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釘宮代表大家去探望津久見的情形。躺在病牀上的津久見看到他們,非常開心。「哎呀,好久不見了!」
「你指的是哪方面?」
「空蕩蕩的吧?」沼川把小菜放到真世面前,說道,「雙休日好一些,平時就是這個樣子。疫情之前,店裡生意挺好的,最忙的時候,要僱三個人來幫忙。」
柏木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不會失敗的,我們不能讓它失敗,這個我保證!」
如桃子所說,從丸宮走到沼川的店要不了十分鐘。這家店的裝潢模仿舊式民居。大概是出於疫情防控的需要,大門一直敞開。
送走二人後,柏木重新坐下來,把瓶子裡剩下的啤酒全都倒進自己杯中。
柏木慢慢從懷裡掏出口罩戴上。「我知道,要是把迪士尼比作東京著名的晴空塔,我們這裡就是隨處可見的信號塔,沒有半點特色。類似的旅遊小鎮遍布日本,一旦疫情結束,彼此之間就會產生同質化的競爭。只有在競爭中站穩腳跟,小鎮才能生存下來。因此,再小的可能也要去試試才行。」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嗯,交給您了。」
「也是。」
「別客氣。真世,我現在在沼川的店裡呢,原口也在。」
「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哆啦A夢》中,大雄也經常幫助別人的。」原口心裡無奈,口中卻是不服氣。
真世嚇了一跳,懷疑自己聽錯了。柏木竟然真的稱昔日的同窗為「老師」,語氣沒有絲毫的不自然。
「也許能獲得一些新資訊。別喝多了,別讓酒精影響你的靈敏度!」
「可是胖虎竟然要款待大雄,真是世事難料啊。」沼川突然嚴肅起來,「不過我們也沒資格笑。疫情讓我們的生活越發難過,這時候我們要靠的不是以前的孩子王胖虎,而是那會兒誰都看不起的大雄,想想還真是勢利。」
「你好……嗯,當然有位置……包場?哎呀,原口他們已經來了,還有本間和神尾……沒有別的客人了。什麼?哦,原來是這樣……好,知道了,待會兒見。」掛斷電話,沼川看向了真世他們。
就在這時,沼川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
也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武史也說過,凡事總有例外。真世告訴自己,暫時別想這件事了。
「好像是柏木非要邀上他們的。他說,如果店裡還有別的客人,就不太方便了,想要包場。我說你們都在,沒別人,他說太好了。我得先把這個掛出去。」沼川從架子上拿出寫有「包場」字樣的牌子,離開吧臺。
「光憑你一句話,我們就該把這麼重要的作品交給你嗎?」
柏木身後跟著牧原,然後是釘宮和九重梨梨香。九重穿著一條藍色連衣裙,外面披著一件駝色大衣。要駕馭這樣的搭配,需要對自己的身材有足夠的自信,九重顯然可以做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場和早上參加葬禮時完全不一樣,更加性感迷人。要是她在東京的大街上走過,也許會有人頻頻回頭。
牧原臉色驟變,柏木的表情也突然嚴肅起來。
聽沼川這麼說,不光是真世,連桃子和原口都很喫驚。
「真有意思,他倆的關係長大後也沒變。」原口一邊笑,一邊喝著啤酒。
武史按下暫停鍵。「聽到了吧?」
「我們怎麼會做這種事?」柏木攤開雙手,「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們?」
「嗯,估計會是那樣。」
真世點了杯扎啤,喝之前先舉杯說:「大家都辛苦了!」她想起來,自己回家後,這還是第一次喝酒。
據他們自己說,兩人最早就是因為釘宮的漫畫成了好友的。那會兒剛上初中,有一次兩人拿錯了書包,津久見碰巧看到了釘宮自己畫的、一直放在書包裡的漫畫。津久見說,那讓他震驚又讚歎。
