,而是另一個人,不過聊的差不多是同一件事。老師說他會好好向那人解釋的。」
男子走上前,站在九重身邊。他有點駝背,沒戴口罩。和九重不同,他除了留了長發,樣貌幾乎沒什麼變化,還是細眼、小噘嘴,總讓人想起某種小動物。
「嗯,我有事找老師商量,我們一起去府上拜訪過。」她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男子,叫了一聲「克樹」。
「抱歉打斷你們的談話,現在可以入場了,請您準備一下。」
「不用,不用。」健太擺了擺手,「已經約好了晚上八點去見客戶,葬禮結束前我都留在這邊。」
初三剛開學,津久見就去世了。真世和大家一起參加了葬禮,葬禮上很多女同學都哭了。自己也哭了嗎?真世拚命回憶,卻始終記不清。
她正沉浸在思緒中,有人從正門進來了,將她一下子拉回了現實。那是一個留著一頭長捲髮、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大概是意識到要參加葬禮,他還戴著一副黑色的口罩。
女人對桃子說了幾句話,桃子聽後用左手指了指真世。女人點點頭,慢慢走到真世身旁。
「可以嗎,健太?」
「啊,好的。叔叔,我們該走了。」
「這樣啊。」
九重從包裡掏出一個漂亮的灰色口罩戴上。「好久不見,您還記得我嗎?」她壓低本就沙啞的嗓音問道。
「嗯。」
「好吧,你們慢慢聊。」
「這樣啊。」健太小聲嘆道。
「是呢,像在炫耀他們的關係有多特別一樣,她對其他人倒是苛刻得很。」桃子看了看四周,湊近真世說,「你聽說了嗎?柏木他們想借《幻腦迷宮》重振小鎮經濟。」
健太的話讓真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都說什麼了?」
「杉下?」真世沒想到會提起這個名字,「什麼時候?他怎麼說的?」
「那當然是……」
同學們給他留言、折千紙鶴,還一起製作了影片。而代表大家向他傳達這些心意的,正是釘宮克樹和真世。這麼安排,除了因為他們與津久見關係最親密,還有另一個原因。桃子偷偷告訴真世,大家都覺得津久見喜歡她。真世和其他女生一樣,也不討厭津久見,兩人應該是對彼此都有好感。聽了這話,真世覺得自己臉都紅了。其實她自己也隱約感受到了這一點。
「我父親怎麼說的?」
真世也向九重梨梨香他們點了點頭,跟著武史離開了。她這才注意到武史身後的健太。她問健太:「你和叔叔都聊了什麼?」
「事已至此,也無法挽回了。今天請跟他做最後的告別吧。」真世鞠了一躬。
「兇手肯定是哥哥認識的人。不管是你的同學還是別的什麼人,估計你都會覺得難以置信。但這個人肯定存在。如果你實在不願相信,我也不勉強,但你現在就可以放棄查案了。」武史淡淡地說,語氣一反常態,十分冷靜。
健太感慨道:「嶽父很受人愛戴呢。要是我的初中或高中老師過世了,我也不一定會想到發唁電。」
「當然記得,釘宮!你現在正當紅啊,我一直都很佩服你。」
「對了,桃子,你最近和我父親聊過天嗎?打電話什麼的。」
「我倒沒有聽老師說過,但杉下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真世回到大廳,繼續等候弔唁的來賓。沒過多久,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和一名個頭稍矮的男子走了進來。女子一頭長發扎在腦後,簡潔利落,身上的黑色連衣裙非常貼身,極富設計感。她沒戴口罩,五官比初中那會兒更加精緻。隨著她一步步走近,不知為何,真世開始有些緊張。同行的男子跟在她身後,隔了一小段距離。
「你和大家商量同學聚會那會兒,也提到了這件事?」
「那時候父親說了他要去東京嗎?」
年輕女子向桃子等人鞠躬,將登記卡放到託盤上。桃子旁邊的前田突然舉起左手,摸了摸耳朵後側。這個動作真世再熟悉不過。她看似隨意地從後面靠近桃子,在她耳邊問:「一切都好嗎?」
「如果需要現在就趕回去,不如你先走吧,我這邊沒事的。」
「原來如此。」健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時,他手機響了,他從喪服內兜掏出手機看了看,面色一緊,說了句「對不起」就走開了。
