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傳來聲響,隔壁陶藝店的玻璃門開了。店主拎著垃圾袋正要往外走。
就在一周前,東京再次發布通告,表示「疫情有擴大的苗頭」。用天氣預報作比,相當於黃色預警級別,可能很快會上調至紅色預警。這一點早已人盡皆知。
原口戰戰兢兢地走近,兩種思緒在他內心交戰。他既想當作什麼也沒看見,原路返回,又覺得該去看看下面到底藏了什麼。後者與其說是出於好奇,不如說是覺得自己有某種義務。
他想起這棟房子還有一個後院,便從玄關退出來,沿著房子外牆邊的過道往裡走。他記得有一次,和幾個住在附近的同學聚在這個後院燒烤,當時他已經初中畢業五年多了。他從店裡帶了幾瓶酒請大家喝,沒想到大家覺得過意不去,紛紛拿出錢來。他想推辭,神尾老師卻說:「你就收下吧。你是做酒水生意的,朋友之間再親密,也不能讓你虧本啊。」原口覺得也有道理,便收下了錢。畢業這麼多年,這個叫神尾英一的人仍能為他指明人生方向。
「果然還是受影響了啊!」
他雙腿蹬地,猛地將卷閘門抬起。門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順勢向上卷,但每次卷到一半都會卡住,可能和中柱歪了有關係,畢竟已經用了三十多年。
他把卡車開到店門口,開始搬運今天要配送的酒。除了給旅館配送,還得去居酒屋和餐館。平時要送十多家,今天卻只有三家,而且每家的訂單量都不多,車後的貨廂顯得空空蕩蕩。
原口從下面用力把門頂了上去。他也想過乾脆換成電動卷閘門,如今早已沒了這種想法。
到時,人們又會做好準備。不僅從小鎮去首都的人少了,從首都來這裡遊玩的人也會減少,店鋪的營業額自然隨之下降。幾個月以來,類似情況已反覆上演。
或許偶爾還會一現昨日生機。比如上個月,小鎮就迎來了不少遊客,酒店、旅館周末都是客滿。為了給客戶補貨,原口每天都要去餐飲店送酒。每家店都活力滿滿,老闆和店員高興,客人也都非常開心。
「啊,阿浩,早上好。」短髮的店主微微鞠躬道。他比原口大十多歲,原口還在上小學時,他就已經在店裡幫忙了。
「是嗎?東京通報了一例聚集性感染病例,咱們縣倒還沒有。」
他伸手拉了一下最上面的紙箱,堆疊起來的紙箱便像塌方一樣稀裡嘩啦地滑落在地,露出了藏在下方的祕密。
這個冬天,一切都變了。不光是這裡,整個日本,不,整個世界都發生了巨變。這自然是疫情造成的。
原口嘆了口氣。丸宮是這一帶規模最大的日式旅館,通過他們的訂單取消數量可以大致預測本地營業額的降幅。
原口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上午八點。從這條商業街步行至車站僅需幾分鐘,地段著實不錯,卻更顯得現在蕭條,今天還是周一。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這是一條雙向行車的小路,寬度僅允許兩輛車錯身通過。車輛稀稀落落,好一會兒才看到一輛小貨車駛過,車流量明顯不如上周。人行道上也幾乎不見人影,只有幾個孩子在遠處走著,像是去上學。去年這個時候日本的學校都放假了,今年的春假不知是否會提前。原口想起家裡有孩子的朋友都在抨擊政客,指責他們根本不了解雙職工家庭的現實境況。
依舊無人應答,原口不知如何是好。老師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不會暈倒了吧?他左思右想,猶豫著該不該進屋看看。眼前的另一扇門緊閉著,他知道門後的起居室特別寬敞。
「不見得。在家喝酒的人,都在網上買成箱的酒,還可以打折。我家主打本地酒,還是得靠本地餐館和居酒屋的訂單維持生計。」
原口浩平彎下腰,兩手指尖搭在卷閘門底部。金屬的觸感冷冰冰的,從下方縫隙鑽入的空氣也帶著寒意。現在才三月初。
「餐飲業又要遭殃了,旅館的日子應該也不好過。昨天我聽『丸宮』的人說,他們有好幾單預訂被取消了。」