「可是這裡呢?也會像迪士尼那樣嗎?旅遊景點到處都是,像咱們小鎮這樣毫不起眼的觀光地,就算疫情結束,大家都能自由出行,一定也吸引不了多少人的。」
真世愉快地聽著大家聊天。柏木現在雖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了,他們仍然能用知名漫畫裡的角色來打趣他,這些都是老同學才有的特權。
正打算就這樣出門時,真世聽到武史從後面叫住她。對方若有所思地走了過來。
「那只是計劃的一部分,我們就是這樣想過而已。我上次也說了,今天的方案才是最重要的。」柏木向身旁的牧原使了個眼色。
「我就不過去了。」桃子擺擺手,「你們要聊工作吧?我就不打擾了。」
桃子和原口坐在吧臺前。吧臺上豎著透明的亞克力板,用於阻擋飛沫,擋板的對面就是沼川。沼川見真世到了,抬手同她打招呼,桃子和原口也扭頭看過來。
「喫完飯,換個地方繼續做釘宮的思想工作,不愧是『胖虎』!」
那是一個位於郊區的公園,毫無特色,平日裡空曠而冷清。
「不是說好今晚不聊這個嗎?」九重開口了,「所以我們才答應跟你來這裡。」
「我也這麼想。」沼川接話道,「沒能參加守靈夜和葬禮的人,應該都想在同學聚會上見見你。初中那會兒有人因為你是老師的女兒,有意迴避你,但現在大家都長大了,這些都沒什麼了。」
「對三葉銀行來說,柏木建設可是他們在這兒最大的客戶,小夫在胖虎面前怕是永遠抬不起頭了。」
「那就好。我叔叔說了些事,我還挺在意的。」
「你不覺得這個小鎮很窩囊嗎?以前雖然談不上有多火,好歹也是有點人氣的旅遊景點,附近也挺熱鬧的。現在呢?商業街上關掉的店比開著的還多,這像話嗎?」
「真是難纏,得想辦法對付九重才行。」牧原一邊嘆氣,一邊嘟囔著,把平板電腦收回包裡。
「難道在特效藥和疫苗研發出來之前,只能這麼乾熬著?」
「知道了,我會努力的。」釘宮在病牀旁暗自攥了攥拳頭。
他拿起了手機。「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不是把包留在座位上了嗎?幸虧你這麼做,才讓我錄下這段對話。」
「沒事,葬禮結束,我也正想出來喝一杯。」
話題明明那麼沉重,津久見的語氣卻像在預測職業棒球的排名一樣稀鬆平常,彷彿說的是別人的事。
真世的手機又收到一條新資訊,是武史發來的,讓她按他的指示說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抱歉,現在方便嗎?」桃子的語氣裡滿是歉意。
釘宮說了聲謝謝,把手裡的玻璃杯遞過去。他似乎並不抵觸「老師」這個稱呼。
「是吧?」柏木的眉毛一挑,「只要宣傳得當,一定會吸引很多遊客的。」
問完店名,真世掛了電話,向武史講了一下剛才的情況。
「你已經很累了吧,要是不方便,不來也沒關係。不過我們這兒離丸宮不遠,走幾步就能到,我就想先問問你。」
「什麼方案?建劇場是不可能的,這個之前已經跟你說過了。」
「真的嗎?」真世抬頭看沼川。
「你叔叔?」牧原驚訝地問,「他說了什麼?」
「我到底要做什麼?」
「藍天之丘?」九重提高了嗓門,「你們打算怎麼用那個不起眼的破敗公園?」
「真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神尾,你辛苦了。沒累壞吧?」
「那我也坐這邊吧。」原口又一屁股坐下來。
「沒事,謝謝。」
真世正獃獃地回想著往事,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喲,都到齊了呢!」
真世明白了柏木突然戴上口罩的原因——談論重要的事情時,他不想讓別人因為擔心飛沫問題而分神。柏木說這些話時氣勢十足,真世無法反駁。
「嗯,隨便坐就好。」沼川從吧臺裡回答。
釘宮困惑地瞟了一眼九重。
就在這時,真世收到一條簡訊。她拿出手機一看,立時瞪圓了眼。竟然是武史發來的,告訴她:「坐到柏木那邊去!」