說完,真世打算轉身離開。她一回頭,看到在牆角暗中觀察的便衣警察。他們應該是看到前田的暗號後,過來監視森脅敦美的。
「感謝您今天特地前來。」真世微笑,「我是神尾英一的女兒。」
「是嗎?雖然直也沒能初中畢業,但我現在也心懷感激。幸好上天讓他遇到了這麼好的老師和朋友。」
「他有沒有說過,過幾天要去東京之類的話?」
她也有其他事想問。「九重,您最近見過我父親?」
原來杉下才是整件事的關鍵!真世想,這也許是個重大線索。
「這樣啊。確實,東京寸土寸金呢。」
「原來是這樣。」健太的笑容有些僵硬,「畢竟是你們家財產的事,我自然不便插嘴。」
「好久不見,今天謝謝您特地來一趟。」真世深鞠一躬。
「沒事的,我也只能幫這麼多。」
「好久不見!想不到會在這樣的場合重逢,真是太令人難過了!」他表情凝重,長嘆一聲。與其說他多愁善感,不如說他還是和初中時一樣,總喜歡誇張地表達情感。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對方停下腳步,回頭一見是真世,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色。
「是嗎?」武史看了一眼手錶。「那我借一下健太吧。」
來賓要先到會場旁的一個房間等候。真世快步離開接待處,在通往那個房間的走廊裡追上了森脅敦美,從背後叫住她:「不好意思!」
「打過呀。」桃子回答得很快,「打過電話,也去你家拜訪過。主要是想提前和老師商量同學聚會的事。」
喫完早餐,真世的手機響了。她打開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手提包,拿出手機,是武史打來的。接通後,她先說了聲「早上好」。
「今天我們有同學會來嗎?好像釘宮他們就在鎮上?」
健太詫異地看著桃子。「真的嗎?」
「那當然,我是您的忠實讀者嘛。哎呀,今天能見到您,實在太榮幸了。」
「好的,當然了。」健太聽上去有些緊張。
「嗯……」
三人一起來到來賓接待處。野木遞過來一沓唁電,說:「這是剛剛收到的。」唁電大約有二十封。真世大致看了看,一半以上都是親戚發來的,還有一些來自真世不認識的人。電文中隨處可見「老師」字樣,大概是父親教過的學生吧。
第二天早上,真世和健太叫了輛計程車,一起到了鎮上。兩人在一家有年頭的咖啡館喫早餐。真世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喝咖啡了。
「我丈夫好像給神尾老師添過不少麻煩,不過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桃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
「當然是聊你們的未來啊。哥哥走了,我總不能看你一個人吧。你不覺得應當由我代替兄嫂,跟你的未婚夫聊聊,問問他對以後的想法和規劃嗎?」
棺蓋合上,接下來便是出殯。棺材放在一個帶輪子的檯子上,由工作人員推著走。野木把牌位遞給真世,武史不知何時已把遺像抱在了胸前。火葬場就在旁邊,叔侄二人和健太做完最後的告別,一起在等候室等火化結束。
「請節哀。」釘宮克樹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道,「你還記得我嗎?」
「第四十六屆。」
「沒,沒什麼。」森脅敦美在胸前輕輕擺手。
「你回來後,見過我父親嗎?」
「您了解的真不少。」
「是的,差不多是四十二屆吧。」
「幫忙?你是說讓他幫忙布置葬禮?」真世看了眼對面的健太,他略微歪著頭,也在盯著真世看。
「哎,」森脅敦美小聲應道,「我……我叫森脅。上初二的時候,神尾老師是我的班主任。」
「上周一大家碰頭那會兒,不過真是不好意思,具體怎麼說的我記不清了。」桃子舉起一隻手,做了個道歉的手勢。
「我早就覺得,要是開展互聯網業務,社長本人根本不需要待在東京,但一直找不到機會試試。藉著這次疫情,我就想乾脆回老家辦公看看,結果比想象的還要順利。雖然這次只回來待一段時間,但以後我考慮搬到這兒辦公,東京的辦公室也可以縮小規模了。」
「你是說兇手就在這些人當中?怎麼可能!」
