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種變化讓良輔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總是很緊張,看起來非常焦躁,整天對著電腦自言自語,還不停地抖腿。他也開始對家裡的大小事情指手畫腳。
「這樣嗎?」良輔答了一聲,兩人又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跟爸媽是怎麼說的?」
「你跟我父親說過你們分居的事?」
「我猶豫再三,還是給他發了條簡訊,告訴他神尾老師去世了。他馬上就給我回了電話。」
「你總是這樣!」
家裡多了一個小生命,新的生活開始了。桃子一直忙於照顧孩子。初次做母親,很多事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其他家務也漸漸忙不過來。再加上小貢夜裡愛哭,她晚上總睡不好覺,白天也是昏昏沉沉。飯做晚了、東西忘收拾了的情形越來越多。
但自打那天之後,神尾老師幾乎每天都來。他問起良輔兒時的回憶,還有他已故父母的事。一開始良輔很抵觸這樣的見面,但漸漸地,他對神尾老師敞開了心扉。有一天,神尾老師對良輔說「我們去外面看看」,把他帶到了自己的家中。
「對不起,我剛才捂住了小貢的嘴,他就不動了……」
「沒事的,我會好好說給你聽。這些應該和案情沒有關係,但老師一直到最後都在為我們操心。不過我有點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我其實很不擅長說這些。」
「這樣啊……」良輔喃喃道。
「嗯,他說老師是自己的恩人。後來我聽他講了那些事,也是這麼覺得的。」
這個問題最終因為桃子會休產假而暫時擱置了。只是桃子一想到產假之後的事,心情就十分沉重。她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那麼多。
「是嗎……」
「這樣啊。」良輔聽起來像鬆了一口氣。「那好,我也跟我家那邊這麼說。就說去關西出差了吧,具體的你就說不知道。」
「對不起,我以為多待半小時也沒關係的。」
沒過多久,兩人就開始交往,桃子也在交往過程中了解到良輔痛苦的成長經歷。上小學時,他的父母因一起交通事故去世了,小學畢業前,他一直生活在兒童福利院裡,後來才被鎮上的親戚收養。他獨立自強、凡事都追求完美的性格,就是在那樣的境遇中養成的。
良輔也開始上班了,但還是以遠程辦公為主,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面色陰沉。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很顯然,度假村的開發計劃就要化為泡影,公司的影片會議上已經出現這樣的聲音了。
如果只是這樣還好,更麻煩的是,良輔負責的大型度假村開發項目中斷了。該項目繼續推進的一大前提是中國、韓國的入境遊客不斷增多。既然疫情讓這些都指望不上,項目也就無法繼續下去。
「他說什麼了?」
兩人交往半年後,良輔向桃子求婚。桃子沒有拒絕,把良輔帶回家和父母見了面,父母都表示同意。
初中時的良輔是從外地來的轉校生,人生地不熟。其他同學幾乎都是從當地的小學一路讀到初中的,良輔誰也不認識,非常孤單。同學們大概覺得他是從大城市來的怪傢夥,沒人願意找他玩。良輔自己也說:「連被人欺負的待遇都享受不到。」每每憶起那段時期,他常說當時的自己彷彿是個無人搭理的透明人。
也是從那會兒開始,良輔變得忙碌起來。公司啟動了大型度假村開發計劃,良輔被任命為項目負責人,不僅出差的次數增多,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良輔說,這個項目將決定自己的前途。說這話時,他的神情裡有種孤注一擲的悲壯。
還是去陽臺算了,這麼想著,她把小貢放到沙發上,打算給他穿上外套,卻發現小貢竟然渾身發軟。她一下子慌了神,一邊搖晃著小貢的身體,一邊大聲喊他的名字。小貢睜開了眼睛,又開始大哭起來。看來剛才是缺氧暫時暈過去了。
良輔從房間沖了出來。「喂,到底是怎麼回事?」
良輔這句話一下子刺中了她的心,她瞪著丈夫。
「我亂撒氣?」
這時候,班主任神尾老師上門家訪。他問良輔每天是如何度過的,問完後沒有立刻採取什麼行動,只是把學校布置的作業交給他,說了句「保重身體」而已。