「主要是總得做點什麼啊,得搞一些創意吸引年輕人,讓他們願意來打卡、發帖。原口也在考慮給新酒款起個和《幻腦迷宮》有關的品名。要是做成了,我這兒也要好好宣傳一下——可以吧?」
「牧原不是說了是私下打聽的嗎?這種事就需要提前溝通。九重,你也不是外行,這些你是知道的。」柏木安撫了一下九重,又轉向釘宮,「怎麼樣,老師?能不能請您考慮一下?」
真世很氣憤,但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她站起來,對柏木說:「我還是坐過去吧,可以嗎?不妨礙你們吧?」
「這是你的……」柏木把後面的話吞了下去。
「啊,是嗎?你們都在沼川的店裡?」
「我只是提前跟你說一聲,而且那是『原則上』取消了外派。凡事都有例外。」武史笑了笑,「你也很久沒跟大家喝酒了吧?別喝多,開心點!」他拍拍真世的肩膀,轉身回了屋。
女店員端來瓶裝啤酒和玻璃杯。柏木馬上拿起一瓶啤酒,說:「好了,我們場地也換好了,老師,您先來一杯。」
「嗯……」見沼川投來詢問的目光,原口撓了撓腦袋,含糊地應了一聲。他看著真世,尷尬地笑了笑,滿臉寫著「我偷偷找老師牽線的事,要替我保密」。
「其實我們想說,能不能借用一下『藍天之丘』?」
見九重走過來,真世站了起來。「九重,謝謝你早上來參加葬禮。也謝謝你,釘宮。」
「好了,真世,你覺得同學聚會應該怎麼辦才好?」桃子切入了正題。
「現在?」真世看了看表。現在是晚上九點半,還不是很晚。
「柏木真有一手!神尾老師的葬禮剛結束,他就約到了釘宮。」桃子感嘆道。
「今天謝謝你,也謝謝釘宮。」
「我們正在討論同學聚會的事,神尾老師的葬禮剛結束就說這些好像不太好,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只要能確定下來,肯定能找到贊助商。」
聽了津久見的誇獎,釘宮在牀邊害羞地笑了,看起來也很高興。
好幾個人鼓起了掌。「真是大方!」桃子說。只有坐在真世旁邊的九重梨梨香面無表情。
真世回到丸宮的時候,時針剛走過九點,即她與警察談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真世覺得沒什麼收穫,武史卻不這麼認為。
「我也坐吧臺。」真世說。
「大家還是想問問你的意見。可以的話,現在能過來一趟嗎?」
「這個我也說不上來……」真世其實很想讓柏木別問她這種問題。
「沼川,再來一瓶啤酒!」他把倒空的酒瓶重重地放到桌上。
釘宮「嗯」了一聲,點點頭,在九重的催促下出了店門。
「是呢。嗯,那我們就告辭了。」釘宮看著對面的柏木,「謝謝你今晚的款待。」
九重突然咧了下嘴,怎麼看都像冷笑。「他們也許會來上一次吧。可是只要拍了照,發到社交平臺,就不會再來了。」
但只要看看他的病容,就會發現情況根本不像他說的那麼樂觀。他的頭髮已經掉光,眉毛和睫毛也看不到了。原本讓人備感安全的健壯體格,如今也消瘦得像另一個人。
柏木再次摘下口罩,放回西裝內兜,滿臉堆笑地對釘宮說:「所以老師,您能不能幫我們一把?我想為小鎮出點力。」
「即使你們沒有這種想法,也很可能導致這種後果。你們大肆宣傳要建什麼幻腦迷宮主題公園,萬一弄砸了怎麼辦?要是那些髒兮兮、缺胳膊少腿的人偶照片在網上傳開,原著的形象也會大打折扣的。」
真世喝了口啤酒,放下杯子。「之前我對原口說過,大家按原計劃來就好,我就不參加了,不想讓大家費神。」
看著桃子的側臉,真世想起了武史的話——東亞樂園已經不再外派員工,可是桃子卻說丈夫池永良輔一個人在關西工作,良輔昨天也沒有否認這一點。
「怎麼辦……」原口不知所措地動了動身子,想站起來,又有些猶豫。
「劇場?」真世問了一句,「劇場指的是什麼?」
「克樹!」
「好,牆角那邊比較寬敞,我們就坐那兒吧。沼川,可以嗎?」
「沒錯。」原口輕輕舉了下手,表示贊同。
真世還沒弄清他們在說什麼,津久見便接著說:「神尾,羨慕吧?我可是釘宮畫的漫畫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讀者哦!」