「這個資訊太關鍵了。」武史的表情非常嚴峻。
「這樣啊。真是有心了。也難怪,他和津久見是好朋友嘛。」
「準備得差不多了吧?」聽到聲音後,真世回過頭,看到武史站在不遠處,和昨天一樣身穿喪服。
「真的嗎?」
綽號「可可裡卡」的九重梨梨香在離真世大約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真世,彷彿在炫耀自己那張美麗的臉。接著,她禮貌地鞠了一躬,沒說什麼話。真世也沉默著回了個禮。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別介意。」
武史一上來就問:「你和他在一起嗎?」
一般來說,親友們還會做最後的告別,之後才會蓋棺出殯。如今這個環節已經省去了。
「可你不是和他聊過天嗎?剛才我聽桃子說的,你是不是還提到他要去東京?」
「有我和杉下,還有牧原和沼川。女同學大多不方便離家太久,很多人也都到外地去了。」
「對不起,請問您是哪位?」
聽桃子這麼說之後,真世又去探望了幾次津久見。有時她會向他傾訴自己的煩惱,比如因為自己的父親是老師,跟同學相處時她總要繃著根神經。那時,津久見對她說了她日後時時想起的那句話。
「我想想……應該是上上周的周三吧。」說完,她長嘆一口氣。「他當時看起來很精神,也很期待見到大家。特別是聽說我們要為津久見舉行追思會,他非常高興,說這是好事,還說到時候要向大家展示一些他珍藏已久的材料。」
真世突然明白了武史的用意。兩人已經決定不讓健太參與案情調查,但關於前來弔唁的人,還有很多事情需要確認,所以武史故意把健太支走了。
說到東京,真世想起昨晚和武史聊過的事。
「是啊。」
「當然記得。九重,謝謝你特地過來。」
「她說,既然要談工作,就得有個談工作的樣子。」
這時,健太從廁所回來了,兩人結束了祕密談話。
真世也覺得自己問了個奇怪的問題。如果是武史,他會怎麼問呢?
「那我們走吧。真世,你就在這裡接待客人,好好招呼大家。」
「我記得是上上個周六。」
「在可可裡卡面前,好像沒什麼商量的餘地。柏木也說了,為了小鎮的發展,這點事不算什麼。當了副社長,心胸果然不一樣。」
「剛才您叔叔聯繫我們,說今天不需要在接待處安排拍攝了,您這邊沒問題吧?」
「畢竟還要帶孩子。」
真世覺得好像有一陣風從身邊刮過。等她回過神,武史已經站在了自己身旁。
「請問,這位是誰?」九重問真世。
「或者是杉下的熟人。不管怎麼說,你昨天和今天來殯儀館的這些同學,都要特別關注。」
「我不想把他卷進來……」
比真世低四屆,算起來她應該二十六歲左右。
「這有點過分吧,大家都同意了?」
「嗯,我是第一次聽說。」
「牧原?四十二屆的牧原嗎?」
「克樹?她是這麼稱呼他的啊!」
「我是真世的叔叔,英一的弟弟,神尾武史。」武史做了自我介紹,「今天謝謝你們過來。您就是九重梨梨香女士吧?正如哥哥向我介紹的那樣呢。見到您很榮幸!」
「桃子的丈夫也不容易,他在關西工作,昨天特地趕來守靈夜,一結束又趕回去了。」
葬禮開始了。和守靈夜一樣,先是僧侶念經,然後是上香。真世和武史上香的時候,健太也全程跟他們一起。
「什麼事?」
九重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神尾老師是怎麼說我的?」
「這沒什麼。對了,真世,剛才你問的事……」
「沒錯。她還要求柏木他們稱呼釘宮為『釘宮老師』。」
「人真不錯。」桃子小聲說,「還沒住到一起?」
津久見的這種影響力延續到了初中。他們那一屆的同學裡,有像柏木那樣憑藉魁梧的體格吸引追隨者的大哥大,也有杉下那樣的優等生,但津久見和他們都不一樣。他不喜歡蠻不講理,總希望人人平等,有時自己喫了虧也毫不在意。當時擔任年級主任的英一也十分倚重津久見。他說,班上之所以能事事井井有條,人人友好相處,全部得益於津久見出眾的統領能力。正因如此,他病倒時,真世一時無法相信這個事實。聽說他患的是白血病,難怪上體育課時他看起來非常疲憊。那時真世還對朋友說:「想不到他也有累的時候。」沒人知道他已經病得這麼重。
「出什麼事了?」