「父親在東京見的人是良輔,對吧?」
「為了這次祕密談話特意跑到東京,說明他要見的人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如果對方住在東京,首先讓人想到的當然是他的獨生女或女兒的未婚夫。之前我故意試探了一下健太,發現並不是他。上周六,他好像回老家栃木了。」
到了傍晚,桃子也沒心思做飯,只是一直躺在沙發上。良輔出了臥室,說了句「我和同事去外面喫飯」,看也不看桃子一眼,走出了家門。
「你這是什麼意思?」良輔問道。
「我希望你能說到做到。」他說,語氣冷淡,「守時是做人的基本準則吧?」
「對不起,我好像打破了你的憧憬。不過我覺得,你和健太應該沒問題的。」
桃子想,良輔恐怕又積攢了滿肚子怨氣。她明白自己必須努力做好家務,但因粗心造成的失誤仍然存在。每當這時,她都膽戰心驚,害怕良輔會再度怒火中燒。
「他是個怪人,但是腦子很靈。」真世想到兩人在書房裡的一段對話,說道。
「聽了你剛才說的,我才知道父親對良輔來說有多重要。你把分居的事跟父親講了以後,他對你說什麼了嗎?」
良輔什麼都沒說,不是因為理解了桃子的不易,而是自己工作壓力太大,顧不上這些。他很寵愛小貢,但對其他事似乎都不關心了,節假日總是加班,回到家也繼續工作。
「良輔常對我說,沒有神尾老師就沒有今天的自己,老師是他最大的恩人。初中畢業後,他也和老師保持著書信往來。為了更加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感恩之心,他不發郵件,每次都寄手寫信。」
「先把現在的情況告訴我,好嗎?我聽叔叔說,疫情之後,良輔的公司就不再外派常駐人員了……」
良輔平時很安靜,但總能在恰當的時候說出一些頗有深意的話,流露出知性的一面。他同桃子說話時從不敷衍了事,話語中有滿滿的誠意,整潔得體的外形也很符合桃子的眼光。
真世放下玻璃杯,盯著朋友的臉。「我想問你三月六日的一些事,就是上周六。」
母親沒有多心,她知道良輔經常出差。「那你們路上小心!」
下一秒,桃子整個人倒在了地上,左臉頰發燙、發麻——她知道自己挨打了。
同學們也同樣費解。過了一會兒,一個女生走過來問他:「哪本書好看?」良輔問了問她的喜好,然後推薦了《兔之眼》。因為她說自己喜歡讀校園故事。
「怪不得守靈夜那天,事情一結束良輔就走了。我還納悶,怎麼連自己兒子都不見一下?」
「要是這樣的話,倒也沒問題……」桃子的眼神始終有些飄忽。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
武史又指了指書架上「第三十八屆畢業生畢業文集」旁邊的位置。真世想起,上次他們發現這兩個文檔的順序顛倒了。
「這裡三年前剛剛翻修過。父親退休後,說要把房子改造得舒服一些,一下子就花了三分之一的退職金。花完他自己都慌了,說再這麼下去,怕資金周轉不開,又回以前就職的公司的子公司找了份工作。你說傻不傻啊!」
「對吧。」
良輔走進書房,發現有一個很大的書架。神尾老師對他說,不管什麼書,都可以隨便讀。「上課時間你到這裡來,下課時間再回家就是。把這裡當成你的學校。沒事的,這裡還提供配餐服務哦。」神尾老師說道。
「來啦?自己開門進來吧!」桃子說。
「不用道歉的。不過你知道我沒和父親見面,就沒問這件事了。」
今天是真世主動聯繫桃子的,說有事想跟她見個面。桃子說見面沒問題,只是今天她父親出門打高爾夫球了,母親也不在家,她想把兒子帶上,但又擔心在外面還要照看孩子,沒辦法和真世好好聊天。於是真世提議,不如就去桃子家裡。桃子對此非常歡迎。
「這個他明白。但還是想聯繫一下良輔,和他聊幾句,可以嗎?」
良輔偶爾會發來簡訊,但桃子盡量不去看。她怕自己看到良輔的道歉後,很可能就這麼原諒他。她也知道,即使她現在立即回家,問題也沒有得到真正意義上的解決,一切只會重蹈覆轍。
「別那麼客氣,這座小鎮沒幾家像樣的店,大家都知道的。」
第二天,兩個人都有些尷尬,也沒再提前一天的事。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慢慢恢復了以前的親近,對彼此露出了笑容。但並不是一切都恢復了原樣,至少桃子沒有。良輔劈頭蓋臉對她的責備,一直縈繞在她的腦海裡。從那以後,她做什麼都小心翼翼。
真世剛走進院門,玄關的大門就打開了。身穿套頭衫的桃子迎了出來,身旁還跟著一個穿著短褲的小男孩。真世不由得「哇」地叫了一聲。
