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不相幹的名字。用不著他說,真世也知道。「還有誰?」
真世把從柿谷那裡得到的資訊原封不動地告訴了武史。
真世本以為這麼說會讓對方亂了陣腳,但柿谷的反應卻有些出乎意料。
「遲早會告訴你的。」武史鬆開交叉在胸前的雙臂,張開雙手。「等著吧,演出就要開始了。」
「我可沒那個自信,不過還是試試看吧。對了,叔叔,你晚飯怎麼解決?」
連開鎖都會?這個叔叔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真世回到自己的房間,立刻給柿谷打電話。
「我出去一下。」
「我有我的考慮。對了,你跟柿谷聯繫了嗎?」
「我覺得還是撕了比較好。」老闆娘笑盈盈地眯起眼睛,「已經翻篇的事,再怎麼惋惜也沒用,咱們小鎮還有很多優點啊!」
過了一會兒,武史終於睜開雙眼,咧著嘴嘿嘿笑出聲來,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原來是這樣。好的,請稍等一下。」
真世到餐廳後,看到客人比昨天多了一些。周六遊客果然還是會增加不少。見員工們幹勁十足,真世的心情也明朗起來。
「讓我喫驚的是,可可裡卡竟然和釘宮在一起,還在周六晚上去了一個離小鎮三十分鐘車程的地方,逗留了差不多兩小時。他們去的不會是旅館吧?情人旅館?」
「情況如何?」
「你怎麼進的房間?門不是鎖著的嗎。」
喫完飯,真世回到房間,開始讀津久見的作文。作文一共十二篇,初一寫的有七篇,初二有五篇,《我尊敬的人》是他初二時寫的。
「叔叔!」真世叫道。
「驚訝?這個倒沒有。」
「還有就是沼川先生了,當天他在自己店裡工作。」
真世仔細讀完十二篇作文,近兩個小時過去了。她兩眼發脹,肩膀酸痛,起身打算去泡溫泉轉換一下心情。小鎮連溫泉都有,看來除了《幻腦迷宮》,這裡還有很多閃光點。
「有人以保護個人隱私為由,拒絕出示手機。我們再怎麼保證不看其他資訊,也沒有用。有搜查令還好,如果沒有,還是很困難。」
「在自己家裡就不好辦了。即使人不在家,手機也可能放在家裡。我們也會想其他辦法再確認。」
「不方便說。」
「這種小事怎麼難得倒我。」
「拜託了,請不要再追問了。」柿谷哀求道。
「您慢用啊。」老闆娘說完就走開了。
電話裡的雜音沒了,柿谷好像換了個地方。
真世坐在角落,一邊喫著天婦羅套餐,一邊打量四周,總感覺餐廳哪裡不太對勁,似乎和平時有些不一樣。沒過多久,她注意到之前貼在牆上的幻腦迷宮屋海報不見了。
「是嗎?我也讀一讀,放那兒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方面我們還在調查,目前無法下定論。」不出所料,對方想迴避話題。
她今晚打算在餐廳喫晚飯。下周就要上班了,明天必須退房。明天的早餐就是她在丸宮喫的最後一頓了。
真世繼續用餐。這時,一對男女坐到了鄰桌。兩人已是兩鬢髮白,看起來是一對夫妻。男人一坐下,就說起了蕎麥麵店,說那家店開在觀光景點竹林附近,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希望有機會去嘗嘗。旁邊的女人表示贊同,說那明天的午飯就這麼定了。
真世把稿紙放在桌子上。「那臺老電腦怎麼樣了?」
「現在的情況差不多就是這樣。剛才我也說了,因為是您,我才透露這麼多。一般是不允許這麼做的。」
「才七點多。」
作文有命題作文和自由寫作兩種類型。《我的一家》《暑假的回憶》《我對學校的期望》大概屬於前者;稱讚職業棒球選手鈴木一朗的《跑攻守!》和講述互聯網潛力的《網路》,則應該是自由創作。
《我的朋友》又該分到哪一類呢?真世讀著讀著,果然看到了釘宮克樹的名字。「我遇到了真正的朋友,真是幸福。」——這句話讓人心潮澎湃。
武史抱著胳膊沉思了片刻,然後看看手錶,關上了電腦。他把電源插頭從插座上拔下來,連同電腦一起放回包裡。
「牧原結婚了嗎?」
「遲早會給你看的,現在還不到時候。」
真世想,這應該說的是桃子了。「這種情況,手機的定位資訊不管用嗎?」
「比如說?」
「給個提示吧?」
「也是。」真世表示認可。要是警察檢查她的手機,她也會很抵觸。
「你又在盤算些什麼?」
「現在嗎?」
沒過多久,螢幕亮了起來——深藍色的背景上有著五顏六色的絲帶圖案,還有「Mebius」的字樣。
「你要去哪裡?我陪你一起。」
「你恢複數據了?電腦在哪裡?」
「請您說清楚,不然我就直接去問釘宮了。」