「他這麼聽著我們打電話,應該已經意識到我們說的事和他有關,一會兒肯定會問你我們說了些什麼。如果你答不好,只會讓他起疑。以防萬一,到時候你就照我跟你說的回答。」說完,武史便給真世做了個示範。真世沒想到他打算讓自己這樣說,但她不得不承認,武史的話簡潔而有說服力。真世答了聲「知道了」,掛了電話。
健太呆住,看來他完全沒料到是這件事。
第一個前來弔唁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身材高大,留了一頭短髮,氣質很是幹練。她的臉看上去很小,應該不只是戴了口罩的緣故。女人跟著指示,填好登記卡後來到了接待處。她向已準備就緒的桃子鞠躬致意,然後將登記卡和奠儀袋放到了託盤上。和昨天一樣,桃子身旁仍舊站著前田,他右手拿著手機,左手卻沒有動。看來這位女士的名字不在名單上。
真世心中感嘆,大家似乎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在這座小鎮努力生活著。
「是嗎?什麼時候去的?」
「啊,戴著口罩沒認出來吧。」男子摘下黑色口罩,露出瘦削的臉龐,嘴角微微上翹。真世認出了這張臉。
桃子有些尷尬地皺皺鼻子,對健太說了句「祝你們白頭偕老」,然後鞠了一躬。
釘宮嘴角一動,說了聲「謝謝」,低頭縮了縮肩膀。他還是和初中那會兒一樣靦腆。
雖然真世很想打聽更多,但在這裡貿然發問,顯然很不合適。沒想到,這時候森脅敦美突然開口問:「請問,牧原先生來了嗎?」
「真不好意思,桃子,今天還得麻煩你。」
是錯覺嗎?真世覺得她看起來有些失望。「您有事找他?」
女人摘下口罩,鞠了一躬。「我是神尾老師以前的學生津久見直也的母親。」
「是的。他問我東京站附近有沒有安靜些的酒店,我問他是不是要去見你,他說算是吧。」說到這裡,杉下也開始覺得不對勁,面露詫異。「你沒聽老師提過?」
「叔叔打來的?」健太問。
「啊,這樣。」
「你們在說什麼?」健太問。
等真世和健太回到殯儀館,殯儀公司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布置會場了。看到真世,野木跑過來打了個招呼,向真世說明今天的流程。葬禮的大體程序和昨天的守靈夜一樣,只是遺體火化時,只會有真世、武史和健太三人在場。
「不是,我是問,你是不是打算讓他參與調查。昨晚你們聊過了吧?」
「啊,這個……」真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不再和健太對視。「昨晚沒怎麼聊。太累了,馬上就睡了。」
「父親生前也經常說起津久見。不僅是在津久見還沒生病的時候,他去世後父親也總是提起。」
「你是神尾老師的女兒吧?我記得你叫真世。」
「你也這麼認為?」
「我才不放棄呢。」真世乾脆地反駁道,「我想知道真相。」
杉下還是老樣子,開口閉口只會聊自己的事。不過,與其聽他喋喋不休地說些做作的慰唁之辭,這樣倒更輕鬆一些。
「我們之所以去找神尾老師,」九重繼續剛才的話題,「跟柏木他們正在推進的小鎮振興計劃有關。他們一直想請克樹幫忙。」說著,她皺起了那雙好看的眉毛。
真世再次鞠躬致謝。津久見的母親離開後,真世想,或許對這位母親來說,時光早已定格在兒子離世前的初中歲月,她並不覺得這些事這些人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在他們那屆七十多名學生中,津久見一直備受矚目,甚至還沒入學就受到了關注。他不僅學習好,是運動會的明星選手,還有超強的領導力,在念小學時就已經小有名氣。據說,當時班上要是有誰被欺負,只要躲到津久見身後,就會得到他的保護,事情也能圓滿解決。
這話明明挺正常,可是從武史口中說出來,只會讓人心生懷疑。
津久見的母親悲傷地說:「事發突然,我聽到消息的時候,很是震驚。聽說他不是因為生病或意外……」
「昨天桃子的丈夫也來了,他也是父親教過的學生。」
「你是神尾老師的孩子又怎麼了?你就是你。不用在意那幫無聊的傢夥說的話。傻不傻?」
「當然記得。說起來,我應該也見過您……」真世隱約記起她在病房和這位母親見面的情景。
「父親要是聽到這些話,一定會很高興的。今天的葬禮釘宮可能也會來。」
「想起來了?現在我已經變成老太婆了。」她眯了眯眼,重新戴上口罩。
真世沒想到對方知道她的名字,嚇了一跳。可這人到底是誰?