「沒問。怎麼說呢,我當時覺得不適合問這個問題。」
「我能問問是怎麼回事嗎?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我說,」良輔問,「你沒有想過要離婚吧?」
桃子猛吸一口氣,說:「我怎麼沒動腦子,我想了很多辦法,為小貢著想,為你著想。可你在幹什麼?工作不順利就拿我亂撒氣!」
「半小時?」良輔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開什麼玩笑?如果你和別人約好要見面,但對方毫無緣由地遲到半小時,你也覺得無所謂嗎?就算她嘿嘿傻笑著站到你面前,你也能原諒嗎?」責問中,他的嗓門越來越大,語氣越來越嚴厲。看起來,他說出的話又進一步激怒了自己。
「飯菜準備得太慢」「東西放得太亂」「不要讓我一遍遍地重複同樣的話!」……起初,他只是小聲、簡短地提醒;但漸漸地,他的語氣越來越嚴厲,說的話也越來越不留情面。桃子也知道,因為帶孩子很累,她總給自己找借口,做家務開始偷工減料。這個習慣已經改不掉了。
「你回來晚了,我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一下失去了理智,我不想對你說這些難聽的話的。我一定是病了。」
「我是看到裡面有本書,但沒留意,原來是那本書啊。」
桃子說,上周五英一給她打來電話,說周六就去見良輔。他還說,良輔因為工作原因留在了東京,他們打算在東京站附近的酒店大堂見面。
「是啊。」桃子回答,「那天晚上我們就是一對假面夫妻。」
沒過多久,桃子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取名為小貢。
「是這樣的,對不起!」
桃子愣在那裡,好久都無法動彈。等她回過神來,看到小貢就在身旁,竟然在笑。這多諷刺啊!但那笑臉又給了桃子莫大的安慰,她輕輕地摟住他,把臉貼在他的頭上。
儘管桃子覺得回家遲一點和見面遲到是兩碼事,還是趕緊道歉:「以後我會注意的,真的對不起!」
良輔不再說話,起身徑直回了臥室。桃子愣在原地。雖然良輔道了歉,但他剛才說的肯定都是真心話,只是一直憋在心裡而已。一想到這兒,桃子心中就充滿了羞恥感和罪惡感。又過了一會兒,她走進臥室,看到良輔背對自己睡在牀上,但她沒有聽到往常均勻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桃子發現自己懷孕了,良輔高興得跳了起來。從那天起,即將誕生的新生命成了他們的中心話題。生男孩還是女孩好、名字怎麼取……兩人總有說不完的話。
回到小鎮,父母笑容滿面地迎接了桃子。看到許久不見的外孫,老兩口非常高興。
「這樣啊。她是不是想到了我父親的事?」
「想起我?為什麼這時候會想起我?」
「沒事的,不必介意。我也好久沒來這裡了,很高興能再來。」
「好的。」聽著他的話,桃子終於弄明白了一些事。良輔看到飯桌上的字條,首先擔心的是桃子會不會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她的父母。如果桃子告訴了他們,這件事就很可能傳到良輔親戚的耳朵裡。對他來說,這才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長大成人、組建家庭,他一直以為這是對養育他的親戚最好的回報。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沒有做好。
「你好呀!」
「嗯,我剛才也說了,老師對我說,夫妻之間,這種程度的爭吵很正常,過日子就是這樣,不斷重複一些事。尤其是在疫情這種特殊時期,爭吵在所難免。老師還問我,是否打算和良輔離婚。」
「周六那天,我很好奇兩人會談些什麼,也沒心思做其他事。可是一直到晚上,老師都沒有聯繫我,周日也沒有給我打電話。我想過主動給老師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又怕也許是他和良輔談得不好,所以才不好意思聯繫我。這麼一想,我便沒有勇氣打過去了。後來我就想起了你。」
「難道不是嗎?度假村的項目取消了又怎麼樣?你也沒有被開除吧?我可是連公司都倒閉了。你也太嬌氣了吧?」
桃子長嘆一口氣。怎麼會沒有想過?她收拾行李的時候就一直在想這件事。但她沒有這麼說,只是答了一句「不知道」,接著說:「我現在腦子一片空白。」