「沒,應該是單身。我記得桃子說過這事。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你在竊聽器裡都聽到了吧,這臺電腦好像沒有上過網。」
一般人這麼說,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她這位叔叔不僅說得出來,也是做得出來,聽了讓人心裡發怵。
「太令人震驚了,他們到底還是好上了啊。是該說大雄真有一手,還是說可可裡卡是故意裝成靜香接近釘宮的?」
「剛回來。」武史閉著眼睛答道。
「聯繫了。」
「非常感謝,我替父親謝謝您。」真世誠懇地說完,掛斷了電話。
「讀完之後呢?」
「那會兒都二十一世紀初了吧?早熟的初中生都該開始收藏不雅圖像和影片了。不過當時醫院的網路系統也確實不夠完善。」
「嗯,也許您直接問他比較好,畢竟關係到個人隱私。」
「想事情的時候,不需要燈光。」武史睜開眼睛,看著真世,「作文你都讀了?」
武史沒有接茬,而是問她:「關於牧原的不在場證明,柿谷沒說什麼嗎?」
「我明白,謝謝您!」真世快速道了謝,「您說的他們見面的地點是哪兒?」
回到房間,她重新讀了一遍津久見的作文。武史讓她看到印象深刻的內容就標記出來告訴他。這可真是道難題,因為她覺得每一篇都寫得很好,都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武史沒有回答,他又閉上眼睛,抱起雙臂,入定似的一動不動了。
「為什麼啊?」真世不滿地問。
「都說那是一部極具現實感的作品。但百聞不如一見……」說著,武史將電源線連接到插座上,按下了電腦開關。
「都讀了。寫得這麼好,真讓人佩服。」真世坐了下來。
「這部電影裡出現了一個真實存在的火星探測器,名叫『火星探路者號』,一九九七年在火星表面著陸。電影主人公把它從沙子下面挖出來,啟動了它,通過它成功與地球取得了聯繫。火星探路者號著陸那年,Mebius正好面世,要啟動它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那能否把現在已經弄清楚的情況告訴我呢?明天我們就要同學聚會了,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大家。」
「這可不是我說的啊。」
真世整個人放鬆地泡在溫泉裡,回想這一周經歷的種種。不過短短幾天,卻接二連三發生了這麼多出乎意料的事,倒讓她不知從何梳理了。和健太一起去婚慶沙龍彷彿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但那天也不過是上周日,到明天才正好一周。
「他這就算有了不在場證明?也許他們統一了口徑,才說他們當時在一起呢?」
「理論上是這樣,但大家不一定都會配合。」
「有印象深刻的東西,回頭講給我聽。」
九重梨梨香這個名字似乎擊中了要害。
「到目前為止沒有了。也有人說自己在家裡,但不好取證。」
「去找一個熟人。你不用跟來,有時間就讀一下那些作文吧。」武史指著真世身旁的託特包,裡面裝著津久見的作文。
真世想起來,她去探望津久見的時候,總能在病房裡看到各種各樣的書籍。真世記得他說過他喜歡讀書,但他們從來沒有聊過他喜歡什麼樣的書,讀過的書中又最愛哪一本。每次在病房裡,真世似乎總在說自己的事,說的還都不是學校裡的開心事,基本上都是發牢騷。她抱怨父親在自己上學的學校任教,讓她和同學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而拘謹。津久見卻耐心聽她傾訴,把她說的每句話都聽進去了。
真世突然想,現在幾點了呢?英一是上周六遇害的,武史說遇害時間應該是晚上十一點左右。現在正好是那個時段。
「當然想看了!為什麼不讓我看?」
「哪方面的隱私?我不會跟任何人講的,請告訴我吧。」
「打電話沒問題,但他真的會說嗎?我總覺得警方會找很多理由來糊弄我們。」
真世再次感嘆,津久見的文章寫得真是好!包括真世在內,當年很多學生只是為了把稿紙的格子填滿而絞盡腦汁,沒怎麼認真構思寫作的內容,更談不上去考慮能否引起讀者的興趣。但津久見的作文觀點鮮明,能流暢表達自己想要傳遞的資訊,而且文字簡潔,沒有累贅的敘述。
「如果你覺得他在糊弄你,不想告訴你實情,你就威脅說明天同學聚會你會挨個兒打聽。」
這應該是已經取證核實過的意思。「其他人呢?比如釘宮他們。」
「這該怎麼辦?我對她說過,我們會想辦法的。」
「嚇我一跳!你回來了?」
「雖然不太情願,他還是把大部分情況告訴我了。」
「開車走高速要二十分鐘……到底是哪兒?」