真世真想仰天長嘆。要套健太這種老實人的話,讓他不停地透露自己的情況,對武史來說簡直易如反掌。健太可能不僅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沒準兒手機都被武史看過了。要真是這樣,真世回頭得跟武史談談條件,交換他在健太手機裡看到的東西。
第一個進來的是津久見的母親。真世剛在接待處看到了她的名字,她叫絹惠。上完香,大家從真世他們面前走過,先是杉下,然後是鄰居,接著是森脅敦美、九重梨梨香、釘宮克樹。桃子排在最後。
「問我喜歡什麼樣的女孩之類的。我什麼時候跟你聊過這種話題了?」
真世掃了眼託盤,見剛才那年輕女子的登記卡上寫著「森脅敦美」,「社會關係」一欄裡填了「學生」。
「我跟可可裡卡聯繫過了,她說『如果克樹有空就過去』。」
這時,幾名男子從正門走了進來。他們身上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真世立刻意識到這些人不是來賓,而是便衣警察。不出所料,他們沒有理會地板上的指路標誌,徑直走向了野木。
「我聽真世說了,恭喜……」桃子猛地停下話頭,捂住了嘴。她本想說「恭喜你們」。
趁健太去廁所的間隙,真世把她從杉下那裡打聽到的情況簡單告訴了武史。
警察手裡的名單已經到手,需要重點關注的人也確定了,拍攝顯然已經沒什麼必要了。
不管遠程辦公有多普及,總不能隔著螢幕向客戶道歉吧。
「真的嗎?」杉下顯然不太相信。
來賓陸續進場上香時,現場也一直有工作人員在拍攝。但此次拍攝的用意何在,武史還沒有告訴真世。
「你想幹什麼?」真世防備地問。
「你們還聊過什麼?」
「對啊。」
杉下皺著眉,搖了搖頭。「很遺憾,我沒見到他本人,所以一直很期待同學聚會。」
「還有要放進棺材的物品嗎?」野木問。棺材裡現在只放了一本《奔跑吧!梅勒斯》。
真世喫了一驚。九重現在說的,和原口打算找老師牽線的計劃簡直一模一樣。難道大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倒不是多嚴重的事,好像是下單有誤,我還是得當面找客戶解釋一下、道個歉為好。」
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真世好奇他們會聊些什麼。以武史一貫的作風,一定又會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來給對方下套。健太會怎麼回應這種誘導性的提問呢?真世的心情很複雜,她既想知道,又不想打聽太多。
「神尾老師不一樣。」桃子認真地說,「雖然這和馬上要辦的同學聚會也有關係,但如果過世的是別的老師,不會來這麼多人的。」
武史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野木叫了聲「神尾女士」,小跑著過來。
「沒什麼,不必在意。」
「除了那次,你還向別人提過嗎?」
「我先確認一下,你要讓健太幫忙嗎?」
「又不是要把他喫了,只是聊聊天而已,機會難得嘛。」
「也不是和你直接相關,他是想問我,有件事要不要先和你商量一下。」
「這樣啊。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一屆的畢業生?」
「是啊。」津久見的母親點點頭,然後小聲說,「希望案情早日偵破。」
「你們在幹什麼呢?」
真世確信那個人就是原口。這樣一來,所有的事都對上了。
「你是說,當時去討論同學聚會的人?」
「你越這麼說,越讓人……」話還沒說完,健太的視線投向了真世身後,「啊,早上好。」
「嗯,偶爾有事會去找老師。」
「怎麼會。」真世擺了擺手,「我只是好奇而已,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想想,應該沒有吧……我是不是不該說啊?」杉下看著真世,試探性地問。
「早上好。差不多了。」
「什麼時候打的電話?」
武史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還沒有人來弔唁呢。」
「您的《幻腦迷宮》我拜讀了,實在是太棒了!主題深刻、情節刺|激、結局感人,這部作品讓我十分震撼。哥哥常說,世上有很多漫畫家,但能創作出如此獨特的故事的,只有釘宮先生您啊。」
「您今天趕來真是有心了,畢業這麼久還一直惦記著……您畢業後和我父親還有聯繫嗎?」
真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您是津久見的……」