牧原講到這裡,九重揚了揚眉毛。「請不要單方面推進這些事啊。」
「你們也一起坐過來,怎麼樣?」柏木向坐在吧臺的原口他們打了個招呼。
「真世,不好意思啊,這時候還叫你出來。」
「現在研發了很多新葯,得了白血病也不意味著馬上就會死,很多人好像都治好了。我這病還不清楚要用什麼葯,醫生正在做各種嘗試。考驗才剛剛開始呢。」
每個人都在拼盡全力謀求生路。看來,《幻腦迷宮》對於這個小鎮而言,幾乎是唯一的希望。
柏木誇張地皺了皺眉。「九重,我可真服了你!」
「說的是什麼啊?真搞不懂。」牧原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不管怎麼樣,」他語氣強硬地說,「我們必須做點什麼。在這個一沒資源、二沒特色的小鎮,《幻腦迷宮》是天賜的機遇。小鎮就是一艘船,所有人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如果現在不努力,船沉了,大家只能一起淹死。」他灌了一大口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邊的泡沫。
「先聽聽牧原怎麼說吧。」柏木笑著上下擺了擺手。
「可能就是因為現在情況比較特殊,才更容易約他們出來見面吧。」原口皺了皺眉頭,「估計他是對釘宮說了『一起緬懷神尾老師』之類的話,晚飯應該也是他請客。」
「前提是不談這些事。」九重說。
「你還好嗎?」真世問。他笑著回答:「心情倒是挺好的。」
竊聽器的信號不可能傳到丸宮那麼遠的地方,所以武史肯定也在附近。
「我記得之前在網上看過報道,說是疫情之後,那家企業就以遠程辦公為主了,而且原則上應該已經取消了員工的外派。」
「聽柿谷他們的口氣,哥哥打電話的對象似乎在之前的談話中出現過,可能是桃子或釘宮,也可能是杉下或可可裡卡。但不管是誰,目前沒有人告訴你接到過哥哥打來的電話。」
他點了點手機,揚聲器裡傳來說話聲。
「九重啊,這裡面的先後排序,你來統籌不就好了?你也是因為這樣才待在釘宮身邊的吧?」柏木的語氣中透著諂媚,表情卻強硬得可怕。這種反差讓人毛骨悚然。
「公園名也要改成『幻腦迷宮主題公園』。目前公園是由市裡負責運營維護,我私下找過市政府的人,他們對此很是積極。」
「沒錯。但不可能完全不經克樹之手就完成。請你理解。」
就在真世小聲嘀咕的時候,桃子發來資訊,問:「現在方便給你打個電話嗎?」真世看到後,主動給桃子打了過去。
店內寬敞明亮,桌椅嶄新,角落裡坐著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看到真世進來,戴口罩的女店員說了句「歡迎光臨」。
「三月二日被害人打過電話的事,不問問嗎?」這個輕聲提問的人應該是前田。
「好啊,當然可以。某種意義上說,神尾,你才是今晚的主角。沼川,今晚我請客,吧臺那邊的單子算我賬上。」
「嗯,慢慢畫著呢。」
「唉。」對此,真世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現在整個日本都是這樣,疫情結束前,也沒別的辦法。」
九重把臉轉向真世。「他們想在鎮上建一個劇場,把《幻腦迷宮》搬上舞臺,太荒謬了吧?這樣一部作品怎麼可能搬得上舞臺?不說別的,演員該怎麼辦?」
「哪裡的餐飲店都一樣。」原口說,「旅遊城市要是沒人來,就只能這樣了。經常在我那兒訂酒的酒館,好幾家今年都要關張了。」
「總有辦法的,這就靠你了,對吧?」柏木拍了拍牧原的肩膀。
真世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想問:這是你的作品嗎?但這話要真說出口,就要傷和氣了。柏木也明白,想要說服釘宮,必須過九重這一關。
他們說的「大雄」就是釘宮克樹。釘宮不像大雄那樣懶惰,做事也從不敷衍潦草,但不可否認,他的存在感很低,經常受到大家輕視。只有津久見會支持他、護著他,當他的後盾。和津久見在一起,釘宮總覺得很有安全感。津久見就這樣成了「哆啦A夢」。