竹林和蕎麥麵店——
「只是佩服嗎?沒有什麼讓你驚訝的東西?」
武史微微皺眉,說:「因為你會想看啊。」
「嗯……」電話那頭的柿谷聽起來相當為難,「其實,剛開始他說自己在父母家中。不過,他沒有和父母住在主屋,而是住在院子裡的另一個獨立房間,所以實際上沒人能做證,無法確認他的不在場證明。不過,後來發現他當時和某某人在一起。」
「還有其他人有不在場證明嗎?」
武史操作著鍵盤和觸控板,折騰了很久。之後他嘆了口氣,說:「他母親說得對,數據都被清除了,沒有留下任何文件,回收站和郵箱也是空的。沒設密碼,可能是為了方便他人繼續使用。」
「別總是發牢騷,趕緊回房間讀去吧!」武史站起身,從衣櫥裡拿出上衣。「對了,你給柿谷打個電話吧,警察肯定已經調查過不少你的同學了,你問問他們的不在場證明情況有沒有查清。」
「真拿您沒辦法。這麼說吧,要從鎮上去那個地方,開車大概需要三十分鐘,走高速二十分鐘就能到。那一位是開自己的車去的,說釘宮先生也在車上。他們在目的地待了兩個小時左右,然後返回。我們確認過那一位的手機定位資訊,應該沒錯。之後我們又向釘宮先生確認了一次,他也承認了這件事。當然也有可能是別人拿著手機開車去了那裡,但這種事只要看一下監控錄像就能弄清楚。目前我們認為他的話是可信的。」
「昨天非常感謝。」不知是不是已經察覺真世的意圖,柿谷的語氣滿是戒備。
「這樣嗎?」真世皺起眉頭,「這個指示可真夠抽象的。」
正好老闆娘經過,真世向她問起海報的事。
是啊,即使是一座無名小鎮,也有值得驕傲的地方。
「這麼想比較合理。」
「好像聽人說過,但我沒看過。」
「你看,電腦順利啟動了!謝天謝地,還不需要密碼,看來津久見沒把它用在見不得人的事情上。」
「能啟動嗎?」
「能夠確認三月六日晚上行蹤的人,首先是原口浩平先生。是他發現的遺體。」
「某某人?可可裡……九重嗎?」
「你在說什麼啊?真嚇人!你都知道什麼了?快告訴我啊。」
「是呢。」真世點了點頭。回到小鎮之後,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振奮人心的話。
武史從包裡拿出電腦放到桌上,吹了聲口哨。
「什麼叫印象深刻的東西?」
「我就隨便喫了,應該很晚才能回來。作文你讀完之後,麻煩放我房裡。」武史把自己房間的鑰匙扔給了真世。
真世回過神,發覺臉上有東西流下來。是眼淚、汗水,還是天花板掉落的水滴?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原來是夏普的Mebius啊!真想對它打個招呼,說一句好久不見。」
「你知道
《火星救援》這部電影嗎?馬特·達蒙主演的,講的是一個宇航員被孤身一人留在了火星上的故事。」
「沒說,我想應該是還沒能確認。」
「我不能再說了,請您體諒。」
「您是問……釘宮先生?這個有點說不準。硬要問有沒有不在場證明的話,應該是有的……」柿谷的回答突然含糊起來,明顯是想要矇混過關。
根本就沒有人懷疑過原口,警方竟然拿這種話來搪塞自己!真世非常氣憤。
「還有誰?」她提高了嗓門。
「柏木先生也確認了,當晚他在和同事們聚餐。」
「您這話也沒錯,但他們是在那種地方見面……哎呀,真難辦。我之所以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只因為您是神尾老師的女兒。一般來講,這些事都屬於偵查機密,是不能說給外人聽的。」
「還沒讀怎麼知道?例如讓你震驚、感動的內容,看到就把它們標記出來。」
「百忙之中多有打擾,叔叔讓我給您打個電話,問問我同學的不在場證明確認得怎麼樣了。」真世先把責任推給了武史。
「不過,電影是虛構的吧?」
「為什麼不開燈啊?」
看來武史很熟悉這款機型。
「我把數據都恢復了,現在放在另一個地方。」
真世覺得柿谷的話有道理。
上周的這個時候,英一在想些什麼?也許就像武史所說,他正費盡心思地琢磨如何才能讓桃子和良輔重歸於好,回歸幸福生活。他應該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很快就要被人殺害了。
真世理不清思緒,便抱著作文走出房間,來到武史的房前,發現門沒鎖。難道是旅館服務員來鋪完被子後,沒上鎖就走了嗎?
屋內一片漆黑。真世按下牆上的照明開關,下一秒差點尖叫起來——她看到武史正盤腿端坐在房間中央。
「那麼,如果人外出了,手機定位資訊是可以作為他的不在場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