「我們倆住的地方都太小了。」
「嗯,我猜大家可能都很關心老師的近況,就提了一下。」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你要聊什麼?」
「剛剛你不是問我,老師有沒有說過他要去東京嗎?」
「嗯,一切順利。」
「如果杉下所言屬實,我們就能大概鎖定知道哥哥會去東京的到底是哪些人了。」
「接下來的打算?」桃子有些不解,「我沒太懂。」
真世停頓了一會兒,說:「遺產的事。我們一直在討論父親的遺產該怎麼分。」
「沒事。杉下是吧?多謝了!那天還有誰去了?」
「明白了,那就這麼做吧。他就在你邊上?」
「這不是釘宮克樹先生嗎?您這麼忙還專門來一趟,我作為神尾家的一員,實在不知怎麼感謝您才好!」
聽到這話,杉下迅速看了看四周,然後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這個可能和案情有關,是嗎?」
沒過多久,桃子到了。真世給她介紹健太,她兩眼發亮。
「神尾老師的事我非常遺憾,剛聽說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記得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身體看上去還很硬朗。我真的很難過,但逝者已去,還請您節哀。」
「好像跟我有關?什麼『沒怎麼聊』『不想把他卷進來』,是什麼事呢?」
男人徑直朝真世走來。「真世,這段時間你受累了吧。」
她不住地搖頭。「真不敢相信,這麼好的老師竟然遇上這樣的事。神尾老師對直也真的很好,直到最後一刻都在鼓勵他。」
「你還記得直也嗎?我記得你探望過他好幾次。」
「你想起什麼了嗎?」
「嗯?」桃子放下手帕,「你指什麼?」
「他說打算什麼時候去東京嗎?」
「可不是。」桃子點了點頭。
他的反應正如武史所料。
「哦……」桃子點了點頭,看上去還是很納悶。
就在這時,真世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她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誰。
「應該是兩周前的周四吧。」
「謝……謝謝。」釘宮怯生生地說,不自覺退了一步,恐怕是被武史講話的氣勢嚇到了。
健太回來了,一臉愁苦。「對不起,真世。今晚我不能在這兒過夜了,必須趕回東京。」
「是吧?所以算了吧,這事就不提了。」真世看了看手錶,「我們該走了。」
「謝謝你特意趕來!聽桃子說,你現在回老家辦公了?」
「他昨天來守靈夜了。」
「剛才我問的事?」
「我聽原口說了。要想和釘宮交涉,還得先經可可裡卡同意。」
「知道了。九重女士,釘宮先生,我們先告辭了。」武史向兩人鞠了一躬,快步向會場走去。
「雖然說不上有多少財產,也算留下了一些。又涉及其他親戚,好像還挺麻煩的。我和叔叔商量這件事時,他就問我有沒有和你聊過。我說我們現在還沒結婚,我不想讓你太多地被牽扯進來。」
「那就好。」
「謝謝!」健太答道。
桃子遺憾地搖了搖頭。「我也問過他,但他不肯說,只說要給大家一個驚喜。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像個調皮的孩子。沒想到後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桃子從包裡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淚。
「沒事。」真世在旁邊笑了起來,「不用這樣忌諱。」
真世後悔了。杉下這麼聰明,她不該這樣刨根問底的,太引人懷疑了。她這才知道從別人嘴裡套話有多不容易,也許她應該向武史好好學學。
「聊了很多。原來你沒少跟叔叔提起我呢。他知道我的好多事,嚇了我一跳。」
「好。」健太拿著賬單起身,看起來完全沒有起疑心。武史的建議奏效了。無論他人品如何,真世不得不佩服他的機智。
杉下離開之後,不斷有人前來弔唁。有不少是鄰居,真世跟他們並不熟,平時碰到也只是簡單打個招呼,今天的葬禮也不例外。不過弔唁人羣中站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身上樸素的喪服看起來不太合身,也許是借來的。真世留意了一下女子的舉動,見她填好登記卡後走到了接待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