「我也不知道詳細情況,只是偶然聽我叔叔說過幾句。沒事就好,對不起,大家都忘了吧。」
「桃子的丈夫在東亞樂園工作吧?」
「對,牧原是『小夫』。」
那對上了年紀的夫妻結完賬離開了。女店員忙著給他們坐過的桌椅消毒,店裡只剩真世他們幾個人。
「所以需要經常升級調整,慢慢增加一些名場面的角色人偶吸引回頭客。藍天之丘很適合,那裡空間夠大。如果場景能不停地更新,一定會引發關注的。」
「柏木說他們現在過來。」
「好了,我們先坐下吧。坐哪邊好呢?」柏木掃視了一下店內,然後轉向釘宮,「老師,您看坐哪兒好?」
津久見之於釘宮,簡直就是哆啦A夢般的存在。好朋友的熱切鼓勵對釘宮而言,就像是給予大雄勇氣的「竹蜻蜓」和「任意門」。
「好像是父親找過他,說他教過的學生可能遇到了金錢方面的困難。說的應該不是你們吧?」
真世回頭一看,柏木正走進店裡。昨晚的守靈夜,他穿了一身很有派頭的黑西裝,不過相較而言,今天這身奶油色的西裝更適合他魁梧的身材,讓人聯想到電影裡的黑幫教父。
「完全是專業人士的水平,不僅畫得好,情節也特別有意思。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還立刻成了釘宮的忠實讀者!後來我就跟釘宮說,一定要和他成為朋友,這樣有一天我才能向別人炫耀!釘宮以後一定會成為當紅漫畫家的,到時候我就能跟別人說,『他可是我的好朋友』。多酷啊!」
大家紛紛舉起杯子。柏木的聲音再度響起:「請默哀。」真世也閉上了眼。她想,胖虎就是不一樣。
「哪裡哪裡。」柏木擺了擺手,笑著說,「下次還能請你們出來嗎?」
柏木一把抓起剛送來的啤酒瓶,將酒倒進杯裡。一股白沫騰地從杯口溢出。
柏木苦笑道:「我的意思是,喫飯時可以不聊。這層意思你其實是知道的吧?」
「那你覺得疫情過去之後,遊客還能回來嗎?小鎮還會像以前一樣熱鬧?」
「哈哈哈,」沼川笑著走回來,「是呢,大家背後都叫他胖虎。」
「久等了。」真世打了個招呼,坐到桃子身旁。
「漫畫人物的銅像不是一般都建在跟它有淵源的地方嗎?我們想和《幻腦迷宮》聯動,一起做這件事。」牧原接著說,「不過只立一個銅像的話,太普通了,也沒什麼意思。我們就想換個思路,不用銅像,用新材料製作的、精心上過色的人偶,差不多雕像大小。不僅放主要角色,還要再現那些人氣爆表的名場面。這樣的話,讀者啊觀眾啊一定會來。」
「沒錯。」釘宮接著他的話說,「醫學進步這麼快,只要耐心等待,一定會找到好葯的。」
「真的嗎?」真世喫了一驚,「你說的是真的嗎?可是,桃子她……」
「謝謝。」真世還是向她道了謝。
「幻腦迷宮主題公園如果能建成,應該會很有趣吧!」真世說出了臺詞。
「說了多少遍了,不存在什麼費不費神的!」
沼川苦笑著搖了搖頭。「即使有了藥物,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恢復以前的樣子。很多人都忘了在外面喝酒是什麼滋味了,而且我們小鎮本就沒有可以主打的金字招牌,遊客不來的話,怎麼折騰日子都不好過。」
「所以還是要靠《幻腦迷宮》啊!」桃子湊近真世,「沼川在考慮翻修,想把店面改造成幻腦迷宮屋的風格。」
九重瞅了一眼手機,對釘宮說:「克樹,該走了吧?今天起了個大早,累了吧?」
「舉個例子,東京迪士尼樂園還在限制入園人數吧?要是疫情結束,限制取消,你覺得人們還會像以前那樣蜂擁而至,甚至比以前人數更多嗎?」
「我會注意的。這個先還你。」真世把夾在手提包上的蝶形竊聽器還給了武史。「我走了。」說著,真世站了起來。
正感到無比困惑的真世突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衛衣帽沿,倒吸一口涼氣。帽沿夾著一個蝴蝶飾品,正是武史的竊聽器。她想起自己離開房間時,武史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他一定是在那個時候把竊聽器夾上去的。也就是說,武史聽到了目前為止她和同學所有的對話。