男孩警惕地躲到了桃子的身後。
兩人的分居生活就這樣開始了。桃子待在老家,彷彿得到了解脫,心情也舒暢起來。小貢有她的父母一起疼著,她幫母親做做家務,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她的身體越來越好,偶爾照照鏡子,甚至覺得皮膚也變好了許多,整個人都年輕了。
「你叔叔?」桃子很詫異。
良輔起初不太樂意,但他整天悶在家裡,也是和親戚大眼瞪小眼,更不自在。所以第二天起,良輔就去了神尾老師家,神尾老師的妻子和母親熱情地接待了他。
又過了幾個月,疫情有幾次不小的反覆,每次人們都被迫減少外出,行動也受到限制。一些人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但也有不少人被折騰得筋疲力盡,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桃子正是後者。出門,她要處處小心防疫;待在家中,她又要擔心惹良輔不快。結婚時,她根本沒想到會把日子過成今天這樣。
「真世,咖啡和茶你喜歡哪個?或者……」桃子做了個倒酒的動作,惡作劇般笑了笑,「乾脆來點啤酒怎麼樣?反正還沒到午飯時間。」
「是嗎?其實我叔叔想和良輔談一談。」
桃子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廚房,回來時端著一個託盤,上面放了罐裝啤酒和兩個玻璃杯,還有一碟堅果。
良輔很疑惑,他從來沒聽老師這樣說過。
「是啊。」
兩人在一起生活沒多久,桃子就覺得母親說得沒錯。自己做家務的時候,良輔經常對她指手畫腳——開飯時間不規律、房間沒有及時收拾,等等。雖然都是些小事,良輔也是半開玩笑的語氣,但桃子覺得他心裡一定是介意的。
漸漸地,良輔覺得上學很痛苦,經常曠課。暑假結束後,他乾脆完全不去上學了。親戚家的叔叔阿姨也不好說什麼,應該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吧。
有過幾次這樣的接觸後,神尾老師問良輔:「怎麼樣,去不去上學啊?」問的時機恰到好處,良輔正希望有人能推自己一把。第二天,他重新邁進了校門。那時,十二月馬上就要到來。
「你別擔心,他不是要參與你們的事,他對這種事也不感興趣。只是想了解一些跟案件相關的情況。」
「當然可以。你要是不知道這些,我再講後面的事,你可能就更不好理解了。」桃子又接著講起了池永良輔的往事。
桃子是在深夜一點左右收到良輔簡訊的。他問:「能給你打電話嗎?」桃子回復可以,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良輔重重地踩著地板回了臥室。
真世腦海中又浮現出一個場景。「你還記得葬禮上,我父親的棺材裡放了一本書嗎?那本書就是《奔跑吧!梅勒斯》。」
「是嗎?為什麼?」
「我當初也以為自己一定會幸福的,沒想到事情會弄到這個地步。不過神尾老師也對我說過,夫妻之間有這樣的爭吵也很正常。」
公司推行遠程辦公,良輔不再需要去公司上班。他還要盡量減少外出,即使是工作日,也要整天待在家裡。
桃子的肩膀耷拉下來。她開始講自己和良輔的事。
兩人各自往杯裡倒了些啤酒,喝了一口。桃子笑道:「周六大白天喝啤酒,感覺真棒!」
除此之外,良輔工作時她也必須小心,以免發出噪音。有一次,良輔正在開影片會議,桃子打開吸塵器除塵,直接讓良輔咆哮著從臥室沖了出來。從那以後,良輔開會時,她就盡量靜靜待著,如果小貢哭鬧起來,她就抱到陽臺去哄。
「對不起,之前一直瞞著你。」桃子再次道歉,「我也想說來著,就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一段時間是多久?」
桃子眉間一顫,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外派確實是假的,他現在還住在橫濱的公寓裡。」
「說不清楚,我還不確定。」
桃子帶真世去了起居室。起居室正對院子,光線明亮。真世上初中的時候,來這裡玩過好幾次,但現在她已經不記得當時的情形了。真世這麼一說,桃子笑著回道:「那是當然。」
良輔再也沒有逃過學,和大家一樣,平穩地度過了初中生活。他也遇到過煩惱和挫折,但多虧了神尾老師,他每次都能克服困難。神尾老師總是守護著良輔,防止他走上歧途。