據說特效藥已經有了,疫苗也正在研發,但大家都悲觀地認為,昔日的熱鬧景象不會再有了。至少在這座小鎮是這樣,原口想。
原口把貨車停在一棟房子前,這個地方他再熟悉不過。或許也因為打小就常來,他並沒有覺察到什麼特別的變化。現在仔細打量,他才發現這棟房子已經相當有年頭了。
送完貨,原口沒有立即回店,而是開著貨車在居民區轉了轉。駛離主幹道後,道路漸漸變窄。等紅燈時,他看到路旁有一塊被丟棄的廣告牌,奪人眼球的宣傳畫旁邊,寫著「幻腦迷宮屋將於明年五月開業!」。文字旁邊破了個大洞,像是被人一腳踹爛的。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你家應該沒事。即便不出門,酒還是會照喝,個人訂單反倒會增加吧?」
「打擾了!」原口大聲道,但只有他的聲音在昏暗的走廊裡迴響。
店主苦著臉,搖了搖頭。「預約?怎麼可能。前兩天周末,一共才來了三組人,這周情況只會更糟。」
奇怪,難道出門了嗎?他猶豫著打開院門,穿過院子來到玄關。大門應該上鎖了吧?他一邊想著一邊轉動門把手。
「看來我家也夠嗆。」
「這次不知道要持續多久。接下來的兩周,不,沒準兒是一個月,都不會有好轉,真糟糕!」陶藝店店主說完便提著垃圾袋走開了。
在大城市的繁華街區,許多餐飲店已經倒閉。在銀座經營了幾十年的老牌高級俱樂部也相繼關張。就算是疫情不嚴重的地方也不能倖免,靠旅遊業拉動經濟的地區更受打擊。
這座小鎮人口本就不多,幾乎所有餐飲店的營收大半都依賴遊客。疫情阻斷了這裡與外界的往來,每家店鋪的營業額大幅下滑。即使政府宣布解除緊急狀態之後,情況也沒有太大改觀。
一些在東京上學的大學生趕在春假前回了老家。繼續留在東京,恐怕連家都回不成。在東京工作的人不少也帶著家人回鄉探親。過去一年裡,遠程辦公大受推廣。很多人認為,既然不必去公司上班,當然還是回到低風險、管控更為寬鬆的老家生活更好。
過道盡頭就是後院。院落一角有棵小小的柿子樹,樹下和以前一樣擺著花盆。但有個地方很是怪異:院裡築了一道圍牆,隔開了後方鄰居家的房子。眼下,原口站在後院裡,看到圍牆前堆著幾個破破爛爛的瓦楞紙箱,像是掩蓋著什麼,怎麼看也不像嚴謹的神尾老師會做的事。
下車前,他拿出手機,從通訊錄中找到「神尾」這個姓氏,撥出了電話。撥號音響了幾聲,一直無人接聽。掛斷電話,原口有些納悶。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開門下車。
店主撇了撇嘴。「沒這麼樂觀,估計再過幾天,這裡也會出現病例。之前就是這樣。按慣例,又要號召大家減少外出和公共娛樂活動了。宅居生活再次開始,不會有人關注什麼陶藝品嘍。」
「今天怎麼樣?有人預約陶藝體驗課嗎?」原口問。
「早上好。」原口打了個招呼。
送貨的過程讓他倍受打擊。幾乎所有店家都表示,明天開始不打算訂貨了。
「早上好!神尾老師,您在家嗎?」
「我們也是沒辦法,遊客不來啊!光靠本地人,訂了酒也賣不出去。」馬上就要六十大壽的居酒屋老闆滿懷歉意地說,「唉,我也不知道這店能撐到什麼時候。今年要是做不下去,只好關張。我和老伴也聊過了。」
卷閘門一共三扇,他先打開中間那扇,走出去四下看了看。
沒想到門開了。看來有人在家。
然而,人們意識到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也越來越習慣於去適應。如果哪天東京都知事稱「經確認,東京的疫情正在不斷加重」,那麼第二天,當地政府的宣傳車便會在小鎮的街道上穿梭,用喇叭高聲提醒人們:沒有緊急情況,不要前往首都。
原口來到店旁的停車場。那裡停著一輛舊卡車,車身上「原口商店」四個字已經褪色,但現在他沒有餘力重新噴塗。
院門上掛著寫有「神尾」的名牌,對講機在名牌下方。原口按下按鈕,沒人回應。他又試著按了一下,還是沒有動靜。
原口只能默默點頭。現在不管去哪兒,聽到的說法都差不多,不再有人說「生意還不錯」這樣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