真世抬起頭。原來自己出去接電話的時候,兩人還有過這樣的對話。「『三月二日被害人打過電話』指的是什麼?」
「好了,克樹,我們走吧。」九重站起來,「神尾,再見。」
默哀結束後,大家閑聊了一會兒。柏木問:「怎麼樣啊,神尾?你很久沒回來,這次回來感覺如何?」
能在短時間內通盤考慮所有可能性,然後得出結論,真世不由得對武史的敏銳感到嘆服。但她總是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推理高手,和那個一有機會就想訛自己侄女的叔叔,竟然是同一個人。
「我坐哪兒都行,柏木你定吧。」
牧原拿出平板電腦,放到桌上。
「我也是這麼想的,現在也只能等了。所以啊,釘宮,你也該讓我讀讀你的新作品了吧?我每天都躺在牀上,實在太無聊了。你在畫新東西吧,怎麼樣了?」
「哥哥的手機或固定電話裡,應該留下了撥打電話的記錄。不過,這不代表哥哥一定和對方通過話,因為電話有可能沒有接通。但有沒有通上話這件事只要問一下電信公司就清楚了,警方不會連這一點都想不到。所以可以認為,警方已經確認,哥哥三月二日和某人通過電話。」
「看她那樣子,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吧,問了也白問。前田,木暮警部不是也叮囑過你,不要讓對方知道不必要的資訊嗎?」
身旁的武史在一張小紙片上匆匆寫下幾個字,遞給真世。真世接過來,見上面寫著「去吧」。他似乎察覺到桃子在電話裡約真世見面了。
「嗯,沒關係。昨天和今天一直都在麻煩你接待來賓,真是太感謝了,幫了我大忙。」
「只能繼續和他們談。從他們剛才的反應來看,似乎比上次提劇場方案時有希望。九重怎麼想的先不管,釘宮本人應該覺得這個提議不錯。」柏木鬆了松領帶,喝了口啤酒。
「不行,克樹。如果都交給這幫人,《幻腦迷宮》會被他們糟蹋的。」
「也許吧。但把這裡和迪士尼樂園相提並論,不太合適吧。」
真世這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知道釘宮想成為漫畫家——這也是津久見傳開的。但沒人知道他當時已經畫好了成稿,津久見還是他的第一讀者。
所有杯子都倒上了酒水。真世正想著該不會要乾杯吧,柏木突然神情肅穆地對她說:「神尾,這次的事真的太突然了,我也非常難過。讓我們在這裡為神尾老師舉杯祈福吧。」
「怎麼樣,神尾?我剛說這兒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但這個計劃還挺大膽的吧?」柏木看著真世,頗有些得意。
但真世也認為九重說得很有道理。在小鎮郊區的一個荒涼公園擺上人氣動畫的角色人偶,能吸引多少遊客根本難以預測,如何維護這些人偶也是個大問題。
「我們聊到現在,她好像也沒有刻意隱瞞什麼,待會兒就接著往下問吧。」
「好像牧原跟他在一起,還有釘宮他們。」
「搞什麼啊,畫好了就趕緊拿來給我看看啊!」
「名義上是監修,實際上什麼都不用做。您只要掛名就好,其他事都交給我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是嗎?這可巧了。」原口說,「還有誰啊?」
真世也覺得不靠譜,但沒說出口。
「我之前也說了,克樹現在正處於關鍵時期,不斷有新企劃找來,光是應付這些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九重悲傷地搖了搖頭。「哪裡的話,我也對克樹說,還能見到老師最後一面,真是太好了。這段時間你一定很不好受,希望你早日振作起來!」她流利地說出這些話,不知為何,像是女演員在背劇本臺詞。
「好吧,我這就過去。跟我說一下沼川的店名,我應該能查到具體|位置。」
「資金……」真世清了清嗓子,「資金怎麼辦?需要不少錢吧?」
「這個我知道,我們也在想各種方案,盡量不給老師添麻煩。」
「是說過……」