有一天,桃子下班後不得不參加一個應酬聚餐。她給良輔發了資訊,說一個小時後就回家。很快,她收到了良輔簡短的回復「好」。沒想到,聚會氛圍很好,桃子比原計劃晚走了半小時左右。等她匆匆趕回家,她發現在家等候的良輔狀態明顯和平常不一樣。桃子覺得情況不妙,馬上向他道歉,但他的臉色依舊很難看。
過了一會兒,桃子給娘家打了個電話。她問母親:「我現在回家,可以嗎?」
「上周六?」桃子的瞳孔微妙地收縮了一下。
「是津久見的母親提出的。她說,她很感謝大家的心意,但這十幾年裡也有其他人去世了,只為她的兒子開追思會的話,她於心不安。」
「是什麼事呢?方便的話,可以講給我聽聽嗎?」
從那天起,除了周末,他幾乎每天都去神尾老師家。讀書很有趣,讀著書,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差不多一個月後,一天下午,門口傳來熱鬧的說笑聲——神尾老師帶了班上的五個學生回家。同學們看到良輔,驚訝不已。神尾老師對大家說:「池永是這裡的圖書管理員,你們對書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去問他。」
「嘴上說今後注意,但是壓根兒不想改。打掃衛生也一樣,一邊說要考慮效率,一邊又繼續不講究方法地浪費時間。因為你,我周末也不能好好過。還有,每次我們約好出門的鐘點,你哪次準時過?你總是找這樣那樣的借口拖延時間,計劃都被你打亂多少次了!所以我才說,想要兼顧家務和工作是不可能的,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這一點?」
「啊?」
「你問過他和我父親談了些什麼嗎?」
忽然,良輔陷入了沉默。桃子以為他已經發洩完,便抬起頭,卻看到了一個不曾料想的場景——良輔竟然在哭。他低著頭,嘴裡喃喃地說:「對不起……」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夫妻倆已經力不從心,像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稍加用力就會崩斷。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一場無人預料的災難席捲了整個日本,不,是整個世界——疫情大爆發,改變了世間的一切。
「一開始我不打算說的,只想把同學聚會的安排告訴他。不過老師問了我很多良輔的事,我覺得一直撒謊太難受了,就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了他。我也知道,神尾老師對良輔來說是很特別的存在。」
良輔走進書房時,看到桌上有一本《奔跑吧!梅勒斯》。他本來對讀書不是那麼感興趣,但因為無聊,他決定還是讀一讀。沒想到,書裡的故事十分吸引人,他很快就讀完了。他一邊想著接下來要讀什麼,一邊瀏覽書架,注意到了《福爾摩斯探案全集》。他想起小學時,有人說過這套書很有趣,就抽了出來。
真世記憶中的迷霧一下子散開了。「你說的這些,我有印象。」她說,「我剛上小學的時候,經常看到一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在我家起居室讀書。我沒有看清他的臉,但應該就是良輔。」
「如果不是健太,那哥哥見的又是誰?為什麼前田名單裡找不到這個人?我想到了第二種可能性,那就是一個名字不一定只代表特定的某一個人。例如,在通話記錄中,如果同時有『神尾』這個姓和『神尾真世』這個全名,名單上就沒必要把兩個都寫上,只寫『神尾真世』就夠了。如果出現其他姓神尾的人,偵查員也可以迅速做出反應。那好,同一個姓的兩個人有可能是什麼關係呢?父子、兄弟、親戚,還是別的什麼?別忘了,有一種可能,就是夫妻。如果這兩個人是夫妻,而且都和哥哥有關係,答案就顯而易見了,是池永夫婦。」武史得出結論。他重新翻開手中的「第三十七屆畢業生畢業文集」,文集署名欄裡有「池永良輔」這個名字。
「我怕打擾你開會,可他哭個不停……」
在桃子的催促下,男孩好像說了句什麼。真世沒聽清,但還是回了一句「謝謝」。
「他非常震驚,完全不敢相信。他還說,周六他和老師見面聊天時一切都很正常,老師說了句『下次再見』就回去了。我覺得他沒有撒謊。」
桃子的心裡總是有一絲不安——自己真的能適應這樣一種生活嗎?
「你怎麼回答的?」
到了中午,有人為他準備好飯菜,這就是神尾老師所說的「配餐服務」了。
真世盯著桃子的圓臉蛋。「你這麼說,有什麼依據嗎?」
「你叔叔?」桃子有些不安。
「也許是吧。」桃子沒有否認,「好了,你找我到底是什麼事?」
她和池永良輔是在同學婚禮上認識的。互相介紹時,他們得知彼此來自同一個小鎮,還畢業於同一所初中,良輔比桃子高五屆。
「應該是了。」
「守靈夜的時候,桃子和良輔不是也上香了嗎?我記得良輔往棺材裡看了一眼之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現在想來,良輔一定是想起了很多往事。」
「可是,我想良輔應該什麼都不知道。」
「你媽媽也還在工作吧?是每天都上班嗎?」
「那就來啤酒了啊!」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桃子把剩下的啤酒全倒進了杯中。
「原來是這麼回事。所以你就拜託我父親去見良輔了。」
疫情依然在全球肆虐,在日本卻似乎漸漸趨於平穩。各地限制都放寬了,人們的生活稍稍恢復了正常。
「先假設哥哥在東京見的人是X好了。因為是提前約好的,所以X之前打來的電話或哥哥打給X的電話,一定會在哥哥的手機或是固定電話裡留下記錄。考慮到哥哥做事一向謹慎,見面當天他一定會把對方的號碼提前存到手機裡。警察不可能錯過這個資訊,因此X的名字一定會出現在前田名單裡。然而,那個名單上列的都是三月六日就在這個小鎮上的人,沒有誰需要哥哥特意去東京才能見到。這意味著什麼?可能意味著,警察已經掌握了X的身份,沒必要把X再列入名單——比如X是被害人女兒的未婚夫。」
「捂嘴?看你乾的蠢事!」
「我回答說,與其問我想不想,不如說是離婚對雙方都更好,但我還不了解良輔的想法,現在也沒法決定。老師聽了之後就說,如果我不介意,他可以去見見良輔,問問他的真實想法。」
那時候,桃子還在東京一家小旅行社工作,經常很晚回家,良輔對這一點很不滿。他在一家大公司工作,桃子的公司根本比不了。在那家大公司,人人憑能力說話,只要有實力就能拿高工資。良輔本人正是這樣。即使桃子沒有收入,他們也不需要為生活發愁。但是桃子喜歡工作,當時的工作內容她也很滿意,她覺得自己並不適合當專職主婦。
白色的牆壁,紅色的屋頂,院子裡有一大塊草坪。他們家原先就有這麼氣派嗎?真世一邊回想,一邊按下對講門鈴。很快,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來了!」
「我想,說不定老師去東京時順便見了你,也會說起我們的事。」
桃子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她做了個深呼吸,胸口上下起伏。「你是聽警察說的嗎?」
「原來如此。」真世串起了很多事,「所以那天晚上,你才會給我打來電話,同學聚會其實只是個借口?」
「那麼認真嚴謹的一個人,居然想和你這樣粗枝大葉的女孩結婚!你可別總是大大咧咧的,惹他生氣啊。」母親快人快語,調侃桃子道。
「好啊,我沒問題。」
「那天我父親去東京,在東京王國酒店約了人見面。桃子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吧?」
「健太?」真世大喫一驚,「你是說,父親見的是健太?」
「在隔壁鎮上的養老院做臨時工,每周工作三四天。對不起啊,按說今天我媽應該在家的,但她臨時被叫走了。」
當時,武史對此進行了十分嚴密的推理。
「你們分居了?」
「原來是這樣。結婚過日子果然不容易。」
一天,良輔正在開影片會議,小貢突然哭了起來。當時正值一月,外面下著雨,天氣非常冷,桃子不知道該不該像往常一樣帶小貢去陽臺。她想了各種辦法哄他,但孩子還是哭個不停。桃子也想過抱他到廁所或浴室裡待一會兒,但這兩處空間都離臥室很近,聲音可能會更大。
「然後呢?」
「是的,他回家後,還讓我和他父母線上通了影片電話。」
「那還有別的辦法吧?你動動腦子啊!就你這樣,還配當母親嗎?」
「還說不好,我再考慮考慮。」
面對真世的詢問,桃子點了點頭。「這事我沒跟你講,對不起。」
男孩名叫小貢,今年兩歲了,長得很可愛,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他在起居室的一個角落裡自己玩起了積木。
「你好,我是真世。」
「還不能說發生了,是正在發生。」
良輔的指責完全停不下來,彷彿要把心中積存已久的不滿一吐為快。他說的這些都是事實,桃子無法反駁。她只是沒有料到,他已經積累了如此深厚的怨憤。她只能低著頭,默默地聽著。
桃子歪頭想了想,又哈哈笑了起來。「好像沒有。」
桃子那邊也傳來壞消息:她就職的旅行社倒閉了。在這之前,桃子還想著要去找託兒所,好在自己產假結束後安置小貢。她告訴良輔之後,良輔只是敷衍地應了一句:「是嗎?倒了就倒了吧。」
桃子立即著手收拾行李。走之前,她在飯桌上留了張字條,寫著「我回老家了」。
「嗯,今天起良輔要出差,時間還挺久,就我和小貢兩人在家,怪冷清的。老家那邊疫情的情況也相對好一點。」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良輔確實說過我父親給了他很多關照。」
神尾老師是以上課外閱讀課的名義把學生帶回家的。突然叫上全班同學一道來,不太現實,他便分批次,每次帶上幾個人。
「我覺得我們分開一段時間比較好。」
「我有點猶豫,但也找不到其他解決辦法,就同意了。」
真世搖了搖頭。「警察沒告訴我,說是涉及隱私。不過我叔叔推測出來了。」
不過,雙方都有意迴避著一個問題,那就是桃子要不要繼續工作。良輔沒有說出口,但他顯然希望桃子辭去工作,而桃子不想這樣。
小貢一直在大聲哭鬧,桃子情急之下用手去捂他的嘴,心裡想著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真不好意思,我本來想帶點東西來的,可是也想不出帶什麼比較好,買本地土特產也不合適。」
總之,良輔是個完美主義者,做什麼都要制定周密的計劃,如果計劃不能完成,他就會心煩意亂。正是因為這樣的性格,他才在工作上取得了成功,有了現在的地位。但他希望不光在工作上這樣,在家庭中也要如此,要求妻子做到盡善盡美。
「對了,我先說一件事。原本明天的同學聚會打算舉行津久見的追思會的,現在取消了。」
「怎麼啦?該怎麼和客人打招呼啊?」
真世點了點頭,桃子說得有道理。
「沒錯。就這樣到了周一,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原口跟我聯繫,說神尾老師死在了自己家中,好像是被謀殺的。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最先想到的是,良輔會不會和這件事有關。」
「嗯,是的,原因很複雜。」
桃子重複了一遍她跟母親說過的話。
有一瞬間,桃子覺得腦子一片空白。這突如其來的情緒轉變,甚至讓她懷疑剛才他是不是在演戲。
「可以是可以,這麼著急,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發生了這麼多事,你真是不容易。」
「哥哥很久沒見池永了,所以見面前,應該是想再確認一下他的相關資訊,才把以前的文集抽出來看。可是放回書架時,他弄錯了位置。」
「今後怎麼打算?繼續分居嗎?」
「你想幹什麼?」良輔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